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贵客请放心。” 李意清朝老道拱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老道忽然出声,“姑娘命格贵重,人生遇波折,如涅槃之火,浴火而重生,乃见天地之宽,照破山河万朵。” 李意清站在门边,将老道的话听全,才恢复了脚上的动作。 * 下楼之后,洛石问道:“殿下,方才那老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李意清道:“道长不愿欠人人情,主动为我批命。不过这箴言……” 浴火重生。 难道是指她随元家远行? 她想不通这句话所指,索性不再多想,走到街口,看见许账房和许三两人。 许三眼尖,隔着人群踮着脚,一直朝她挥手。 李意清上前,问道:“可是元辞章找我有事?” 许账房道:“殿下,扬子江边的漕船开运礼已经结束,公子谴我来请您过去一瞧。” “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老奴就不知了,不过公子说了,殿下去了,看一眼便知道是什么情况。” 李意清挑了挑眉,不再多言。 * 等走到扬子江边,只剩下稀稀疏疏一些还没散去的人,大多是些船工。 在这些人中,默然长立的元辞章格外显眼。 他看见李意清,朝这边走来。站定后,凑到李意清的耳边道:“殿下请看船的吃水水线。” 一股热流随着他嘴唇的开合扑落在李意清耳边。 元辞章站直后,李意清不着痕迹地微微后退一步。 不用摸,她也知道此刻自己耳朵有多红多烫。 李意清微微凝神,朝巨船看去。 原先离得远,故而看不清巨船吃水的水线,如今站得近了,才能看出木制的船身,有三条水线。 扬子江的水清澈,李意清决计不会看走眼。 元辞章道:“这艘船是今年新造,还没正式开始载货,可却有三道水线,一道算是新开,另一道算是巨石放上以后,那剩下一条该作何解释?” 李意清看他神色平静,心中知道他已有推断。 她开口道:“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殿下,可否借微臣公主令?” 李意清缓缓看向元辞章,见他神色认真,推测道:“你要去江宁造船厂?” 元辞章没有否认。 “昔日微臣在户部当值,在往年卷册中看过造船厂所需银钱和精铁……” “好。”李意清没有让他继续解释下去,直接出声道,“洛石,将令牌交给驸马。” 洛石心中有些迟疑,但是看见李意清神色坚定,将自己一直妥善保管在袖中的公主令拿了出来。 元辞章接过令牌后,欲言又止地看向李意清。 江宁造船厂虽然名字叫这个,实际上位于大工山采石矶,来往一趟,也要一两日功夫。 李意清知道他心中的顾虑,温声道:“二十元棉出嫁,我总得留在元府。” 元辞章闻言,眉心极快闪过一抹担忧,不过这点情绪被他很好地掩饰。 他伸手轻触李意清拔出步摇处散开的发丝,轻声道:“我很快回来。” 元辞章很少在李意清面前自称“我”,更多的时候,都是自称“微臣”。 李意清微微抬头,刚好看见元辞章的眼神。 落在她身上那么轻。 两人无言中,忽然洛石开口道:“殿下,驸马,有人过来了。” 李意清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看向来人。 郑延龄丝毫没有自己打扰到两人的觉悟,转而看着江面,“早先时候没看见殿下和元公子,还以为你们对此不感兴趣。” 李意清道:“一年一度,不看岂不是可惜。不过我们现在同样出现在此,应该所求为同一件事。” 郑延龄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元辞章的身上,语气惊讶道:“元公子是要去江宁造船厂吗?” 元辞章神色平静,仿佛丝毫不受郑延龄的影响。 “正是。” “如此甚好,若非本官还有职务在身,也真想一道前去看看。” 郑延龄半真半假地感慨完,目光陡然变得锋利。 “本官虽然遗憾不能随元公子一道前往,但手上有一样东西,或可帮上元公子大忙。”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一个侍从递上了江宁盐铁开采与收购的册子。 