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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记本中。 过于用力的笔画,在纸上刻下了凹痕。这一页日记纸张几乎被划破,以至于接下来连续两三页纸,都印下了他写这两行独白时的痕迹。 “我不奢望赞美,但偶尔还是会想要被人认同。后来我觉得认同也很奢侈,可至少,得到一些尊重应该不难吧?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尊重在这个世界上,也是这么稀罕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各过各的日子。我不会搭理你们,你们也别来烦我。” 高二男生用裁纸刀将同班同学手捅穿一事,在校内引起了剧烈的轰动,甚至于惊动了校外的媒体。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老寒的个人信息没有被曝光,但是学校对他的处理,程度明显比之前对待那些校园霸凌的学生更重。 受伤学生的家长闹到学校来要说法,女人又哭又闹,男人言辞愤慨,叫嚣自己儿子受了委屈,不叫老寒家赔到倾家荡产绝不罢休。老寒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命令他给受伤学生的家长道歉。 他已经懒得朝这些人摆出好脸,不咸不淡地说:“是他活该。我不道歉又怎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噎得众人哑口无言。 班主任厉声责怪说再是这样的态度学校会让你退学,他也是一脸无所谓,说退吧,我很稀罕你们学校吗? 他油盐不进,发起狠来又吓人,也没人真的敢逼他什么。说要请他家长,他家长也联系不上。最后只能让他记大过,赔偿医药费,停课一周自己在家反省,这事就算是不了了之。 等老寒结束了停课反省期,重回校园时,很明显地能够感觉到,班上的气氛变了。 当他走进课室的一瞬间,所有人怪异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然后一瞬间,强行转移开。 然后该聊天的聊天,该赶作业的赶作业,该整理文具的整理文具。硬是装作一幅没看见他的样子。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问同桌今天要交那些作业,同桌却只顾着和他前桌说话,完全不理会他。他耐心地又问了几遍,同桌都对此毫无反应,直到他听见有人在角落里憋不住地偷笑,然后又强行忍住,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怎么一回事。 他彻彻底底地,被孤立了。 同学们早就以为他过去种种不合群的言行举止,看他不顺眼,认为他和自己这些人不是一国的。一开始或许还有人想过给他贴纸条,课桌上画大便,或者趁他回答问题时抽走凳子什么的,用一些低级的恶趣味骚扰他。但在他捅伤同学手的事情传开之后,大家的态度变了。 风言风语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里流传。 “你知道那件事吗,就是隔壁班有个人,拿刀捅了别人。” “真的假的?太吓人了吧。为什么要捅人,他是不是有神经病啊?” “卧草,还好我不是他们班的,不然得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这种人,大家都小心一些,离他远点吧。不要和他说话,也别总是盯着他看。万一他受刺激了,说不定就会杀人。神经病杀人,是不犯法的!” 大家不喜欢他,听说到他曾经犯下的事,又害怕他,不敢招惹,于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们十分默契,齐心协力地约定好,都要把他当做透明人,像对空气一样对他。 他们装作没有看见他,听不见他说的话,不理会他的所有举动,完全忽视他。 但这对老寒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可以不用再费尽心力地考虑如何对同学们客气,怎样做不会让他们尴尬了。他省下了大笔用在无效交际上的时间,拿来画画、画画、画画。 课代表不会收他的作业本,因此他也不用再花课后的时间,去做那些他们本来就是靠抄答案完成的作业。他甚至开始翘课,最开始只是在自习课和午休的时候去美术活动室画自己的画,后来美术课、音乐课、体育课这样的辅课,他统统都不参加了。甚至早操和升旗礼也不再出席。 班主任找过他几次,都找不到他人在哪里。即使找到了,软硬兼施,也不能让他有分毫的改变。拿他没办法,于是只好彻底放弃他,随他去了。 老寒渐渐淡出了同学们的视线。 他的位置总是空着,桌面上甚至落了一层灰。他也从来不交作业,班主任把他的名字从花名册里划掉了,任课老师也不会点到他的名字。一开始大家是刻意地忽视他,但是半个多学年过去,他们逐渐真正地把他忘记了。当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们露出困惑的表情,反问一句:“我们班有这个人吗?那个位置,不是一直空着的吗?” 他像一个幽灵,真正变成了一个不存在于班级中的人。 当众人将他遗忘时,他正在地下室最深处的美术社团活动室里,创作他自己的作品。 老寒这一届学生,只有他一个美术特长生。前一届的美术特长生都已经离校,开始参加封闭式的集训了,因此美术活动室成为了他一个人的地盘。老师将唯一一把可以开启美术活动室的钥匙交给了他,方便他自由进出活动室,做基础绘画练习。 但凡不在教室的时候,他都会去美术活动室待着。 偌大一个美术室,足足两三间课室那么宽敞。有明亮的灯光和宜凉宜暖的空调,各种品类各种牌子的颜料、画笔,以及应有尽有的静物道具。