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莫要胡说,裴郎君什么样的女郎配不得?」 我摸摸她的发顶,她今日扎了红缎带,我又给她买了一支银钗,此刻就在脑袋上插着。 「怎得胡说了?世间女郎,哪个都不如我家的。」 她歪着脑袋反驳。 真是孩子气的话呀! 「世间的女郎你才见过几人?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了,太迟了,你先去睡吧!我给阿母写封信,看看能不能捎去。」 阿桃点点头,出门睡去了。 我磨了墨,提着笔想了许久,却不知该写什么。 离得这样远,问些什么才能安心呢? 墨汁掉在了纸上,晕出了好大一块。 我忽想起裴潜写字的模样,一手挽袖,一手提笔,游龙走凤间便是一幅字了。 以前一直听说王氏子弟书法如何,裴潜亦不遑多让。 他干什么都看起来不慌不忙,似心中早有乾坤,让和他一处的人不由安心。 一年就这样恍惚而过了,好快啊! 敲门声响起。都这个时候了,能有谁呢? 我披了衣走到门口,扬声问是谁。 「裴潜。」 那声音像今日的雪一般,撒在了我心头。 我自觉已是忍着心底的雀跃了,可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院门打开,他就站在门口,披了件白狐狸毛领子,枣红色的斗篷。 公子不语,雪是清白的雪,公子是如玉无双的公子。 「安康喜乐。」他笑了笑,慢悠悠说了这样一句。 「安康喜乐。」 我亦同他这样说道。 在这样一个夜,我同他相见,似只是为了这一句。 「给你的。」他离我一步远,并不走近,伸手将一串用红绳串好的辟邪珠递给我。 是菩提子串的。 「我却没什么好赠公子的。」 我伸手接过,看着打磨光滑的珠子。 「日后给便是了。我回了,天冷,将门关好了早早睡吧!明日我要同七郎去寻人,不知何日才能归。近日不太安稳,我将裴十一同十二留下,明日他们便过来了,无论如何,都要护好自身周全。」 他很少说这样多的话,原是要走了才这般啊! 谢家女郎确是在成婚的路上被劫的,是生是死,袁家是该有个说法的。 「那劫了谢家女娘的人定然清楚她是来嫁人的,既没将人立即杀了,还留了话,定然是有所求。要么是求才,要么是求人。求财便罢了!若是要求拉裴家同袁家入伙去,公子万要多多思量。不论如何,都要保重才是。」 门口的灯笼受不住风,摇摇晃晃终究是灭了。 「你这女郎啊……」他叹了口气,走近了些,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都伸到我的头顶了,却又收了回去。 「进去吧!我走了……」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去了。 我看着他慢慢在风雪里远去,只余下一个红点。 20 初六这日,袁瑛带着秀圆来了,眉头紧锁,看起来十分忧愁。 她提着个篮子,说要我同她一起去佛光寺。 佛光寺就在城西,坐了马车很快就到了。 不逢初一十五,寺里人并不多。 袁瑛一路忧心忡忡,可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问,她愿意说时自会说的。 所有神佛都求了一遍。我这人不信命,所以不敬神佛。 她同我坐在斋房里吃茶,门窗皆开着,屋外便是一片陡坡,坡上栽了树,前几日的雪还不曾化,将地面铺盖着。 她长久地、慢慢地盯着看,再长长地呼口气,透过那层雾再去看,有些动人的凄清。 「七兄同二郎去寻谢家女郎了,你可知?」 「嗯!」 「我阿父不愿,谢家已败落了,丢了一个女郎,且也不是我家的过失,世事本就如此,谢家还能追来要人不成?可我七兄说她不远千里来嫁他,不论死活,他都该去寻寻的。五娘,我有些佩服七兄的,他大可不必去寻,只当同谢家没这桩婚事。再求了我阿父阿母,娶了李环不就是了?可他偏要去寻。」 袁瑛嘴角浅浅的一个笑,好看的人儿,笑起来便更好看了。 「袁瑛,这样才能算个郎君啊!若事事只计较利益得失,同一块石头何异?