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展台,玻璃柜中的展品在展示灯光的照射下十分显眼。 不见寒沿着这些展台,向前走去。 第一个展台中,放着两碗只动了一勺的鱼汤,以及一束雏菊。 第二个展台中,放着一把染血的菜刀,以及蓝紫色的鸢尾花。 第三个展台中,放着堆成小山的染血的桔梗花瓣。 第四个展台中,放着一把玻璃碎片,以及一枚别着三色堇的胸花。 第五个展台中,放着一把匕首,断裂的高跟鞋跟,以及大簇鲜红的合昏花。 不见寒走到尽头,展台的左手边是一面很长、很长的留言墙,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祝福和诅咒重叠在一起,数不清的哀叹和哭诉在这片延伸向黑暗的空间中交织。 “他为什么不爱我?!!!”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希望没有我的未来,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你什么时候能回头看我一眼,我真的好想你……” “去TM的爱情不爱情,老子再也不谈了!从今往后,只爱自己!” “写下这句话,证明我已经把他忘了。” 在墙的那一头,无数彩色的心形便签纸被贴在墙上,一张接着一张,像一张大网,覆盖了墙上无尽的歌哭,每一张便签纸上都写着一句“我喜欢你”。 一道孤零零的人影站在这面墙前,手里握着一叠心形的便签纸,低头在便签纸上写下“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之后,将最上面这张撕下来,贴在墙上。 每贴上去一张,她便自说自话,对着空气轻声细语。 “可是他不喜欢你啊。” 乍一眼看过去时,不见寒甚至没有认出面前这道背影是谁,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她装扮如此平凡朴素的样子。 褪去了所有华美繁复的裙装,摘下了闪耀而昂贵的首饰,拆散了精心编制的发辫。她仅仅用橡皮筋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以及一双边缘沾着泥垢的运动鞋。像每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中学生。 不见寒迟疑唤道:“……糯米糍?” 她停下了写便签的动作,缓缓转头看向不见寒。 洗去脸上精致的妆容,她长得很普通。五官只能说是端正,也谈不上有什么气质,平凡得丢在大街上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牧糍点点头,冷淡地朝他打了声招呼:“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啊。” 她唯一与普通女中学生不同的地方,就是她说话的同时,嘴唇开阖,会有不同种类的花瓣从她口中飘出,徐徐飞落在地上。 “是的……”不见寒说,“苍行衣呢?你看见他了吗,他没有到这里来?” 牧糍低下头,继续写她手里的便签。 她一边撕下新写的便签贴在留言墙上,一边说:“第五层的镜像迷宫,通关条件有两种。” “一种是情侣彼此足够了解,并且真心相爱,互相承认自己深爱彼此。那么他们在迷宫镜中看到的恋人的幻象,位置会被他们真正的恋人取代,他们就会在迷宫中相遇。” “另一种,则是看清自己的心意,确认自己的确深爱对方。那么承认了爱意的那人,面前则会出现通往第六层的阶梯,通向我这里。” 不见寒脑子顿时一懵,一股腥甜味立刻从喉咙里涌上来:“所以苍行衣……” “你只身出现在了这里。”牧糍说,“这就说明,他并不认为他爱你。” 第503章 剧本十四·爱慕瘟疫·二十一 苍行衣的身体正在崩解。 玫瑰的花藤从袖口里、帽檐下钻出,他恍惚间想起自己曾经出于恶趣味,将魔术师设计成了在不见寒面前被玫瑰花寄生而死的结局。现在他正经历的一切,仿佛是对那时恶劣玩笑的报复。 镜中的不见寒冷漠地注视着他,眼睁睁看着他被花藤冲体而出,却对此无动于衷。 来自四肢百骸的疼痛使苍行衣几乎无力产生有逻辑的思考。他漫无边际地想,是不是这场死亡还不够盛大,他盛开的姿态不够美丽惊心,才不能使不见寒有所动容。 