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子内部到处都是火焰,从整面的书架到落地窗边的白色窗帘,所到之处都在燃烧。 他翻窗进入那一刻,一个左臂受伤的中年男人用枪指准了他,他不会说英语,只能用手势比划着说:“外面有车。” “信你一次。” 严济强撑着往侧门走,额头上渗满汗水,他们从学校开到山顶别墅后不久就遭遇伏杀,对方似乎对他藏在暗处的人手清清楚楚,带来的人都死得一干二净。 他不知道谁敢对严家动手,但他知道对方还有两个人,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 跟在严济身后的青年出奇的安静,正在他们准备从窗户逃离时,一个雇佣兵将冰冷的枪支抵在严济额头上,生死只在一息间,严济迅速开枪射杀。 可侧门外急速掠过子弹,有人在门外! 他身体受伤闪躲慢了半拍,飞速而来的子弹重重刺进他的血肉,溅起触目惊心的鲜血。 阿裴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但眼看着门外的拉美裔雇佣兵将枪口对准严雪宵,他抱着花瓶迅速跑到门边,风声在他耳边剧烈划过,将花瓶直直砸在那人头上。 为了怕砸不晕,他用手肘扼制住对方的咽喉,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阿裴的手停住了,为了匮乏的食物他习惯争夺厮杀,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像头可怕的野兽,他用手势比划着说:“没有威胁了。” 他指了指窗户,想带青年离开这个地方,可面前的青年却弯下腰,静静拾起地面上的枪。 砰地一声。 严济听到侧门传来枪响,他循声望去,失去抵抗力的拉美裔额头露出血洞,深色的血液不断骇人地涌出。 严济错愕地抬头,他的侄子是清贵的优渥公子,何等光风霁月,他从没想过他侄子会开枪杀人,神色平静得令人胆寒。 雪夜之下,严雪宵的面容在黑暗中看不分明,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光,小心珍藏的哲学书尽数化为灰烬,青年的白衬衣浸满血污,生来干净的手上第一次沾上鲜血。 滴答、 滴答、 往下淌。 第七十四章 漫天灰烬飘在空中, 严雪宵的脸上残留血迹,望着倒在地面上的人,听不出情绪地说了句:“死了。” 严济顾不上腿部传来的疼痛, 他第一次在严雪宵面前感受到恐惧,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似乎变了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当救护车赶到严雪宵倒在地上,青年心脏处的血迹染红整件白衬衣, 他才意识到他侄子之前受了多严重的伤。 阿裴焦急地围着医生, 看着医护把青年送到担架上去,他望见血衣青年闭着眼似乎在说什么。 他费力地在脑中搜索单词, 忽然灵光一现, 重新跑回被烧毁的房子,从燃烧的书架中找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奖杯。 奖杯的杯身已经被灼烧成一片漆黑,他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但他还是小心地放在青年身边。 当林斯年知道严家的消息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严氏家主严照坠机身亡, 严照的左膀右臂严文当日被捕入狱,严济双腿残疾, 只是未曾听闻任何严雪宵的消息。 林夫人坐在餐桌上感叹:“严家从前多鼎盛, 如今死的死,残的残, 入狱的入狱,只留下性子温和的严雪宵,他资历轻恐怕压不住严照留下的老臣。” 林斯年没说话,因为他知道严雪宵执掌的严家才是如日中天的严家,梦中遇伏的不止严济一人,如今的严雪宵应该在美国生死不知, 但为了稳定人心将消息瞒得死死的。 他跟随母亲参加严照的葬礼,仪式由严照生前好友骆书主持,葬礼上的气氛暗流涌动,除了严夫人抱着严文的孩子真心在哭,其余人各有心思。 他明白这意味着严家夺权的正式开始,他能做的仅仅是让林家不牵涉其中。 林斯年望着严照黑白遗像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明明在严氏旧邸上见过的人变成了一张冷冰冰的相片。 他隐隐感觉到他所做的梦有的事是可以改变的,有的事是不可以改变的,比如严照的死亡。 林斯年送完花圈,走出灵堂时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这在过去的严家是难以想象的。 “严照这个儿子未免太冷情了,听说在国外读书,连父亲葬礼都不参加。” “只会读书能接管严家吗?” “严家胃口太大了,不明白盛极必衰这个道理,我看燕城的天也该变变了。” 林斯年走出严邸,心里默默浮出一个念头,当严雪宵回国那天,燕城的天才真的要变了。 * 边城三中换了新老师,每天晚自习都有学生缠着老师问题,庄州收拾着书包往外走,正想问沈迟要不要去校门口买夜宵,少年立刻拿起手机走到教室外。 自从那天通完话,沈迟每天都会给严雪宵打电话,他想告诉他哥他会好好负责,他会考上燕大,会给他哥买大房子,会一辈子对他哥好。 然而电话那边始终无人接通,少年捏紧手机,眼里亮起的光一点点消失,可他抿了抿唇,仍然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继续拨通号码。 可一天、 两天、 一个月…… 他都没能拨通严雪宵的电话,无论他发多少条微信消息,屏幕依然安安静静没有回信,他开始寄信,一封封厚重的信寄往美国,却仿佛石沉大海般收不到任何回复,他甚至攒钱去过美国的普林斯顿,然而校方却说没有严雪宵这个人,如同一夕之间被抹去所有痕迹。 