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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现世安稳。 「五娘。」 我回头去看,那人就立在红瓦白墙下,头顶是扰人的浓绿树阴,光影斑驳,撒在他的脸颊肩头。 这样好又这样不好,我才感叹完现世安稳,他就这样撞进了我的眼睛。 我知他要守护的是什么。 他在等我么? 我看他安稳地走来,终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恰好的距离。 「公子,许久不见,可安好否?」 「许久不见,五娘可安好?」 竟是同时问出了同样的话。 「甚好。」我看着他笑答。 他点点头,脖颈安静地垂着,看着我不说话。 我仰头任他看着,挑担子的货郎停在谁家门口,几个夫人同孩儿围着他,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你看这安稳模样,可如你所愿?」我轻声问他。 「要走的路还很远。」他答得认真。 是,谁说不是呢?万里河山,天下万民,要去一个繁华盛世,路确实还很远。 「我请公子一杯酒吧?」 我们穿过长长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往日话就少,现如今更是惜字如金了。 年岁渐长,身上的沉稳清冷更胜往昔。 我叫家中下人备了酒菜,将人都打发了。 他真只饮了一杯酒,菜也只吃了几口。 看起来极累,亦不似往日那般坐得端正挺直。 他靠着椅背,坐得松散自在。 「五娘还弹琴么?」 他问出了口,又扯了扯嘴角,像是要笑了。 他这样一问,就扯出了旧日的一段趣事。 那日曲水流觞,安邑城中有些体面的郎君女郎皆至。 我本不愿去,无奈袁瑛不饶我。 我们去得迟,便坐在了席尾。 袁瑛心里藏不住事儿,盯着席间一女娘蹙眉看着,一边看着一边揉着手中帕子。 那女娘生得十分俏丽,又爱笑,一笑脸颊便有小小梨涡。 唯一不足处便是身量矮些,她极善言谈交际,一群女郎郎君围着她无有不夸赞的。 「活脱脱一雉鸡。」袁瑛咬牙切齿说道。 自我同袁瑛相交,从没听她这样评判过一个女郎。 袁瑛见我不应,磨磨蹭蹭许久,才开了口: 「她是兰陵萧家的嫡长女,名唤芷,二郎曾心仪于她,亦上门提过亲,不过被她拒了。」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原以为裴潜心悦的女娘该是天上的仙女儿,却不想竟是这样一个性子热闹的女郎。 「拒便拒了吧!她还甚是欺人,说什么非王谢子弟不能配她。也不瞧瞧她那模样,口出狂言亦不怕闪了舌头。」 原是为着裴潜抱不平呢! 「莫非你还不曾放下裴潜?这是嫉妒了不成?」 我点点袁瑛撅得老高的嘴。 「瞎说什么?他在我心中同我七兄无异。」 30 原是我想岔了,她跑来我家中骂我,竟只是单单觉得我配不上裴潜。 「崔柯影,莫非你要替她抱不平?」袁瑛气鼓鼓地瞅着我。 「我自是向着你的。」 那日袁瑛处处同那萧芷针锋相对,袁瑛坦荡,那萧芷却心思深沉,袁瑛哪里是她对手? 又有旁人多向着萧芷,袁瑛憋着嘴快被气哭了。 那萧芷要同袁瑛比琴,听闻萧芷琴艺乃琴圣蒋公亲授。 「只比个琴罢了,哪里用得她出手?我来同你比。」 于是我同她比了一场。 我跟着阿翁学过一段,只是我实无天赋,便作罢了! 可想而知当时结果如何了,旁人笑话我不自量力。 「崔家也不过如此。」萧芷叫婢女收了琴,扬眉不屑道。 「说得不错,可见一个人的本事如何同她姓什么全然无关。王谢如何?崔萧又如何?哪家还没几个纨绔?听闻女娘非王谢不嫁,只盼女娘到时擦亮了眼睛才好。」 那日我给了萧芷好大一个没脸。 裴潜今日提起,我忽又记起了往事。 那时年少,些许轻狂。 「公子莫非还惦记着那萧芷不成?」我亦玩笑道。 「那时看人,只觉她有才,与我相配。」