郑延龄面色严肃了几分,道:“这账册即便是我也只能调阅五日功夫,你可得保管妥帖。” 元辞章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微微颔首。 李意清看了一眼牵来马匹的许三,对元辞章道:“一路顺风。” 元辞章将账册卷起放在袖中,目光轻掠过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元辞章和许三一人一匹马,年迈的许账房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悄声踱步到李意清的身后。 郑延龄看着策马的两人,心头忽然涌现一股酸涩。 那是他再也寻求不到的少年意气。 他压制住自己的悲伤,轻笑道:“当年元公子策马吟诗,博得多少闺秀苦思。圣上和太后当机立断,为你和元公子赐婚,如今看来,原是早就佳偶天成。” 李意清笑而不语。 当年赐婚旨意下来时,京城中可没几个人看好。 就连亲自下旨的太后皇帝,也颇多顾虑。 李意清沉默片刻,忽然道:“郑先生可曾后悔过参加科举?” 郑延龄有些讶异地看向李意清,“殿下何出此言?” 李意清移开视线,拿元辞章当幌子,“伯怀偶尔会与我说,若是不入仕途,在这江南游山玩水也是惬意。本殿以为郑先生和伯怀同为大庆状元,忙碌政事之余,也想过寄情山水。” 郑延龄像是真的听不懂一般,接话道:“那如今正正好,元公子现下无官一身轻,正好可以瞧瞧这大庆的河山秀美险峻。” 李意清见他不接招,也不急,只微微点头,“正是呢。” 春风拂面,江水静流。 李意清看着郑延龄孤清的背影,略微犹豫。 郑延龄苦心孤诣这么久,若是此刻讲出罗雪川的遗言,只怕会乱了他的思绪。 李意清犹豫之间,仿佛看见罗雪川站在面前,桃花将开未开,风也旖旎。 再一转眼,只看见树下空无一物。李意清怔愣片刻,忍不住失笑。 郑延龄能一个人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句话而失了分寸。 李意清想开之后,心中的那一瞬犹疑也尽数散去。 她屏退守在身边的毓心和府兵等人,郑延龄见她忽然这般动作,微微挑眉,却没出声询问。 他默默地看着李意清的举动。 李意清见他看向自己,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道:“罗雪川临终之前,嘱咐我给棋语带一句话。” 郑延龄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眼眶微微泛红,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颤声问:“什么话?” 李意清道:“罗雪川说,她永不原谅。” 郑延龄听完,像是失了魂魄。不过一息之后,就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眼泪开始从眼角滑落,孤行了六年的郑延龄在这一刻泪如雨下。 他任由眼泪滑落,半响后,用袖子擦干自己眼角的泪水,扯动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男儿有泪不轻弹,微臣失礼,殿下见谅。” 若非先前李意清见他泪湿衣襟,只会以为罗雪川于郑延龄而言只是一个普通人。 “郑先生情绪收放自如,本殿佩服。” “陈年旧事,再伤心,又能如何。” 第63章 “不是,我不是,我不敢!” 回到元府之后, 李意清换了一套衣裳。 她的发髻经过一天的奔波有些松散,兰澈进来重新梳发的时候, 还有一蹦一跳的元棉一道走了进来。 “堂嫂,听说你今日去河堤边看漕船了?” 李意清见她一脸明媚的笑意,原先还有些沉郁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好了几分。 “是啊。你又是因为何事,笑得这般开心?” 元棉坐在李意清的身边,头倚靠在桌面上,眼神明亮,“今日阿珩回到黄家了。方才我嫂嫂送来了新嫁衣, 我试了一次,本想穿来给你看, 可是嫂嫂说不急于一时, 又让我把嫁衣脱了。” 李意清闻言, 神色微凝。 冯氏见过她了。 元棉没有注意到李意清表情的细微变动, 而是真诚道:“堂姐,多谢你, 若不是你在江宁,恐怕我和阿珩就要错过了。” 