你七兄很好,自己的情感若是要旁人用性命去成全,就能心安理得么?」 不想袁慎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却有这样一副心肠,他是个好的。 「我今日便是为我七兄祈福的,愿他平安归来,愿那谢家女郎亦无恙吧!你不是总说这世道女子不易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想她该活着的。」 原是为着袁慎同裴潜啊! 正月十六是我的生辰,过了这日,我便整十七了,不算大,可也不小了。 我同阿桃扫院里的雪,裴潜的阿嫂便来了,我同她见过一面,相处得并不十分愉快。 她为何而来,我心里约有了数。 我请她进屋,给她倒了一盏茶,阿桃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我冲她扬眉,她虽不愿,却还是走了。 「今日来实非我愿,只是家中并无合适的人选。我便直说了吧!你同我家二郎的婚事怕是要作罢了。家里已遣人去了博陵,不日便可归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事儿不管我同不同意,都已无转圜的余地了。 崔氏败落了,我家只有一个阿母,拿什么去和裴氏谋? 如今的裴太保还是裴太保,裴家还稳稳地立着呢! 「是,我已懂了。」 她今日来只为了知会我一声,裴潜知不知晓这事儿呢? 以他聪慧,在听闻崔氏倒了,自然是猜到总会有这样一日的吧?只是他从没和我说过,已是对我的体谅和尊重了。 那日我守着炉子呆了一整日,日子就是这样吧!在你满心欢喜或许要拥有某样很珍贵的东西时,它又会不声不响地将它给偷走。 21 这样死皮赖脸的日子,我们还要过下去,还要过得好,就是为了某天能将它给踩在脚下,让它按我们喜欢的模样来过。 听听,这是多难的一件事儿啊!可我想试试。 二月初,听袁瑛说裴潜同袁慎回来了,裴潜伤了腿,暂时路也走不得了。 裴家遣去博陵的人也回来了,带来了我阿母的一封信。 她已允了裴家退婚,我二兄要娶妻,裴家说不用退聘礼了,又给了她一百金。 待二兄成了亲,家里就要迁往西京了。 博陵已大乱,待不下去了,至于哪日迁,她还说不准。 她说家里如今无人能接我回去,她同裴家说了,若是有机会,叫裴家遣人送我去西京,到时帮我再寻一门好亲事。 我不怪阿母,定然也不会再由她说的去做。 我不知道她说的好亲事到底能有多好,可是我已拥有过最好的了,又不得不失去。 我最近睡得不大好,眼窝愈发深了。 袁瑛每次来都是带各种各样的吃食,好似我这个样子是饿出来的般。 我只是睡不着,睡不着的缘由有许多,只是不能说于旁人听罢了! 袁瑛笑话我,说我有眼无珠,裴潜这样的郎君都瞧不上,这样的婚事说退就退了,若是她,便赖着不退,至少等裴潜回来,看看他怎么说。 这点我不如她,我不敢等,若是退婚的话从裴潜嘴里说出来,叫我情何以堪? 不如就这样,日后若是相见,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声「许久不见,你可安好」? 袁瑛要办春日宴,安邑已许久没有这样的宴请了。 一夜间似乎真的就到了春日,女郎们将各式各样轻薄的衣衫翻了出来,熏着自己最喜欢的香,戴着最好看的发钗。 眼波流转间便是一段风情,有着真实的动人心魄。 即便是我看着,也要看呆了。 听袁瑛说,那被裴潜同袁慎救出来的女郎也要来的,只是她阿母不允,说她已失了贞洁,若是要进袁家,一个小娘子已是最好的了。 她点头应了,既应了做个小娘子,这样的场合她便没资格参加了。 她何错之有?只不过恰逢乱世,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罢了! 我心底忽然生出无限的悲哀来,为我自己,为她,为许许多多在这乱世挣扎的女郎。 到底要有多强大,才能挣出被旁人随意左右的命运? 袁瑛是主人,她要应付的人太多,袁慎来寻我时,我站在檐下发呆。 他脸色也不好,总是敞着的衣领此时穿得严丝合缝。 他见人总爱笑,可今日却格外严肃。 