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为父亲治病,窈娘便将自家的传家宝拿去刘记当铺当了。 “说是传家宝,其实就是一副对联!” 窈娘擦着眼泪,“多年前先皇微服来到临安,曾坐过我曾祖父的船,一时高兴,便写了副对联赠给我曾祖父……” “虽说是先皇御笔,可也没人说不能拿去换救命钱。偏偏我爹知道后,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自己就是死,也不能把这对联当了!他就一个人去了刘记当铺,然后……” 说着,窈娘又泣不成声。 凌长风有些着急,接过话道,“那刘记就是个黑心当铺,素来做惯了偷天换日的缺德勾当!竟把那幅圣上御笔也给调包了,随便换了幅假的给老崔头,老崔头不依不饶,与刘记的少东家起了冲突,那刘其名竟叫人硬生生将老崔头给打死了……” 苏妙漪抿唇,沉默不语。 窈娘悲从中来,还在哭,“如今刘家一口咬定,我爹是本来就有病,才会被碰一下,人就没了……他们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料理后事,可杀人偿命,我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隔间内一片寂静,唯余窈娘的抽泣声。 穆兰抱着自己那叠讼师秘本站在一旁,忍不住打量苏妙漪,脸上闪过些担忧的神色。她想要提醒苏妙漪什么,可顾忌着窈娘还在这儿,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迟迟没听得苏妙漪发话,凌长风也忍不住转头看她,刚想催促。 苏妙漪却是终于出声了,“崔娘子。”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窈娘,“你若是想伸冤,该去衙门。来我这知微堂,又有何用呢?” 窈娘的哭声倏然一滞。 凌长风还没听出苏妙漪话中的推拒之意,没头没脑地解释道,“她是想让咱们知微堂在小报上把老崔头的冤情说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刘记的罪行……毕竟刘记当铺是有靠山的,若咱们不把事情闹大,她一个弱女子去了衙门也只会受人欺凌……” “你也知道刘记有靠山啊?” 苏妙漪忍无可忍地转向凌长风,冷声打断了他。 凌长风愣住。 穆兰也翻着手里的讼师秘本,凉凉地插话道,“临安城谁不知道,刘记当铺的刘,是刘公公的刘!刘公公在圣上身边伺候了多年,刘记当铺的东家与他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就是为了巴结这位公公,甘愿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那刘其名,可是喊刘公公一声爹的,你敢得罪他?” 凌长风哑然片刻,还是不甘心地,“可他杀了人啊!皇子犯法,还要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阉人的儿子……” 话音未落,他便被苏妙漪飞过来的眼刀吓得噤了声。 苏妙漪气笑了,“既然刘其名就是个阉人的儿子,临安府衙也不会看在刘公公的面子上包庇他,那你带着崔娘子去报官啊。怎么,你凌长风有情有义就是没胆子?” 一番话说得凌长风涨红了脸。 “你自己不敢出头,就要我搭上整个知微堂替她出头,到时候被刘家记恨的是我,得罪刘公公的也是我,你们倒是能往后一缩,藏起来做乌龟了?凌长风,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乐善好施、舍生取义的活菩萨吧?” 苏妙漪一顿夹枪带棒,凌长风好不容易才寻得空当,讷讷地憋出一句,“……你之所以做小报,难道不是为了做黎民百姓的耳目,做弱小之辈的喉舌吗?” “做黎民百姓的耳目,做弱小之辈的喉舌……” 苏妙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掀起眼,嘲讽地望向凌长风,“少拿你路见不平、慷慨仗义的那一套来揣测我。我苏妙漪经商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找死的!” “……” “我为女子编书,是因为想赚她们的钱……我替扶阳县主讨公道,是因为她是我的义母,我不想失去她这个靠山,还是为了赚钱……至于做小报,更是为了赚钱!” 苏妙漪收回视线,转向一旁眼泪流得更凶的窈娘,面上的讽刺之意敛去,可口吻却仍是淡薄的,“崔娘子,实不相瞒,刘记当铺的凶案我早就有所耳闻,可我把它从当日的小报上择下来了。” 此话一出,窈娘怔怔地抬眼看向苏妙漪,眼里除了难过,还多了一丝失望。 苏妙漪察觉到了那丝失望,却只装作没看见,继续道,“知微堂不过是个书肆,我不敢得罪刘家人,得罪刘公公。更何况,想要将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的方式有很多……” 顿了顿,她眸光微动,搭在桌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我若是你,便将你爹的棺椁抬到刘记当铺的门口去,再雇些人在当铺门口高唱挽歌,乱洒纸钱。什么杀人偿命,什么冒犯先皇……能扣多大帽子就扣多大帽子,不过切记,挽歌里绝不能指名道姓地说刘家。” 说起来,这还是跟玉川楼学的。 窈娘愣愣地听着,面上除了悲切便只有迷茫。反倒是凌长风,眼底起了一丝波澜。 “若你身为苦主,都不敢豁出去为死者讨个公道,那还能指望谁替你出头?” 也不知窈娘究竟有没有听懂,可苏妙漪却不想再同她继续浪费时间,“凌长风,送客。” “吓死我了……” 穆兰捧着书跟在苏妙漪身后,二人从隔间内走了出来,“我还以为你真要替人瞎出头呢。” 苏妙漪低垂着眼,面无表情,“我又不傻。” “这就对了。我听傅舟说过,就连知府大人都要看在刘公公的面子上,捧着刘家、供着刘家,你可千万不能掺和进这桩案子里……” 二人往楼下走着,走到拐角的扶栏边,就见窈娘还没走,仍靠着书架泣不成声,而凌长风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 “我去赶她走……” 穆兰刚要下楼,却被苏妙漪拦住。 “她会为天下女子编书,会为了扶阳县主上公堂,我原以为她与那些人不一样……” 窈娘哭诉道,“没想到也是趋炎附势、见死不救的!” 凌长风沉默不语,半晌才出声,“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她帮你,你该感激,可她不愿帮你,你也不该怨她。” “……” 窈娘的哭声这才弱了下去,最终只剩下零星啜泣。 楼梯上,苏妙漪与穆兰相视一眼,露出些意外的神色。她还以为自己说了那番话,凌长风根本不会理解,也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她虽想要自保,但也给你出了主意,你若真想报仇,就该试一试。” 停顿了片刻,凌长风的声音又从楼下传来。 窈娘连连摇头,“我不行的,我做不到,她说的根本就是条死路……” “苏妙漪绝不会让你自寻死路。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相信她了。” 哭声终于彻底停息。 不一会儿,苏妙漪就看见凌长风将窈娘送出了知微堂。 “凌长风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会让她自寻死路?” 穆兰不解。 苏妙漪神色复杂地收回视线,转身上楼,“……不知道。” 知微堂整个书肆搬去了玉川楼,江淼却还留在原先的铺子里,一个人守着她师父的祖业。 习惯了书肆里闹哄哄的,乍一恢复清静,江淼竟还有些不习惯。 好在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伤春悲秋了一小会儿,她就拿出纸笔开始写《孽海镜花》的第三册。 “砰。” 突然,店门被一把推开。 一阵冷风猛然灌了进来,险些将江淼写好的稿子都吹翻了,她连忙一把盖住要飞起来的纸页,转头怒视来人,“打劫啊!” 看清走进来的是苏妙漪,江淼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苏妙漪吊着一张脸走到江淼跟前,“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啊?” “去见你爹!”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45(二更)[VIP] 江淼反应了一会儿, 怒叱道,“苏妙漪你有病啊?!” 虽将苏妙漪骂了一通,但江淼最后还是乖乖跟着她坐上了马车, 一路上山,到了六合居外。 可不巧的是,她们到六合居求见时, 管家却说主子不在。这话是真是假不清楚,总归二人还是没见着六合居的主人。 不过在苏妙漪的示意下, 江淼还是硬着头皮对管家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胡话。 “实不相瞒,我今日之所以过来,是因为昨夜心血来潮,替你家主子算了一卦!” “卦象很不好,非常不好,你家主子近日或有血光之灾……” “若想消灾解厄,明日便要去城东四方街一趟, 在一家茗烟阁的茶楼坐上一整日, 如此才能平安无事。” 撂完这些话,江淼便同苏妙漪离开了。 管家一头雾水地去了六合居的书斋, 将江淼这番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正站在熏笼边暖着手的端王。 端王陷入沉思。 管家忍不住宽慰道, “殿下,江娘子的算卦从来都是随心所欲, 这次什么血光之灾估计也是信口胡诌的……” “本王知道。” 端王动了动手腕,感受着熏笼上升腾而上的热气,轻声道, “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六合居, 第一次对本王有所求……不论她求的是什么,本王都得去瞧一瞧。” 见他心意已决, 管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而又试探地说道,“殿下今年在临安待得有些久了……” 端王抿唇不语。 “刘公公已经三番两次地传了信来临安,催促殿下回京呢……” 管家低声道,“圣上的身子近些年一直不大好,梁王一直守在汴京,殿下却不在,刘公公心中总是不安。” 半晌,端王才舒了口气,淡声道,“本王知道轻重。你们准备准备,再过半个月,便启程回京。” 管家这才如释重负,躬身退下,“是!” *** 翌日。 本已入了冬的天气竟是忽然回暖,日光照在身上热烘烘的,就连街巷里吹过的风都变得温煦起来。 见天气好,苏妙漪带着苏安安将知微堂三楼的窗户全都推开了,于是坐在窗前,大半个临安城的景致都尽收眼底。 “哎,你们快看,城东那边怎么了?” 苏妙漪正检查着客人归还的藏书,忽然就听见窗边有人嚷嚷了一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少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纷纷凑到窗边观望。隐隐约约的,有一阵哀乐声乘风从远处传了过来…… “那是谁家在办丧事吗?” “办丧事,怎么会惊动官兵?你没看见吗,官兵都朝那个方向去了……” 众人围在窗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穆兰现在几乎每日都来知微堂读书,今日亦坐在窗边。此刻也忍不住站起身,跟着身后那群人一起朝外面张望。 “那个位置,是不是刘记啊?”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你们听说了没?前几日有个老头进了刘记,最后是被抬出来的……抬出来的时候都没气儿了……” “啊?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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