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事是这样残酷,可我还是要在这样的残酷不忍里活着。 有马行来,马上的人和旧日时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天气不大好,天空中阴沉沉一层云,路边是一堆又一堆或生或死的流民。 我们就这样遥遥相遇了。 他远远看着我,慢悠悠地打马而来,还是游街那日的样子,骑个马都比别人端正肃穆。 「你真要回博陵去么?」 「是,我要去看看我阿母,我二兄要娶妻了。」 我看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若是知晓我要去蜀地,他约莫要担心的吧?可我不想让他担心,他心有乾坤,总要去属于他自己的天地搏一搏的。 牵挂太多,便是累赘了。 「崔柯影……」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叫我的名字。 「嗯!」 我轻声应他,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叫人陪你去吧!」 「我孤身一人,无粮无帛,有谁会来杀我不成?可安邑不同,人留在你身边用处更大。」 「我真的无事,很快便归来。」 至于这个很快是何时,我也不知。 「你为何总是这般倔强呢?总叫我心生不忍。」 他声音很低,风卷起他雪白的衣角,漆黑的发尾。 「要下雨了,你回吧!我要走了!」 我打马转身,马蹄扬灰,我并不洒脱。 何为愁,离人心上秋。 众生皆平庸,只要不负一日三餐便好。 秋风惹惊鸿,一生只寻一人即可。 他能来送我一场,已不算辜负我同他一场遇见了。 我想起某日他醉了酒,他醉酒同旁人不同的,除了双眼看着迷蒙,与平日无异。 「有一日,我定然要重塑这山河,自此再无妻离子散,再无寒族士族之分,能站在朝堂之上的,皆是能为百姓谋福祉之人。」 他有大志向,只说儿女情长,才是折辱了他。 蜀地千里之遥,我一路走得并不顺畅。 这样的世道,露财便是要命。 既不敢拿出钱来,这一路怎可能走得舒心顺畅? 待到蜀地时,已又是一年了。 蜀地偏僻,且还产粗盐。 我买了间院子,有人要卖盐井便买下。 也不着急采,只是买下占着。 蜀地同博陵安邑皆不同,潮湿闷热,且各种我认不出的虫极多,有时被咬了还会中毒。 只有当地巫医给的药敷了才管用。 我身上各处都被咬过后才慢慢适应了,转眼又入秋。 我在河塘捞鱼,卖给我房子的吴家阿婆送了豚肉来。 她家只余下她同一个孙儿,我如今住的房子,便是她那死在外头的儿子的。 阿婆是个不苟言笑且十分严苛的老者,谁家有不平总要去说几句,且年岁大了,在村中也极受尊敬。 她待我极好,家中有了好些的吃食总要送我。 她孙儿如今已二十了,叫井丰,原在村里盐井做活,后来我将那井买下了,井暂且停了,他无事可做,我便付他工钱。 我日后要走商,得有个自己的商队。 井丰现在干的事儿就是将附近有把子力气的年轻人寻来,我又请了个武师,教他们拳脚功夫。 吃喝我管着,且还有工钱拿。 如今已有二十人了,井丰便是这群人里领头的。 23 消息闭塞,可不早不迟还是来了。彭城刘玉,以摧枯拉朽之势,平了天下,虽还有些小小割据,但已不足为惧。 我立时雇了人采盐,只是卖的不再是粗盐。 将盐挖出来融水,再熬煮,如此数次,便是又白又细的精盐了。 精盐同粗盐的价格有天壤之别。 我跟着商队走商,由近到远,恍惚已有三年。 盐乃暴利,自此我再不为金钱发愁。 天下一统,刘玉建国庆,年号泰安。 我在外行走便有了切身体会,百姓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免赋税三年,开荒种地者,一亩田奖励一百钱。 