意识陷入黑暗,旋即他在四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间中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带着一根橙色的手链。他将手链摘下来随手丢弃,转身走上楼梯。 在橙队长裙女生离场的时候,他注视了她的眼睛,侵蚀了她的意识,控制她走到楼梯间中,在那里放置好来备用。 之后绿队的张夫人之所以会在楼梯上绊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失去通关资格而产生的意外。是他控制楼梯间中的这具身体拦住了她的路,她在惊慌之下才不慎摔倒。 虽然摔伤了,但没有完全损坏,还能用。 他还剩下两具可以替换的身体。 沿着楼梯走上去,四楼,然后是五楼。他重新站在了镜像迷宫的入口,推门而入。 重叠的镜影再次映出他的模样,只是没有了不见寒的身影。他往迷宫中走去,不多时,便看见了上一个自己留下的,宛如路标一般的玫瑰花丛。 一颗糍球趴在玫瑰花丛前,安静地等待着他。 这颗糍球凭空出现,没有任何一面镜子照出它的影子。它忽然开口,说:“看来你是没有办法从这座迷宫里走出去了。” 苍行衣低头看着它。 “说实话,作为一个跟你同病相怜的人,我是不想为难你的。但是眼睁睁看着我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你面前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你却毫不犹豫地把它推开,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糍球说道,“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吗?” 苍行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很多孩子在自己还小的时候,会说自己长大后想要和爸爸或者妈妈结婚。作为被表白的那个大人,你怎么可能认真地答应这样的请求?” 大人的拒绝,并不是因为孩子的表白不真诚。事实上,那个年龄的孩子多半没有学习到足以区分真心话和玩笑话的情商,他们所说的话,多数都比大人都要认真。 可是他们还小,并不理解爱与婚姻的含义,也不明白道德与伦理是怎样的守则。 在这种时候,一句话是否同时对说与听的双方有效,取决于双方的认识和信息量是否对等。 虽然苍行衣认为并不存在这种可能,但是——假如在不见寒找回记忆并得知苍行衣竭力掩藏的秘密之后,他对苍行衣仍然能坚持和现在一样的表白的话,苍行衣会重新考虑他这句“爱”的分量。 “你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他不是没有辨别能力的孩子,即使是在信息缺失的情况下,他也是一个有足够的生活常识、有理性思维能力的成年人。”糍球说,“通关这座镜像迷宫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得承认自己是爱他的。到底是为什么,你不肯将这个‘爱’字说出口呢?是想坚守身为在这段感情中的奉献者最后的自尊?还是觉得,自己不配?” 苍行衣说:“你的话太多了。” 糍球咯咯笑道:“说起来,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迷恋着一个在自己心目中完美到让人绝望的人,感觉如何呢?” 苍行衣往前走了两步,狠狠踩在糍球上。 饱满柔软的糍球被他一脚踩爆,七彩缤纷的馅料扑哧一声溅了满地。 然而下一秒,糍球狡黠笑声又在他背后响起:“你急了。这就戳到你的痛处了?” 苍行衣冷声道:“在管别人家的闲事之前,最好先打扫干净你自己的屋子。” “我就不,我偏要说。你知道么,当一个人感觉自己很惨的时候,如果见到另一个人遭遇比自己更惨,那他的心情就会愉悦起来。”糍球的语气充满幸灾乐祸,“你为他吐花而死了多少次?两次,还是三次?花吐症是绝症,就算你有这种近似借尸还魂的病症,你还能复生多少回?” “就算你能把全复苏市的幸存者都当成备胎身体,在这么深刻的爱意的侵蚀之下,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苍行衣弯腰,从自己尸体开出的玫瑰花丛下抽出了一根骨头,将它掰断成方便戳刺的利器。 “那都和你……”他用这根骨刺狠狠扎穿了大声嘲笑他的糍球,“没有关系。” “为了能让自己至少看起来配得上他,学习他可能会喜欢的样子,拼命伪装自己,很辛苦吧?”糍球虽然被戳破了,但它的声音并没有就此停止,反而从四面八方传来,“好不容易用装扮出来的完美假象博取了对方的好感,可对方在意的,只是你这张漂亮的面具,又何尝关心过你真正的面貌和想法呢?” 一颗接着一颗的糍球从岔路口冒出,泛滥成灾的一大群,挤向苍行衣。 苍行衣一边咳嗽,落下红玫瑰花瓣,一边挥起手中的骨刺,将那些跳向他的糍球劈开。 “无所谓。这不重要。” “他有着你做梦都无法企及的奇妙灵感和天赋,哪怕是随手泄露给你的一点,都像钻石与星辰,是对你来说昂贵无价的宝物。你像发了疯一样,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你无法理解。你们的生存环境,受到的教育,学习的专业、所接触的知识面完全不同,不同的价值观和世界观,让你注定不能拥有和他一样的思维方式,不能听懂他的话语。” 糍球的横冲直撞看似没有多大杀伤力,却消耗着苍行衣的体力。他很快气喘吁吁,不仅是糍球的攻击,花吐症也在同时剥夺着他这具身体中仅存的能量。 “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一脚将一颗糍球踹开,手肘狠狠砸向镜面,一面镜子支离破碎。他从镜子的碎片中拾取一块尖角,它割破了他的手心,却也成为划开糍球皮囊更锐利的武器。 “在他心里,永远有比你更重要的事情。他孜孜不倦地追求着更高、更远的目标,求证自己生命的意义。他有视如性命一般重要的事业,他唯独为此歌哭,呕心沥血。” “而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你卑躬屈膝为他献上的一切,你曾为他而做出的努力,你的奋斗和牺牲,血和泪,在他眼中不值一提,弃如敝履。” 苍行衣用力一咳,呛出一大捧玫瑰花瓣来。 飘洒着玫瑰花瓣的战斗场景,说来唯美,每一片花瓣却都在带走他的生命力。 “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 一脚踹开缠住他鞋子的糍球,苍行衣双手握住镜子的碎片,用力插进面前足有一人高大的糍球身上,将其牢牢钉住。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苍行衣说,“你实在太自以为是了。” “爱也好、恨也罢,我和不见寒的事,永远都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其他任何人都是外人,没有插手的资格。” “我甘愿为他而战,化身荆棘,荡平他前行路上所有的恶敌。也将为他而死,成为他脚下阶梯,送他通向最终的王座。” “他必须抛弃我,杀死我,将我踩在脚下,才能变得更好——” 以镜代刀,他用力向下一划。巨型糍球被破开一道长近一米的伤口。 糍球的手感黏滑而富有弹性,因此劈砍也很需要力气。大股彩虹色糖浆一样的粘稠馅料涌出来,苍行衣拔出刀,站在这颗糍球面前轻喘。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是我,和他有最深刻羁绊的人是我,最迷恋他情愿疯狂崩溃的人也是我。”他冷笑着说道,“你没有经历过我曾经历的一切,凭什么自以为看透,在这里指手划脚?!” 彩虹色的馅料流了满地,苍行衣也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皮肤之下凹凸起伏,花藤在他躯壳中游走,侵占血管和骨髓。以爱为食的瘟疫将他躯壳内外蚀透,仅剩一具堪堪维持站姿的皮囊。 “我不接受他的爱、不做出任何回应,是因为现在的他还不知道,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放声大声笑起来,简直就是一个疯子,花瓣像泉水一样,争先恐后地从他口中涌出,“当他想起一切的那天,他会知道我遭遇过什么、做过什么,以及我曾经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是最可耻的背叛者,他必定永远不会原谅我。