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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可出乎康熙意料的是,方荷那垂着的小脑袋叫他更熟悉。 康熙不自禁失笑,倒还顺便抓住一只小地鼠,有意思。 他莫名多了点子促狭心思,与头回见方荷时一样,等方荷抬脚往殿门外跨时,淡淡出声吩咐—— “回来。” 有些事儿作为皇帝不会放在心上,可需要的时候就能想得起来。 比如上次在昭仁殿,他记得自己出声后,这小宫女吓得气都喘不匀,憋红了脸,还当自己没发现呢。 这回也算是帮这小地鼠习惯习惯御前,他可真是个体贴奴才的好主子。 殊不知,方荷虽意外,却已提前在心里演练过这一幕,即便她觉得大概要过一阵子,不代表现在就不能适应。 屎堵腚门儿上才解决,啥都赶不上热乎的好嘛! 她依旧微微僵了下,才垂着眸子往回走,向前几步,安静蹲身,等待吩咐。 服务守则第一条,工具人就别长嘴,顾客没那么想听你说话。 康熙目光在那格外熟悉的脑袋瓜子上扫了眼。 “换盏温水过来,今夜不用上茶。” 喝了鹿血酒,又折腾了一番,气血消耗不少,饮茶会叫人兴奋,不合养生之道。 方荷轻声应是,等再回到崇安殿,屋里本该值夜的陪寝宫女竟都不在跟前儿,倒是梁九功在一旁伺候着。 她心里有些诧异,但也没露在面上,依旧安静遵着近前伺候当‘举案齐眉’的规矩,将茶盘缓缓托到眉心,方便康熙饮用。 能让人感觉到宾至如归的服务技巧,其实就那么几个。 少说话,不得不说,声音要柔和。 动作要有韵律,人要一直在对方视线范围内,符合白噪音的同时还得注意优美,不做任何没有效率的事。 果不其然,康熙心情很不错,觉得这宫女虽然闷了些,确实比旁人伺候得舒心。 他端起茶,丹凤眸半垂,含笑道:“新进御茶房的?叫什么名字?” 梁九功赶忙低头,遮住自己瞪大的眼珠子。 万岁爷怎会突然对一个哪儿都不出彩的宫人起了兴致? 他最了解主子的性子,若非感兴趣,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方荷言简意赅,声音轻缓柔和却不娇不媚,将回话送入康熙耳中。 “回万岁爷,奴婢方荷,在乾清宫当差九年四个月零三天。” 康熙被逗笑了,“日子你倒是记得清楚,怎么,难不成在御前当差度日如年?” 方荷绞着手指表示紧张,脑袋扎得更低,只声线不变。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绝无此意。” “姑姑在世时曾吩咐奴婢,既脑子没旁人好使,就记住忠心二字,万不可走错了路。” “奴婢愚笨,不知如何才算忠心,老话说日久见人心,奴婢便记着日子,牢记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忠心的道理,方能心安。” 上辈子拿来告白的经典语录,她没少拿来哄男朋友。 现在……康师傅也是个男人,表白和表衷肠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儿。 得跟别人不一样,才能不可替代,她彩虹屁的库存多着呢,看梁九功这死太监怎么比! 梁九功确实是藏不住自个儿的目瞪口呆,好家伙,他何曾见过这种马屁! 主子最喜欢什么? 老实安分,忠心会办差,这特娘简直比着主子的喜好,拍到了龙屁正当中啊! 这丫头要不是傻到徐嬷嬷说什么听什么,就是前头在装傻。 但仔细思量了下,梁九功还是觉得,应该是傻人有傻福。 康熙叫方荷说得又低低笑了出来,只这会子功夫,他都叫方荷逗笑了两回,倒值当得他多问一句。 “好,听话总比自作主张好,你可愿进殿伺候朕?” 来了来了! 方荷心脏狂跳几下,努力压着高手对决的兴奋劲儿,眸光微微一偏,人跟着轻颤,叩首下去。 “万岁爷恕罪,奴,奴婢卑贱,不配伺候万岁爷。” 嗯?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话,康熙笑容淡下去,看方荷的目光多了丝意味深长,微微挑起眉来。 第12章 第 12 章 人虽不在了,瓜田还在呢…… 方荷在酒店给员工做培训的时候就知道,其实人站在高处,底下不管偷摸说话,挤眉弄眼还是裹着正经书皮子看小说……因为角度问题,只要有心都能一览无余,端看想不想计较而已。 哪怕她低着头,眼神往梁九功脚边落,轻轻颤抖,梁九功自个儿也躬身垂首看不见,康熙却看得一清二楚。 