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的认可表现出受宠若惊,感恩戴德。 虚伪。 这两个字忽然浮现在他心头。 他感觉自己变得虚伪至极,从语言到微笑都庸俗不堪。赔笑附和的姿态,和酒桌上其他任何人,没什么两样。 一种强烈的恶心感,从他胃里逆流而上。食道和喉咙无法抑制地痉挛起来,他狼狈地捂着嘴,连滚带爬地冲向厕所。 他甚至来不及打开厕所的灯,趴在马桶上呕吐起来,吐得昏天黑地。阵阵抽搐的胃袋将没有消化的食物和酒水挤出,溅落在洁白的马桶里,阵阵酸臭,秽不堪言。 太恶心了。 酸液灼烧着咽喉,带来阵阵刺痛。苍行衣头昏脑涨,崩溃地伸出手,用力按下冲水按钮。 马桶在咆哮中喷出汹涌的水流,水面旋转扭曲。他的倒影在漩涡中被撕裂,破碎成一片一片的残影。其中有苍择星的,有家庭教师的,有安穆辰的,有李朝兰、何晚霞,甚至有不渡平,以及他曾见过的每一个人的脸的碎片。 它们仿佛是从每个人的脸上撕下一片,最终拼凑在一起,缝成了一张由千百人容颜组合起来的面孔。这片倒影融合了每个人的其中一部分特征,可以像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脸也都能与它重叠。 唯独与他自己的面孔,毫不相似。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留在苍行衣身后。他大口喘息着,勉力回头,看见苍择星站在洗手间的门口。 女人肩头闪烁着璀璨光芒,俗世的灯红酒绿,也淌过尘潮中的滚滚洪流。它们从她身后照来,将她长而深邃的影子照进狭小逼仄的洗手间里,少年瘦削的身躯完全被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下。 她声音轻柔道:“亲爱的,恭喜你。你长大了。” 第507章 拾遗彼·苍择星·二十一 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一件作品。 少部分人幸运地诞生在匠心独运的艺术家手中,有机会被精心雕琢;而更多的人不幸出自工厂的批量生产,只有粗制滥造。 对苍行衣来说,他的生命在十五岁那年的暴雨深夜里被摔得粉碎,又在十六岁这场酒宴背后狠下心来,决定将自己重新拼起。 他终于说服自己,放下了过去所有的高傲和坚持,向面前的人山人海低下头颅。 他在沉默中观察他们神态的幽暗细微之处,揣摩他们的每次一表达和回应,将他们身上对他有利的部分学习过来,依次琢磨锻打,化为己用。 每天从睁眼开始,带着麻木的神情来到洗漱台前,整理发型和衣着。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沿着下颌滴落入洗手池,虚构的皮相逐渐浮现,取代他被洗去的真实面孔。 微笑是钥匙,为他叩开旁人的心房,探寻密藏;沉思是诱饵,引导别人对他产生好奇,坠入陷阱。 开阖的唇和灵巧的舌是他无坚不摧的利刃,他用这柄武器试探对方,轻而易举地解剖对方想要掩饰的企图,让对方在他曼声细语中溃不成防。含情脉脉的双眼是坚盾,睫羽闪烁之间向对方传递他想让对方知悉的错误信号,借此一丝不苟地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 至于愤怒和眼泪,更是不能轻易动用的杀手锏。它们稀有而珍贵,每一次使出都必须直击要害,一举得手,为他带回完美无瑕的胜利。 每一个清晨,他如同打理自己的武器和铠甲,将它们一件件拾起,装备整齐,去赶赴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它们无往不利,将使他在人群中所向披靡。 整个十六、七岁,这两年时光,其他同龄人困苦于高中学业并渴望解放的同时,苍择星带苍行衣穿梭在她的交际圈中。她时而令他去结识自己的朋友,时而带他去公司上班,让他了解自己的工作日常,告诉他组织和公司、乃至整个现实社会是如何运转的。 苍行衣的理解和学习能力,总是令人感到惊叹。他的表现,从一开始的内敛温顺,很快变得开朗积极。直到后来,他可以轻松地和苍择星手下的员工打成一片,甚至主动替母亲承担一部分工作,而且完成得毫无纰漏。 十八岁,苍择星咨询他的意见。是想让她送他去国外留学深造,还是留在熟悉的环境和体系里,按部就班地升学毕业。 苍行衣思考了很久,回答她:“我知道对我来说性价比最高的选择,应该是听从你的建议,去接触更加广袤的世界。但是我还有一个心结没解开,对我来说,想要克服自己最大的心理障碍……我还需要一个证明。” “一个能够说服别人,我执着于乐园这件事,不是我因为无力面对现实的困难而逃避它的证明。” 在千万条向他铺开的道路中,他选择了最为艰难的那一条,参加高考。 苍择星安排他进入了本地最好的高中,那里有最优秀的师资和综合素质最高的学生团体。两年的社交学习也没有让苍行衣落下他的学业,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入学考试,顺利进入重点班。 对于此时已经能在社会交往中如鱼得水的他来说,和这些同龄人处好关系,简直再轻松不过。少年干净隽秀的外貌,知节有礼的言行,出身上流的家世,让他成为众星拱月的天骄,在校园生活中一路畅通无阻。 这一年,他将几乎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最终以离奇到不可思议的高分成为省文科状元,考入京师大学文学系。那是全国首屈一指的高校,录取通知书发下来后,光是道喜的电话和庆贺的酒席就让他应接不暇,几乎一个暑假都没消停过。 但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他只在等一个人的电话。