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裹着毯子坐在车橼上,月亮剩下小半拉挂在天边,其余人或坐或卧,都是围着马车的。 所有的钱都在这辆马车里,他又是马车的主人,固然是重要的。 我听他翻了一页书,不一时又翻了一页,不疾不徐。 「公子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的。」我轻声道。 不一时车里的灯灭了,约莫是他睡下了。 「你若是愿意,便进车里来睡吧!」 许久,久到我都要睡着了,他忽然说道,约是瞌睡了,声音有些沉。 我自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的,车里铺了毯子,又有枕头,躺着睡自然舒服。 「那便得罪了。」 我脱了鞋进了马车,他靠在一侧仰面躺着,双手规矩地搭在胸前。 每每看他模样,总觉得像个老学究,可他做事并不那样迂腐。 旁边放着一个枕头,我裹着毯子,侧身躺下了,长长呼了口气,好舒服呀! 「你同旁人太不一样了。」 他低声说道。 「是啊!毕竟我不是个真正的世家女郎嘛!你见过的女郎约莫仅限于亲朋故友家的。出来走一走你就知道了,世间的女郎并不都是一个模样的。」 真正的世家女郎绝不会同一个男子同车而卧,因为她们更在意自己和家族的名声,哪怕她极心悦一个男子,也决然不会这样的。 「你便放心睡吧!不要想什么名声之类的了,旁人若是知道我同你睡在一处,定然会说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我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是,确是你占了我的便宜,我却并不觉得吃亏……」 我不知这话是做梦还是他真说了。 半夜时分,车外有了动静,我醒了,裴潜也醒了。 世道不安稳,才刚出了城,便被盯上了。 车厢里昏暗,我和裴潜离得近,他伸出食指放在唇前,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让我说话。 现如今贼匪并无不同,都是为着银钱。 我点点头,微微挑开车帘,护卫已将马车团团围住。来人不多,约莫五六十人,因天黑,看不清他们穿着,亦看不清楚他们的武器为何。 可一众护卫并不惊慌,该是不成气候的。 许多穷人过不下去了,便上山为匪,他们不为伤命,只为了一口吃食。 我要出去,裴潜不让。 他轻轻拽住我的袖口,我回头看他,他头发还散着,月光一照,说不出的清俊。 我当初为何会觉得袁慎比他好看呢? 「我出去看看,无事的。」我轻声对他说道。 「你莫去,我去看看。」 「不行,你明知道你的安危有多重要,你若有个差池,我万死莫辞。」 我轻轻一拽,衣角从他手里滑落了。 14 我看外面围的一圈人,有老有小,手里拿的皆是菜刀斧头锄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若不是饿得厉害了,好好的人为何要出来做土匪? 只是世道逼迫罢了! 我进了马车,打开自己的包袱,里面有十来个炊饼。 「你能同外头的阿兄们说一声么?将我们剩的炊饼都拿出来,明日有了城镇,我再去买些来。」 他一双眼看着我,幽深专注。 「世道这样乱,多的是这样的人,你能救得多少?护得几人?」 「若真到了山穷水尽处,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更遑论救旁人了。」 「只是如今这些人就站在我面前,我不忍。」 「或许今日吃了这饼,过不了几日他们还要饿死,可在此刻,我已尽力了,只做眼前的,做我在此刻能做的,如此也就是了。」 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是菩萨,做不到普度众生,可今日就这样看着他们死了,我心底难安。 