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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论是哪一种,既要将婚事推迟,如今又亲寻上门来,我猜终有一日这桩亲事是要作废的。既是迟早的事,我知晓总比不知晓的好,早知晓亦要比晚知晓的好。」 「女娘亦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好走的,家中阿母将我养大不易,我本要听他话同二郎成亲的,如今二郎不愿,我自不会强求。」 「身处乱世,我一个女娘不敢说要将日子过得多好,可我要过得自在些,方不负我来这世上一遭。」 这是我心中所想,便实话告知。 「不想五娘竟是这样想的,是我二人唐突了。」裴潜举杯要敬我,我倒了杯酒,一口气饮了。 心里对他生出了一点点好感,至少不是表面风流,内里迂腐的人。 这点好感却同我要不要嫁他无关。 袁慎皱眉又将我看了一遍,他的眼神清明,我任由他瞧着。 「你有钱傍身么?世道这样乱,要过得自在,并不易的。」袁慎道。 他说到了我的痛处,我有钱,但是太少了。 「有,但并不多。」我想自己该是红了脸的,信誓旦旦要活得自在,却无钱傍身。 他们同来时一样,又匆匆走了。 第二日裴家派了个婢女来,更确切些说是裴潜派了个婢女来。 她叫祝陶,高挑细瘦,脸颊丰润,自有一股气韵。 原来这就是裴家,连一个婢女,都同旁家不一样。 「这是我家郎君所赠,娘子不论有何事都可遣了人来寻他的。」她笑盈盈地将一个袋子递给我。 我已猜到里面是什么,并不曾拒绝。 他是有心弥补还是真心相助,这份心意我都领了。 6 日子平淡,我却有了自由。 裴潜给的是一袋金珠,一大袋子。 我长到十六岁,从不曾见过这许多钱,放到哪里似都不放心。 这些金子如今便是我的身家性命,若是丢了,我日后拿什么还裴潜? 我是要用钱生钱的。 司马家占着天下,世族又监管着司马家。 时事混乱,要做生意,并不是那般容易的。 我带着阿桃出了两趟门,将安邑详细地看了一遍,笔墨铺子最赚钱。 可做这门生意的人亦是极多。 我寻了个牙人,租了间铺子,同阿桃出出进进数日,才将店面收拾出来了。 我亲自守着,生意一般,可养活我同阿桃后仍有结余,日子就是这样慢慢过起来的,只要不停,总能走得到。 上巳到的这日,生意格外好,待人慢慢少了,我才出门去瞧。 和博陵差不多,约莫全城的女娘都早起打扮停当了,此时都上了街。 按风俗,三月三要去水边沐浴,祭祀祖先,不过如今只是郎君女娘们嬉游作乐的由头罢了。 你看哪家娘子身后的婢女不提着几个篮子?篮子里备的皆是花果,她家女郎看中了哪个郎君,是要拿出花儿同果子来砸的。 若那果子不曾摔坏,捡回来卖亦是一门好生意。 「女郎,咱们什么都不曾备下,你若是看中了哪个郎君,用甚扔啊?」阿桃问道。 「地上捡来的扔便够了。」 不过片刻,各世家大族王公贵族的马车便来了。 世家女郎多坐于车中,有帷幔遮着,一时看不清面貌。 各家郎君却大多鲜衣怒马,大大方方任由旁人瞧着。 每过来一队人马,便有人要评头论足一番,看马观人再看家族徽号。 同以往在博陵并无二致,只是彼时我亦是坐在马车里的一个。 如今却做着让世家大族不齿的抛头露面的凡俗之人,谁在乎呢? 所谓世家,不过生养下来就占了所有的便宜,他们不知是谁养着他们,亦不知旁人疾苦。 既不劳作,亦不生产。 只是一群只知奢靡享受的庸人罢了!若真遇见事儿了,只知四处逃窜。 我阿翁说的,我深以为然。 来了裴家的马车,河东裴氏之名如雷贯耳,谁人不知? 裴家出美人儿,到如今还传着裴太保少年时是如何冠绝天下的。 裴家车马一来,那果子花儿不要钱似的往出砸,还伴着女郎们的惊呼,委实太吵闹了些。 只是那匹白马上的郎君好生眼熟。 旁人敞怀,他依旧衣领紧系,眉头紧蹙,极认真地不耐烦着。 