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终于接到了不渡平的电话。 这三年似乎很漫长,他每一天都无比煎熬,度日如年。但是又好像只是过去了一瞬,让他一眼就认出手机上熟悉的号码是谁的来电。 不渡平向他道喜,说从苍择星那里得知了他考上京师大学的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吃个饭。他欣然答应了,并笑着对不渡平说,这场会餐由他来准备,不渡平只需要赴约就可以了。 苍择星家里原本是有管家和司机的,只是因为苍行衣刚来的时候抗拒一切陌生人,苍择星给他们放了长假,亲自照顾敏感易惊的孩子。后来他逐渐恢复,他们也位复原职。 管家安排好了一切,那天整个餐厅被包下,仅供他们父子叙旧。苍行衣特意让管家选了一家西餐厅,在看见被专车接来的不渡平满脸局促、四处张望地走进空无一人的餐厅里时,他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变得成熟了很多,原来根本没有。 他依然充满报复心理,和十二岁那个想拿绘画金奖回来让不渡平大跌眼镜的他一样,无比幼稚。 就像他明明可以选择去国外更好的大学深造,却偏要和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去争一个京师大学的名额一样。仅仅是因为京师大学的知名度更高,这个名字在国内更有含金量,能够给生长乡野的不渡平足够的震撼。 不渡平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年轻漂亮、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大学生。 苍行衣听说过这个女孩,名字叫舒云,据说和不渡平是老乡。她家中重男轻女。好不容易考进城里,结果被原生家庭寄生,父亲追到城里家暴。她不敢反抗,被舍友硬推到派出所报警,谁知找错了门,不知怎么,事情被推到不渡平那里去了。 虽然闹了个乌龙,但是两人就此认识了。不渡平出于同乡情谊帮过她很多次,她非常感激,也很敬仰不渡平。 听说他们已经开始谈论婚事,大概选一个良辰吉日,就会去领证了。 苍行衣打量了她几眼。她走路时总是落在不渡平身后一步,低着头,察觉到他的目光,只会向他回应温顺讨好的怯笑。他大概明白她和不渡平之间是什么情况了,这样柔弱小白花式的女人的确很容易吸引大男子主义的不渡平,这两人在一起,说不定会相处得很好。 菜单放在他们面前,不渡平看不懂眼花缭乱的菜名,需要旁边怯生生的舒云来帮他点单。服务员问他牛扒要几成熟,他茫然地反问只要弄熟不就可以了吗,换来服务员同样茫然的沉默,和舒云额头上直冒的冷汗。 苍行衣暗自叹气,停止了自己幼稚的报复行为,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他们的照我那份上,一样就行了。” 这才结束了接踵而至的尴尬。 “见寒啊,你考上了京师大学,你妈妈有没有给你买礼物啊?”等待上菜的间隙,不渡平很快将刚才的尴尬抛之脑后,和他寒暄起来,“爸爸给你准备了红包,你拿着攒起来,将来买房子或者娶媳妇……” 一封厚厚的红包塞到他面前,不需要掂量,就知道里面的分量。 苍行衣不无恶意地揣测,不渡平这一刻是否在为当年做出的事情后悔? 他会不会后悔,当时的举动让他失去了一个能考上京师大学的儿子。这在他老家那个山旮旯里,可是足以让祖坟冒青烟的天大喜事,值得买一车鞭炮从村头放到村尾。 他该不会以为,这一封红包,就足以弥补他们当年破碎的父子亲情了吧? 但出乎他意料的,不渡平没有表现出任何懊悔和局促之意。 男人似乎感觉十分良好,即便没有喝酒,也兴奋得两颊微微泛红。 “我早知道,我们家见寒是个天才,打小就聪明。只是小时候皮,总爱玩,学习上不够用功……现在终于长大懂事了,知道刻苦学习了,爸爸很为你高兴……” “不过考上好大学,只是人生的第一步,你未来的路还很漫长。见寒啊,等到你接触社会了,你就会知道……” 苍行衣冷不丁地说:“我早就改名了。现在我是苍行衣。” 声音戛然而止,桌上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舒云有些坐立不安,小声说:“你爸爸他很惦记你,在家里的时候经常提起……” “谢谢你对我们父子关系的关心。”苍行衣回答道,“但是以你的立场,这句话并不适合由你说出来,应该让我和我父亲自己内部解决。” 不渡平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看起来有些生气。但是他忍住了,没有立刻发作。看来这些年妻离子散,终于让他的脾气能压得住一点了。 他脸色时青时红,问苍行衣:“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不,我并不怪你。”苍行衣说,“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对我的事情都很上心,也承你呕心沥血将我养大的父子亲情。所以现在,我不会像当年那样,说‘我恨你’、‘是你毁了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这样的话。” 菜端上来了。 “但是出于客观现实,我需要向你说明情况,让你知道你当初的举动,到底造成了什么严重后果。”苍行衣低下头,拿起餐刀餐叉,切割面前的牛扒,“你打断了我的手,导致我无法参加中考艺考,并且在那以后对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障碍,让我再也没办法画画,用右手拿起笔。” “我本可以参加那场考试,我有自信会成为全省第一名。