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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想起裴潜,我还欠着他好大一笔钱呢!不知他愿不愿同我一起试一试? 他那样认真的一个人,不知对钱感不感兴趣? 我约了他,他在无风的黄昏如约而至。 铺子关了门,他便到家来了。 手里也拿了柄扇子,象牙骨,山水扇面的,风雅好看。 他穿的宽袍大袖,走路时端端正正,个子又生得高,他也不散着发,所有的发高高束在头顶。 清俊风雅得很。 家里没什么好菜招待他,都是院里种的时鲜菜蔬,我自己做的。 我甚少喝酒的,今日却想敬杯酒予他。 「先谢公子赠金之情。」我举杯将手里的酒一口气饮了。 「再谢公子赠画之意,若无公子,柯影今日还不知是何模样。」 我又将杯里的酒一口饮了。 他看着我饮酒的模样,怔了怔,嘴角拉了拉,对他来说这约莫就算是笑了吧? 「该给我时间拦你一拦的。」他举杯将杯里的酒饮了。 只是一杯酒,他却喝得洒脱非常。 「为何要拦?」我又给他倒了一杯。 「你是个女娘,醉酒了不大好。」 「哪里不好呀?」我笑着问他。 「若是同你喝酒的男子对你图谋不轨,你醉了酒,到时又该当如何?」 他的双手微握放在膝头,脊背挺直,不像个士族公子,倒像个武将。 说话的样子绝不是玩笑,他是这样认真的一个人! 「公子不必担心,若真有那样的时候,该担心的不一定是谁。今日请公子来,是有事商议的,既如此,我也该拿个诚意出来。公子只知我是崔家五娘,对我家又知道多少呢?」 「我幼时家中就不大好了,阿父好色,家中小娘子不知多少,过些日子他腻了,便将她们转手送人或发卖了。有些生孩儿时或后来生病亡故了,多因家贫,吃不起好药。」 「我家中兄弟姐妹十几个,全靠我阿母一人养着,自幼时起,我便要同几个阿姐一起洗衣做饭。」 「每每看阿母数着手里的钱愁眉不展,我又不能帮忙,总是在心里将那只会嗑药裸奔的阿父骂一万遍。」 「千难万难,阿母依旧给我们姐妹请了个教书先生养着,为的是日后嫁人叫我们有些底气。」 10 「元日时阿母要将家里养的两只鸡杀了吃肉,恰那日家里帮工的下人不在,家里从未有人杀过鸡。」 「最后是我将那两只鸡给杀了,彼时我阿翁还在,就因为我杀了那两只鸡,他便将我要了去带在了身边。」 「我在阿翁身边读了些书,长了些见识,也看了些世事。」 「公子,我同旁的士族女娘不一样,十岁之前,我连一粒金珠都不曾拥有过。」 「我不想一生被困在一方天地里,指望着一个不知道喜不喜欢我的郎君护我周全。」 「我的命,只有握在我自己手里,我才安心。」 我并不避讳,直勾勾地看着他。 不知因为什么,他忽低下头,久久不应声。 脖颈好生白皙修长,他又这样安静。 我看着天边一片橘红,连一丝风也没有。 院外的柳树蔫头耷脑,叶子上一层黄土。 「为何同我说这些?」 「我想同公子谈桩买卖,自然是要坦诚些的呀!」 他看着我,我亦看着他。 我们都不曾躲避。 他各样菜尝了尝,吃饭的样子就能看得出教养。 锦绣堆里养出的公子,教养自是无可指摘的。 「你做的么?」 「嗯!」 「清淡爽口,甚好!说说你的买卖吧!」 我便将我的想法说了。 我想去一趟勿吉,勿吉黑土,又临着弱水,田地广阔,盛产豆麦,安邑一石豆麦千钱,而勿吉只需六百钱。 又逢灾年,许多士族豪门虽屯粮,如今恰逢乱世,许多人家并不多屯,多是金帛之类,方便迁移时带走。 我要去买粮,再囤起来,待秋后便知结果了。 「如今帝王定都邺城,近日我听闻各地起义不断,到时若是不敌,帝王会迁都何处?各大世家豪族到时会不会跟去?去了要不要吃饭?」 「公子,此时便是我们的出手之时了。