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常常觉得眼前人陌生,就是从这类笑容开始的。 很久以前的庄雨丰不常笑,她父母早逝,从小在舅舅家长大,所得亲情有限,舅舅一家全力支持表妹出国读了名校,却只肯让她这个寄养的孩子上警校,因为学费免除、工作也好落实,她虽说从未受过皮肉之苦的恶意,但也绝没有体会过人情温暖的善意。以至于成年后的庄雨丰笑容很少,她找不到对这个世界笑一笑的理由。 然而现在,庄雨丰却变了。 她经常笑,噙着一抹得心应手、权势在握、左右天下的睥睨与得意。 有这样的笑容撑着,连说话也变得十分大胆:“好久不见?不至于,那晚在酒店,我们也算是见过了。下楼看见你和程亮的机车,才知道两位检察官原来那晚也在,真巧。” 席向晚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把“去搞朋友的前男友、被拒绝了还被朋友撞见了”这种事也云淡风轻地说出来,这是一种本事,她佩服。 坦白说,她对唐辰睿没有那么大的执着心,喜欢一个人和得到一个人在席向晚心里是两件事,因此这会儿她也没怎么生气,只想劝一劝眼前这个人。 “唐辰睿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也不是一个旁人能左右的人,你想对他下功夫,很可能会吃亏,你要想清楚。” 庄雨丰眉峰一挑:“用唐辰睿前未婚妻的身份来对我规劝?” 席向晚摆摆手。 在她看来,“唐辰睿前未婚妻”这个身份一点都不光彩,太有损她一身正气的无产阶级身份,然而连庄雨丰都把这身份看得光芒万丈,席向晚暗自心想在他们有产阶级意识里,这大概还是值几两钱的。 “我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你能不能听进去,也不取决我。” 她看了一眼庄雨丰的左手,灵活自如,一路骑机车过来也不见有障碍,席向晚为她高兴。听简捷的小道消息,庄雨丰花巨资去国外动了手术,如今的左手一半真一半假。席向晚不懂医学,但那一刻也认为,如果复隆确实为她提供了如此巨量的资金来供她的下半生希望,那么席向晚可以原谅她为复隆做的一切事,包括在灰色地带游走。这是她的私心,即便违背法律精神,她也不想否认。 坦白讲,她并不愿意和庄雨丰赛车,庄雨丰的左手是压在她心上的巨石,而且她明白,这是只能看在眼里、无法言说的巨石,庄雨丰不需要同情,甚至憎恨同情。 席向晚从车把上拿下头盔,转身问:“你今晚约我过来,是有话对我说,还是只想赛车?说话在这里就可以了,想比赛就现在吧,等下可能会下雨,今天不是一个好赛日。” 庄雨丰不动声色,暗自把情绪拉回。 不急,她还有筹码,非常大的一个筹码,足以将“唐辰睿前未婚妻”这个身份踩在脚下,来回碾压。 “来都来了,赛一场吧。” 她伸了伸左手,灵活地握了握拳:“看看这双残废的手,在金钱的力量下,能将你败几分。” 席向晚点点头。 她在这方面特别豁达,耳聋眼瞎,面对挑衅通常都没什么反驳的欲望。 纵然不明白世间为什么总有人将胜负当成快乐的源泉,但她尊重这一行为。 山雨欲来,长明山的山路赛道上只剩下两辆机车的身影。 这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一个只想赢,一个只想输,距离渐渐就被拉开了。 席向晚落后了一段距离,看着前面的人。头盔中的视野四四方方,看出去,庄雨丰的身影也四四方方的。她伏在机车上,左手灵活,脚踩油门,似乎赢席向晚还不够,一定要狠狠地赢,痛快地赢。 席向晚一脚油门踩下去,追了上去。 她追上去是为了和庄雨丰好好谈一谈。 她和她之间似乎已经没有可能再找到好好谈话的姿势了,反而这时候可以,风声、引擎声,掩护了两人的矛盾与仇恨,在凛冽的速度中谈话,还有可能谈出些君子风度。 席向晚开口,话题很硬:“说吧,你所说的可以令我万劫不复的真相,现在可以说了。” 庄雨丰在风中大笑:“席向晚,你胆量不错啊,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和我聊这个,你不怕听见了,承受不住刺激,车毁人亡吗?” “那就试试看。” 她看向她:“我车毁人亡,你应该不会为我流泪。你想看一看那个场面,就不妨试试看,说吧。” 庄雨丰转头看了她一眼,头盔遮住了她眼中的高度赞赏。 “不错嘛。”她并不被激怒:“懂得利用心理战术,来迅速套话。向晚,你比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席检察官厉害多了,唐辰睿教的?” 席向晚没有回应她挑衅的欲望。 但她不得不承认,唐辰睿对她的影响确实占了不可忽视的一部分。他说的那么多话都在她心里好好存着,比如她记得他说的,人的一生,不论贫富贵贱,最后加减乘除,算一算结局,分数都一样。抱着这个认知做事,会更有底气,也更无畏。 “我对他没有那么大的执著心。” 她诚恳地告诉对方:“喜欢一个人,和得到一个人,在我这里是两件事。” 庄雨丰大笑。 “哗啦”一声惊雷,伴随着庄雨丰妖异的声音,诡异非常:“唐辰睿真不值啊。为了你,竟然容忍犯罪……” “……” 席向晚神色一晃。 机车在极速中伴随着她的失神而失速了一秒,席向晚险险拉回方向,车身从危危倾斜中恢复,她重重踩油门,追上去要问清楚:“你等一下!” 