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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郎莫怪,韶来迟了。」 他先是行了一礼,我自是赶紧还了礼。 只是第一次见面,他便能如此自然而然地唤一声五郎,又叫人不觉得厌烦,已然是一种本事了。 「大郎君自是极忙的,我等一等算不得什么。」 又是一番应付,才进了正题。 他思索一番,最终将价格定在了五百八十钱一石上。 已是最低了。 「只是这押货的人要大郎君这边负责,我先付七成,待到了,我便将余下的三成付了,押货这边的钱自然是我来付的。」 原本裴潜是要从安邑带人过来的,只是这笔买卖只有我同他知,安邑哪个不识得他?到时说漏了,又是一桩事端。 但这边雇人就不一样了,粮食一送到,他们便要返还了,少了多少是非麻烦。 「五郎真是第一次做买卖么?」孔韶笑着问我。 「让郎君笑话了,因是第一次,自该处处小心才是。」 「五郎日后若还有买卖,还找我便是了。」 我自是无有不应的。 待谈妥了,签了文书,我将七成定金付过,又去看了麦豆,走之前装车,还要来的。 我想买些皮子回去,勿吉临着长白山,皮子比安邑便宜,且质量还好。 我问裴潜借钱,他挑眉看我。 「你做的可都是无本的买卖。」 却依旧将钱给了我,此次若能安稳回去,赚了钱我便还他。 八月初,我们便要返还了,只是这次带着粮食,想快都快不了。 我又另雇了许多武人,一路走来并不安稳。 损了些许粮,并不多,如此待回到安邑时,已是十月了。 仓库早已建好,粮食一运来,便被铁通般地守住了。 我同裴潜回了安邑,其余再不用他了,我叫他安心在家待着。 铺子里的生意有裴潜的人照应着,一切如旧,我回到小院,看着昏昏沉沉的天,要下雨了,只是太迟了。 各地起义不断,听闻彭城有刘姓少年,北府军出身,只几日便势不可挡。 跟着皇帝逃往南方的各士族,又要北返了。 我托了镖局给我阿母送了粮食皮子过去,粮食是裴潜买的,买皮子的钱是裴潜借的。 我做的一切,都只是靠着他。 只是他不嫌我,亦不觉得我是异类,愿意帮衬我,只这一样,便够我一辈子感激他了。 我照旧守着铺子,安邑同西京的粮食却越来越贵了。 一石麦涨到了一千二百钱,虽涨了许多,但粮铺还有粮买。 下了一场雨,天气慢慢冷起来了。 天气如何,世道如何,似和安邑城里的裴家同袁家无关。 袁家要做宴,袁瑛给我送了帖子来。 17 我收拾了一番,带着阿桃去了。 说是收拾,我实是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 袁家裴家谁不知我出身? 她能请我去,自是有些缘由的,我若不去,她还真当我怕了她。 只是我同裴潜的婚事还不曾退掉,我虽身份尴尬了些,总还有些依仗,她在我眼里不过一个厉害了些的女郎罢了! 袁家庭院深深,院里还摆着许多不曾谢了的菊花。 旁人吃饭的井水都难求,她家花却种得这样好。 来的人并不多,只是除了袁慎同袁瑛,其余人我皆不识得。 去同长辈见了礼,便留了一众年轻人说话聊天,或弹琴作画,写字下棋,世家这一套,走到何处都一样的。 袁瑛身边围着六七个女娘,有袁家的,亦有裴家李家的。 我不识得,她也没想同我介绍。 「这便是二郎那未娶进门的娘子了,如今在东大街开了间笔墨铺子。」 她凤眼一转,介绍道。 旁人便用袖口遮了嘴,一副惊讶模样。 约莫早都知道了,只在我面前做样子。 「各位若有需要,便去照顾照顾我的生意也是好的。」 她们看我的模样便越发鄙视了。 我瞅着眼前一盆小小的粉菊发呆,阿母数日前带了书信来。 博陵已然乱了,起义军皆是寒族出身,恨不能将世家诛杀殆尽,崔家如摧枯拉朽般,怕是要没落了。 这都是早晚的事,不止崔家,也会有王家谢家,袁家裴家,这许多年,世家大族侵占土地,豢养豪奴,逼迫得寒族无路可退。 