即便如此,他比以前还要努力,好不容易圆一点的脸庞迅速清瘦,为了保证足够的精力他每晚十二点按时睡觉,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做的笔记被翻烂了,他不得不重新默写。 他不知疲惫地复习高考,因为或许严雪宵会回来看看他,因为他想严雪宵问他成绩时他能骄傲地说出第一,他也想严雪宵为他骄傲一次。 直播间从刚开始的鼓励变为了担忧。 「崽崽要注意身体」 「现在的成绩已经很好了,不考燕大也能上名牌大学,没必要太拼」 「看得我好心疼」 「高考太辛苦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学校多了个瘸腿的保安,庄妈妈每晚都会送来煲好的汤,他始终没能打通严雪宵的电话,发消息却成了习惯。 我一模进全省前一千了 二模进了全省五百名,我还学会自己做酱肉丝了,我可以做给你吃 你还会回来吗? 他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边城遥远他每个月只能去看奶奶一次,不过每周会和奶奶视频通话。 然而视频中的奶奶日渐虚弱,每一周都比上一周更瘦,记忆也更坏,反反复复念叨从前的事,说要给他做酱肉丝。 直到有天屏幕中出现沈夫人漠然的脸:“她上周已经去世了,你不用打过来,她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 少年茫然地立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那只手拽着他直跌入黑暗的海底,被无数海水吞没,耳边死一般的寂静。 听不见。 听不见了。 他无比恐慌地拨打严雪宵的号码,忍住没哭:“奶奶去世了,我没想过要她的钱,我只是想多陪陪她。” 他立在原地站了许久,耳边渐渐恢复了声音,电话却依然无人接通,少年嗓音发涩,垂下眼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都会改的,我会自己做饭,会自己看书,会一个人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你花太多心思。” “如果我让你感到困扰,你不用躲着我,以后我只当你是我哥。” “奶奶去世了,只有我一个人了。”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我还没有考上燕大,还没有给你买大房子,你不可以不要我。” 电话那边是长长的静默,衣着单薄的少年颤着声,将一直不敢问的问题问出了口:“哥,你不要我了吗?” 可始终无人回应。 少年终于无望地关了手机,从严雪宵的房子搬了出来,搬回自己的出租屋,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中,缩进黑暗的角落。 * 美国,纽约州。 餐厅两端放置着大理石挂钟,餐桌上的鱼类产自里埃维拉,葡萄酒则是餐厅的侍酒师从世界各地酒窖淘来的,今天准备这支是勃艮第出产的蒙塔榭。 “今天不谈公事。”上惯国内酒桌的郑安显然看不上度数低的辅餐酒,往对面推了瓶伏特加,“喝完再谈。” 一个混血面容的年轻人用不熟练的中文开口:“他的身体不能喝烈酒。” “年轻人怎么喝不了酒?”郑安状似不满地叹了口气:“还是学哲学的清高,看不上我们这些老人也正常,你父亲还在的时候就从不会拒绝。” 严雪宵拿起酒杯,把整整一瓶全喝了。 阿裴见过青年过去淡泊恣意的模样,想要是严雪宵的父亲还在,其他人根本不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他还记得严雪宵刚知道严照死讯时一滴眼泪都没留,但他看见严雪宵在遗像前长跪一夜。 “我记得你去年还去了边城。”郑安若无其事问,“那孩子叫沈迟吧?” “他是谁?” 严雪宵抬起狭长的凤眼。 郑安看反应不似有假,应该早忘了被抛弃在边城的那孩子,他没再多问,他不愿意和骆书那只老狐狸打交道,严雪宵回国掌权倒也行,只不过他一直没摸清软肋,他又朝青年递了瓶伏特加。 严雪宵喝完整整五瓶酒向餐厅外走去,在走出餐厅那一刻神色骤然冷漠,阿裴担忧问:“你身体才好,喝这么多酒没事吧?” 青年沉默不语,仿佛透着夜色在看一个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裴慢慢看着严雪宵在黑暗中蛰伏,从温和清冷的青年长成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唯一没变的是—— 手腕上系着根破旧的红绳。 * 离高考六十九天。 六十八天。 六十七天。 …… 沈迟没来过学校。 第五十九天,少年出现在了教室,讲台上王老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迅速低头揩眼泪装作擦眼镜:“同学们,离高考只有两个月了,千万不要在最后关头放弃。” “你吓死我了,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庄州望着专注看书的少年,提着的心放下了。 施梁也哽咽开口:“我们在你门外轮番喊你名字,王老师知道都急死了,你再不出来学校的保安都要去踹门了,燕深也去找他爸爸开锁,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没有。” 沈迟平静坐在座位上做题,他把自己关在房间的那十天忽然想通了,没有人会永远陪在他身边,他们也希望自己变成更好的人。 他把自己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中,不浪费每分每秒,在消息闭塞的边城迎接高考到来。 高考那天边城是一个连绵的雨天,庄妈妈送他和庄州去考场,给他们一人塞了支去庙里祈过福的笔,他接过笔:“谢谢庄妈妈。” 庄妈妈的眼圈红了红:“谢什么,难道要你一个小孩子孤零零上考场。” 沈迟走进考场坐下,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可坐在座位上异常镇定,他望了自己手腕间的红绳一眼,收回了目光。 