然而有人已经不许。 一声轰鸣的声音伴随着杀人般的速度从身后忽然急速冲出,席向晚猛地凝神,从后视镜中看清楚了,身后是一辆性能一流的跑车,正以不容置疑的速度逼近她和庄雨丰。 它确实是来杀人的。 席向晚从警校毕业,做了这么久的检察官,早已练出了一股熟悉犯罪的嗅觉。她看到身后这辆车,就明白了一件事,来者不善。 “庄雨丰!让开!” 如果换做是从前,这一声警告足够救一次庄雨丰。她有经验,有速度,有身手,无论哪一点都能赋予庄雨丰比旁人更大概率的存活率。 然而这一刻,却晚了。 她的左手不似从前,她的经验被磨灭良多,她的身手消失了大半,更重要的,是她对席向晚不再信任,从席向晚口中喊出的警告皆不成警告,她不仅不听,反而变本加厉,逆道而行。 “庄雨丰!” 席向晚极速拐弯,在最危险的弯道抓住了机会,拉起车头,连人带车一跃。这样的惊险举动她做过很多次,有时成功了,有时失败了,但不做就不会有成功,所有的成功都是用命换回来的,这一点,她没有异议。 席向晚看准了那辆来者不善的跑车,用纵身跃车的速度跃向车身,强迫它停车。 然而她低估了这辆跑车的性能,不仅一流,更是经过改装,是一流中的超一流。席向晚纵身跃车落地,只够得上它的一截尾部车厢,机车与跑车的重撞之下,跑车安然无恙,飞驰而去,机车重心不稳,被狠狠地甩了出去,连人带车拖行数十米,直直地飞甩向一旁的道路。 山道两旁的栏杆救了席向晚一命,她在飞甩下山崖的一刻抓住了栏杆,一旁的机车就运气不佳了,被栏杆拦腰截了两段,碎片乱飞,一片割伤了席向晚的手,一片割伤了席向晚的脸,血迹蜿蜒而下,被磅礴大雨冲刷干净,又继续从伤口处不断涌出。 席向晚大口喘气。 她用了全部的意志,用最后一点力气做出了一个后空翻,从断崖处翻上了栏杆。 她跌落在地,擦了擦脸,在粗重的喘气声中想起了什么。 “庄雨丰……” 眼前哪里还有那一辆机车和跑车的身影。 席向晚定了定神,迅速翻出手机。诺基亚的质量在实战中显示出了惊人的素质,经过了车毁人亡的恐怖事件,依然坚挺地待着机、信号满格。 她迅速拨下110,请求支援:“长明山发生恶性追车事件……” 话说了几个字,爆炸声猛烈传来。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飞溅起的跑车和机车,一并在这山林大火中,从有到无。 席向晚眼中满是大火的倒影,手里的行动电话掉落在地。 凌晨十二点,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急刹车停在医院门口,一副担架被迅速抬了下来。 担架上的人呈狂躁状态,四肢皆被绑着,脸上流血。 四个护士用力按着她,一路将担架送至急救室,医生刚解开她的左手,立刻被此人直挺挺坐起的力道撞了出去。 医生捂着被撞得淤青的鼻子,迅速回神:“快按住她!” “滚!” 担架上的人带着一身从地狱转身的无畏,用力扯断四肢束缚:“我要回现场,谁挡杀谁!” 在场的人民医生遵纪守法,最怕的就是飞来横祸般的医闹份子,一时被吓住了,面面相觑。 急救室的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身后的韩深亦步亦趋跟着他,被他阻止了,吩咐了一句“你在外面等”,韩深随即点点头,替他关上了大门。 唐辰睿眼中只有担架上的那个人。 她狂躁又阴郁,和他认识的席向晚判若两人。 他俯下身,猛地将她拉入怀里。 “没事了。” 怀里的人有些颤抖,被搂得更紧。他听见她沉声说:“送我回现场。” “现场已经被警方封锁了,整座长明山都在警方的控制之下,你放心。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接受急救,只有你自己安然无恙,才有能力做更多你想做的事。” 他的道理讲得再对,对此时的席向晚而言也形同废纸一张。她厉色看着他,定了主意,誓死要成全自己:“你不肯送的话,就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念情分。”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已经挣断了束缚绳索。 一身伤痛,唯有暴力可解。 唐辰睿忽然低下头吻她。 医生:“……” 护士:“……” 他全然不顾旁人,倾身温柔一吻。 情深义重最好,好得叫人糊涂。席向晚对庄雨丰,就是好得糊涂了。她一向与人世相处得那么平和,是可以走在日月下也可以走在风雨下的磊落,庄雨丰离去的重击,令她与人世也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席向晚,你要让自己振作起来,”他附在她唇边,温柔如水:“才能有更多力量,为庄雨丰做事。” 她想起很久以前,庄雨丰与她一道闯生死,任务失败了,险险捡回一条命。两人活着,从地狱回来,庄雨丰拍着她的肩笑道,旧日说书人常讲,孙悟空与妖魔斗败了只剩他一人,也是回不去花果山的,手握那样顶天立地的一根金箍棒,他还要堂堂正正闯天下。 昔日的庄检察官,真的从此没有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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