他也不曾敷衍我。 「是,她琴弹得是极好的,只可惜……」可惜萧家败落,她亦不知所踪。 「五娘,你赚钱不易,少捐些吧!」 他看起来累极了,伸出一根手指揉着眉心。 「谁挣钱都不易的,我今日既将话说出去了,定然是要信守的,国库当真这般空虚?」 「是,天下大乱时,烧杀抢掠者不知凡几,陛下能走到今日,是我同袁慎并于家掏空了家底。若是有钱,几年过去,陛下为何连宫殿都不敢修建?」 「竟这样穷么?只靠着捐又能有多少?对于盐税,你们是如何想的?」 「还在商榷。」 「将盐井盐田卖于商人,产盐后由朝廷统一价格收购,将盐由朝廷再转卖给商人,盐税即加入售价之中,然后由盐商将盐运往各地。」 我思索着说道。 这对朝廷来说便是最便宜的,只负责管理便可,既省时又省力。 「只有一点,盐价不能超过原来的。贩盐乃暴利,如今过了一道手,朝廷虽拿走了一部分,于商人还是有钱可赚的。」 裴潜忽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动,是思索的模样。 我也不扰他,起身站在檐下,仰头看着春光。 春光明媚,我同他,却似永都讲不到风花雪月上去。 「这生意给你,你可做得?」 「我不愿同朝中有过多牵扯,时时刻刻赔着小心,我做不到,你若无合适人选,我可荐一家。」 「闵中陈家?」 「正是,若说盐运,哪家能比得陈家?」 31 过了这日,裴潜便常来,有时他一人,有时同袁慎一起。 裴潜话少,只喝一杯酒,便听着我同袁慎天南海北地扯。 这些年我已练就了一身好酒量,袁慎早不是我对手。 可他不服,每每喝醉才算罢! 我将一袋金珠给他,叫他带给袁瑛。 他看着我竟涕泪横流,我将帕子糊在他脸上,不知他何时变得这般脆弱了。 「裴家袁家的声名是保住了,可是家底却掏空了,如今叫我拿出一幅像样的字画来我都拿不出。当日袁瑛要进宫去,我不允。她哭着问我,除了进宫她还能嫁进谁家时,我心底不知有多羞愧。我连副像样的嫁妆都备不起,她在宫中艰难,如今还要靠你……」 说着他又掉起了泪来。 「日后莫再说这样的话,我同袁瑛还要分个你我出来不成?钱赚来就是为了花,莫不是要放着发霉?还有一事,莫再提什么为陛下掏空家底的事儿,陛下听了心中如何?圣心难测,你入朝多年,这事儿还用旁人教么?」 袁慎这样的脾气,还能好好活着,八九成怕不是靠着裴潜吧? 袁慎将脸颊的泪抹掉,看着裴潜,又来看我。 「是我们疏忽了。」他对裴潜说道。 「坊间传闻陛下万事都听公子的,此事怕是旁人有心为之,你们不妨查上一查。」 「我就想不明白,都是一样人,五娘你这心是如何生的?为何事事都想得这般周全?」 日子艰难时,时时处处要靠自己,只有万事周全了,才能活得长久。 说于袁慎听,他不懂。 我们自出生起,过的就是全然不同的日子。 我为何看重钱财?为何要走到如今? 旁人有依靠,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我自己。 我并不曾捐钱,将西北军粮的活计揽了下来,又亲押送了一趟。我得知晓我运去的粮是不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朝廷何时有了钱买粮,我便何时断供。 听起来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买卖,还不如干脆捐了钱,省得麻烦。 袁慎同我一起去的,他终究是娶了那李环。 如今后院孩儿已有四个,一个是那谢家小娘子产的。 他已不是旧日的世家公子,吃喝全然不再讲究,我看他坐在车橼喝粥的模样,觉得心酸。 裴潜同他,当初定然也是受过苦的。 两个世家子弟,如何让一个寒门出身的皇帝接受信任,只这一点已是千难万难了。 「不要这样看我,我一个郎君,吃些苦算什么?」 「只是二郎比我更苦些,他旧年腿伤未好全,又跟着陛下东奔西跑,后来为护陛下又受了重伤,整个脊背差点被一刀劈开,睡了月余都不曾醒。」 