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 李意清就着灰暗的烛火沾了牙粉,洗漱干净后换上一身衣裳。 另一边,换好官服的元辞章也收拾妥当,看见李意清迷蒙着双眼,还坚持早起陪他用饭,无奈失笑。 客栈掌柜看见元辞章一身官袍,一双眼睛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直到身边伙计捅了捅他的胳膊,他才略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 “大人,昨夜灰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效劳?” 元辞章:“有早食吗?” 客栈掌柜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大人稍等。” 他说完,拉着伙计的胳膊就钻进了后厨,紧随其后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动。 一旁的毓心和茴香看见元辞章主动收拾座椅,手中无事可干,小声打着哈欠听候吩咐。 等了一会儿,小二将三碗阳春面端了上来。 大堂内没有点烛火照明,好在天边的鱼肚白洒下的微光足够让人看清碗中的事物。 阳春面洁白如雪,上面点缀着少许葱青葱白,晃动的面汤中,影影约约能看清零碎的油花。 小二将三碗阳春面放下后,掀起汗巾擦了擦额头,笑呵呵道:“还有三碗,很快。要是不够吃,再招呼一声就是。” 小二说完,转身离开了。 元辞章端了一碗面条放在李意清的身边,又让茴香和毓心坐下,将剩下两碗拿去先吃。 毓心本想推辞,见店小二又端了过来,便不再多说,拿着面坐在另一边坐下了。 阳春面面条劲道,恰到好处的葱油香气四溢,暖洋洋的一碗汤下肚,满身的困乏消散大半。 李意清一口接着一口,一碗面见底。 元辞章已经吃完,见李意清碗中空空,低声问:“可还要用些?” 李意清脸色微红,摇了摇头。 许三立刻举起手,“我还要一碗,公子。” 元辞章:“自己去。” “自己去就自己去,”许三小声嘀咕一声,伸手撞了撞洛石的肩头,“你要不要?” 洛石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气定神闲:“我就不用了。” 许三也不在意,端着空碗就走到了后厨。 元辞章看着许三的背影,微微陷入沉默。 李意清看出他似乎有些忧心,问:“怎么了?” 元辞章:“许三虽然做事看着不着调,但在许账房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有他作陪,找院子一事会方便不少。” 李意清“唔”了一声,摇头拒绝:“今日你初次上任,身边人应该带在身边,让他们认认脸。” 元辞章:“可……” “没什么,别担心。”李意清朝他点头。 元辞章不再多言。 许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后,看见众人视线全都落在他的身上,心底忍不住直发毛。 他小声干咳两声,小狗护食一般捧着自己的碗,“都看着我做什么,我问了,你们说的不用的。” 元辞章简直没眼看。 他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双手,抬高声音问道:“你可吃好了?” “吃好了吃好了,”许三狼吞虎咽将面汤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巴看向元辞章,“公子,我们走吧。” 李意清送他到门口。一顿饭的功夫,天色渐亮,东方浅淡的鱼肚白被一抹红色的朝霞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 街巷上的早市摊前开始陆陆续续多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蒸笼后面,对话简单而温馨。 李意清转头看向元辞章,笑容清丽:“若是找到了院子,我会让洛石去府衙门前等你。