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便是一溃千里,可若落了右边,满盘皆输的竟就成了他! “娘子,奴婢不会下棋,不懂这些……” 婢女有些惶恐。 顾玉映却只静静地望着她。 婢女被她那双眼看得心念一动,竟鬼使神差地朝棋盘上随手一指,“奴婢,奴婢觉得这儿好。” 顾玉映笑了,从善如流地抬手落子。 “啪嗒。” 白子落定,胜负已分。 谢墉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诡异,他朝那婢女看了一眼,婢女慌了神,连忙告罪退下。 谢墉靠回椅背,望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你赢了。” 顾玉映笑了笑,将那最后落下的一枚白棋拾了起来,“太师,这一局您算是输给了晚辈,还是输给了方才那个婢女呢?” 谢墉咳了几声,皱眉,“你今日来,不止是为了同老夫下这一局棋吧?你究竟想说什么?” 顾玉映手中拈着白棋,低眉敛目,“想必太师也看出来了,方才晚辈点的那两步,一步生,一步死。可晚辈第一次与您弈棋,不知该生,还是该死,所以才向那婢女多问了一句。是运气使然,让晚辈赢了这一局。” 谢墉的眼神浑浊而锐利,忽地冷哼一声,“从头至尾,棋子捏在你手里。你不过是借那婢女掩饰自己的野心……她指生路,你便落子,若是指死路,你就未必会听她的了。” 顾玉映手中的那枚白棋落进棋篓,发出一声脆响,“太师既明白这个道理,那又为何要为难一个无足轻重、难以左右棋局的婢女呢?” 谢墉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何时为难……”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似是忽然意识到顾玉映在说什么,谢墉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顾玉映掀起眼,无偏无倚地对上谢墉的视线,眉目清冷,“晚辈无意冒犯太师,只是想借这局棋告诉太师,贵府婢子之于这盘棋,就如同苏妙漪之于北境战局。” 谢墉面上的怒意凝滞了一瞬。 “苏妙漪此人,纵使颖悟绝伦、八面玲珑,可真到了战场上,对时局的判断,对战机的把握,绝不可能比那些驻军主将更准确。湘阳之战的执棋之人,从不是苏妙漪,而是各军主将。 太师能看出婢女不能左右我的心意,为何就觉得那些主将是因为苏妙漪危言耸听、撰造诏令,才当机立断地举兵湘阳?” 谢墉张了张唇,可顾玉映却没有给他打断自己的机会。 “晚辈再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是真正的诏令传下去,尚且有主将会为了顾全大局、临机应变。苏妙漪的知微小报,不过是一份民间小报啊……” 眼见谢墉的神色有了变化,顾玉映正色起身,朝他郑重其事地行礼,一字一句道,“太师,苏妙漪从未动摇国本,不过是应天顺民,人心所向!” “……” 谢墉一动不动地坐在棋桌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 “我要见宋琰!” 宫道上,江淼脸色难看、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后头呼啦啦地跟着一群想拦又拦不住的宫人。 这是江淼第一次进皇宫,望着眼前那些朱墙金瓦、龙楼凤阁,简直就像个没头没脑、四处乱撞的蚊蝇。 她猛地停下来,转头冲那些宫人,“宋琰到底在哪儿?!” 宫人们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 为首的内侍忍不住劝道,“江娘子,殿下政务繁忙,此刻怕是无空见你。不如娘子先出宫,等殿下空闲下来,自会去见娘子……” 江淼打断了他,“是不是要等到明日午后,等到苏妙漪人头落地,他才会来见我?” “……” “你们不给我指路,我就找不到他?” 江淼阴恻恻地冷笑一声,“恐怕你们还不知道我的老本行是什么……” 当着一众宫人的面,江淼开始神神叨叨地屈指掐算,然后就像个脱了缰的野马,径直前面冲了过去。 “江娘子!” 宫人们大惊,纷纷追上。 御书房外,端王刚与几个朝臣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来兴师问罪的江淼。 “……” 端王眸光轻闪,看向江淼身后气喘吁吁跟上来的宫人们。 宫人们脸色发白,齐刷刷地跪下请罪。 端王收回视线,顶着江淼剜人似的目光,屏退了那些宫人。在场那些朝臣也极识眼色地告退。 “阿淼……” 端王缓和了脸色,走到江淼跟前,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被一下挥开。 “苏妙漪就非死不可?!” 江淼质问道。 端王的手被打落到一旁,眼眸微垂,苦笑,“阿淼,此事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你是做不了主,还是不愿做主?” 江淼一改平素在端王面前的娇柔随和,口吻无不刻薄地,“别同我提什么身不由己!你如今是监国的王爷,只要你想保住苏妙漪,什么唱反调的朝臣杀不得?一个人叫,那就杀一个,两个人叫,那就杀一双!” 端王有些头疼地扶额,“阿淼,别再胡闹了……你知道我不能……若这么做了,便是……” “便是昏聩无道,残虐不仁!” 江淼直接打断了他,“怎么,苏妙漪可以为了救国救民,连性命都不要,你宋琰什么都没做也就罢了,事到如今竟连个污名都担不起?亏你还是什么凤子龙孙,你也配姓宋么?!” 端王的脸色刷地变了。 