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和季妈互看了一眼,他们拿不出这笔钱。 季姑妈出声问:“小迟不是有钱吗?” 空气沉默了一阵。 * 沈迟吃过早饭回到房间直播,忽然房门被敲响了,他中断了直播,打开门。 季姑妈正欲说话,可看少年冷冰冰的模样,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季爸深呼吸了一口气,放下身段问:“小迟,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 沈迟摘下头上戴的耳机,松松垮垮地挂在白皙的脖间,走到了客厅。 “你爷爷他一直有冠心病,这次又发病进医院了,做手术需要十万块,我们和你姑妈拿不出这么多钱。”季爸犹豫了一阵说,“你看能不能拿十万应急?我们会还的。” 季姑妈在一旁帮腔:“你爷爷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 沈迟盯了季姑妈一眼,季姑妈被看得浑身发冷,低下头没敢再吭声。 沈迟转身进了房间。 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打开支付软件察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只攒下来了一万三千块。 他抿了抿唇走出房间,回到客厅时,听到季姑妈压低的声音:“小迟这是什么意思,沈家给了六十万,不可能这么快就花完了吧,那可是他亲爷爷都不肯帮。” 少年声音冷漠:“我没见过六十万。” 季姑妈没提防少年突然出现,被吓了一大跳,她赶紧躲到了季爸身后。 沈迟没理会她,开口道:“我只能拿出一万三,多的给不了。” 他把身上所有钱转给了季妈,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间,戴上耳机关上了房门。 见少年走了,季姑妈这时才小声地对季爸说道:“只肯拿一万多点,小迟买的电脑都要两三万了,而且以沈夫人的地位,她至于骗人吗?他这是防着你们呢。” 季爸眼里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别说了,我再想想办法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季姑妈问。 “我给小舒打个电话。”季爸回答道。 季姑妈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之前就和你们说了,小舒是你们养大的,就该多联络联络感情,你们非说什么为小舒好保持距离。” 季爸拨通了季舒的电话。 季舒在书房做模拟试卷,看到来电显示,他犹豫着接通了电话。 “小舒,你在那边过得还习惯吗?”季爸问。 季舒“嗯”了声。 “你知道你爷爷心脏不太好,这次又住院了,住院费需要十万块,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十万吗?” 季舒正要答应,手机被一只女人的手夺走了,衣着华贵的女人看了看屏幕,优雅开口。 “季先生,请问找小舒有什么事吗?我的孩子在准备高考,不希望被其他事干涉,请原谅当家长的一点私心,如果你们有事可以对我说。” 沈夫人滴水不漏地挂断电话,问向季舒:“他们找你要钱?” “爷爷病了需要十万块手术费。”季舒握紧了手里的笔,“十万块也不多——” “十万块是不多。”沈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可你还小,不知道底层人的贪心,他们会像附骨之疽般缠着你,他们已经不是和你一个世界的人了。” 季舒低下头“哦”了声,缩了缩身体,他不知道自己在母亲眼里是不是也打上了底层人的标记。 * “怎么挂电话了?”季姑妈忙问。 “小舒学习忙,沈夫人接了电话。”季爸握着手机,“我不好意思直接向她开口借钱。”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季姑妈恨铁不成钢地说,“沈夫人温温柔柔的,心地也好,你跟她开口,她一定会借的。” “空手借钱确实不礼貌。”季妈理解地握上季爸的手,“要不要带点边城特产去拜访沈家?” “去了不一定会见。”季爸眉间浮现出忧虑,“要不我把小迟一起叫上吧,他应该也想回沈家看看。” 季妈点了点头,她轻轻敲开了沈迟的门:“小迟,你愿意和爸爸去燕城吗?” 少年的背脊一僵,过了很长一阵开口:“不愿意。” 季妈没预料到这个答案,她错愕了一会儿,温声劝:“你爸爸去沈家借钱,我想着你跟着去的话应该方便一点,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事。” 少年没有说话。 季妈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小迟不想去。”她向客厅里的两人说道。 季姑妈低声说:“这孩子心还挺冷的,沈家对他那么好都不想去看一眼,说句不好听的,有的人天生呐这心就捂不热,以后指不定和你们多生分。” “孩子还小,你这话别再说了。”一向温婉的季妈不赞同地反驳,她转头对季爸说,“我先把火车票给你定了,再买点东西带过去。” 为了赶第二天的火车,季爸凌晨五点就起床了,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了门,他正要关上门时—— 戴着白色耳机的少年出了房间的门,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地说了句:“走吧。” * 燕城的一栋别墅里,仆人布置着长方桌,应季的花束被装点在餐桌旁,桌上的银质餐具擦拭得一尘不染,为即将来临的宴会做准备。 季舒穿着白色的西装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在燕城的日子,习惯得像是他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每天从明亮的落地窗边醒来,有佣人帮自己换好衣服,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食物,不用担心迟到,因为有司机会送自己去学校。 