路上小心。” 元辞章颔首,“你也是,路上小心。” 第102章 “住在进士及第宅子,讨一个好意头。” 元辞章离开后, 李意清在客栈周围转悠了一圈。 舒州地处偏僻,西南群山环抱, 唯一连通外界的路在西北处,一路上看到的村庄如是。 柳树依依,李意清一路顺着人流,走到人最多的一处集市。 集市上,不少天不亮就从周边村镇赶来的农户和猎户,肩上挑着担,里面装着新鲜的时令蔬菜, 抑或新猎的兽。 一个上午,李意清就看见了十多只野山鸡, 和几只肥嘟嘟的灰毛兔子。 更有甚者, 肩头扛着一头膘肥体壮的鹿, 步子雄赳赳气昂昂, 看到的人即便不买,也会忍不住口中溢出几声惊叹。 鹿的全身都是宝, 鹿角可用来泡酒,鹿皮可剥下制成皮草, 鹿肉更是滋补,能在春末夏初吃上一口鲜香爽辣的炙鹿肉,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快事! 壮汉的鹿肉被一个富贵人家的老爷全部买去,整头一共三十两,当场轻点完毕后, 壮汉将三十两仔细收好, 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离开了集市。 李意清在壮汉身上看到的却不止将猎物换成银钱的喜悦, 还有一种害怕钱财被夺走的紧张与害怕。 壮汉离开后,集市重新恢复了热闹。 后来集市上又出现了两只个头不小的野猪, 一番讨价还价后,也顺利卖了出去。 李意清对腥膻的野猪肉不感兴趣,却一个大娘的念叨声中买下一只肥壮的兔子。 大娘看李意清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磨刀霍霍,“姑娘别怕,你若是不会处理这兔子,我帮你屠了便是。”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掐住兔子的脑袋。 李意清有些不敢看这一幕,转过身去,只见茴香和洛石眼巴巴地朝着大娘那边张望,口中小声道: “殿下,听说这种野兔用热油煎炸,倒入酱汁烹饪,肉质细腻,十分好吃,我还没吃过呢。” 洛石附和地点头。 李意清失语期间,大娘已经将兔子处理干净,先用一张晒干的荷叶包起,又在外头裹上一张油纸。 洛石自觉地拎起兔子,跟在李意清的身后,“殿下,那边还有不少买吃食的,不再看看吗?” 李意清心中记挂着还要找院子这件事,闻言摇了摇头。 三人穿过热闹的集市,走到了一处连片的商铺。 铺子鳞次栉比,卖香料的,卖布匹的,卖字画的……熙熙攘攘,挤在一条狭窄的过道中。 李意清边走边看,直到一家铺子匾额空空,幡旗招招,里面坐店的主人头顶一个圆帽,抱着胳膊打盹。 可算找到经济行了。 经济行和牙行相似,做着相同的营生,可牙行一般处在小巷子深处,经济行则更加显眼。 不过经济行里的人气却少,因为相同的一桩生意,牙行便宜,都在一条街道上过日子的人,自然晓得牙行所在。 因此,能在牙行解决的事情,不会拖到经济行里瞧。 李意清不同,她出来乍到,自然不可能花费大把时间走街串巷。经济行虽然在办事价钱上不够精细,但是服务也算周到有保障。 几乎是在三人走进铺面的一瞬间,打盹的老板立刻转醒。 他上下打量李意清一圈,眼底浸着笑:“这位姑娘,可有什么难处?” 李意清开门见山,“不知道经济可知道府城哪里有出售的院子?租赁也成?” 院子,这可是笔大生意。 老板立刻坐直了身子,精神抖擞道:“姑娘请坐。姑娘来我这儿问,可算是问对人了,整个府城,就没人比我这儿更齐全。不知道姑娘想要个什么样的院子?” 李意清心中估摸着一行人的吃穿住行,“三进三出,前院朝阳,府城中心,大道通畅。” 老板摸着自己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 李意清:“难办?” “这倒不是,”老板摇头,心中快速盘过一圈,有了底,“姑娘想找的房子,我倒是知道三处,其中有一户,更是曾经的进士及第宅居,后来洪老爷入朝当官,去年将家中老人接去京城,宅院空了下来。姑娘现在可有空?我带您去瞧上一瞧?” 正合李意清的心意。 李意清点了下头。 经济行的老板从后堂揪出一个十五六岁大小的小伙子坐在堂中,语气严肃地叮嘱道:“我不在店里这段时日,你好生看顾着铺子,若是怠慢了客人,没你好果子。” 