第422章
”熟悉的声音让他差点把手机砸出去,“找我什么事儿?” 巨大的惊怒和怨恨涌上心头,他喉咙哽咽,努力想开口,声带却被委屈堵满,挤不出一丝声音。 电话那边不耐烦了:“有话就快点讲,在上班呢。” 他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声音:“……爸。” “哦?是见寒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厌烦变得殷勤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最近过得还好吗,见寒?”不渡平有些局促地问,似乎有千言万语,又怕说得太多了招惹厌烦,“有什么需要爸爸帮忙的地方吗?” “没什么,爸。”苍行衣努力压下胃部的痉挛,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去颤抖,“周末就是你生日了,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不渡平非常明显地愣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受宠若惊道:“啊?你记得爸爸生日?好,好,谢谢你……爸爸还以为你对爸爸……” “没有,爸。”苍行衣说,“我知道你从前都是为了我好,我并不怪你。” “我和妈妈准备去吃饭了,你保重身体。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 通话终于结束了。 苍行衣将手机摔出去,它砸在椅背上,然后坠入座位下的黑暗中。他崩溃地大哭起来,抱着膝盖蜷缩在后座上,一直哭,将脸深深埋在自己双膝之间,哭得声嘶力竭。 “你看,我才说过的。”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这一点也不难。” 第503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七 “想要操纵别人,你首先要学会控制你自己。” 苍行衣看向自己镜中的倒影。 瘦弱苍白,碎发凌乱,眼底是两抹浓重的鸦青。他很少关注自己在现实中的形象,因此竟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已经憔悴成了这幅模样。 苍择星扶着他的肩膀,将他鬓边落下的碎发撩起,别在耳后,露出少年消瘦的脸颊和光洁的额头。 “你明天不用再回学校了,我会去帮你办理休学的。”苍择星说,“既然你不喜欢和那些的人接触,就干脆斩断所有的无效社交吧。应该和什么人交往、怎么和别人交往,我会从头开始教导你。” “我为你设立的短期目标,是两年之后,你准备升学进入高三的时候,能够像一个正常的、优秀的高中生一样,融入这个社会。” “学业的问题不用担心,我会给你请一对一家庭教师,让你的知识水平和同龄人保持一致。同时你要保持一定的运动量,维持体魄的健康;去了解从前没有接触过的活动,发展一两项兴趣爱好。我还会带你去结识我的朋友,你要学习如何在人群中自如行走,培养出游刃有余地应付他们的能力。” “两年后,我会安排你进入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到那时,我希望你交出的答卷,是身体健康,成绩优异,性格开朗能和同学相处融洽,得到老师的广泛认可。”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苍行衣回答:“我会竭尽全力。” “很好,亲爱的,我喜欢你对待事情的认真态度。现在是第一课,我有一项作业要布置给你。” 她扶起苍行衣的脸,让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镜中,倒映出苍行衣的卧室。 宽敞的房间中,镜影重重叠叠。四面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镜子,门后和衣柜门都装有落地穿衣镜,桌上摆着梳妆镜,就连触手可及的摆件和收纳盒,揭开来也会露出精致的镜面。 无数镜面彼此倒映折射,将少年的身影复制了成千上百份。他的每一个侧影、每一处细节,都被它们毫无遗漏地反馈出来。 “亲爱的,你必须清楚,自己在其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苍择星说道,“你的仪态和外貌,决定了你留给别人的第一印象。” “因此,你要进行外貌管理。从穿衣打扮的品味,到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态,身体的一举一动,说话时的声音与腔调……你必须对自己的形象了如指掌。我在你房间里布置了镜子,从现在开始,每一时每一刻、每一个角度,你得知道自己呈现在别人眼中的,是什么姿态。” “等你完全熟悉了自己的身体,并且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控制它之后,就可以开始思考,‘我需要别人认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你希望别人觉得你亲切体贴,那就要练习怎样温柔和煦地微笑。如果你希望别人对你心生敬畏,那就去钻研如何用肢体语言表达拒人千里。去阅读和观察其他人类,聆听他们交谈使用的话术,总结并学习他们是如何表达那些幽微感情的。在下一次遇到相同的情形时,你就会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做出回应。” 苍行衣望着镜中无措的少年,他只能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茫然和厌倦。 “我不太懂。”他说,“我永远搞不明白那些人在想什么,我感觉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关系,没有人天生就会这些东西。内向和外向是一个人的天然属性,但社会交往是一种能力,可以被后天习得的。”