母亲总会举办许多宴会,来往的都是上流名贵,从前他只能在课本上看到的教授,如今可以面对面攀谈,毫不费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忽然,他听见佣人低声说了句:“夫人,有人来了。” “是林夫人吗?”沈夫人正在插花。 “不是。” 佣人看了季舒一眼,才低声回答:“是沈迟。” 沈夫人插花的动作停住了,她好看的眉毛皱了皱:“是不是和他父亲一起来的?” 佣人点了点头。 “先让他在会客室待着吧。”沈夫人的表情恢复了从容,想起什么似地又补充了一句,“不要让客人看到。” “是,夫人。” 佣人离开了。 季舒却忽然紧张起来了,他端了一杯水,握着水杯的手都在不自觉发颤,他要见到沈迟了吗? * 沈家的别墅占地上千顷,会客厅比季家整个房子还大两倍,佣人带沈迟和季爸到了会客厅的沙发坐下。 “夫人会晚点见你们。” 佣人礼貌地说道。 季爸没坐下,而是提起大大小小的袋子:“这是边城的特产肉干,特意带过来的,能不能麻烦您带给夫人?” 佣人望向脏兮兮的袋子,令整洁的地板染上了一层灰,好心地出声提醒:“夫人有洁癖。” 季爸望向地面,忙道歉:“对不起,袋子在火车上搁了一路,里面不脏的。” 他拿出纸巾擦拭。 “放角落就好。” 佣人出了会客厅。 少年进来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头上戴着耳机,一直垂着头,没有抬起来过。 宴会举行到很晚,他们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了晚上十二点,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会客厅里只有冷掉的茶点。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没等到人来。 “走吧。” 少年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开口:“她不会借给我们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沈夫人?”季爸忍不住说,“她好歹算你的养母,做人要知道感恩。” 少年扯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 “他们还没走吗?” 宴会结束,沈夫人回到房间卸妆,即便保养得再好,眼角的鱼尾纹不可避免出现一丝疲态。 “还没。”佣人恭敬地说。 沈夫人摇了摇头:“那就让他们等下去吧。” 她记得沈迟小时候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身边人都说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孩子,会软软地趴在怀里叫妈妈,会自己抱着奶瓶喝奶,湿漉漉的眼睛像是一只小奶狗。 他们当时定居在西北,为了让沈迟获得更好的教育,她将刚满七岁的沈迟送去燕城最好的学校寄宿。 那是沈迟第一次离开她身边,背着小书包的孩子在机场仰起头抱着她的腿不放,她差点心一软,可还是送走了,一个月也见不了一次面。 可沈迟并没有长成她希望的样子,上了高中逃课、打架、玩游戏,还染了一头红发。 她每次被老师叫到燕城,少年琥珀色的眸子看着她总是亮晶晶的,毫无愧疚之意,她失望极了。 她出生在优越的家庭,嫁了很好的丈夫,过着令人羡慕的人生,她不认为自己会有这样的孩子。 有一天她做了DNA检测,那时他们已搬来燕城,果然发现沈迟不是自己的孩子。 她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她想也没想就让沈迟回到边城,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她无法容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失败品。 她把沈迟扔到机场,可红头发的少年总会红着眼圈倔强地跟在她后面,她扔了好几次也没扔出去,最后一次她把沈迟留在火车站,坐上了司机的车。 她以为少年还会追上来,可火车站前的少年第一次没跟上来,她坐在车上接到了他的的电话,少年的嗓音变得冷漠又生涩:“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她以为在说笑,不在意地说:“还钱?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花了沈家多少钱,就算一百万,你一个月还三千也要还三十年。” 电话沉默了一阵,她听见少年说了句“好”。 她这个月真的收到了三千块,不知道是怎么赚到的,听季家人说他已经没读书了。 她摇了摇头,边城那种地方如同死水深潭,拉着人一步步陷入泥沼,特别是沈迟那么漂亮的孩子。 反正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了,她收回了思绪。 而季舒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会客厅,打开了门缝。 他印象中的季爸高大爱笑,能将早点摊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想要什么季爸都会努力满足。 然而映着会客厅明亮的灯光,他才发现季爸只是个瘦瘦小小的男人,穿着工厂淘汰下来的工服,坐在沙发上也掩不住从内而外的局促。 他向一旁的沈迟看过去,少年垂着头看不清容貌,头上戴的耳机已经是旧款了,身上的衣服也显露出反复水洗的痕迹,找不到半点照片上的影子。 他想起母亲的话,他们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不敢抗拒母亲的话,正要转身离开时,里面的人似乎是不想等出来了,刚好撞上。 季爸抬头,嗓音透出惊喜:“小舒,你来了。” “长高了。” 季爸比了比他的身高。 季舒屏住了呼吸,以前还不觉得,现在他才闻见季爸的身上挥之不去的油烟味,他生疏地点了点头。 “夫人还在忙吗?”季爸问向他。 季舒第一次在季爸面前撒谎:“她还在忙,你们要不先回边城吧?” 