以他的城府,不至于看不出方荷是害怕梁九功。 他半垂着眸子意兴阑珊睇方荷一眼,倒没计较方荷的不识好歹。 蝼蚁叫他不高兴,出声打发都算垂青,大多时候蝼蚁的一言一行并不被放在眼里。 他放下茶盏,叫梁九功伺候着睡下,多余一个字都没舍给方荷。 方荷不意外。 她知道目前自己跟梁九功对康熙而言没有可 ?????? 比性,只安静无声地跪坐片刻。 待得梁九功不耐烦地挥手时,乖巧爬起身,踏着规律十足的脚步轻巧出了寝殿。 但她不知道的是,康熙虽不在乎蝼蚁,却也容不得蝼蚁轻易出现变数。 如果一个皇帝连身边的一亩三分地儿都掌控不了,又怎能掌这偌大的天下。 在梁九功放下明黄幔帐后,帐子里传出淡淡两个字—— “去查。” 查什么,去哪儿查,康熙只字未提。 但梁九功听懂了,立刻躬身应是,待得里头主子呼吸平稳后,轻手轻脚出了大殿。 * 一出来,梁九功瞧见刚才在里头拍龙屁拍出花儿来的方荷,顿了下,上前冲方荷皮笑肉不笑地搭话。 “过去是咱家小瞧了姑娘啊,姑娘嘴皮子还挺厉害,合该来御前伺候,又何必自惭形秽呢。” 方荷迷茫抬起头,修剪刘海后露出的鹿眼儿里满是不解。 “梁谙达何来此言?我姑说我嘴皮子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得罪人,老实在茶房待着就好,万一气着万岁爷,那不是不忠吗?” “奴婢……听姑姑的,梁谙达别抬举我了,我怕连累您被人说眼瞎。” 梁九功:“……你走,不用在这儿站着了。” 他看着这蠢丫头就来气! 等方荷老老实实背身回茶房,梁九功已有七成肯定,这丫头确实是个傻的。 但还有三成变数,梁总管也不会放着不管。 翌日等翠微上值,他支使李德全去跟翠微打听,问方荷这些年的表现。 翠微心情还挺微妙的。 说实话,跟芳荷一块儿住了七年多,前七年她对芳荷没什么太大印象。 主要芳荷太听话,又不爱多说话,叫干什么干什么,就跟个没思想的物件儿似的。 近小半年来,她眼里倒是有了方荷,但对方荷的印象依旧是不争不抢的佛性子。 甚至翠微偶尔跟方荷对上眼神,还有那么点子志同道合的气场。 能碰上个少说多做,不惹事儿,喜好还大差不差的同屋,原本瞧不上方荷的翠微,也不知怎的,竟渐渐起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这会儿听李德全打听,她只将方荷摔着脑袋前后的变化说了说。 “人是有点儿轴,听不太懂绕着弯儿的话,但也没什么心眼子,差事办得也不错,秦姑姑都夸过的。” 翠微不管李德全为什么打听,全没想过上眼药弄走方荷这一茬。 再换个惹事儿的来怎么办? 好不容易日子越来越舒坦,她可不想被连累。 李德全扭身回到干爹面前禀报了,还有些不解。 “要不是先前打听过,咱都记不清那丫头叫什么,没瞧出来有什么前程啊,您问她的事儿作甚?” 梁九功冷笑一声,“有前程还能叫你看出来,那咱家也不必费心力替你张罗了,人家的前程在里头呢。” 李德全心下一惊,瞠目问:“干爹你是说万岁爷……” “坏了!那魏地生的干爹是徐嬷嬷的对食,以两人这关系,要是方荷得意了,会不会给咱使绊子啊?” 其实宫里太监宫女结对食是犯规矩的,因为宫女名义上都是皇上的女人,也因此会被太监们高看一眼。 敢跟皇上抢女人,都得重罚。 但徐嬷嬷和乔诚不同,那是上头主子们亲自准了的。 当年万岁爷刚登基没多久,反清复明的那起子逆贼趁世宗丧期人多眼杂,动用藏在宫里的钉子作乱,刺杀皇上。 当时徐嬷嬷还是个洒扫宫女,乔诚也只是敬事房的粗使小苏拉。 要不说人得看命呢,这场刺杀叫二人赶上了。 乔诚想都没想就挡在康熙前头,徐嬷嬷拿着扫帚替他挡了刺客一刀,被刺客刺伤了肩膀。 后来徐嬷嬷养病,乔诚跑前跑后亲自照顾,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那么点意思。 太皇太后和康熙知道后,调侃着说干脆成全两个忠义的,也好叫底下人明白忠心的好处。 两人这才结了对食。 主子们也没明面儿上说什么,毕竟不合规矩,但私下里赏了两人东西,这就是应允,在宫里的老人儿基本都知道。 要不是因为救驾的功劳,徐嬷嬷一个孤零零在宫里的粗使宫人,也没本事爬到洒扫管事的位子上去。 乔诚这种不会讨巧的,就更不可能成为宫殿监副侍。 魏地生那小子倒比干爹干娘强一些,竟叫顾问行看在眼里,还在皇上面前提拔他。 梁九功就不可能叫顾问行的人有机会挤他的地儿。 有敬事房管着就不错了,就算有半师的情意,顾问行还想上天不成? 