泰安二年,新出了科考制度,寒门亦可入朝为官。 我在益州修了一所书院,请了教书先生。 只要想学的,不管男女皆可来,衣食住皆免,束脩也不必再交。 这约莫是我能做的事里最好的了,我早已不缺钱,就想做点什么。 世上终有一日会没了我,可我想将这书院传下去。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这便是为何要读书识礼的缘由。 岁月悠长,后世谁人知我来过? 可我书院的学生若有一日能著书立说,如《大学》《尚书》者,便是立下了千秋万世之功德。 我一生便无憾了。 我深知贩盐不是长久之计,我能靠着贩盐赚钱,只因世事混乱的缘故。 如今天下初定,再过不了许久,朝廷定然要将盐井全部收回的。 我曾给阿母去信数封,皆是石沉大海。 阿母提过要搬去西京,我想去寻一寻,亦想去看看我的故旧。 有家才有根,我什么都有了,唯独没了家。 将蜀地的生意交代了,我又孑然一身地归了西京。 西京已是国都,繁华自是与别处不同的。 新帝不喜世家,原本许多声名满天下的世家已没落了。 只有一家却越发显赫,河东裴氏二郎裴潜,如今是朝中尚书令了。 他终是走到了他想去的地方啊! 只是我同他,再见一面已太难了。 我在西京四处打听,得到家中消息时半旬已过。 我阿母同家人在来西京的路上遭了匪患,一人也没余下。 我已是个没有来处的人了。 旧时我阿翁去时,家中人人都掉泪,独我不曾哭。 彼时我长兄也还在,他斥我阿翁最是疼我,我为何一滴泪都不肯掉? 我为何不哭呢? 阿翁同我说过,只要我心里惦念他,日月星河便都是他。 他不曾走,我为何要哭? 24 阿翁却骗了我,他们都走了,只余下我一人,连让我再见一面都不肯。 原来这世上你得了一样,便要用另外一样去换啊! 可若是无痛不煎熬,要如何变得强大? 已无人护我,可我还有要护的人啊! 我在西京开了食肆,开了粮铺,又开起了钱铺。 如我所料,朝廷要将盐井全部收回,日后凡私人贩盐者,其罪当诛。 蜀地来了信,一井补百株,问我该当如何。 井丰带着人来时十分不高兴,说我为何分文不取就将盐井都捐了? 他如今已是两个孩儿的阿父了,做事老成,这些年走商,出去谁不叫他一声大掌柜? 我知他的心思,本是投机取巧的生意,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就这样在西京扎了根。井丰一来,我忽无所事事起来。 不用我每日拨着算盘珠子查账,虽开着食肆,亦不用我亲自下厨,若无大事,店里生意都不用来询问我。 我一下闲了起来,在院里养了许多花,又在后院辟了一处菜园出来。 似又回到了在安邑时的那日,满脚泥巴的我立在院里。 院门推开,进来两个郎君。 微风细雨,我还能同他们说话,给他们温酒。 时光恍然,我还是我,只不知他们如何。 我想去看看袁瑛,去寻寻我的阿桃。 可她们离我太远,我一届商贾,是无论如何也上不了她的门了。 宫中有夫人袁氏,士族出身,美貌非常,极得帝宠。 袁瑛如今住的地方,是我去不得的了。 我有些想她,不知她是不是还同旧日一般。 我平日无事甚少出门,读书写字,或跟着家中下人做些活计,或侍弄我的菜园。 有些场面上的应酬多是井丰去的,只有一事不行。 朝中要商人捐钱,为的是国库空虚,各处驻守的将士已发不出军饷了。 这事儿我有些信,又有些不大信。 刘玉一路自彭城而来,势不可挡,后又围剿了旧帝,一路上跟着旧帝背上的世家又有多少? 他们走时不曾带走所有的家财么? 那些钱财物品去了何处,陛下不说,谁敢问去? 不管信与不信,这钱终究是要捐的。 不要觉得钱装进口袋里就是你的了,有个太平盛世,于谁而言都是最好的。 至于捐多少,怎么捐,是捐钱还是捐物,得看陛下怎么说了。 我是外来的,在西京并无根基,只是一来就开了许多铺子,最紧要的是开了间钱庄,如此已非常惹眼了,所以此次捐钱,定然要慎重些的。 