「说起来你们真是像得很,对自己的那股狠劲儿旁人看着都害怕。」 「五娘,这些年你可曾想过他?」他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喂进了嘴里。 我仰头看着南归的大雁,冬去春归,这亦是它们的宿命。 它们为何不一直待在温暖如春的南方?这样奔波不累么? 很累啊!可都是宿命。 又是一年秋日了。 时间好快,让人追赶不及。 他看我久久不语,又叹了口气。 「他如今落下病根,天冷了便会腿疼,行路都难。」 「我从未曾见他落泪过,你离去半年后传来噩耗,崔家全家都没了,你走时说要回博陵看看你阿母。」 「那时我们还在军中,他求了陛下遣人去寻,待那人回来说是真的时,他站在山顶一夜,我寻见他时,他闭眼掉泪。」 「我叫他,他看着我说,若只是一场梦就好了,梦醒了,我便如约娶了她,我只要她一人就够了。」 32 「五娘,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万事都藏在心中不愿说。他至今未娶,家中催他,他从未松过口。」 「知晓你归京时,他又拉着我喝了一夜酒,他等着你来寻他,你却迟迟不曾来。」 「京中许多关于你的传闻,说你早就嫁人了,嫁的郎君是蜀地豪富,各式各样的。」 「他在你门口徘徊数次,却不肯进去。」 「二郎可问过你婚嫁否?他不敢问,怕听到的是他不愿听的。」 袁慎说完便去了。 袁慎不懂他,他不问,是不愿将我困住。 后院的一亩三分田,留不住我。 他如今在朝为官,裴家哪容得他娶个下九流的商人? 除非他辞官脱离了裴家,可他一路走到如今,为的是什么? 他想要一个繁华盛世,如今才走了几步? 他为着天下万民奔波劳碌,我亦在那万民之中,所以并不觉得遗憾。 他是为着旁人,亦是为着我。 他心存大义。 何为大义?正道也。 他心中装着万里河山,我心中如何装不下一个他? 于是山河故人,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到了此时,何必还要说破? 他知我,我亦晓他。 这天下女娘为何非得是一个模样?我们本就生而不同,有人在后宅相夫教子,有人种田耕地,亦有人奔波行商。 做自己想做之人,想做之事,为自己活着,且活得精彩,如此便不枉此生了。 爱我之人,不论到何时,都不会嫌弃我。 他不娶我,不是不爱,是有比爱我更要紧的事儿去做,亦只愿我永做我自己。 如此便够了。有人朝夕相处,却无话可说,有人相隔万里,还能彼此惦念。 我同裴潜,即便终年不见,他于我而言,还是旧年里那个端正骑在马背上,冲我扬唇一笑的郎君。 日日都有死别,我同他不过一场生离,又算得什么? 我们各自为喜爱的事奔波着,学着接受分离,学着在这样不停的分离中不那么慌乱伤感。 又期盼着下一次还能再见,再见时他很好,我亦很好,这就够了。 袁慎番外 1 我已是不惑之年,朝中革新,官职变了又变。 我已是正三品的户部尚书,二郎是朝中太师。 陛下确实是个好陛下,励精图治,治国有方。 只是苦了二郎,朝中之事不论大小,陛下都要同他商议。 旁人还有休沐之日,独他,只要不生病,还能爬起来,总有许许多多的事等着他做。 都说陛下信重他,只是我想,这样的信重是不是该稍减一减,叫他好生缓上一日。 袁瑛劝过陛下,陛下说得极是直白。 二郎孤身一人,叫他缓着只徒生寂寞,还不若叫他忙去。 这话也并没有错,二郎为官数年,先时他阿父阿母在世兄弟还住在一处,如今他阿父阿母不在,他便搬出来一人住了。 谁能想得到堂堂太师,只是一间一进的小院子? 家中一贴身伺候的侍从,一做家中杂事的老翁,一个厨子,还有一个自小就跟着他的祝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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