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声,她和苍行衣在门外争执,很快打了起来。房门和墙被反复撞击,发出恐怖的哐哐声,连墙壁都在震颤。 不见寒试图操纵自己的阴影,可是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妄想天国从他身体中凭空消失了,他现在只是一个脆弱的、战斗力几乎为零的普通人。 墙壁的震颤终于停止了,不见寒推开门,苍行衣就在门前站着,留给他一个垂首的背影。 到处是蚕丝,在墙壁上、天花板上结成裹着淡黄色脓浆的饱满的茧。 楼道的地面上铺满了尸体,全是苍行衣。他们有的掐住自己的脖颈,有的剖开了自己的腹部,有的用手术刀捅进自己心脏。 地上的白丝不断将这些苍行衣的尸体包裹,重新消化成茧,然后新的沐汀兰和沐时卿从这些茧壳中诞生。在他们落地睁眼的一霎,又被独角戏侵染,开始病异抗衡。他们的外观逐渐变化,轮廓越来越像苍行衣。 他们企图反抗,抵抗苍行衣意识的入侵,但是最终动作被控制着,一边扭曲挣扎,一边从地上的尸体身上捡起凶器,杀死自己,失去控制的躯壳化为外观和苍行衣一模一样的尸体。 血沿着楼梯一直往下流,直到没入楼下的红色的浓雾里。 在这场病异的对抗中,苍行衣无疑占据了上风。 他回头,缺乏血色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对不见寒说:“你醒了。” 不见寒犹疑道:“现在这是……” “我们的计划失败了。”苍行衣说,“谢祈用纵魔相把你的病异激发到百分百之后,你失控了,她也承受不住妄想天国的影响,变成了怪物。我竭尽全力才把你的意识唤回来,可惜妄想天国从你身上剥离了,成为了一个游走在复苏市中的怪物……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普通人了。” 红雾沿着患病者的鲜血逐渐攀上阶梯,蔓延到他们脚下。 “现在外面很危险,复苏市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被红雾淹没了,还活着的,也就只剩下几个重度患者。”苍行衣走到不见寒面前,伸手轻轻拥抱住他,“没关系,不用担心。就算天底下只剩我们两个活人,就算复苏市彻底被红雾淹没……我也会挡在你面前,保护好你的。” “我会让你活下去,成为暴雨中唯一的幸存者。”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不见寒竟然有片刻失神。 “可是,苍行衣……”不见寒轻声说,“只有在患病者死后,他身上的病异才会爆发变成怪物。如果不见寒还活着,怎么会有游走在复苏市街道之间的怪物?” 他感觉到苍行衣动作明显一僵。 “如果一切真的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不见寒已经死了。”不见寒说,“之所以还有一个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使用独角戏,读取了不见寒所有的记忆,然后操纵其中一具分身,扮演成了‘不见寒’的样子……我说得对吗?” 苍行衣从他肩上抬起头,两眼微微发红。 “为什么要说出来?”他掐住不见寒的脖子,哽咽着,把不见寒按在墙上,“你有和不见寒一样的外貌,有他所有的记忆,只要你不说,我就可以当做你还是不见寒……可是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苍行衣掐得很用力,不见寒有些呼吸困难。 可是他甚至有点想笑。如果的确如他推断的那样,他是苍行衣被操纵的人偶,那苍行衣就是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虚假的希望,又亲自无情地戳穿真相,狠狠给了自己一刀。 “但是,苍行衣,我有一段成功用妄想天国覆盖复苏的记忆。”他被掐得视线模糊,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道,“我记得自己找回了所有的过往,也让乐园降临在众人面前……” “所以,现在到底是我是你为自己制造的假象,还是你是我产生的幻觉?” 眼前一黑,脖颈上的桎梏骤然消失。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里,不见寒像脱水而出的活鱼,大口大口喘息着,企图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满目眩晕的金星逐渐消退,他看见苍行衣坐在病床边,担忧地朝他伸出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做噩梦了吗?” 不见寒感觉自己头还有些发昏:“……我怎么了?” “我们从剧本里出来之后,才复完盘,你忽然昏倒了。”苍行衣的声音因为疲惫有些沙哑,“你一直高烧不退,我只能把你送到医院来。你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不见寒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皮肉传来一阵刺痛,触感无比真实。 “要掐你就掐我,掐自己干嘛?”苍行衣掰开他的手。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见寒迟疑道,“我梦到了复苏市下雨,场景特别真实。大家在暴雨中开始病变成怪物,相互厮杀……” 他对回忆的叙述忽地戛然而止,看向苍行衣:“为什么我觉得这段描述特别熟悉,你是不是曾经对我说过相似的话?” 几种不同的认知在不见寒脑海中交织,让他的记忆忽然缠成一团乱麻。 其中一种,是他在图书馆中查找有关蝶栖地的书籍时睡着了,坠入了错综混乱的梦境。 另外一种,是他已经死在了复苏市暴雨的异变中,化身为怪物,意识不知游离于何处。 还有一种,是他从青羽王府这个剧本中出来,莫名其妙陷入了昏迷中,梦到了复苏市异变以及乐园的降临。 