江淼直勾勾地盯着他,本以为他要么会愧疚,要么会动怒,可令她意外的是,端王是第三种表情——第三种令她费解、不明其意的表情。 他张了张唇,似是想要解释什么,可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改口道,“来人……将江娘子带去蘅芜宫……安置。明日午时之前,不许她离开蘅芜宫半步……” 在江淼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几个习过武的宫婢默然出现,半是搀扶半是强迫地将她从端王面前带离。 “你们放开我!宋琰!苏妙漪要是死了,我们俩也就完了!” 江淼的叫喊声渐行渐远。 端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神色莫测。 “殿下瞧见了吧。”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从旁传来。 端王转头,就见刘喜站在不远处,“老奴早就说过,女子是祸患。苏妙漪是,江淼更是。” “……公公就一定要与苏妙漪过不去?” 刘喜眸光闪了闪,答道,“殿下,并非是老奴要与她过不去,而是她先来招惹的老奴。刘其名是老奴传宗接代的指望,可她苏妙漪却因为一个跟她无亲无故的杂役,就非要置老奴的孩儿于死地……杀子之仇,怎能忘怀。” “只是因为白鸭案,就没有其他原因?” 刘喜垂眼,掩去眸中异色,“一个白鸭案,足够了。否则殿下以为,还能有什么缘由?” 端王神色沉沉,“公公不会不知道,容玠是孤的肱骨心腹,若孤这次执意替公公出了口恶气、拿苏妙漪开刀,容玠定会心生怨怼,甚至与孤反目成仇……” “殿下是凤子龙孙,如今又有天命加身,他凭什么敢与殿下反目成仇?” 刘喜又重复了一遍江淼说过的“凤子龙孙”四个字,说得格外耐人寻味。 端王蓦地转眼看向刘喜,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公公现在是在威胁我?” 刘喜面无波澜,“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想提醒殿下,莫要一时得意,便忘了来时路,否则一朝失足,万劫不复。” “……” 端王微微攥紧了手。 “老奴从前一心为了殿下。为了不让殿下的身世秘密暴露,老奴早就劝您,除去江淼这个最大的把柄。可殿下屡次放过她,竟还任由她来了汴京……好,殿下心善,那老奴就替您动手。结果殿下为了保住她,竟去求了陛下封妃……” 江淼在容府的那出落水,是刘喜的手笔。 “殿下那时对老奴说,江淼毕竟是庄妃娘娘的亲生骨肉,既不忍杀之,便要将她牢牢握在手里,确保她与咱们勠力同心。老奴最后不也顺着您的意了?” 顿了顿,刘喜才继续道,“只是殿下若想保住江淼,保住自己的皇位,这次最好也顺从老奴的心意。以苏妙漪一人的性命,换你们二人的太平,这难道不值当么?” 端王脸色难看地抿唇,深深地看了刘喜一眼,半晌才道,“只要苏妙漪一死,公公当真会将母妃的那封绝笔书就此焚毁?” 刘喜笑道,“自然。老奴与殿下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怎会做伤害殿下的事?” 端王眼底掠过一抹讥嘲,却不知是对刘喜,还是对自己。他收回视线,扶稳自己头上的冠冕,“……孤明白了。” 二人的交锋点到为止,就此结束。 刘喜离开,方才押送江淼的那群宫婢却去而复返。一个个捂着被药粉撒中的眼睛,睁也睁不开,“殿,殿下,江娘子跑了……” 端王头疼欲裂,已无心再责怪宫婢,只摆了摆手,拂袖离去。 *** 夜色落幕,华灯初上。 多日未开张的知微堂仍紧闭着门,可二楼的议事厅却灯烛通明,窗纸上映着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影,从楼下经过时还能听得些争执不下、歇斯底里的吵嚷声。 四部的探子今日几乎都留在知微堂,正各自出着不靠谱的主意营救苏妙漪。四部说还是要出小报煽动民心,二部说去牢狱里换个死囚替代苏妙漪,三部说,要写状书去衙门告御状,一部是最不要命的,一句“挟天子”刚说出口,便被其他几部蜂拥而上,摁在地上捂住了嘴。 “砰——” 一声拍桌的巨响终止了这场闹剧。 众人动作僵住,有那么一瞬竟觉得是他们的东家回来了,可转头一看,坐在首位的却是身怀六甲的穆兰。 穆兰眉头紧锁,扶着酸痛的腰缓缓站了起来,“先写小报,为苏妙漪鸣冤请命!天亮之前,务必要让汴京城里的百姓人手一份!” 报探们面面相觑,无从下笔。 穆兰咬牙,“我来说,你们写!” 一个时辰后,紧闭许久的知微堂大门轰然打开,报探们鱼贯而出。 此刻正是汴京城最繁华热闹的时候,州桥四周的街巷花灯如昼、人来人往,知微堂的报探们以州桥为原点,四散而走,将手中小报飞快地分发给来往百姓。 原本歌舞升平、欢声笑语的夜市,似乎因这一插曲陷入短暂的凝滞。 就在众人驻足看向手中的小报时,穆兰护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穿过人群,缓缓走上州桥。 她的目光在州桥下扫视了一圈,蓦地扬声道,“知微堂苏妙漪,从商以来,谋利不忘义,广行善举,惠及黎民。去岁冬日,湘阳城破。她一女流之辈,孤身赶赴前线,挽狂澜于既倒……” 几年的讼师经验,叫她一张口,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万众瞩目下,穆兰一字一句道,“前线军报已然严明,但凡援军晚到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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