这同善良与否无关,我不为救他们,只为求自己心安。 「阿大,将剩的炊饼拿出来。」 他扬声唤道,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他的声音从容不迫,让人莫名心安。 我跳下马车,将怀里的炊饼抱过去。 「我们身上的吃食皆拿出来了,他们都是武功在身的护卫,你们这个样子,如何同他们打?将这些吃食拿回去,约还能度几日。」 我说不出让他们日后好好过日子,切莫再打劫的话来。 他们若是好好过日子就能活,自是走不到这一步的。 我们不能感同身受时,有什么资格劝旁人善良? 谁都知道的,活着才紧要。 裴潜他们准备的比我多得多,他们接过炊饼,缓慢地消失在了远处。 「阿父,我想吃一块。」是个孩儿,还带着吞咽口水的声音。 「拿回去分了再吃不迟。」男子的声音虚弱,不知已饿了几日了。 如此我又躺回了马车。 我仰面躺着,双手就放在脑后,眼睛虽闭着,却毫无睡意。 我们离了城才多远?已有百姓为匪,天灾人祸,谁能避免? 「公子,这世道已然比我想象中的更不安稳了。」 「若真有一日到了乱世争雄之时,你待如何?」 「天下大乱,哪里有人能独善其身?只是我不愿意想那么远,将眼前的每一步都走好了,至于能走到何处去,不论到时如何,我都欣然接受。」 他翻了身,我知道他在看着我,却不愿意睁眼。 「你真不像个女郎。」 「我生得太过五大三粗了?」我同他玩笑道。 「同长相无关,胆识脾气皆不像,我看旁的女郎着锦戴玉,日日装扮都不一样,却从未见你那样过。」 「我是不喜欢么?只是我家穷,我只有一匹锦缎,还是数年前的,唯一的值钱的首饰就是一个金镯,还是空心的。」 「我并未听说崔氏这样穷困。」 「我家旁支庶出,就靠着点土地过日子,阿母不曾将我们饿死已然很了不起了。」 「袁家六娘来寻过我,说话虽十分气人,可有一点她没说错,若不是崔家嫡支没个年岁适合的女郎,怎样也轮不到我来嫁你。」 「我的家世确实不足以匹配公子,你要退婚,我无话可说。」 15 好半天他也没个响动,我以为他睡着了,睁眼看他。 他侧身躺着,并不曾睡,样子像是在思考。 我也不扰他,裹了毯子翻身背对他。对着他时,我是不是太过坦然了? 怎么办呢?看他字字句句都认真的模样,便不忍心骗他了。 我醒得早,太阳还没出来,因为有河流过,靠近河岸的树和草还未干枯。 可草叶上连一滴露珠也无。 有风也是好的,可风都没有。 我洗漱好了,在马车背后翻检,昨日我让他们将炊饼都给出去了,今早便要饿肚子了。 心里微微愧疚,此时我若还能寻点野菜出来,昨夜的那群人也不至于走到抢劫的路上去了。 只能饿着了。 「今日让阿兄们饿了肚子,是我的错。」 我同众人道歉。 「无事,都是可怜人。再不久就到城镇了,饿不着的。」 裴潜的护卫名字很好记,一、二、三、四…… 以此类推,我在努力慢慢地将所有人都记下来。 说话的就是裴一,有一天他们会有自己的姓名,我想会的,不知我为何这样坚定地以为着。 裴潜起来时天已亮透了,太阳挂在头顶,热得厉害。 裴潜让我上马车待着,我也不推辞。 马车里其实比外面更闷热些,只是太阳晒不到肉上。 我靠着车壁慢慢摇扇子,懒得动,也懒得说话。 裴潜跪坐得端端正正,翻看着桌上的书。 他干什么都不急不躁,明明和我一样,额发都湿了。 「公子不来其实是可以的,天这样热,出门太受罪了。」 「你都受得,我有何受不得?」 他抬眼看了看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我不想说话了,他觉得可以便可以吧! 总之他和混吃等死的世家闲散子弟不同,想做什么能不能做自然有自己的想法的。 他见我不答他,就真的笑了。 「生气了?」 「并不曾。」 「那为何不说话?」 「公子要我说什么?天太热,肚子也饿了。