虽然他和亲生母亲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变,无论季爸在会客厅待多久,她都不会见。 如果不是今天正好举行宴会,她母亲怕客人在门口撞见,大概连沈家的门都不会让他们进。 季爸却信了:“我们不多呆了,如果夫人不忙的话,你能不能托她给我打个电话,想请她帮忙,你好好学习,别的事就别操心了。” “我会的。”季舒点头,“我母亲能帮的一定会帮。” 他的话音落下,垂头的红发少年抬眸看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被戳穿的感觉,他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从沈家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季爸和沈迟坐上了夜班的火车,开往边城需要七十五个小时。 “来的时间没选好。”季爸叹了口气,眼里浮现一丝希冀,“不过小舒说沈夫人会帮,应该会帮的。” 沈迟没有说话。 火车缓缓行驶,周围人都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少年却没睡,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燕城辉煌的夜景,直到燕城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外。 * 回到燕城已经是三天后了,季爸走进门对着季姑妈说:“没见到沈夫人。” 季姑妈看着季爸语气失望:“当初就该找沈家要钱,现在爸还躺在医院等着做手术,你说怎么办?” “我回娘家借点。” 季妈出了门。 “她娘家哪借得到钱,不找她借钱都算不错了。”季姑妈望着季妈的背影摇头,忽然间瞥见沈迟敞开的房间,“小迟没一起回来吗?” “他回学校上课了。” 听到季爸的话,季姑妈朝沈迟的房间望去:“小迟不可能真的没钱,房间里说不定有存折什么的,再不济也有从沈家带过来的东西。” “你别动小迟的东西。”季爸呵斥道。 季姑妈说服他:“爸这几天在医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爸醒着的时候最挂念你了,指望沈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难道忍心看着爸走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季爸没再说话,默许了。 季姑妈走进沈迟的房间,望着崭新的电脑啧了一声:“这电脑少说好几万。” 她翻开沈迟的行李箱:“衣服也好,小迟这个年纪长高得快,要是以后他衣服不穿了可以留给乐乐穿,乐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季爸皱了皱眉。 然而季姑妈把行李箱翻了个遍,除了衣服什么也没找到,她犯起了嘀咕:“不应该啊。” 正在她合上行李箱的时候,平房的门忽然开了,传来少年的脚步声。 季姑妈赶紧慌慌张张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从沈迟的房间出来,呼吸不稳地打招呼:“小迟你回来了啊。” 沈迟回家拿课本,他从季姑妈身侧经过,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行李箱被匆忙搁在地上,衣服塞成一团,明显是被人打开过的痕迹,像是在搜索什么。 沈迟抿了抿唇,冷着张脸正要开口,可当看见季姑妈身旁的季爸时,目光骤然停下,单薄的背脊颤了颤。 他一句话也没说,重重地关上自己的房间,隔绝了一切光线,黑暗会令他有安全感。 少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过了很长的一阵,他衬衫下的背脊才没有再颤抖。 他打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大概是因为隔着网络,带着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委屈。 我已经把所有钱都给出去了,为什么他们还是觉得我有钱,我明明连都四块五的酱肉丝都舍不得吃 对面似乎猜到了原因,问了一句。 家里出事了? 他克制着自己隐隐发抖的手。 爷爷生病了,做心脏搭桥手术需要十万元,我只有不到两万,今天回家行李箱被翻开了 我知道的,如果不是因为血缘关系,没人想要我这样的孩子,他们的行为也挺正常,我要是能快点成年就好了,成年后我就是大人了,可以自己住 另一头的青年望着屏幕上的文字若有所思,因为没人要所以想长大吗? 而过了一阵,沈迟收到了回复。 还没成年? 他下意识反驳。 已经十七岁了 屏幕再次亮起,他收到了对方发来的最后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他胸膛下的心脏蓦地跳了跳。 还是个孩子 似乎是低低的叹息。 * 季妈是在医院听说这件事的,她神色复杂地对季爸说:“你这是在寒孩子的心。” “这不是没有办法。”季爸望向病床上的老人,“等爸的事过去了,总能找到机会弥补关系了。” 季妈低下头。 大概是因为小迟是她生出来的,哪怕小迟爸爸怎么认为小迟不好,她也觉得小迟是个乖孩子。 只是因为刚来边城,对他们都不熟悉,浑身还带着戒备,看人都是警惕的,也不会表达,但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就会放下一分戒备,可也比谁都倔强。 她知道不会有弥补机会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护士敲了敲病房的门:“是沈迟的父母吗,有一家医院愿意给你们提供免费治疗,过来办理转院手续。” 季爸愣了愣:“我们是。” 他跟着护士走到分诊台办理转院手续,刚开始他以为是省内哪家医院好心提供治疗,可看到单子后震住了。 愿意提供治疗的医院是燕城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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