日后裴家要如何,公子也定然想过的,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但无钱傍身,亦是十分艰难的。」 他蹙眉看着我,一双凤眼风云变幻,漆黑深沉,不可捉摸。 是我轻估了他。 我仍旧不躲,由他看着。 脊背有汗,不知是热的,或心里其实是害怕的吧? 朝中事,不可轻言,更何况我一个女郎。 是从何处听来起义的事儿,又如何敢说出不敌这种话的? 可是富贵险中求,无权无势又无钱,要在乱世求生,不知有多难。 「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我知。」 「不怕么?」 「怕,但还是要说。乱世求生不易,我只敢对公子说实话。」 「为何?」 「约莫是只有公子同我说话时认认真真,也只有公子在我开铺子时不仅什么也不曾说过,还要帮我吧。在我心底,公子比旁人多几分亲近。」 我是真的这样觉得,他画画写牌匾给我,只不过为着让我借着他的名头将生意做得好些。 他什么也没说,可我都懂的。 「既是生意,我们便来谈谈吧!」 11 既是谈生意,自是要以各自利益为上的。 裴潜出钱出人,我能出的只有我自己。 得了利二八分成,我二他八。 粮食运来储在何处?这买卖是我和裴潜自己的,裴潜自是不愿家中知晓的。 储在裴家自不合适。 顶着大太阳,我在外跑了数天,终于找了一处适合建仓库的好地方。 且那片地还不用花钱买来。 安邑城东百里有一块盐碱地,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这块地约百来亩,四周皆是红土山坡,那片盐碱地正中有一大处凸起。 那处凸起约六七米高,七八丈宽,因此处贫瘠,又称鬼地,只因有风起时,便有极凄厉诡异的声音传出。 在这片凸起处建仓库,既不怕大雨湿了豆麦,旁人亦不会轻易知晓我们在此处屯粮,此地离安邑城又不算太远,一切刚刚好,如果不算我被晒掉皮的脖颈的话。 归家那日,阿桃瞅着我的脸,愁眉苦脸。 「裴家郎君本就不想认账了,五娘如今这个模样,被他瞧见了,怕是更不想认了。」 我摸摸她的脑袋,这些日子我不在,她将铺子守得挺好。 我给了她二十个大钱,叫她买爱吃的炊饼,再去一趟裴家,请裴潜方便的时候出来一趟。 我画了一幅那鬼地的图,将我为何选中那块地的缘由讲了,他若是能应了,就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建仓库去。 月底我便带人出发,去往勿吉。 裴潜第二日便来了。我晒伤了脖子,买了些药膏抹在脖颈,绿油油黏糊糊,约莫是有些诡异的。 阿桃去了铺里,他来时我正闭眼躺在院中槐树下的大石板上慢悠悠摇扇子呢! 脚上的一只木屐掉在了地上,一只晃晃悠悠挂在我脚上。 门没关,他何时来的我不知,他看了多久我亦不知。 他走路又没什么声响,站在我面前弯腰看我。 「脖子是晒伤了么?怎得不戴个围帽遮挡遮挡?」 他开了口,我才知晓他来了。 这个样子实太过不修边幅,我假装镇定地坐起来,将肩头的头发捋到身后。 「我若戴着围帽外出,公子觉得我能做什么?」 我年岁还小,裹了胸,束上头发,扮个郎君还算合适。 他一副思索的模样,许久后才点了点头。 「你扮男装?」 「许多女郎亦扮作男装外出。」 只不过她们为的是效仿自己喜欢的郎君,扮着玩儿罢了! 「你画的图我看了,我已找了合适的人去了,那许多钱财交于你我不放心,我也一道去勿吉。」 他蹙眉看了看石板,终是坐下了,只是坐姿太端正,和这块青石板不大相配。 「公子若是同去,我求之不得。只是家中长辈可否同意?」 「我摔坏了脑子,心中郁结,自是该出去散一散心的。」 「是,公子说得极是,是该出去散一散心,只是公子得明白,我们是去办事,轻装简行,自然是以快为主。」 我怕他闹得阵仗太大,连恭桶浴盆婢女都要带,这样一走,估计明年都不能归了。 