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 李意清看完,将纸条递给元辞章,“元咏赋写的。他刚刚特意提到了书墨糕,稍后给他留一份。” 元辞章看完纸上的字,神情没怎么发生变化,和李意清一道走在前来陪同观试的人群中。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元辞章和李意清,小声交头接耳道:“那两位看着面生的很,你可认识?” “怎么不知?”被拉住的那人瞧了一眼,“左边那位,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女儿,於光公主,右边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状元——元家嫡长孙元辞章。” “我听人说,状元郎的胞弟现在也在江宁书院读书?” “正是。不然你以为两人俩这儿做什么。”原先答话的人整理了一番袖袍,确认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妥后,低声道:“这两位难得露面,今日正好是个机缘,我前去拜会一番。” “你攀附心切,可江宁书院的山长都没出面,你上去没得讨人嫌。”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周边一群人哄然大笑。原先说着要上前搭话的官人顿时觉得没脸,不再声张。 “……” 元辞章和李意清刚走进偏殿,先绕道走到东南侧去寻找元咏赋苦心准备的棋盘。 东侧一角花瓶不少,元咏赋写的又不详细,李意清粗略找了一遍后,没有看见。 或许真的已经被人拿走了,毕竟现在这方偏殿中就坐着三四十人了。 李意清正准备作罢,就看见元辞章在一盆铜钱草的水缸下找到了棋盘。 “……” 李意清沉默了半响,“他管这个叫做花瓶?” 元辞章看李意清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忍不住莞尔,“去旁边坐下吧,时间还长。” 两人刚走到临河靠窗的位置坐下,便有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儒生走了过来,朝两人拱了拱手。 “草民是江宁书院的山长,姓微生,单名一个闾。不知殿下和状元郎来到江宁书院,有失远迎。” 李意清看向江宁书院的山长——这是一个瘦小而精干的老人,一身粗麻长衫,头上束着巾纶。他因为年迈,动作有些迟缓,仿佛一个提线木偶。 这张脸最叫人难忘之处,应当要数他的那一双眼眸。 那眼睛清明澄澈,如同牙牙学语的稚童,纯净而无暇。 李意清视线落在微生闾身上,他不曾因为元相的祸事而波及元咏赋,就值得她高看一眼。 “山长哪里的话,今日我和状元来此,只是作为元咏赋的兄嫂,不论其他。”李意清微微颔首还了半礼,请微生闾在对面坐下。 微生闾从善如流,坐稳后朝李意清拱手笑道:“元咏赋根基牢靠,一点就通,这样的美玉良才,可遇不可求。” 李意清闻言浅浅一笑。 元咏赋身为元辞章的胞弟,在李意清的眼中,就属于自家的一份子,听到元咏赋被夸奖,她自然开心。 一旁的元辞章则客气许多,温声道:“元咏赋来书院求学,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周到之处,山长不必念及我与殿下,只管责骂就是。” 微生闾点头笑了笑。 三人间气氛相处还算融洽,没过一会儿,就有人端着茶水果子上来。 李意清也看见了元咏赋口中很是不错的书墨糕。 书墨糕呈现出雪白的样子,方片状,被切成细细的薄片,入口松软甜香。配上春日上好的绿茶,一口甜糕一口清茶,很是清闲。 李意清尝了好几片,才停下了手。对面的微生闾见状,吩咐身边的随侍用油纸包上一些。 随侍领命退下,微生闾道:“这书墨糕采用碾碎的糯米粉和白糖制成,添了少许猪油,虽然配料简单,但是颜色雪白,像是学子书写用的白绢,因此得名书墨,殿下若是喜欢,也可加上少许松子桂花,别有一番滋味。” 他说的认真,不像是在讲糕点的吃法,倒像是和学生讨论题目一样。 等到随侍将打包好的书墨糕递过来,他才转而看向元辞章,轻声道:“不知道程夫子如今怎么样?” 