旁人是有些闲散的姿态的,只有他将马骑得端端正正。 袁慎?或他才是裴潜? 为了不娶我,他倒是连门庭都愿意改的。 7 约莫是我看得太过明目张胆了些,他一撇头,看了过来。 有些惊讶,他竟对着我点了点头。 或者对着我站的方向点了点头,这边女郎们一时间沸腾了,砸果子砸得越发热闹凶猛。 我靠着门框,拢着袖口,围帽都不曾戴。 世家女郎哪个会下场做买卖呢? 我如今想自己过起日子来,就已没了遮遮掩掩的必要。 他骗了我,也帮了我,如此便两相抵消了吧! 我冲他扬眉一笑。 他已打马走过,留下了一个挺直的背影。 上巳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去了,三月底我收到了阿母的一封信。 大意是让我无论如何要将这门亲事守住了,目前并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 随着信带来的还有些银钱,不多,却总是她的心意。 如此我便更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安邑了。 四月初裴家来了人,是裴潜的阿嫂。 说话婉转,可意思我约莫是明白的,世家女子,不应该抛头露面经营下九流的生意。 我没再想过还能嫁给裴潜,说话便不那么动听。 「你们若是能说动了裴潜娶我,这营生我不做也罢!」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去了,那腰真细啊! 下晌裴潜自己来了,只他一个人。 他对自己冒充袁慎的事儿只字不提,我也当成没那回事儿。 这次他来的铺里,铺里有糖水,我给他倒了一杯。 他走走看看,将铺子打量了一遍,又到内室将糖水喝了。 「生意好么?」他问道。 「还好。」 「我阿嫂今日来说了什么不曾?」 我将我同他阿嫂的对话同他讲了一遍,他微微垂首听着,脊背却是挺直的。 有光透过纱窗打在他的侧脸,我才对这河东第一稍微有了些许认知。 鼻子真好看啊!睫毛又长。 旁人敷粉,他的脸干净利落。 这就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郎君,矜贵疏离,气度不凡。 8 「我说为何问阿嫂时她不理会,原来是为着这般。」 「郎君你有喜欢的人么?」 他抬头看着我,纤长的睫毛抖了抖,看样子约莫是有的吧? 「有过,只是如今没了。」 「是!拥有得多了,身不由己时也更多些。郎君若暂时没娶妻的打算,可否别忙着退婚?再给我些时日可好?」 「好!」 他也没问缘由,就这样应了我。 我也见过些郎君的,可他这样的却是第一次。 又过了几日,他使了祝陶来,他给我新写了一幅牌匾,又画了一幅山水图,图上有他的印章。 他是这样一个郎君啊! 我将门匾换了,又将那山水图挂在了最醒目处,铺里的生意如意料之中越来越好。 我闲时便看那画,意境高远,技法娴熟,河东第一,却不仅仅是看脸的呀! 我无有回馈,问了祝陶,他爱甜食。 他竟爱食甜?同他认真肃穆的样子不大相称呢! 我亲下厨做了几样果子,使了阿桃送去。 不知是谁传出了我便是裴潜那要娶却不曾娶的妻。 店里就有许多女郎来瞧我,都是明晃晃地打量。 有什么?爱看便看吧! 只要别来招惹我便成。 她们来总要找个筏子,比如买纸买笔之类的,也是照顾了我的生意,挺好的。 只是有一日真的袁慎来了,是追着一个女郎来的。 他追在那女娘身后,本就敞着衣,约莫是走得太快,半边的肩膀都露出来了。 那女郎却生得花团锦簇,明艳非常。 她年岁和我差不了多少,鹅蛋脸,脸颊莹润,嘴唇红润饱满,一双凤眼,不高不矮,胖瘦合宜,一身红衣,真正是美得不可方物。 我见过谢家的十一娘韵如,都说谢韵如生得好看,可同这娘子比,还差着许多。 一看她便不大欢喜,只是不知她这不欢喜是为着我还是袁慎。 我端起笑脸将二人迎进来,再看这美人儿,坐卧皆有度,定然是大家养出来的。 