被揪来的小伙子一脸的不服气,他伸手反抗着老板拧在他耳朵上的手,语气欠打:“爹,你这经济行,一天到晚连只苍蝇都见不着。你好歹也是秀才,照我说,不如回望江村种上几亩地,也不必在这儿喝西北风。” 老板“嘿”了一声,一个暴栗敲在了小伙的头顶。 嘟囔的小伙子这才看见铺子里站着的李意清等人,撇了撇嘴,没再拆亲爹的台,老老实实坐在了原先老板打瞌睡的位置。 老板找来看店的人后,引着他们一路走去,声音惭愧:“犬子让几位见笑了。” 李意清微微摇头。 做经济这一行,嘴皮顺溜,可更重要的,就是看人眼色行事的本事。 老板看出李意清不是喜欢攀谈的性子,连习惯性的寒暄都没有说,只管吭着头带路。 几人在府城中穿梭,算是从城西走到了城东,才看见老板口吻之中颇为推崇的“进士及第宅院”。 老板:“便是此地了。这处宅子风水极好,宅院朝阳,左邻右舍离得也近,有个什么事,也好互相帮衬。” 李意清一面听老板的介绍,一边抬眸看向这座备受推崇的宅院。 平心而论,这座宅院位置好,与府城大道相接。 李意清心中默算时辰,走路从府衙门口到此处也只需要两刻钟,若是真确定住在此处,元辞章每日当值坐马车,顶多一刻钟的时辰。 左邻右舍离得也近,同在一条巷子中,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真有事,也有人可以询问。 李意清心底一边赞同老板所说的话,又不免有些担心邻里关系。 她从未有过与人为邻的经历,眼下邻里街坊性格不知,脾性不明,若是处不好,也怪让人头疼。 老板像是看出了李意清心中的顾虑,主动道:“姑娘不必担心,这街里街坊的,都是慕名前来住下的读书人。平日最是安静,读书人嘛,也讲理。” 洛石跟在李意清的身后踮脚朝里张望。 这一条巷子里的宅院院墙普遍修葺得不高,约莫五六尺高,成年男子确实不费什么劲,就能将这座宅院的样貌尽收眼底。 李意清纵览一圈,心中微微满意,面上却仍旧一派淡然,“你说的另外两处,可否也带去看看?” 这算是没看上?经济行的老板心中暗道了一声不该,但是转眼看见李意清真心实意思考的样子,立刻道:“要得要得,几位,请随我来。” 另外两处虽然是位于府城中心的三进三出的院子,可是前者临近臭水渠,后者房屋长久不住人,里头杂草足足有半人高。 有“进士及第宅院”珠玉在前,后两者实在难以入目。 老板站在半人高的草丛中,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姑娘,您也瞧见了。姑娘这个年纪,想来家中父兄胞弟还在应试科举的年纪,住在进士及第宅子,讨一个好意头,也不算亏。” 洛石心中有了比较,自然向着第一处看的院子。 茴香挑剔些,见老板一个劲儿地说好话,语气怀疑:“你既然把那处宅子夸得那样好,怎么还有机会等我们家姑娘挑选。” 老板苦笑一声,“这位小姑娘有所不知,前两年舒州遭了水灾,家家户户都没个好收成,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谁家能出得起几百两银子买下这座宅院。” 自古天灾无情,舒州和周邻比起来,本身就算不上富裕,又遇到水灾,百姓生计都成了问题。 谁人还顾得上博一个进士及第的好彩头。 李意清沉默了片刻。 老板见李意清动摇,再接再厉道:“姑娘,不是我吹,我看人这本事也有几十年了,你面相好,若是买下这个文气的宅子,家里的兄弟抑或是夫婿,都能一举高中,红袍加身。” 身后的茴香和洛石忍不住偷笑。 李意清皮肤白皙,脸上略微泛红,旁人身上不明显,在她身上可是明显极了。 老板见怪不怪,他原先以为姑娘尚未成婚,直到注意到她的鬓发。 新婚燕尔,迁居舒州,便是老板对李意清的全部推断。 新婚的媳妇脸皮薄,不难理解。 老板沉默着等李意清做出最后抉择。 李意清心中敲定了那座“进士及第宅院”,并没有犹豫太久。 四人回到第一处宅院,推开门走进院子,看见沿墙一角摆满了各种种植的花卉。 一盆接着一盆,兰草顺着瓦瓮的圆口径直生长,斜斜地开出一朵兰花。 院子里有落叶,也有新生的绿芽,各类陈设因为长久不用,上面积了一层灰。 李意清在心中估算收拾好所需要的时间,转身问道:“这座宅院多少钱?” 