第一门考的是语文,他的速度说不上快,但每个字写得工整无比,作文题目围绕康德的生平自拟,他的面前浮现出严雪宵的面容,他下意识写下第一句: 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曾说过,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标准;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两天的高考不知不觉过去,当他走出考场时,边城被层层叠叠的雨水所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闷热的气息。 保卫处的瘸腿保安递给他一把伞,他没接,从雨中走回家。 沈迟回到家,庄妈妈昨天送了他一个新手机,他换了新号码,将旧手机以及严雪宵留下的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箱子里。 他看着箱中的东西骤然陌生,好像他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严雪宵这个人,他从来也不认识一个在美国上学的研究生。 一直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视线落至手腕,最后也将腕间的红绳解下放进箱子子里,像是彻底释怀般轻轻松了口气。 边城连绵的雨停了,像是他漫长的青春期,以及无疾而终的爱慕伴随着雨季的结束—— 全都结束了。 第七十五章 七月底的边城遍地蝉鸣, 沈迟戴上耳机坐在电脑前,观看游戏新版本介绍。 忽然出租屋的门被急促拍响,他摘下耳机开门, 庄州的脸映入他的眼中:“什么事?” “你考县状元了!” 与神色平淡的沈迟相比,庄州激动得呼吸都无法平静,他是看着沈迟没日没夜学过来的,沈迟考了状元比他上去年二本线还开心。 “知道。” 少年的语气波澜不惊。 “你怎么知道?”庄州疑惑地问, 沈迟高考一结束便开始看游戏, 他估摸着今天查分都不知道。 “王老师那大喇叭谁听不见。”少年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耳机前问, “你们考得怎么样?” 庄州闻言走到窗外, 从窗外可以望见王老师骑个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车头挂着从街道办借来的大喇叭,喇叭里滚动播放着同一条消息:“三中学子沈迟高考创下六百七十八分的佳绩,荣获县状元。” 他抽了抽眼角, 也难怪沈迟一脸无奈表情, 他正要走出房间时,少年忽然问:“你们考得怎么样?” “燕深比去年三本线高一分, 我和施梁上二本线应该没问题, 不知道能不能去燕大,我们还没出过远门。” “离得近还能住一起。” 沈迟戴上耳机。 庄州了解沈迟的性子, 这语气已经说得上是开心,虽然沈迟没什么反应,但他望着面对屏幕的少年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受。 他第一次见到沈迟时,少年也是戴着耳机玩游戏,他翘课到网吧玩游戏。 在设备老旧的网吧中,他没想过他们能考上大学, 有机会走出偏僻的边城,一起看看外面的世界。 * 季妈有惊无险生了一个儿子,她从医院回到到家,取名叫季安。 季姑妈抱着季安说:“他额头高,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 季爸笑着给季安兑奶粉:“也不指望他多出息,能考个大学,找份正经工作,不像我们起早贪黑就行了。” “安安又不像沈迟。”季姑妈哄着怀里的季安,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我记得今天公布高考成绩吧?也不知道沈迟有没有去考。” 季妈怔住了,因为是高龄产妇怀季安时很吃力,竟忘了关注高考。 “他心不在读书上。” 面对新生儿,季爸的语气也不再严厉,根本没在意沈迟高考分数,仔细给季安喂奶粉。 正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季爸打开门,全是带着礼物上门的熟人,狭小的客厅显得更为拥挤。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季姑妈笑着接过礼物,压低季安的襁褓,“你们看安安小鼻子小眼的,和他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众人看也没看季安一眼,反而往房间望,似乎在找什么人,一个人问:“沈迟不在吗?” “沈迟?”季姑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名字,“他又惹事了?先说好这可和我们没半点关系,平时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 一个拄着拐杖德高望重的老人在众人簇拥下进门:“沈迟高考六百七十八分,这是要计入县志的大事,我来是商量如何操办升学宴。” “卓老,您……看错了吧?” 季爸再清楚不过沈迟,眼里只有游戏,短短一年的时间能拿下县状元他是不信的,不过卓老过去是边城望族,他的语气不由得带了丝讨好。 “学校都贴出来了那还能有错?”卓老不满开口,“边城多少年没出重本生了,今升学宴要大办,费用不用你们出,那孩子呢?” 季爸很长时间没和沈迟说过话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们的情况,正在他为难的时候,季姑妈一口应承:“九月三号是小迟的生日,我看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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