苍择星说,“去看,去思考,去模仿。揭下他们的面具,然后戴在自己脸上,就能顺利地混入其中。” “我知道你很聪明,这点小事,一定难不倒你。” 苍行衣久久凝视着自己镜中的倒影,尝试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勉强上扬的嘴角,让这个苍白的笑容,僵在了少年脸上。 苍择星看着这个滑稽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揉了揉苍行衣僵硬的脸颊,对他说:“抱歉,亲爱的,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苍行衣说:“我觉得你很好。” “你愿意谅解我,是因为你是一个好孩子,可我不能用你的懂事来宽恕我自己。”苍择星温声道,“我一直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当年生你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期待着行使自己身为女性的特权,却没想好要如何照顾你。” “我以一个开明家长的身份自居,尊重你的选择,仅仅给你提供建议,然后便对你撒手不管。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你那时候还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没能及时察觉你身陷困境。你现在正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有我的一份责任,所以我应该向你道歉。” “但是我有在反省了。”她在苍行衣面前弯下腰来,朝他弯眼微笑,“以往我只在乎自己的人生,为此虚度过很多光阴。是你让我意识到我不仅只是我自己,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和责任。” “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孤独前行,我会和你一起努力。你愿意为了维护我而战斗,而我也愿意为了你学着成长,去做一个可靠的母亲。” 苍行衣开始了漫长的煎熬。 他一直生活在那间密密麻麻装满镜子的房间中,每天重复观察自己的神情,体态,举手投足。白天时他像不着寸缕,暴露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控。到了夜里,蓦然从噩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喘息,更是被幢幢鬼影环绕,却无处可逃。 苍择星要求他每天必须拿出半个小时来,面对镜子演讲,并将自己的讲演录下来,反复观看自己的表现,总结问题并在下一次改进。 等到苍行衣能够面对镜子做出较为自然的微笑后,苍择星开始给他请全科家教。 然而,即便他已经对镜子联系过成千上万次,能够驾轻就熟地露出完美的微笑,在面对真实的人类进行交往时,仍旧溃不成军。 家教固然温柔有礼,颇具专业素养,可这对减轻他的社交障碍没有任何帮助。第一次上课,他几乎全程沉默。真实鲜活的人类的声音让他浑身僵硬,无数纷乱的负面猜想宛如水底的气泡,不断从他游离的思绪中钻出来。 她会不会因为我的家境对我产生刻板印象的偏见,或者因为我尴尬的表现,认为我性情古怪孤僻? 我刚才的反应迟钝会不会让她觉得没有礼貌,是不是应该再说点什么?她会误以为我不喜欢她吗,即使我的确讨厌和我距离太近的每一个人? 传递学习资料的时候,他甚至差点因为接触到对方残留在纸面上的体温干呕起来,用尽所有力气才控制住身体,没有表现出异样。在磕磕绊绊地向对方道别、将对方送走之后,他才发现,背脊早已被冷汗湿透。 “我觉得她可能不会再来了。” 他越复盘自己刚才的表现,越感到绝望,简直是糟糕透顶。 “有好几次她停下来很久,好像在等我回答她的话,但是我完全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只是像个木头一样呆呆地看着她,明显让她很尴尬。” 他如同梦呓一般,颠三倒四,絮絮叨叨地向苍择星描述自己的感受。 “我其实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的,但是我没办法在人类面前控制我的身体——我要怎么跟你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遇到了天敌一样,对,人类是我的天敌。” “我光是站在他们面前就会感到恐惧,浑身僵硬,做不出任何反应,大脑只会漫无边际地思考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 苍择星说:“但你对我并没有这样。” “可能是因为你对我来说是安全的人,只有你向我表达过尊重和理解。”苍行衣蜷缩在沙发上,用力抱着自己的膝盖,绷紧的手臂不断颤抖。 “好了,坐直。注意自己的姿态。” 被苍择星提示,他才恍然惊醒,努力将自己的身体展平,端正坐好。 “亲爱的,我知道你很紧张,但你没有必要忧虑成这样。”苍择星说,“你现在陷入了另外一个极端,你太在乎别人怎样看待你了。” 苍行衣:“可是……” “我们和你的家庭教师,实际上是雇佣关系。我为他们支付了金钱,他们就有义务成为你的练习对象,这是他们工作内容的一部分。你的思考方向或许应该调整一下,你并不需要太在乎他们的感受。你应该做的,是将他们当做学习的模板,去观察他们说话的方式,然后模仿他们,在他们的反应中不断调整和改进自己的表达方式。” “而你的最终目的,是将这些东西转化为你自己的能力,去反向影响他们。” “让你的一颦一笑,你的动作、你的每一句话,成为你无往不利的武器,为你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层层剥开敌人的防御。你可以用它们布置精美的陷阱,去诱导别人的情绪,牵引他们的思路跟随你的步调起舞。他们将成为你指间的傀儡,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候,为你冲锋陷阵。” 