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此人绝对不会开口,就算是开口了,多半也是丢下一句与我何干,然后扬长而去…… “我不愿让你去。” “……” 苏妙漪唇畔的嘲笑一僵,第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卫玠又盯着她重复了一遍不许去,甚至还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走了。” 在苏安安哭天喊地的叫嚷声里,卫玠带着呆怔的苏妙漪从后门离开了苏氏书铺。 待凌长风等人从前头冲进来时,已是人去院空。 “她不在……” 凌长风满脸失落,“她分明已经答应过我,会来给我过生辰的……” 那群跟在他身后的闲汉们也嚷嚷起来,“凌兄,这苏妙漪就是不识抬举!放着凌家的门第看不上,竟非要去养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凌兄你这样的家世,何必非盯着一个苏妙漪不放呢?就让她和那个病秧子一起过吧!我们昨日,已经教训过那个病秧子,替你出过气了……” 凌长风一愣,蓦地回身,“你说什么?” “昨日那小白脸从医馆出来,就被我们一群人堵住了……” “你们揍他了?!” 凌长风瞪大了眼。 “那倒没有,就是往他身上泼了些东西,骂了他两句。” 凌长风皱着脸,欲言又止,“你们这……” 见他脸色不对,那群闲汉们面面相觑,“凌兄,我们这也是为了你打抱不平啊!咱们混江湖的,都是性情中人,那遇上了看不惯的事情,说什么也不能忍着啊。” “……” 凌长风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但也觉得没脸继续找苏妙漪,于是丧眉搭眼地招呼众人离开苏氏书铺,“算了,我们回去喝酒。” *** 苏宅在清嘉坊里,是一座二进院的宅子。苏妙漪不愿听苏安安唠叨鱼脍,便端着烛台躲去了前院,在东南角的亭廊里算账。 许是被苏安安念叨了一整夜的鱼脍,苏妙漪今日拨着算盘竟也有些心不在焉,账本上竟都不小心写了个“鱼”字。 “什么破鱼脍……” 苏妙漪暗自咬牙,捏着笔将纸上的鱼字涂了,“等我以后将书肆做大,开去临安开去汴京,便是要吃天上的飞鱼都能有人给我做……” “你要吃鲲鹏?”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男声。 苏妙漪一惊,转头就见卫玠长身立在亭廊外,眉目深静,手里提着一方食盒。 “这是什么?” 卫玠在石桌边停下,“今夜突然想起了一些记忆,大夫说,若能场景重现,能恢复得更快。” 苏妙漪眉眼一耷,“哦。” 卫玠掀开食盖,从里头端出了一块砧板、一盘芒刺尽去的鲤鱼、一方盛着醋的青瓷小碟,外加一把系着鸾铃的脍刀。 苏妙漪的目光登时被吸引了回去,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你要做鱼脍?!” “嗯。” 怎会这么巧?她今日才缺席了凌长风的鱼脍宴,卫玠便想起了斫脍的记忆,还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当着她的面做一桌鱼脍? 再联想到他今日将自己拉回来的反常,苏妙漪神色微动,心情有些复杂。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她才不会那么轻易就被讨好。 与此同时,卫玠低垂着眼,卷起袖口。照着记忆中的步骤,将鱼油涂抹在脍刀的刀刃上,随后慢条斯理地挥起了刀。 苏妙漪眼中顿时只剩下那双执刀的手。 卫玠的刀法并不快,不似诗中写得那般刚猛迅疾,可刀动铃吟,意境和气度却是无人比拟。 清寒的月光下,那双修长如玉的手在砧板上奏刀斫脍,一片片纤薄白嫩的鱼脍在案前的碟盘中层层铺陈—— 苏妙漪一时看痴了。 「美人骋金错,纤手脍红鲜」* 这回她总算明白,为何本朝那些容艺双绝的厨娘会有那样不菲的身价。如此赏心悦目的景象,岂止千金? 苏妙漪心猿意马地盯着,眼前只剩下卫玠这个人,耳畔只剩下那随着刀动而响的鸾铃声。 “扑通,扑通。” 心跳合上了鸾铃的节奏。 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 就在苏妙漪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那如蝉翼般薄透的鱼片被拼成了花瓣似的形状,推到她面前。 苏妙漪的心跳随着鸾铃声,猝然停了一拍。 卫玠出声道,“尝尝。” 作者有话说: *出自《岘潭作》唐·孟浩然 第4章 宜投医 苏妙漪被美色冲昏头脑,迷糊了半晌,才堪堪清醒过来,用筷子夹了一片鱼脍,蘸了蘸醋,送入口中。 “如何?” 苏妙漪品味了许久,仰起头,“甜丝丝的。” 卫玠愣了愣,也用筷子夹了一片,尝过味道后才重新展眉,纠正道,“是鲜,不是甜。” 苏妙漪眯着眼,笑而不语。 苍天可鉴,她原本是很有骨气的,可这颗甜枣…… 实在是甜得有些过了。 夤夜风微,少女唇红齿白,眼瞳清澈,流转间泛着晶莹润泽的光,那双柳叶细眉更是要弯到了人的心里。 卫玠收回视线,冷淡清隽的面容在幽暗中变得有些模糊。 他用帕子擦拭着手指,眼帘半垂,忽然问道,“苏妙漪,我的婚服呢?” 苏妙漪一怔,想起了那箱已经被她踢到屋子最角落的婚服,“……你要试试?” 卫玠又掀起眼看她,“不让我试,你还打算让谁试?” 苏妙漪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唇角的弧度愈发压不住。 这一晚,苏安安梦里都在为金齑玉鲙流口水,而苏妙漪却在凉亭里被人盯着吃了一整份独食。 *** 晴天无云,日照三竿。 苏积玉风尘仆仆地抱着几本古籍回了家,不过一进后院,他就放轻了脚步,鬼鬼祟祟地张望着,见四下无人才快步朝自己屋子里跑去。 好不容易到了自己屋子跟前,苏积玉刚松了口气,结果一推门,刚好撞见苏妙漪从里面出来。 