李意清淡笑, 语气随意道:“你和黄家郎君本就是天作之合,不过你那身嫁衣我倒是很好奇,不知道能否前去看看?” 说完,她伸手捂住嘴,低低咳了两声。 “堂姐想看, 自然随时可以。”元棉有些担忧地看着李意清, “只是堂姐看起来伤势未愈, 真的不要紧吗?” 李意清微微摇了摇头,站起身, 对站在一旁的茴香道:“去将上次为我看病的郎中请来。” 说完,她视线回到元棉身上,语气含笑:“走吧,我们一道去瞧瞧。” 元棉不再多想,又恢复了原先喜气洋洋的模样,“好啊,堂姐我带你去看。” * 两人走到元棉的房间时,冯氏还没有离开。 见到李意清,她的神色显然易见地出现一抹慌张,袖袍下的手死死攥紧,片刻后,才喃喃请安道:“殿下安好。” 李意清微笑道:“元棉唤我堂嫂,你如果不介意,也跟着这样唤吧。” 冯氏不敢抬头看她,“是,我……我记下了。” 李意清没有在意她的心虚,前走几步,伸手抚摸那件大红色的嫁衣,眼底温和。 “这件衣裳的刺绣精美,在阳光下暗处的银线熠熠生辉,可真是妙。” 元棉听到李意清的话语,很是高兴,“就知道堂嫂识货。这件嫁衣,可是我去年年初就开始求刘家秀坊所制。刘家秀坊每年只接十二件定制,我能得到这个名额,还要多亏堂叔公……” 她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此事并不适合说这些,连忙道:“堂嫂,是我失言。” “无妨,”李意清收回触碰嫁衣的手,转而看向一旁站着,微缩不前的冯氏,“说起来,庚晨知道元朝生的名字,和我家还有一段渊源吗?” 庚晨,正是冯氏的名字。 冯庚晨微微抬眸,看向李意清,眼神犹豫。 李意清口中的“我家”,便是皇家。 冯庚晨福了福身子,谦声道:“愿闻其详。” “当年元朝生出世,一开始所叫的名字并不叫‘朝生’,而是‘潮生’。那时候元相正处步步高升,为主动避帝王嫌,千里传书送到江宁,将潮生改为朝生。” 李意清不慌不忙道。 元棉显然也不知道这件往事,一拍衣袖,“原来如此!” 怪不得祖父手中的族谱上有修改的痕迹。 她没有注意到冯庚晨的脸色已然一片惨白。李意清的那句话,无异于直接出口询问,她是有几个胆子,敢谋害皇家性命。 光是一个字的忌讳,便能让当时步步登天的元相千里传书,若是投毒一案事发,冯家上下满门,能有什么好下场。 冯庚晨咬住下唇,泫然欲泣,可李意清并没有给她机会当场说话,继续道:“可是这就纯属元相多心了。孟国公的孙儿孟居澜到现在不也好好的。” 元棉听不出李意清的话中话,笑道:“潮生好听,但是朝生也好听,朝气蓬勃,万物初生,意头也很好。” 李意清微微一笑。 这时,去请郎中的茴香在门外求见。 李意清视线落在元棉身上,道:“茴香记挂我的身子,一刻也等不得。元棉,可否请你们暂且回避片刻,等郎中请完脉?” 元棉自然同意,拉着冯庚晨的手就退出来了。 老郎中看见李意清站立,一眼瞧不出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出声道:“夫人,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李意清摇头,指着放在桌上的嫁衣,“我请郎中前来,是想询问桌上这件嫁衣,可有不对劲之处?” 郎中闻言,视线落在崭新的嫁衣上,嗅闻之后,拱手道:“夫人,这件嫁衣妥帖,并没有什么不妥,反而是这间屋子里,带有轻微的蝉栖气味。敢问方才此处有何人?” “没什么,”李意清听到嫁衣无事,蹙起的眉头微松,“今日请郎中看嫁衣一事,还请郎中保密。” 郎中微微颔首,“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 李意清和郎中出来后,元棉和冯庚晨上前两步。 元棉道:“堂嫂,你无事吧?” 李意清微微摇头,身旁的郎中道:“这位姑娘不必担忧,夫人只是心气受损,待我写一份温补的方子,服用半月,便没有什么大碍了。” “那堂嫂,你快快休息吧。”元棉闻言,紧张地看着李意清,“这两日你就好好歇着,等成婚那日,我再派人来请。” 李意清没有拒绝元棉的好意。 “那我先回去休息,等身体好些再来。” 她离开时,眼神刻意在冯庚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冯庚晨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只对视了一眼,就不安地垂下了眼眸。 * 回到海棠院后,李意清沐浴更衣。 等出来时,桌上的晚膳已经准备齐全。 郎中新开的药方能固本培元,可是李意清向来喝不下去苦药,只让茗禾多在饮食上费心。 “桃花流水鳜鱼肥。这个季节,鳜鱼果真鲜美异常。” 李意清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鳜鱼肉,放在口中细细品尝。 在旁围观的茴香立刻主动介绍道:“殿下,这碗鳜鱼是元二公子今日午后从江宁书院回来后,在秦淮河现捞的。” 见李意清有些兴趣,接着道:“这鱼回来后,被茗禾放在打来的山泉水中养了半个时辰,吐出口中泥沙,而后刮去鱼鳞,改刀用上好的秋露白腌制去腥,辅佐以河边草蔬,既能激发鱼的鲜味,却又不喧宾夺主。” 李意清心满意足地吃了大半条鱼,喝了半碗瓠瓜肉丝汤,才命人将吃食撤了下去。 服侍的婢女又添了三座灯盏,照得屋内犹如白昼。 李意清不慌不忙地等待。 差不多亥时一刻的时候,圆拱门处传来一阵动静,随后,一个穿着枫色披风的人走了进来。 李意清目光冷淡地看着走进门便跪在地上的冯庚晨。 毓心和茴香像是两尊煞神一样站在李意清的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茴香年纪小,沉不住气,自从得知了李意清中蝉栖之毒和冯庚晨有关,对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胆小怯懦的冯氏没有一丝好感。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害於光公主!” “不是,我不是,我不敢!” 冯庚晨把头埋得很低,声音颤抖,“就算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策划谋害殿下。” 李意清没有喊起,而后声音平淡道:“你应该庆幸,今日没有借嫁衣对我下手。” 冯庚晨声音哽咽,“今日殿下执意来看嫁衣,又传来了郎中进府的消息,我便知道殿下已经知道一切。我还知道殿下拦住我,是留我颜面,不让我成为元家众矢之的。” 茴香心直口快,“既然你知道,何必早一点来找殿下?” 冯庚晨道:“因为我的弟弟冯群申还在他们手里。若是我不对殿下出手,群申性命难保。” 李意清看着她通红的眼眶。 “那你可知道,若是我真的在江宁出了事,你以为的自以为高明的手段,能瞒住刑部与大理寺?” 届时一经查明,冯氏满门,谁人能侥幸活下来。 冯庚晨泣不成声:“殿下,我已经知道错了。” 自她第一次故意激怒何氏,使得李意清在正院稍顿,从中给了她下毒的时间。她没有哪一次见到李意清不心虚。 因为李意清的那一次停足,是为她而立。 可是她却恩将仇报。 冯庚晨道:“殿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当时那人找上我,我……我不能对我弟弟视而不见。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庚晨只希望去后,殿下能怜惜冯氏一族,保全群申。” 她用衣袖擦干眼角的泪珠,带着几分决绝的意味闭上了眼眸。 李意清:“……” 李意清朝站在门边的洛石看了一眼,洛石会意地走到冯庚晨的身边,蹲下道:“喂,我们殿下可从始至终没想过取你性命。” 冯庚晨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意清。 皇家无情,哪个对危险不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她能鼓足勇气让李意清放过冯氏一家,都已经是刀尖起舞。 “殿下……真的不打算动我?” “伥鬼可恨,却不算主犯,我能只中浅毒,而不致命,想来也有你刻意避开的缘故。”李意清语气冷静,“你现在将所知道的一切说给我听,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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