苍行衣:“……” 他深呼吸,抬起手,重重咬在右手背上。 刺痛,以及身体过分紧绷的痉挛,让他将焦虑的战栗发泄出来。 “我知道了。”他含糊不清地说,“我会再试试看。” 老师再度造访的时候,他终于能朝陌生人露出微笑。背后紧握成拳的手中,指甲虽仍然深深掐入掌心,但表现比第一天已经正常了很多。 随着接触的增加,他终于在面对苍择星之外的人时,也逐渐能够自然地交流了。 除了考试科目之外,他同时要学习音乐、舞蹈、古董鉴赏,乃至各种球类运动和马术。这是苍择星要求的,她说一个正常人需要具备有一定广度的知识面,不应该是一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 他学习了许多从前没有时间精力、也没有机会接触的课程,但让他自愿投入最多时间和最大精力的爱好,还是阅读和写作。 他依然牢记着苍择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绘画是表达的途径之一,只是其中一座可供选择的桥梁,并不是他想象世界的全部。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不幸,遭遇了不可抵抗的挫折,再也无法画画了,也可以考虑尝试其他的表达方式。 比如说写作。 他在写作上没有什么天赋,好在足够聪明,能够快速地记住那些优美的词句和牵动人心的表达,学会运用文字的技巧。 就连家庭教师都夸奖他的进步神速,写作水平足以在青少年创作赛事上获奖。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就像他无法接受自己用颤抖的右手去绘制乐园一样,他同样无法容忍自己用这样幼稚拙劣的文字,去记录他心目中完美的乐园。 想拿“苍行衣”并不擅长的写作能力去和“不见寒”宛如神赐的绘画天赋相比,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多漫长的路要走,那距离远到一眼望不见尽头。 但他相信,就像他从前信任自己带着怎样的使命降生一样,只要他不放弃,终有一天,他能捡回一切自己放下的东西。 一切似乎正在逐渐走上正轨,直到苍择星轻轻叩开他的门。 “我感觉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她朝他露出那种一贯优雅温和的微笑,“亲爱的,准备好迎接我为你安排的小测了吗?” 第504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八 “今晚带你参加的,是我朋友孩子的生日聚餐。来的人不多,都是和我比较要好的叔叔阿姨,所以你不用太紧张。” 苍择星对苍行衣说。 “我对你的要求不高,进门之后见到长辈,主动叫人问好,别人说话你要能正常回答。餐桌上会有很多同龄人,去认识几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跟他们一块儿玩就行了。” 苍行衣:“可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些人是和我关系最密切的社交圈子,就算不是今天,你将来也迟早会接触到他们。他们都是很亲切的人,就算你做错了什么事情,也不会责怪你的。” “更何况,我的孩子一贯是最优秀的,你要相信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嗯?” “……好。” 酒店金碧辉煌的包间大门,在他门前被推开。 贵宾间很大,装潢华美,男男女女分坐在各处,气氛热闹非凡。男人抽着雪茄聊天,女人们谈笑打牌,在房门开启的一瞬间,十余道陌生的目光顷刻间聚集到门口,盯得苍行衣背后毛骨悚然。 “就这么点人?我们朝兰家的小寿星过生日,怎么这么低调呐?”苍择星率先笑着走进厢房,扶着苍行衣的肩膀,将愣在门口的儿子往里带。 “主场白天已经办过了,晚上就是我们几家,自己人聚一聚嘛。大家都是大忙人,见一面不容易,星姐你说说你,多久没有见你过来一起打牌啦?”坐在上首的美丽女人放下手里的牌,朝他们迎过来。 她妆容精致,保养得很好,和苍择星一样看不太出年纪。和苍择星热情拥抱过后,她丝毫不见外地揽住苍行衣的肩膀:“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帅哥呀?星姐,这是你儿子吧,长得和你真是一模一样!这么可爱,难怪不舍得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小帅哥,今年几岁啦?” 浓郁的香水和化妆品气味扑面而来,苍行衣浑身僵硬。 苍择星笑道:“这孩子内向着呢,今天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出来。行衣,这是李朝兰阿姨。” “朝兰阿姨好。我是苍行衣,已经十五岁了。”苍行衣抬起头,面对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条件反射性地浮现在他脸上,“阿姨看起来好年轻呀,我刚才差点喊姐姐了。” 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自然发出,没有颤抖。 “天哪!他叫我姐姐耶,这小嘴好甜,一点儿也不内向啊。星姐,你怎么没早点把他带出来?” 远处牌桌上传来调笑声:“他叫你姐姐,叫星姐妈妈。那你们之间不是乱辈份了?” “是哦。那要不然这样,星姐,我要抢你的了。行衣,你别给星姐当儿子了,来给我当弟弟好不好?” 这题完全超纲,苍行衣一下子愣在原地,不会答了。 两秒尴尬的沉默后,一个身穿西装的少年无奈地走过来,把苍行衣从李朝兰手下解救出来:“妈,我一分钟没看着,你怎么又乱给我认舅舅回来了?” “穆辰,快来看!是你星姨的儿子诶!”李朝兰炫耀似的将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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