父女二人打了个照面,竟不约而同地心虚慌张起来。 “妙漪啊,你,你听爹解释,爹这次真没花多少银子,而且淘到的都是真品,是绝好的古籍……” 苏妙漪眨了眨眼,也捂着心口含糊道,“哦,哦好,您老人家开心就好,书铺还有事,我先走了……” 苏积玉愣住,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苏妙漪最见不得他淘这些古籍字画,每每看见了都要跳脚,怎么今日竟然不声不响了? “你给我站住!” 苏积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一边叫住苏妙漪,一边冲到自己书架前一顿翻找——果不其然,他最宝贵的那些字画有一半都不翼而飞! “苏妙漪!” 苏积玉哀嚎了一声,“我的字画呢?” 苏妙漪往门板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爹,您的那些宝贝,我先交给当铺保管了……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帮您赎回来,现在只是借用,借用而已。” 苏积玉气得直拍大腿,“赎,你拿什么赎?” 苏妙漪探出半个身子,“爹!你说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咱们书铺这两年能活下来,难道不是全靠我在打理么?若非我想到搜集新闻、兜售小报的路子,你这老古板的铺子怕是早就关门歇业了。” 苏积玉噎住,气得一张老脸都涨得通红,“你、你忽然要那么多现银做什么?!” 苏妙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医馆大夫说,玠郎的离魂症需要一味名贵的雪莲入药,所以……” 苏积玉又瞪圆了眼,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对了,还有个不大好的消息告诉您。” 苏妙漪摸摸鼻子,“你那些字画,我不是借了一半,留了一半么?那是因为剩下那一半是假的,是赝品,人家当铺不收。所以您老人家就……” “咚。” 苏积玉气得双眼一闭,倒在了地上。 苏妙漪连忙跑了进来,“爹!” 与此同时,医馆。 卫玠坐在熏满药香的内室里,额间的穴位插了好几根细长骇人的银针。 发须皆白的老大夫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拔下那些银针,“苏家那小娘子已经将雪莲买下,你再来扎几次针,配上这雪莲入药,不过月余,离魂症应当会有所好转。” 卫玠整理衣襟,轻咳两声,“……多谢。” “老夫还要替一位临安来的娘子施针,今日就到这儿吧。” 卫玠忽地想起什么,“是那位擅斫脍的厨娘?” “正是。听说她手腕有旧疾,昨日又动了刀……” 大夫的话音未落,内室的垂帘已经被掀开。 一华服高髻的女子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正是临安来的武娘子。 乍一看见室内有人,武娘子直接沉了脸,“大夫,我不是早就同您定了时辰,您这儿怎么还接待旁人?” 下一刻,卫玠转过身,俊逸的面容袒露在武娘子的视线下。 武娘子的责怪声戛然而止。 她惊诧地瞪眼,“容大公子?!” *** “爹,你没事吧……” 苏积玉气喘吁吁地瘫在椅子上,抖着手喝了口凉茶。 苏妙漪讪讪地坐在一旁,伸手想要替他顺顺心口,却被一把拍开。 苏积玉伸手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地,“把亲爹的宝贝当了去给一个野男人治病……算你大方!等哪天那小子恢复记忆抛下你跑了,你就彻底老实了!” 若放在寻常,苏妙漪听了这话定是要跳脚,可今日却是浑然不在意,俨然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她扬起下巴,春风得意地,“玠郎才不会。” “……” 苏积玉深吸一口气,又哆哆嗦嗦地喝了口凉茶,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了,才郑重其事地转向苏妙漪。 “你真想好了?非他不可?” “我早就说过了,我心悦他。” “……你不过是见他生了幅好皮囊,又对你不冷不热,与那些只知道围着你转的书呆子不同,觉得新鲜罢了。” “才不是。” 苏妙漪皱皱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苏妙漪低声喃喃,“……他为我斫鱼。” 苏积玉没听清,“什么?” 苏妙漪却忽然羞于启齿,别开脸含糊道,“总之,人生在世,难得喜欢。爹爹,不论往后会发生什么,既然我此刻心悦他,便愿意赌一赌。” 苏积玉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苏妙漪,叹了口气。 若换成别家,婚姻大事,定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他不松口,苏妙漪这荒唐的婚事便成不了…… 可他们苏家不一样。 从苏妙漪及笄后,又或是从更早,从她失去母亲的那一日起,苏积玉便已经做不了苏妙漪的主了…… *** 几日后,一队浩浩荡荡运送嫁妆的队伍打破了朱鹭巷午后的平静。 从巷头排到巷尾的红扛箱,个个朱漆髹金,流光溢彩,将整个巷子里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这是哪家要嫁女儿,这么大阵仗?!” “哟,这是不是就是大户人家嘴里的十里红妆啊?咱们小小娄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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