退无可退时自是要反的,只是世家大族还不知害怕,也不会反思,只觉小小寒族,能奈我何? 只是世家大族多少?世间寒族又有多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何堪不破呢? 我有些难受,不是为了没落的崔家,没了崔家,我算什么呢? 这门亲事,还能维系几日呢? 我同裴潜,就要成了没一丝关系的人了。 呵! 她们叽叽喳喳一处说话,欢快无忧,不知世事艰难,亦还不知日后要面对什么。 「我家郎君请女娘过去。」 来的是裴大,他生得面嫩,人又伶俐,此时作小厮打扮,一点都不违和。 「他何时来的?」 「半个时辰了,就在那回廊尽头。」 我望过去,天冷了,他穿了一件青袍布衣,肩头披着件黑色斗篷。 他背身立着,手就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红菊。 回来后已有数日不见了,去勿吉的路上,我同他算是朝夕相处了一回。 他话少,我对着他却轻松自在,无话不说。 我穿过长长的回廊,慢悠悠去寻他。 他转身看见是我,嘴角抿了抿,笑了。 不知为何,我心底一抽,说不出的酸涩。 袁慎就在他身边立着,我同他们行礼。 「五娘近日是不是长个了?怎觉得高了许多。」 袁慎笑问道。 他快成亲了,要娶陈郡谢家的女娘了。 「或是长了些,毕竟我吃得挺多。」 这是实话,虽走了一路,跟着裴潜,吃喝却都是好的。 「给你戴吧!」 裴潜抬手,将手里的花插在了我的发髻上。 我伸手去摸,不知道戴了花是何模样。 「好看么?」我玩笑般眨眼问道。 若不这样,我怕自己要掉下泪来。 生平第一次,我收到了一个郎君送的一朵花。 他极认真地看了看,却点头了。 18 「好看。」他答道,一双眼清凌凌,说不出的惑人。 「二郎……」 袁慎低声唤他,约莫是吓着了。 「若是不愿意待着,我便送你回去吧!」 「来都来了,哪有半路走掉的道理?我觉得挺有意思,你去忙吧!」 我转身,又穿过长长的回廊,站在并不暖和的太阳下发呆。 「二郎给你戴的?」袁瑛指着我发髻上的花儿问。 我点点头。 她变了脸色,许久后似有些伤心地道: 「你这一朵,便抵过旁人金玉万千了。」 我不知能说什么,安慰的话,我说来是最不合适的。 「崔柯影,你有什么害怕的么?」 她俯身趴在回廊的扶手上,又笑了,明媚得不像样。 「有啊!有许多,我怕蛇,怕打雷,也怕离别……」 「我以为你什么也不怕呢!」 「怎会?」 「我有些讨厌你,又有些喜欢。」 「是,我懂的。」 「我七兄年底要娶妻了,你看那穿绯衣的女娘,她叫李环,我七兄不知有多欢喜她,可家族锦衣玉食地将我们养大,我们总要回报的。」 她喃喃说道。 我看那女娘,生得秀丽瘦弱,只是此刻满面愁容。 我为何要挣出来?这就是缘由,你是你自己,可你的一切都由不得你。 「她都为着我七兄寻死过了,只是被救了回来,我没想到她今日还会来。我阿父阿母不喜她,对她冷脸相待,她忍着没发作,方才躲在树后哭,我瞧见了。」 她看着我,不笑了,眼里晕着泪光。 她难受,是能感同身受的,因为她也身不由己。 「袁瑛,你同她说,既来了人世一遭,虽做不得自己的主,也该将日子好好过下去的,不要轻易寻死,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只要活着,总有个以后的,以后会怎样,谁又能说得上来?」 我靠着扶手,望着远处,什么也没再说。 一转眼便到了年底,袁慎的新娘没能到来。 天下已大乱,那谢家女郎走到半道被义军抢去了。 袁瑛来时我正拨着算盘,生意已不好了许多时日了。 皇帝要逃往西京来了,许多出走的世家要回来,是好事亦不大好。 人心惶惶,还能安心的人已没几个了。 屋外大雪纷飞,她穿着斗篷戴着风帽。