莫说赚钱,水怕都赶不上一口热乎的了。 「好似你出过远门似的。」 我确实是出过的。阿翁还在时,长年游历在外,我走过的路,他约莫想都不一定想得到。 「公子只管带足了钱便是了,带足了护卫,好护公子周全。」 顺带也护我周全才好,你拥有的一切,只有活着,那一切才有意义。 四月至五月,确实一滴雨都没在下,北方定然大旱,颗粒无收。 12 铺子关不得,阿桃自是要留下的,裴潜借了个掌柜于我,说是让我付他工钱,只是我不知我这些日子赚的,够不够付他工钱。 五月中旬我们出发了,我花钱买了一匹好马,束了胸,扮作男子模样,只背了小小一个包袱。 如同我说的,裴潜确实带了二十人,且看起来都不好相与的模样,他们不像是护卫,都是浪人打扮。 裴潜坐在马车里,马车看起来极普通,可看车辙就能知晓,里面定然是另有乾坤的。 拉车的马深棕色,高大健硕,是匹好马。 他约莫没听懂我的意思,轻装简行,其实就是不坐马车,骑马去呀! 车帘虚掩,我看他端正地坐在马车里翻书饮茶,也就罢了吧! 以我的脚程,一日打马行三百里并不算多,可裴潜的马车行得慢,第一日连二百里都不曾走到,亦错过了驿站。 夜间寻了一片挨着小溪的树林,天旱,溪水只有细细一股,但造饭饮水还算方便。 几个浪人饮马造饭,我看他们搭灶造饭的模样,显然都是经常外出的熟手。 若不是他们每人腰间悬剑挂刀,看着倒像是手熟的厨子。 裴潜下了马车,白日极热,虽已天黑了,可林中依旧闷热。 裴潜这样的世家公子,约莫从没被汗打湿衣衫过吧? 他离我近,我看他的白衣紧紧贴着脊背,该是被汗湿透了。 他说要出去走走。 我看他手里提的包裹,估摸着他要寻处地方洗漱换衣。 他一走,立马有人跟上了。 我想了想这帮浪人打扮的护卫,裴潜并不只是个单纯的世家公子。 他或许锦衣玉食地长大,可于世事却是极清楚了解的。 他不仅仅只会吟诗作画。 我蹲在河边洗了把脸,看着那几人拿出肉干放进已烧开的水里来煮,等肉煮透了,又往锅里投了菜干菌子之类的,等煮好了,放了盐巴,若是再泡上炊饼,荒山野岭,也算是一道好菜了。 我端着碗在旁边蹲着等,裴潜还没回,吃饭还要等的。 他们约莫是得了裴潜的吩咐,不要多问我什么。 只是好奇是天性,他们瞅着我,见我笑眯眯不说话,有人问我几岁了?原本干的什么营生?会不会功夫? 「十六了,会些拳脚功夫,原本跟着商队走商的。别看我年岁小,力气不一定比阿兄们小的。」 我又听他们扯些闲话,关于裴家和裴潜的事情却只字未提。 这就是世家豢养出来的贴身侍卫才有的素养,只不知裴潜今日带出来的是他的全部还是一部分? 我也不多问,想着裴潜不知何时才能回,我肚子饿了。 裴潜回来时头发散着,还未全部干透。 「你盛了饭,同我一道在马车上吃吧!」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我便当成他是在同我说话了。 马车里确实宽敞,将那小桌一收,睡两个人还有余地。 他看着碗里的烫菜皱了皱眉,依旧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 我吃得快,一碗很快见底了,我又盛了一碗。他瞅瞅他碗里还余下的半碗,又瞅瞅我的碗。 「你一个女郎,还能吃得下么?」是真心实意在疑惑。 他过了二十四载,约莫不曾见过这么能吃的女郎吧? 13 我很快将这一碗又吃下去了,算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吃完饭要喝茶,喝完茶又要来回走几圈。 待要睡前,还要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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