见李德全发愁,梁九功骂了声出息,“叫你去查,那你就仔仔细细给咱家查她个底儿朝天。” “御前可不是谁都能待,为了主子爷的安危,也不能放居心叵测之辈。” ‘居心叵测’被梁九功阴恻恻加重了语气。 李德全立马听懂了,甭管方荷有没有那个心眼子,想‘查’出点居心叵测来不容易? 他迟疑了下,抬手在脖子上比画,“干爹,魏地生那头要不要……” 梁九功赏他后脑勺一巴掌,“愚蠢!” “这头万岁爷刚把人瞭了一眼皮子,扭头你就把人家干兄弟给弄死,你生怕乱葬岗太空荡是吧?” 伺候康熙越久,梁九功越清楚,主子虽看着比世宗温和,对很多事都不计较,在外人眼里算个脾气好的,实则眼里根本不揉沙子。 不计较的前提是知道旁人都做了什么事儿,万岁爷的眼线有多少,梁九功不敢猜。 皇上不跟前朝后宫计较,对他们这些没根的奴才还用装大度? 李德全捂着脑袋不敢说话,梁九功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 “回头万岁爷要带太子和文武百官去瞭鹰台围猎,这行宫的规矩还是松散了些,尤其是安平堂那边,不在行宫里头……指不定会叫人钻了空子。” “你去索大人那里走一趟,叫侍卫提前些时候戒严,总归更稳妥些,主子爷和太子的安危为重。” 李德全恍然大悟。 对啊,魏地生那小子被打得不轻,要是不能寻医问药,又吃喝不好,这人养着养着就没了也说不准。 到时候跟他们爷俩也没关系,李德全眉开眼笑应了下来,还是干爹聪明! * 皇上要进行一年一度的南苑围猎,行宫进进出出的王公大臣和家眷众多,行宫瞧着倒比盛夏的天儿更热乎。 皇上时有召见,乾清宫伺候的宫人们都得伺候着,忙得不可开交。 又过去半个月,方荷才抽出空去安平堂看魏地生。 乔诚托人来给她捎过信儿,说魏地生昏迷了三日就醒了,只是叫板子打伤了内里,轻易起不来身。 方荷上辈子就听过清朝的板子有响和不响的猫腻儿,如果魏地生落下残疾,只怕再也没机会往上爬了。 她虽然不懂医术,可酒店也培训过如何服务受伤和残疾的顾客,就惦记着过来叮嘱魏地生一番,小心些总没错。 因为行宫戒严,小陈子前头不能随意走动,这会子跟着内务府回宫运送主子们吃用的物什,不在行宫。 但乔诚提前给徐太监和小陈子牵了线,只差叫小陈子有工夫过来磕头奉杯茶,就能定下名分。 所以见到方荷过来,徐太监格外殷勤,呼喝着打发了周围的小苏拉和飘过来的目光,叫方荷能安静跟魏地生说说话。 见到方荷,魏地生眼泪就下来了。 他听徐太监说过方荷叮嘱的话,如今他把方荷当亲姐姐,哽咽得几乎说不清楚话。 “阿姐……是我不好,我都听干爹说了呜……连累得你不得不上进,我对不住你呜呜……” 方荷摸着他脑袋笑,“嗐,你都叫我一声阿姐,还跟我见外什么。” 魏地生摇头,泪珠子都撒方荷手上了。 “不是,有回我无意间听到干娘和干爹说话,说什么叫你进宫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无论如何都要压着你,不叫你在御前露脸。” 他从小就是个头脑灵活的,也知道其实阿姐长得不差,他当时就听出来,干爹干娘语气不对。 干娘好像还有点厌恶阿姐似的,不像担心阿姐的颜色,更像有 ???? 什么隐情。 方荷听出魏地生的话音,上辈子看的电视剧迅速在脑海里补出了好几出大戏。 不会原身是带球跑的球,凄美绝恋里的绝她闺女,或……前朝皇室遗珠什么吧? 不对,不应该啊! 方荷抚着自己的脸,原身虽不记得阿玛长什么样儿,但邻居和额娘都说过,原身长得像阿玛。 她阿玛体弱多病,是个实打实的病美人。 原身额娘图这男人看着温润如玉,不像是个会磋磨媳妇的,才嫁进了精穷的徐家。 岂料两口子性子软到了一块儿,日子过得贼见了都得落泪。 两人拍拍屁股嘎了,差点饿死原身,这才进了宫。 如果不是球绝珠,还能因为什么? 横不能是徐嬷嬷从十二岁的小女娃身上,看出了陈圆圆的潜质? 那不扯犊子嘛! 实在想不明白,方荷干脆也不多想,徐嬷嬷能叫侄女进宫,应该不是要命的大事。 她拍拍魏地生脑袋:“地生啊,你病着就别胡思乱想了,想也没用。” “等你养好身子,回头找机会回御前,咱姐俩一起使劲儿,想安生出宫的把握也更大些。” 只要能平安出宫,原本的很多担忧就不存在了。 魏地生被拍得又落了泪,低着头好半天,才闷闷出声。 “阿姐别叫我地生了,往后只有魏珠,没有魏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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