刹那之间,他竟然分不清楚究竟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他一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已经抵达自己创造的乐园了,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在梦中产生的错觉;一时觉得自己事实上确实已经死在暴雨了,只是意识游走在死后的长梦中;一时又觉得自己不过是因为通关剧本太辛苦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醒来了。 可是他又隐约记得,苍行衣向他描述过与暴雨中的复苏市相似的情形。那到底是苍行衣口述的梦影响了他,让他梦见了那一切;还是他们真的曾共同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如今只是他梦回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 不见寒意识恍惚,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苍行衣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他:“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既然已经醒了,那一切就都过去了,忘掉它们吧。” “……不对。” 不见寒在茫然中轻声反驳。 “不对,苍行衣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他自言自语道,“苍行衣应该知道梦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我会在梦中前往乐园,因此梦对我来说是另外一个真实的空间。苍行衣绝对不会说出梦对我而言无关紧要之类的话。” “我没办法判断另外几种可能性是真是假,但我可以笃信……面前这一个,你一定是幻觉。” 从做梦之人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开始,这场梦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不见寒身下的病床消失,身体坠落,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仍然是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辅助呼吸的氧气罩,手背上还扎着针管。维系生命的输液一滴一滴融入他身体里,他长期卧床的身体虚弱至极,甚至很难靠自己爬起来。 这间病房里只住了他一个病人,满地都是散落的草稿纸和写废的笔。他吃力地坐起来,摘下脸上的氧气罩,这个动作惊醒了趴在他床边浅憩的苍行衣。 苍行衣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朝他微笑:“你终于醒了。” 不见寒警觉地望着他。 “我居然做到了……我完整地复活了你。”苍行衣露出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壮举时才会出现的自豪而不敢置信的表情,“不仅仅是找回你的灵魂,我还保持住了你所有的记忆!而且连带你的乐园,你所创造的一切……” “一本一百万字的小说,全部手写完成……我中途真的好多次以为自己撑不下去,每天都怀疑这个办法是不是真的有用……幸好我坚持下来了……” 他看起来异常憔悴,但是也亢奋至极。说话语序颠三倒四,词语破碎,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劲,不见寒甚至感觉他随时可能话说到一半就昏过去。 “我用《世间》作为故事背景,虽然取巧了,但好在有用。”苍行衣激动地抓住了不见寒的手腕,“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或者记忆有什么混乱脱节的地方吗?” 不见寒看着苍行衣抓住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瘦得可怕,指骨突出,手背上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不见寒缓缓问:“你……是真的吗?” 苍行衣一愣。 “你是真实存在的吗?”不见寒认真地问道,“是真正的苍行衣,为了连记忆和乐园一起复活我,以我为主角、以《世间》为故事背景设定手写了一百万字的苍行衣,而不是我某一场梦中的一个幻觉吗?” 苍行衣反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不见寒说:“对不起,我的记忆太混乱了。如果你无法给我一个能够说服我的解释,我很难轻易地相信你。” “可是你应该这样想,亲爱的。”生怕他凭空消失一般,苍行衣紧紧抓住他的手,半跪在病床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可怕,“如果你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为你写出这个故事将你从妄想中复活的苍行衣是幻觉,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那么当你睁开眼醒来时,你会不会发现,自己只是趴在电脑桌前睡着了。而《世间》这个游戏,只是你在失去一切的绝望中做的一场梦,根本没有真正存在过?” “我,或者说苍行衣这个符合你理想恋人形象的完美人选,真的是一个存在于现实中的人吗,而不是你于梦中滋生的妄想?” 第380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四 假设将一个人的大脑取出,放进一个盛满营养液的缸中,将神经末梢接入计算机,然后像给机器编写程序一样为他编写他生活一切正常的幻觉,会变成什么样呢? 对这个人来说,他对一切事物的感知是仍然存在的。火是热的,花是香的,糖是甜的,他过着井然有序的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输入或者改写记忆和认识,比如说为他灌输这样一段认知:他正在这里阅读并思考上面这段想象荒诞的文字。 那么——每一个看见这个假设的人,需要如何才能证明,他自己没有身处于这样的情况之中? 