不想新帝却不同于旧帝,竟要在宫中举宴,有些实力的商家全被邀了。 我不想去,又不得不去。 居上位者,生杀大权在手,一举一动皆要万分小心。 新帝如何亦不知,更是要万分小心的。 我长这般大,从未这般郑重过,穿什么,戴什么皆有讲究。 待折腾完要进宫去时,我已觉心力交瘁了。 大庆初定,还没能建一座真正像模样些的宫殿。 既然陛下都说穷亦没有钱,听闻是将州牧府修缮了一番暂代。 州牧府其实并不大,至少我在外行走时许多豪富之家看起来都更豪阔些。 新帝召见的地方该是类似于议事厅的地方,来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认识的,平日里见了定然都要寒暄问候一番,今日却只点了点头。 座位是有的,可谁敢去坐?都立在一旁候着。 谁也不说话,掉一根针下来约莫都听得见的。 我立在最后,不想显眼,可无法,二十几人,独我一个女郎,且今日还是特意装扮过的。 新帝要的是钱,金玉首饰我并未敢多戴,怕太过扎眼,到时他若来个狮子大张口,我拿不拿得出来还是个问题。 他定然不会强要,可他一国之主,有什么不能做的? 只要脸皮够厚,心够毒,让来的这许多人倾家荡产、性命不保也只是须臾。 只希望新帝多少讲些道理吧! 只是这许多年遇见不讲道理的皇帝太多了,他若执意如此,谁还有什么法子不成? 都是从乱世挣过来了,谁不稀罕自己的性命? 我低头思量着,若真是问到我这处,我该如何答对? 是该如实作答还是该隐瞒一二? 新帝来得很快,我低着头,只听见他走路的声音,轻快且稳重,定然是习过武的。 他竟一人来了,将侍从皆留在了门外。 我随着众人拜下去。 「起!」他只简单说了一个字。 声音意外地清亮干净。 「今日是寡人有求于诸位,且坐下慢慢说来。」 他又开了口,众人推辞,不敢轻坐。 「坐吧!你们这般立着,是要寡人仰头瞅着不成?」 谁敢让一国之君仰头瞅着?众人又诚惶诚恐地跪坐下了。 「兀,去将二郎请来。」 门外有人应声去了,我猜测这新帝嘴里的二郎,心中恍惚。 若是那人,真是一别经年了啊! 我同他,如今是真正的天壤之别。 新帝不语,谁也不敢讲话,都各自沉默揣测着。 我悄悄抬眼,将上座的人看了满眼。 一身黑袍,长眉深眸,下颌坚毅,气势逼人。 只太过年轻了些,且还生得这般好看。 若论男子气概,我见过的郎君里,他为最。 看他模样,光明磊落,万不是那等随意欺辱压榨旁人之人。 我心略微放下了。只是我看他时,他恰也看了过来。 我镇定地扯了扯嘴角,复又低头,只当自己没抬头瞧过他。 其实都是装着,新帝一身铁血气,看人时让人不由心惊。 只是他那一眼,略微有些失望的味道。 我从不曾见过他,他为何会露出那般模样呢? 还有就是,到底是什么让他失望了?长相么? 诚然我生得并不是最好看的,定然也不是最差的。 作为一个未婚女娘,我年岁是比旁人大了许多,这些年在外行走,打交道的多是郎君,约莫我身上却然已没了女娘的柔美气质。 可这些同他有何关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莫不是我有钱无钱么? 难道他是嫌弃我钱少?既如此,为何又要请我来? 25 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新帝让侍从去请的人来得很快,一盏茶的工夫。诚然,我眼前的茶一滴还未曾喝过。 我瞅着茶碗,那人走到我面前时,略微顿了顿,又走了过去。 虽不曾抬头,我已知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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