程夫子,是元家族学的启蒙先生,和微生闾曾有过短暂的师生之情。 元辞章道:“程夫子在府上一切都好,山长不必担忧。” 微生闾闻言,有些默然,“他一身才气,却坠落青云,着实可惜。我年纪大了,多少有些放心不下……罢罢罢,既然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愿他日后能够顺心如意就是。” 程夫子断了一臂后,自知入朝为官无望,又不屑给那些贪图功名当师爷出谋划策,便主动回到了家乡,在元家族学当稚子先生。 因为肢体有残,上不能功名加身,下不能怕耽误佳人,故一生不曾婚娶。 现在和母亲生活在一处,得闲会去看望弟弟妹妹,算得上怡然自得。 可是不知怎地,微生闾的心中就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元辞章道:“程夫子授人以诗书,将自己所学的之才倾囊相授,他日朝堂门生罗列,也不算辜负了他满心抱负。” 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抬了微生闾一句:“这一点,正是和微生山长一样。” 微生闾闻言,脸上开怀了几分。他静下心来想了一刻,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一口,恍然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钻了牛角尖。 人生之路千万条,不踏青云长阶,不染尘世污泥,能随性自在,未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世人往往只能看见他人身上满身荣光,却不知其背后的惨烈,稍有差错,便会行将错步,粉身碎骨。 第73章 “输就是输了,我输得起。” 微生闾有些感慨地朝着元辞章拱了拱手, “若是你生于江宁,乃是江宁府之幸。” 状元出身地, 学子踏破槛,千金何复求。 元辞章微微起身还礼。 微生闾毕竟年岁已大,和两人寒暄了片刻,便在身边随从的搀扶下离开。 他离开后,元辞章将棋盘展开,执着黑白二子自顾自地下了起来。 等棋面摆完,他看向李意清, “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幅残卷,殿下可有解法?” 李意清看他动作, 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听他主动邀请, 才顺从心底强忍住的好奇, 静静看起了棋面。 老实说,李意清的棋艺并不算好, 顺成帝以绝处逢生之棋风而少年成名,李意清被顺成帝手把手地教, 可即便国手如顺成帝,也只教出了一个臭棋篓子。 李意清玩不来却偏偏对下棋感兴趣,每下了棋艺课,便扯着太子李序泽的袖子喊着要对弈一局。 太子宠爱妹妹,下棋总是会绞尽脑汁处处留白, 即便这样, 两人胜率也难分伯仲。 李意清在顺成帝和太子的夸赞中以为自己棋艺堪称绝世, 忍不住去翰林院找国手和老臣对弈。 原先众人顾忌着李意清的身份,不敢真正使出本领, 只当哄小孩一般。 李意清虽然棋艺一般,但是好在棋品还不错,三两回便看出对方有意想让。 李意清道:“不必让我,输就是输了,我输得起。” 对面的大臣:“……当真?” 李意清重重点头,掷地有声地道:“来,我们继续下。” “……” 自此后李意清没在翰林院赢过一局。 李意清每天都被杀得片甲不留,渐渐也回过神,原来自己并非棋艺天才。 当时的她已然明理懂事,脑中一转,就知道了顺成帝和太子皇兄的良苦用心。 李意清的棋艺是顺成帝亲手所教,怕是自己这些日子的作闹,让半个京城都知道了顺成帝虽然棋艺卓绝,但是称不上一个好师傅。 为了维护顺成帝的名声,李意清不再去翰林院下棋。翰林院的官人也松了口气,毕竟每日都赢嫡公主一次,心里压力也很大。 他们只当是李意清脸皮薄,一连输了两个月,不好意思再来,时日一长,就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李意清看了一会儿棋局,兴致勃勃试了好几种解法,都破不了白子的围攻。 她有些泄气地放下手中的黑棋,转而看向元辞章,“你试过吗?” 元辞章伸手,接过李意清递来的黑子。 “得到残卷后之粗略扫了一眼,并没有细细研究。” 他说完,不再多言,静静思考着解法。 李意清静静地看着他的侧颜,纤长的睫毛和微抿的唇角,鬓边发丝拂落,果真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清贵世家公子。 “元辞章。” 她忽然出声道。 元辞章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温和地道:“殿下,怎么了?” 李意清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元辞章落在书案上的袖袍上。 袖袍上绣着青竹纹路,颜色和底料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慢慢描摹着花纹,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下棋?” 李意清喜欢下棋之事,知之者甚少。 元辞章看着她雪白细腻的指尖轻触衣袖,神色平静道:“昔日和太子同窗,他提过一次,我偶然记住了。” 李意清道:“原来是这样。” “那殿下……以为如何呢?” 元辞章语气温柔地反问。 李意清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 元辞章将黑子放回了围棋罐,视线落在李意清的身上,“殿下真正想说的,应当不是这样。” 他顿了顿,薄唇开合,用一种清润好听的嗓音道:“殿下于微臣而言,比珍宝贵重。微臣忍不住,想记住殿下的喜好……” 元辞章的话音未落,就被李意清伸手捂住了嘴唇。 “这还是在书院。” “那微臣回去说?” 李意清:“……” 她怎么感觉元辞章变难缠了。 李意清深吸一口气道:“不许说。现在快到午时了,书院应当备了饭菜,我有些饿了,先去用饭吧?” 元辞章看着她生疏地转移了话题,轻声道:“好。” 李意清只是象征性地询问了元辞章的意思,不等他做出回应,就已经站起了身。 书院中,不少人都在明里暗里地悄悄看着李意清,见她的视线扫来,又纷纷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李意清分辨不出来那些人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打量,还是注意到了她和元辞章的对话。 她离开后,元辞章多坐了片刻,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棋局。 “断打接不归。” 他自顾自地念叨一句,双指合并夹住一枚黑棋,落在了棋盘上。 破开棋局后,元辞章理了理衣袖,站起身,紧随着李意清走了出去。 两人一走,原先只敢偷偷摸摸往这边看的众人朝着门口望了一眼,等连身影都见不着了,纷纷忍不住探头朝桌上的棋局看过去。 几个会棋的人站在旁边抿唇不语,语气不确定地开口道:“我观状元落子的方位,是此处,着实令人费解,要我说,不如放在此处,好歹可吃白方二子。” 他指了指棋盘中间偏下的位置。 旁边几个人也看不懂其中的路数,窃窃私语地小声交谈,更多地,还是在议论方才元辞章和李意清的互动。 坊间多有传闻,公主和状元的赐婚是太后和皇帝一手促成,两人性情迥异,一个我行我素离经叛道,一个端方有礼清正无瑕。多有人传言,两人在一起只是因为圣旨,即便相携出现,也不过貌合神离,装装表面夫妻。 可是瞧方才两人的样子,却不像传言中那般疏远。 他们心底开始打鼓,传言当真可信? * 另一边,李意清走到了江宁书院中的食堂。 书院食堂,讲究一个料足份大,得够书院上百人的吃食供应,味道显得其次,只要过得去能下咽,并便不是什么大毛病。 李意清站在炒得热闹的大锅前,看着今日江宁书院的菜色。 有还在应季的香椿煎蛋、油焖春笋、蒜香炝蚕豆,也有四季皆宜的猪肝马蹄汤和菠菜茶干。 油焖春笋这道菜在春日菜肴的碧色之中显得格外打眼,熬香的猪油将肥瘦恰到好处的肉片炝炒出味儿,雨后的新笋洁白细腻,切成不薄不厚的片儿,等锅里油香四溢,将其一把扣在焖肉上,等雪白的笋片吸足了汤汁,会变得如肉色一样的暖黄。 吃起来口感脆嫩清爽,没有笋的干涩,也不过分油腻。江宁书院的学子就着这碗油焖春笋,能埋头吃下好几碗白米饭。 