不见寒现在正陷于这个困境里。 他甚至无法笃定,在囚困自己的重重幻境之外,是否真的有一个“缸中之脑”。也就是说,是否真的存在某种不以他意志为转移的真实。 他顶着黑眼圈坐在家里的电脑桌前,摊开自己的速写本,找来一支铅笔,开始在本子上复盘自己当前能够整理出来的认知。 首先他假设,自己的确在图书馆中找到了前往蝶栖地的正确一页。因为在蝶栖地的设定中有这样一条,“蝶栖地又名久远梦乡,误入者很容易陷入多重幻境之中”。他当下遭遇的情况正符合这种对于蝶栖地的描述。 接下来,他对这个多重幻境的规律,做出了一些简单的归纳。 首先,当他认为自己所处的场景是“现实”的时候,场景就会相对稳定,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或者笃信自己看见的一切是假的,他所在的场景就会发生迁移,他会从另外一重梦境中醒来。 比如说在上一个梦境中,苍行衣问完他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境该怎么办之后,恍惚意识到这一切真的只是梦境的不见寒,就在自己家的电脑桌前醒来了。这一次他回到了自己的原生时空,没有什么《世间》游戏,也没有什么苍行衣。 其次,梦和人的潜意识活动一样,是很难受控制的,他无法决定自己会梦见什么内容。但是从几次梦境场景迁移的经历来看,新产生的梦境大多数定位在他对某次“苏醒”印象比较深刻的记忆点。 最后,这些梦境和现实体感完全一样。食物的味觉很清晰,掐自己也会感到很痛。他没有办法通过感觉来判定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规律一条条罗列下来,不见寒若有所思。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大胆的联想——假如他相信,乐园和奇迹权柄争夺战那段记忆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他很有可能是在蝶栖地中遭遇了与他一样的权柄碎片持有者的伏击。 三十二个权柄碎片中,有两个碎片的权能可以对他目前的境况做出解释。 No.29祝女,以及No.30魔女。 祝女权柄碎片的权能,是在梦境中行走,以赐福的名义将虚幻的一切变为现实。而魔女权柄碎片的权能,则是梦魇一般扭曲现实,将现实中的一切变为幻象。这两张碎片拼合在一起,组成女巫权柄,就可以达到如同现在这样,将人困在无穷梦境轮回中的效果。 如果他的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情况就变得棘手起来了。 在女巫权柄制造的幻象中,没有什么的绝对真实的,也没有什么是绝对虚幻的。因为真实和虚幻可以相互转化,因此身处重重幻象中的人根本无从证明,他所处的环境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这种情况下,真实与虚幻只有一个判定标准,那就是“相信”。 当你怀疑自己身边的一切只是梦的时候,那它就确实只是梦境;反之,当你相信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现实时,你所见一切就都是真的。 但是,新的悖论又出现了。 由于不见寒已知女巫权柄的权能特性,他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幻象空间里的东西,全部都是会随着他的意志而转移的。 换而言之,在幻境效果的笼罩下,即使他真的有某一次能乐园的现实中醒来,他也会因为怀疑这里仍然是幻觉,而使真实的乐园对他而言仍是可变的梦境。 他将会永远被囚于变幻的怀疑和梦境之中,无法抵达不变的真实。 “我当初究竟为什么要设定这么麻烦的权柄啊……!” 不见寒头疼地敲着自己的脑袋。 作为一个不讲道理的创作者,他为了给自己的乐园增添趣味性,构想了很多完全不符合唯物主义的、蛮不讲理的设定。害人终害己,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他为了让读者头晕目眩而添加的诡谲设定,最终反而困住了他自己。 “所以就是说,”不见寒继续自言自语,“包括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其实也是梦境而已,我并没有真的回到进入《世间》游戏之前……” “我的‘真实’还在《世间》之内,只要我相信这一点,下一个梦境应该就会回到《世间》里去……” 他嘀咕着嘀咕着,强烈的倦意上涌,捏在指间的笔掉了下来。 他趴在电脑桌前,再一次睡着了。 睡梦中,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摇晃他的胳膊,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想要将他唤醒。 不见寒困倦地挥了挥手,将那烦人的家伙扒拉开。但是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拉住他的袖子,叫他起床,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苍行衣坐在他身边,轻轻拽着他的袖口,垂着眼想弄醒他。他们躲在一处破败的屋檐下,外面是倾盆暴雨,城市灰茫茫的废墟被笼罩在水雾中。 又是复苏市。 “同一个套路重复两次,就有点无趣了。”不见寒平静地说。 苍行衣摇头:“我不是幻觉。” “哦?你是第一个上来就跟我说,你不是幻觉的。”不见寒来了点兴趣,“你要怎么向我证明,你不是梦境的一部分呢?” “你把我留在星星墓地之后,我等了你很久。”苍行衣抿了抿唇,说道,“我尝试过用你给我的手机打电话,明明是有信号的,你却没有接。” “嗯……可能当时我正在和人打架,没空接电话。”不见寒回忆了一下,“不过我不是说了,让你留在星星墓地等我回来吗?” “我太担心你了,所以去请求了星星守墓人,让他把我送到你所在的地方去。”苍行衣说,“星星守墓人说你在蝶栖地,被梦境困住了。星星墓地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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