我若说出来,公子定然要说肚子饿也是自找的,谁叫我昨夜将吃食都送出去的。」 他却什么也没说,拉开桌上的小抽屉,捏出了一枚海棠果子给我。 小小一枚,粉粉嫩嫩,好不招人。 「吃吧!」 他的抽屉里尽然还有果子,这样的季节天气,能吃得起果子的,也就他这样的人家了。 我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他,又轻轻咬了一口。 有些酸,有些甜。 「出门时带了几颗,我不爱吃,你便都吃了吧!再放便坏了。」 他指了指抽屉,我伸长脖子去看,还有六七颗。 「嗯!我喜欢吃果子的。」 我点点头,开心得咧着嘴巴。 16 就这样走走停停,太阳慢慢不那么晒了,到了勿吉时,已是七月中了。 勿吉天凉,又临着弱水,自是没那般热的。 恰逢收麦收豆的季节。 一路走来,独这边到处金黄一片,能灌水的地方,只要不遭水患,下不下雨,并不太能影响收成。 裴潜不缺钱,寻了家最好的邸店住下。我洗漱收拾一番,自是要出去走一遭的。 这是大买卖,不能轻视,货比三家,价格要合适,豆麦还得晒得干。 生意人自该有生意人的装扮,我叫裴潜将他那身世家公子的气派收一收,他瞅着我,问该如何收。 我同他在街上晃了一日,叫他瞧瞧生意人是什么模样。 他总结了八个字,圆滑世故,嬉皮笑脸。他学不来。 他说他只管拿钱,生意叫我去谈,他跟着看便是了。 勿吉最大的粮食买卖便是那孔家的。我在博陵时便听人讲过,天下要说粮食买卖,做得最好的便是他家。 弱水以东的买卖,他家占着七成。 如今掌家的是孔家的大郎君,年岁并不很大,人却精明能干得很。 来见我的便是孔家的大掌柜,四十来岁,生得白胖和气。第一眼看他,便觉得他憨厚老实。 这样的年岁,能将自己养得这样胖,且还坐到了大掌柜的位子上,定然不会是个普通人。 他叫人上了茶来,笑眯眯问我出身。 「博陵崔氏五郎,也就占着个崔氏名头,家里阿父拿了钱,叫我出来历练历练的。」 我亦笑眯眯回他。 他的样子不像方才那样松散,郑重起来了。 「不知公子要买多少豆多少麦啊?」 「不若大掌柜先说一说一石多少钱,若是买得多,价格还能不能再谈?能不能保证卖出的豆麦皆是新的,且干燥完好,若是有了湿的霉的又该如何?」 我喝了茶润了润嗓子,旧麦旧豆我不要,时间久了易生蛆发霉,路又这样远,待运回去再看,折损的该如何算? 「不想公子看着年岁小,却是个内行。既如此,我便不说虚的了,两千石以上,一石六百钱,皆是干燥新麦,霉损自是有的,只是一石里有个几两都属正常。若是霉的多,我们雇人将粮食运回来,退了钱就是了。」 「我若要五千石麦,五百五十两,大掌柜觉得如何?」 「没有这样的价格。」 「却也没有买这样多的,多中取利,大掌柜该比我更明白这样的道理。」 「我自博陵来,走这样远的路,自是为着勿吉的粮比博陵便宜。」 「我来了有几日了,各处的粮市也去看了看,并不是只有孔家可选,选了孔家,自是为着孔家诚信的名号。」 我知这样大的一笔买卖,大掌柜是做不得主的。 他使了个伙计去了,不多久那伙计带了话来,当家的大郎君要亲自同我谈。 茶都喝过几道了,裴潜虽耐着性子等着,可脸色已然不大好了。 我摇头叫他耐心等着。生意便是这样,他压着时辰来,便是要让我觉得他很是忙碌,谈的都是大买卖,我们这样的,并不算什么。 我耐着性子等,自然是为了表明我要将这买卖谈成的诚意了。 16 大掌柜说些当地的风土人情,我又说些一路见闻,有来有往,也并不算冷场。 孔家大郎君来时,早过了午时,饭时都过了。 人一旦饿了肚子,便急躁起来了。 我并不急,只是没想过掌着这样大的一门生意的郎君会如此年轻。 看起来不足而立,俊朗高大,一双眼含着笑意,亲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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