他让我随他去,我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 风吹散了我的发,亦吹乱了我的心。 「你带我去见他么?」 我忍了又忍,终是问出了口。 袁慎回头看着我,眉眼深深。 「是,他伤了腿,走路不便,听闻今日袁瑛要办春日宴,叫人将他抬来的。」 「我只远远看他一眼吧!」 「为何?没了婚约,见一面都不成了么?」 我想起元正那日,他抬起又收回去的手,我知他,便就此罢了吧! 「有时就是这样,见不如不见。你们是密友,又自小一起长大,他的心思你比谁都了解,何苦叫他纠结为难?裴氏未来如何,他心中定然已有了打算,若是他的打算同娶我没有冲突,裴家定然不会来退亲,既已退了亲,自然是因为不得不退。袁慎,他和我不一样,他要背负的太多了。」 遗憾之所以是遗憾,终是因为不可得。 「五娘,太过通透也是病。」 袁慎咧嘴,是要笑不笑的模样。 他不忍我难过,想逗我,心意我领了。 「你去吧!他就在院里。」 他指了不远处的院落,院门敞着,站在门口就能将里面看全了。 他侧身坐着,手里握着什么,低头蹙眉看着。 我和他就是这样,隔着一道这样永不能跨越的门槛。 像瘦了些,显得鼻梁越发挺直,轮廓越发硬朗清冷了。 他似有所感,转头看过来,我往边上挪了挪,隐在了门后。 往日点滴涌上心头,其实没什么的。 只是他总能在我饿时拿出些这样那样的吃食来,荒郊野外不避嫌地让我躺进他的马车,折了一朵花送我。 短短一年,他虽什么也没说,却护了我一路。 我都懂,或者我们都懂,只是不得不装作不懂。 裴潜,倾盖如故听过么? 自此便是黄花庭院,清风夜雨,自此再无公子了。 唯愿君安,见与不见都一般。 不待刘玉打来,安邑已自乱了。 自此我再不曾见过裴潜。铺子照旧开着,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钱是死的,这样放着自是生不出钱的。 我想去蜀地。 八月时,我收拾了行囊,将阿桃托付给了袁瑛,只说有人回博陵,捎我回去看看阿母便回。 袁瑛问了数次我归不归,我说自是要归的,我已同裴潜退了婚,崔氏亦垮了,我在安邑至少还有间铺子,嫁人总要容易许多。 她又交代了诸多,总之就是叫我一路小心些,世道太乱,外出不易。 我并不担心我自己,我担心她们,若是安邑也生了乱,有没有人能护得住安邑城? 「你同你七兄说,叫他只管跟着裴潜,你无事切莫出门去,家里该是储了粮的,叫家里护卫时时警醒些,袁瑛,若是……若是真有了事,叫人护了你们往我家走,阿桃知道要如何的。」 「是,我听你的,回去就同七兄说,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要快些回来,我等着你。」她拉着我的手不放,眼里的泪说着就掉下来了。 我们初见时是彼此不喜欢的,或是嘲讽或是针锋相对。 可如今,我却有些舍不得她。 「袁瑛,你要好好的,我很快就回的。」 她终究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提着包袱,骑着马,跟在一队车马后面。 年岁已长了,扮个少年,不知像不像。 22 城外流民聚集,衣不蔽体,可天已寒了呀! 只看那瞅着人眼睛也不眨、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儿,我闭眼不忍再看。 有时候,生在这样罪恶的世间也是罪啊! 我想管,可我没有能力去管。 我跟着车队,慢慢悠悠往前走,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并不靠近。 我想给他们些吃的,可是若我拿出来了,又够几人去分? 或许拿了吃食的人就会立刻在争抢中被踩死或打死,或者死的人还有可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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