这一切都只属于老寒一个人,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 他可以待在美术室从早画到晚,甚至不介意盖一块衬布在这里过夜。每当进入美术室,他就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纯粹、美好、安全的,只属于他的,没有任何干扰的永无乡。 他和美术室外的世界彼此相安无事,一直到了学期末。 高一学年已经接近尾声了,暑假马上就要开始。学期最后一天散学之后,学校保安会将校内所有建筑的房门全部上锁,学校从此禁止任何人进入,直到新的学期开始为止。 临封校的最后一天,老寒将所有的静物全部收拾整理好,丢掉放了太久已经干瘪坏掉的苹果和梨,把石膏像全都摆放整齐。然后他把颜料一盒盒叠好,准备带回家去。水粉的颜料放置太久,会干裂乃至发霉,所以他假期要将它们带回家去用。 收拾完这一切,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把东西放好,就躺在沙发上,准备小睡一会儿,等午觉睡醒就离开学校。 只是很短的一觉。他醒来的时候,钟表才刚刚走过一刻钟。 他将颜料盒都搬到门边,将钥匙插进门锁孔里,转手拧动。 ——门打不开了。 美术室的门锁很特别,只要关上,就会被锁死。无论是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都必须要用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可以在锁孔里转动,老寒也听见了锁扣打开的咔哒声,这说明门锁没有坏。 老寒用力地撞门,但是撞不开。把画架折起来用力砸门,门也纹丝不动。他找遍了整间美术室,可以用的工具都翻出来试了一遍,全都是做无用功。 美术室的门虽然漆成旧木板的颜色,实际上是不锈钢材质的。以老寒的力气,最多将它砸出一些凹坑,却绝无可能将它砸开或者砸破。 他以为所有人都会像忽视空气一样忽视他,像他无视他们一样将他遗忘,但其实并非如此。有人对他怀恨在心,嘴上说着不要理他,当他不存在,实际上心中一直记恨着,时刻准备向他复仇。 被他捅穿了手掌的男生一直心中愤愤,在学期的最后一天尾随他,看着他进了美术室。然后趁老寒午睡的时候,那个人用什么东西堵住了门,或者把门给焊死了。 也许他只是想做一场恶作剧而已,把老寒困在美术室里一段时间,让老寒感受一下惊慌和恐惧。毕竟等到晚上八点,学校封校的时候,保安会来检查所有的房门是否锁好,那时候老寒就可以被发现,然后放出去了。 但是他不知道,美术室是全校唯一一间,只有一把钥匙的活动室,而这把钥匙在老寒手里。 因此,这间活动室,也是唯一一间,不会被保安检查到的房间。 老寒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尝试了砸门、大声呼救、寻找通风管道或者其他出口,但是都没有成功。 晚上八点,保安开始巡逻,校园中年复一年的平静和安逸让他们松懈了检查,他们也很坚信急着回家享受假期的学生们不可能无故滞留在校园里。于是他们没有深入地下室检查,只是锁上了最外层的几间活动室的门,以及体育馆通向地下室的大门。 因此也错过了,地下室最深处的美术室里传来的求救声。 晚上十点,老寒靠在门板上,抱着膝盖喘气。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用什么办法将门堵死的,总之,他已经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方法,都没能将门打开。 现在巡逻的时间已经过了,保安不会再来。他家里人没有给他配备手机,因此他也无法和外界联络,通过电话或者网络传达求救的信息。他的同学、老师,全都视他为无物,不会有一个人想起他,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已经失踪了。 喉咙被过度使用,撕裂般地剧痛。浑身肌肉酸疼,难以动弹。 美术室里没有任何食物,仅有一个用来洗笔的洗手池。但是在学校封闭之后,水闸和电闸都被关闭了。 没有水和食物,任何人在密室里,都很难生存超过三天。 他逐渐平静下来,从柜子里找到了用来做写生静物的蜡烛和火柴,将蜡烛插在烛台上点燃。 他知道这样做会加剧氧气的消耗,但是他更需要光。 他拿出了自己的日记本。 “假如一个人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三天,应该把它们用来做什么事情?” “我的人生或许只剩下七十二个小时。我已经花了四个小时用来呼救,两个小时用来思考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剩下的全部六十六个小时……” “我还是想画画。我还想继续,讲自己没有说完的故事。” 第99章 剧本六·隐鬼·二十一 “今天是我被关在美术室里的第一天。我重新将美术室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手边还剩下两小桶赶在水闸关闭之前接蓄的自来水,不过比起饮用,我更愿意拿它们来洗笔。” “我开始后悔自己打扫卫生打扫得那么勤快了。假如我没有把那些快要放坏的静物水果丢掉,我应该还能吃上一口苹果或者梨。” “事不宜迟,我的时间非常紧迫,不能再浪费任何一秒。我要从现在开始画画了,今天至少要把草稿打完……我真的能画完这个故事吗?算了,不要紧了。能画多少是多少吧,至少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担心画室里剩余的画纸不足以供他完成作品,老寒开始在墙上起稿。不见寒抬头望向四周时,看到美术室的四面墙壁,被人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草稿。有人物动态的速写,有简单的配色尝试,也有一些大透视场景的概念图。 