他会痛恨我,鄙夷我,甚至再也不想看见我……” “但他也会理解我因何疯狂,明白我的痛苦和血泪。” 血红色的花藤汹涌而出,将他钉成人形的玫瑰墓碑。 像是虔诚的殉道者,他脸上带着坠入梦境一般诡异而满足的微笑。他在享受着这份爱和它注定无法得到回应的绝望,这是对他一切罪恶最好的惩戒,他为此而感到解脱。 “他将杀死卑劣的我,救赎我的悔恨……” 他仅剩的、还能够动弹的嘴唇,蠕动着,喃喃自语。 最后一片花瓣,从信徒狂热的祷词中飘落。 “然后赠我爱与光,引我渡向梦想中的神国。” 第305章 剧本十四·爱慕瘟疫·二十二 深红色的虞美人花瓣从唇边飞落,飘入掌心中。 不见寒怔怔望着手心里的花瓣。 “这是……什么?” “花吐症。我的病症,的形式之一。”牧糍回答道,“花吐症以情绪作为传播媒介,因此传染性极强,只要你曾经心生爱慕某人的心情,就会感染上花吐症。这种传染病的潜伏期很长,有些人终生不会发病,而有些人从病症爆发到致死,只需要短短的一瞬。” “刺激花吐症爆发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爱慕着某个人,却认为自己无法得到他的爱。爱慕越深刻,越是求而不得越是绝望,花吐症的爆发就越快。” 她说的是对的。 不见寒回想起那些在理想城情人节活动中吐花而亡的参赛者,无一不是在意识到自己的恋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慕自己之后,被鲜花侵蚀淹没。 一开始,他们只是会伴随咳嗽吐出零星的花瓣,到了中期,咳嗽加剧,会吐出完整的花朵,即使是普通地说话,也会有花瓣从口中飘落。等到花吐症晚期,病入膏肓之际,患者的皮囊之下已经彻底被花藤侵蚀殆尽,成为一具空壳,最终被花树撑爆躯壳,做出最后的绽放。 听起来十分唯美动人的传染病,其无解的致死方式和死亡概率,却恐怖得令人心惊。 这就是不见寒之前一直在猜测的,理想城活动真正的致死机制。活动方根本不需要制定严厉的规则和致命的惩罚,它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故布疑阵,设置各种各样的考验场景,去试探情侣之间的真心。 可人的感情,偏偏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 杀死这些情侣的不是真刀实枪,或者明面上的惩罚,而是他们自己心中的怀疑。 “花吐症是绝症,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治疗或者缓解。”牧糍继续说道,“解决这种疫病的方法只有两种,一是彻底放下对你爱慕之人的爱意。心中没有爱,没有求而不得的绝望,寄生花失去养料,自然就会停止生长。二是相信你所爱的人也深爱着你,只有爱可以彻底治愈这种疫病。” “但是爱往往是一种很脆弱的东西。摧毁只需要一瞬间,相信却需要极其漫长的过程。因此,很多人根本等不到恋人把爱证明给自己看,就疫病爆发身亡了。” 听完牧糍这番话,不见寒下意识地开始担心苍行衣。但是在他回想自从苍行衣进入爱慕瘟疫之后的表现时,他发现苍行衣的确有咳嗽,但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苍行衣吐花。 不吐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他心中已有所爱之人,并且坚信他心爱的人也爱着他。但是以苍行衣的表现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么就是…… 他根本没有爱慕的人。 心脏揪疼得厉害,喉中猝然生痒。不见寒按着胸口,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虞美人的花瓣像血一样飞溅在地上,大捧大捧地落下,他用力地呼吸着,只觉得肺叶中像火烧一样,焦灼而疼痛。 他吐出的花瓣边缘带着一圈黑色,而末端有融化成黑色黏液的迹象。那是阴影在他体内和爱慕瘟疫的侵蚀抗衡,爱慕瘟疫的入侵已经在威胁他的生命,假如没有阴影在他身体里与花吐症拉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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