炒菜的师傅胳膊粗壮,用大勺稳稳当当地舀起一勺,放在了那个足有半个缸口大小的碗中。 他一边盛着菜,一边用江宁府话高声呦呵道:“新鲜的油焖春笋,好嘞!” 李意清正在想要哪几样时,便听到窗外一阵沉闷的撞钟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踏出了千军万马的声势,李意清还没回过神,就看见刚结束了上午小考的学子个个如猛虎下山,直冲着江宁食堂而来。 那模样,直叫人不敢相信还是晨间见到的温润有礼的学子。 李意清怕饿昏了的学生撞到自己,主动默默避让,跟在后面赶到的元辞章及时挡在李意清的身前,挡住了横冲直撞的学生。 两人艰难地逆流而上,看见来迟一步被困在食堂外挤不进去的元咏赋。 元咏赋看见元辞章和李意清,眼睛噌地一下变亮,也不执着于往里挤了。 “大哥大嫂!这边这边!” 元辞章听到了元咏赋的声音,淡淡地抬眸扫了一眼,但脚步一寸也没挪动,守在李意清的身边。 元咏赋摸了摸鼻子,倒也不觉得尴尬,等人挤进去了些,他满脸希冀地朝两人看过来,“有没有抢到饭菜?” 李意清没有说话,而是朝他摊开了双手。 元咏赋有些泄气。 “听说今日师傅做了焖笋和马蹄汤,现在进去,应当是吃不到了。” 李意清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她看着元咏赋眉眼上的失落,财大气粗: “无妨,今日去旁边的东升楼吃,我出钱。” 元咏赋眉宇间的愁色一扫而空。 来到江宁快两个月,他也听同窗数次提及东升楼的菜色如何之鲜美,香气如何之勾人。不说别的,就日前东升楼新抬上来的菜牌清蒸鲈鱼,去鳞鱼肉白嫩如雪,淋上调好的料汁,扫上点缀用的葱碎和青瓜丝,只消轻轻一咬,香浓鲜爽的汁液顿时在口中弥漫开来,直叫人飘飘乎如神仙。 元咏赋立刻换上一幅笑脸,亲近地看着李意清,“大嫂,听说东升楼除了招牌鸭肉三吃,还有白玉萝卜雕、松茸竹笋肉片汤,再过些日子,就到了吃蟹的季节……” 李意清看着他,忽然想到了远在京城的多福。 梁师傅心疼多福,肯定不会亏待它,只是过去了四个多月,也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 元辞章简直没眼看元咏赋这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伸手在他脑门上轻敲一下。元咏赋吃痛,却不敢对兄长龇牙,便换了一个站位,继续看着李意清。 江宁书院的食堂看上去不错,只可惜人多,元咏赋这小身子板,怕是就没几日吃饱饭。 李意清微微沉吟,就允了元咏赋的期待:“今日东升楼,随你点菜,不过可别误了时辰。” 下午的小考从未时二刻开始。 元咏赋闻言,立刻磕头如捣蒜。 商议完毕,三人正准备离开。 “且慢!” 突然,一个青衫的学子快步走到三人面前。 第74章 “可显着你了。” 元咏赋看清来人, 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怎么是你。” 来人名叫汪青野,是江宁书院乙班的一个学生。 元咏赋初来江宁书院, 和书院中的人不熟,是汪青野主动上前搭话。元咏赋本来心怀感动,后来谁知汪青野只是为了让他牵线搭桥,真正目的是见到元辞章。 元咏赋想护犊子一样将元辞章和李意清紧紧拦住身后,语气警告道:“你离我兄嫂远一些。” 汪青野置若罔闻,恭恭敬敬地朝元辞章行礼作揖,“学生江宁书院汪青野, 离弱冠还有两年,家住上元县落花村, 现在江宁书院乙班念书。仰慕元先生已久, 贸然上前, 还请先生不要责怪。” 元辞章见他礼数周全, 回了半礼,道:“我祖籍江宁, 于京城长大,不知和阁下何处相识?” 汪青野闻言疯狂摆手, “哪里哪里,元先生客气了,小子曾经读过元先生所写的《兴工论要》、《精工简要》和《盐铁水经,兴邦之基,固伦之要》, 颇受启迪。” 他说的诚恳真挚, 立刻背出一段: “夫水利者, 国之大务也,关乎黎民之福祉, 社稷之安定。于六部之中,工部司营造之职,水利建设尤为其所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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