我原本会让你有一个拿各种美术赛事奖项拿到手软的儿子,一个考上京华美术学院让你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扬眉吐气的儿子,一个可以让你自豪地向别人介绍的身价千万的画家儿子。”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与你我失之交臂了。你让我的人生,永远失去了我最渴望的那种可能性。” 煎至三分熟的牛扒被切开,血水从鲜红的创面流出来。 “而我将为此抱憾终身。” 不渡平:“说到底,你还是在怪我。” 苍行衣:“我说了我没有,你在擅自曲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刚刚还说你成长了,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犟!”不渡平忽然暴怒起来,“你还是和你妈一样,觉得全都是我的错!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好,你怎么就不知感激?” “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如果不是我当初阻止了你画画,让你收了心,你像现在这样懂事,能考上京师大学,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吗?!”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的所作所为,才让你变得更好!” 第508章 拾遗彼·苍择星·二十二 一场午餐,不欢而散。 不渡平一口没动,带着舒云怒气冲冲地离去。苍行衣也倒尽了胃口,放下刀叉,起身回家。 “怎么样,你爸爸怎么说?”回到家中,苍择星漫不经心地问起他今天的经历。 “还是老样子。”苍行衣答道,“意料之中,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过无所谓,我从没指望他真的会为当年的事情向我道歉。与其说想让他有些什么表现,倒不如说,我只是想和过去做个了断。” 苍行衣将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和他在那个晚上所做的一切,这件事情对我的影响,应该到此为止了。” 他关上了房门。 画具和他以前穿过的衣服都放在他床底下,他费尽力气,将它们拖出来。 他轻轻哼着歌,重新支起画架,打开颜料盒,换上年少时的旧衬衫,将半长的发尾扎起。书桌上的镜面倒映出他的模样,容貌隽秀,目光神采奕奕,衣着简洁干净,似乎和从前他还被称呼为“不见寒”的时候别无二致。 唯独有些别扭的,是这三年他饮食营养均衡且很注重锻炼,因此长高了不少,从前的衣服对他现在来说已经小了,举手投足之间有些局促。但他并不在意,时隔三年,终于再一次用他的右手,拿起了画笔。 可当他提起笔,湿润的笔尖落在白纸上时,他忽地茫然了一瞬。 他要画什么呢? 他想不起来了。 他在画纸上胡乱划拉了两下,脑海中却拼凑不出一副成型的画面。这么久过去,无论是手臂还是眼睛早就已经痊愈了,可是他竟然可笑地面对着这个最令他无措的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了。 他还记得自己拥有过一个乐园,可他想不起乐园究竟长成什么样子了。 三年时间太长,他接触和学习到的东西太多、太冗杂了,他昼夜不停地背记着课本上的知识点,回忆自己接触到的人类和他们对人对事的反应,在脑海中推演一切可能发生的场景以及应对的方式。 这些东西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把他脑海的全部地方塞得满满当当,将从前那些不会立即派上用场的知识和想象挤出了他的大脑,让他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 他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有记录下关于乐园的只鳞片羽。他翻找自己的笔记本,全都是课堂笔记、学习总结和错题集,没有任何跟乐园有关的信息。 和不见寒有关的一切,他在跟苍择星离开的时候,全都留在不渡平那里了。 他把书架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一本。里面只写了三四页,支离破碎地记载了一些跟海皇幻有关的设定。 字迹歪歪扭扭,语序颠三倒四,他差点没看懂里面写的是什么东西。辨认了半天才识别出来,又忍不住想笑。 ……这真的是他写的东西吗? 光是“海皇幻”这个充满中二气息的名字,就已经让他感觉尴尬了。往下看去,那些提及“遗渊”、“海雪”、“愿光七海域”的设定碎片,更是不知所云,令他无所适从。 他当年到底是怎么一板一眼,毫不羞耻地将这些东西写下来的? 他努力说服自己不应该这样想,小时候想法稚气一些是正常的,他不应该以自己现在的知识量和认知水平,去衡量自己在一无所知的时期创造出来的东西。可是他又不禁想起他刚升上高中的时候,看见他笔记本上的东西就开始嗤笑的同学。如果他们看见笔记上的内容时,感受就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他还能责怪他们当时的想法有错吗? 假如真是这样,过去到底是这个世界对他太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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