我也没甚好招待,只有一碗糖水并自己做的果子。 约莫是因为他同裴潜骗我的事儿,袁慎有些不大好意思,我如何对裴潜,亦如何对他,装不知便好了。 「你便是那崔家五娘崔柯影?」 她看了看桌上糖水,眉头皱了皱,约莫是有些嫌弃的。 她跪坐的姿势极好看,看着端正,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美人儿坐卧皆是一幅画呀! 「是,我是崔柯影。」 我笑着答她。 「瑛瑛,你只说瞧一眼便走,如今看也看过了,能走了么?」 袁慎一口气将糖水饮了,不待我再倒,自己又提起壶倒了一碗。 他额头还有汗,应是追人追得急。 9 「你一个世家女郎抛头露面,且如今二郎并未同你退婚,你自己个儿丢脸也就罢了!如今丢的可是二郎的脸。」 「约莫你的教养也就如此了吧?毕竟只是崔家不入流的旁支,占着你阿父的光才有了些名气。你怕是还不知,裴家娶你只是因为崔家嫡支没有年岁合适的女娘,要不然这样的好事儿是万万轮不到你的。」 她声音不同于旁的女娘那般清脆,微微低沉,惑人又好听。 只是说出的话不大中听。 我已忍耐了这许多年,如今既做得自己的主了,为何还要忍? 「瑛瑛休得胡言!」袁慎蹙眉呵斥道。 「你今日上我门来,家门也未曾报,开口便是斥责,可见你的教养也十分平常。我要做什么,怎么做,裴家都不曾说什么,你是以何种身份说的?」 我慢悠悠问她道。 「五娘莫怪,瑛瑛是我家六娘,家中最小,又自幼娇惯,同二郎和我一处长大的……」 「如何娇惯那是你家的事,到我这儿还要我惯着不成?」 我打断了袁慎的话,他的语气毫无歉意,只不过是替他家里女娘狡辩。 袁慎一时住了嘴,看起来有些不忿。 「你有何了不起的?世家女郎会的你又会几样?」袁瑛约莫是气得,脸颊微红。 「我家中姐妹极多,家里又穷,幼时要吃得饱,是要靠抢的。我什么也不会,只有一样了得,粗鄙力气大,扇一巴掌让旁人的脸肿十天半个月却是很容易的。六娘要不要试试?」 这也并不是撒谎,比起旁人,我力气确实是很大了。 袁瑛嘴巴微张,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我会这样说吧? 呵! 先做个我自己一直盼着做的人吧! 「五娘不必吓她的!」 「我并不是吓她,来我铺里买东西我自是极欢迎的,若只是为了拿话刺我,鄙视我,你看看我受不受?我同裴潜如何,那是裴氏同崔氏两个家族的事儿,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 袁慎看看我,又看看他妹妹,嘴里说着「唐突了」。 这次看着还有几分真心同歉意在,我便不同他们计较了。 数日后安邑慢慢有了传言,崔氏女不仅自甘下贱为商,且彪悍不识礼数。 阿桃撇着嘴,说不若将铺子关了,好好等着嫁人算了,如此下去,裴家必然是要退亲的。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若是事事都要靠着旁人,这辈子怕都要靠着了。 想叫日子过下去就要看旁人的脸色,我不想那样过。 说便叫旁人去说好了,不耽误我赚钱就成。 10 这年春日雨水还多,到了夏日,太阳日日都晒,我种的菜长了一茬又一茬,都是靠着院子里的水井。 人都蔫巴了,谁没事儿都不愿意出门,生意不若平日的好。 在博陵时,夏日我们家的女孩儿也是没有冰的,我早就习惯了。 照旧在铺子守着,有早就约好的,过几日我便将旁人要的东西送到家门口去。 阿桃畏热,我便让她守着铺子。 今年年成不好,是个灾年,世道这样乱,到了秋日不知又要如何了。 有个买卖,只是我的钱不够,亦没有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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