她来寻我,只为着日子太过无聊,天冷了没消遣。 「你还有心思拨算盘,我听闻那刘玉已追到宁安了,司马家怕是气数将尽了。」 她脱了斗篷,跪坐在火盆旁烤火。 「莫要议国事。」 我递了个烤软的橘子给她,拿出缝到半截的靴子来做。 我女工不行,只是做的鞋子同靴子还算合脚。 「莫在我眼前装,我还不知你是什么人?你说那刘玉真就那般厉害?」 她将橘子递给身后的侍女秀圆,秀圆剥了橘皮,连经络也细心地去了,才将橘瓣托在帕子上递给她。 阿桃在外面看铺子,她若是瞧见了,定然又要自我反省一番。 「嗯!听闻他是极厉害的。」 「你说他若打到了安邑,到时我们会怎样?」 她吃了一枚橘瓣,歪头看着我,稚气未脱的样子。 我曾有些讨厌她的,可她日日这样来来去去,有什么都同我说,好吃的好用的皆往来搬,全然不把自己当个外人,似当初嘲讽我的人不是她。 我长到这般大,还没一个要好的伙伴。 她心中不藏事,万事都写在脸上。 其实袁瑛是个很好的姑娘,明媚纯澈。 「你还是如今的模样呀!嫁个喜欢的郎君,日日过得舒心。」我笑着答她。 可我同她都知晓的,约莫要像如今是不能了。 「如今王谢这样的门第都没落了,更何况我家呢!」 「明日事明日愁,你只管过好眼前的日子即可。」 「我送你的玉钗呢?为何不戴着?同我的是一对的。」 她指着自己头上的一枝玉兰花头的玉钗问我。 「不舍得,我从没有过那样的好东西,自是要留着重要的日子才戴的。」 我放下手里的活,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她。 我知她送我东西不是为了要我还些什么,可我想给她些什么,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我亲做的一双软鞋,在屋里穿着才舒服。 「给我的么?给我的?」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做的,我们一人一双。」 她将鞋子抱在怀里,抿着嘴角笑。 「五娘,你真好。」 「是,我也觉得我是极好的。」 「嘿,你还自己夸上自己了,羞也不羞……」 我们说着闲话,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仓库的粮已差不多要卖完了。没下雪前,我雇了人在铺子的后院挖了个地窖,存了许多吃食。 防患于未然,总是有必要的。 雪一日大过一日,裴潜使了人给我送金珠来。 我收下了,寻了个盒子装了,远比我应得的要多。 我将盒子放在了地窖里。 我欠裴潜的,已然很多了。 今年元正不同于往年,世道大乱,都是将就。 我将铺子买下了,原来的小院关了门。如今崔家大不如前,安邑还算安稳些,有一日他们怕是要来的。 我的家,如今就是这间铺子了。 元正这日,我备了胶牙饧五辛盘,另几样果子点心并肉。 又给阿桃串了一长串铜钱,望她安乐才好。 酒是现买的椒柏酒,微辣微麻,不过应景罢了! 不知谁家孩儿燃了爆竹,噼里啪啦,才有些热闹。 这是我第一次离了家过元正,并不觉寂寞,只是有些忧愁。 这样的世道,家中不知如何了。 送粮食去的人回来带了话,家中一切安好,叫我好好保重,若是能在明年春日同裴潜成了婚,就再好不过了。 崔家已然颓了,我再要嫁比裴家更好的人家,怕是万万不能了。 阿母的眼里只看眼前,裴家如今娶我,还有何用呢? 19 屋外撒着盐粒子般的雪,风很大。 「五娘,裴郎君若是能娶了你,便是他天大的福气了。」 阿桃捏着手里的牌,不知要出哪张,眉头皱着,一双小眼睛只余下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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