老板见李意清终于下定决心,立刻眉开眼笑道:“诚惠,三百七十五两。” 三百七十五两,在京城只能买下一处独屋的地契。 第103章 “这副字裱起来放在家中也无不可。” 因为城南书院一事, 李意清福至心灵,忽然问道:“可否便宜些许?” 经济行老板掰着手指头。 “姑娘说个数?” 李意清:“三百……” 三百五十还是三百六十? 李意清还在心中思考应该说五十还是六十, 只见老板一脸忍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意清。 他缓缓道:“成交。” 李意清:“?” 李意清看着他一脸肉痛的表情陷入沉思。 经济行老板警惕起来,“不能再便宜了啊。” 李意清不好意思地一笑,老板答应得太快,她真当三百两也还算高。 “三百两,姑娘若是现在有空,我们便去取了地契, 过了官府。”经济行老板建议道。“你放心,我也好跟洪老爷交代。” 这套院子本就是洪进士委托他转手的。 李意清飞快点了下头, 跟着老板回了经济行。 老板的儿子吊儿郎当地翘着腿坐在老板先前的藤椅上, 见到老板回来, 立刻将腿放了下来, 语气意外:“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娘还没烧好饭菜。” 老板直接无视他, 在架子上翻出对应的地契盒子。 官府门口,有几个坐在门前地上嚎啕大叫的婆婆, 他们身上的衣服出奇的相似,皆是头顶带着布襟,身上穿着蓝花袄子。 老板见怪不怪:“那是周家婶子,和周家的姑奶奶,两人因为家里那头羊, 已经来吵过不止一次了。” 几人默不作声地穿过府衙前的长廊, 那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叽叽喳喳,说个没停。 李意清顺利看见了坐在高堂上的元辞章。 元辞章单手撑头, 另一只手翻看着卷册,听到响动,声音清冷平淡,“台下何人?” 经济行的老板已经差不多快半年没和官府打交道了,听到元辞章的话语,连忙上前两步,“这位官老爷,我们来此做一个公证文书,从此之后,梨花弄堂中堂洪宅以后就是这位姑娘的了。” 元辞章这才抬眸,视线快速掠过老板,落在了李意清的身上。 李意清站在老板的身后朝他眨了眨眼睛,装成不认识的模样,跟了一句:“知州,您看现在放不方便?” 元辞章站起身,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地契拿来。” 旁边的师爷制止道:“知州大人,是周家婶子先来的。官府办事,总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元辞章冷淡地看他一眼。 师爷倔强的一步不动:“……” 元辞章朝他们道:“稍等。” 老板以为元辞章在和自己的说话,有些受宠若惊:“大老爷您忙就是,我们等得、等得。” 茴香和洛石在后面看见献殷勤的老板,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这时,元辞章转过身看向一脸仿佛是自己羊出事,焦急不已的师爷,嗓音清冷:“……那只羊现在在何处?” 师爷:“周老太爷去世后,家中子侄分家,那只羊现在正在周叔公家里。” 元辞章伸手揉了揉眉心,附耳在师爷的耳边说了几句。 师爷听完,有些不敢相信,结结巴巴道:“这能行吗?” “去办吧。”元辞章没有过多解释,而后朝李意清这边看来,“你们,跟我来。” 主事已经磨好墨水,处理地契过户的事情他有七八年的经验,信心十足地看着元辞章,“知州,我来。” 元辞章:“……好。” 这是新知州吩咐下来的第一件事,主事摩肩擦掌,准备在元辞章面前好好露个脸。但是越紧张越容易出错,一列字还没有写完,就出现了两个错别字。 主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元辞章道:“我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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