在这些线条流畅、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情态的草稿中,不见寒辨认出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比如说照着镜子一脸惊恐的人,吊着脚脖子悬在半空中用头敲窗的鬼,隔窗看花的少女,还有火灾现场、水鬼等等。 “这一次,要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故事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好?” “其实我大概猜到是谁把门焊上了……要说多怨恨他,倒也没有,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是如果还能从这里出去,我肯定要想办法吓唬他一下。啊,我想到应该画些什么了!” “一个性格顽劣、喜欢寻找刺激的男生,组织了全班同学,去孤立班上一个不合群的怪胎。他们将怪胎当做透明人,对他进行恶作剧,把他锁在学校的地下室里。但是因为怪胎是‘透明人’,所以他们把他给忘记了。被遗忘在地下室里的怪胎数日之后,没有等到来解放他的人,孤独地在黑暗中死去。” “死去的怪胎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因此,他成为这座校园里的一大灵异后,外号叫‘地下室的隐鬼’。” “隐鬼决心报复害死了自己的那个男生,于是它创造出了一种鬼怪……就叫这种东西镜鬼吧。当那个男生在房间里独处的时候,镜鬼就会出现,做出和他不一样的动作吓唬他。” “男生吓得上网求救,这时,隐鬼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网络上,匿名回复那个男生。它说你要和镜鬼动作同步,才能使你的镜像恢复正常。男生听信隐鬼的话,真的这样做了。于是他被镜鬼困在了镜像世界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顶替自己,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 “——故事就从这个地方开始吧。” 一个全心全意,沉醉在自己创作中的人,他没有愤怒,也不知道怨恨。他所遭遇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喜悦和幸福,痛苦和悲伤,都无一例外,化作了他创作作品的素材。 “幸好美术室里还有时钟可以记录时间,不然我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今天是我被关在地下室里的第二天,已经早上七点了。我昨天晚上一夜没有睡,我现在少一秒是一秒,因此我不想,也不敢睡。我要把剩下所有的时间,全都用在创作上。” “昨天晚上我画完了草稿,现在开始正式在画纸上绘制。几乎一天没喝水,我感觉喉咙快要干裂开了……” “我想起来了!我的颜料里有一套马克笔,我可以用它们来上色!虽然我对这种画材掌握得不是很好,但是如果用它们上色的话,我就可以省下两桶洗笔的水用来喝了。太好了,我可以苟多两天了。” “分镜的草稿画完了,一整个白天也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现在精神很亢奋,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困。除了有一点点饿之外,身体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继续加油,今晚应该能把线勾个大概。” “……今天是我被困在这里的第三天。思考了一夜,我决定把之前的起的画稿全部推翻重来。” “线性的平铺直叙太无聊了,别说给人看了,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我想到了一个新的主意,我可以把这个故事倒叙。比如说让失忆的隐鬼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学生,回到校园里,然后遭遇各种各样的灵异事件。他和小伙伴们一起冒险,历经九死一生,揭开层层真相,最后发现自己才是大boss……哈哈!这样安排剧情,感觉好玩多了!” “不过现在从头来过,时间还够吗?我来得及吗?” “但是一想到这是我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我就无法容忍它带有瑕疵地留存于世。不过是从头再画一次,这有什么难的?我一定可以把它画完。” “好饿啊……可恶,既然把画室当成秘密基地,为什么我没有养成在这里屯点储备粮的好习惯。” “新版本的草稿起完了,但是我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时钟好像没电了,但是我竟然没有发现。它的指针已经停留在十二很久了,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中午十二点,还是午夜零点。” “算了,忘了它吧。剩下的蜡烛不多了,在地下室里的氧气被消耗完之前,我可能就会失去照明。” “又或者在这之前,我就会被饿死?” “我开始困了……是因为缺氧吗?还是因为饥饿?” “该死,胃好痛。这样下去我会拿不住笔的,必须找点东西填一下它……吵死了,别叫了!没用的胃。人为什么一定要吃食物才能维持生存?这种结构太低级了。” “我把第一版画废的稿纸泡了点水,全吃掉了。说实话,感觉有点噎,好在胃不那么难受了。” “线稿勾完了,但是上色遇到了困难。我实在不太擅长用马克笔,无论怎么配色,感觉都不好看。要么太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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