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李意清说不清心里的悸动,她将不安尽数隐藏,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伸出手指主动勾起元辞章的一缕发丝。 元辞章看着她白皙的手指缠绕上的发丝。 黑白色的对比在昏暗的烛火下融合,没有一点突兀。 元辞章不再克制,伸手解开床边两侧的帘幔。 大红的帘幔缓缓合上,床头的龙凤烛一夜长燃。云雨初始,不知多久,才归于平静。 沉静之后,李意清累的不想动弹,将被子卷起,缩在里侧沉沉睡去。 第12章 “殿下万不能随心妄为。” 毓心和茴香进屋,也没能吵醒她。 毓心将帘幔束起,瞧了眼李意清的睡颜,忍不住笑道:“殿下不认床,倒是在哪都能睡个安稳觉。” 茴香在嫦月殿住了十多年,猛然间换了地方,一整夜睡得断断续续,醒了七八回。 此刻她有气无力,见李意清还在睡着,便伸手摇着毓心的胳膊,“毓心,好姐姐,我再去睡会儿,殿下这儿就托你照看了。” 毓心看她眼皮都还耷拉着,知道就算强行留她,也在这儿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同意了。 茴香走后,毓心算着时辰,等时辰一到,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殿下,该起了。今日还要去元府请安。” 李意清缓缓睁眼,看见眼前全然不同的布置,才想起这是在公主府。 身旁的人早就不见,李意清伸手摸了一下。 早就凉了。 毓心看到她的举动,嘴角噙着笑:“殿下,元公子卯时不到,就去书房了。” 官员成婚有三日休沐,他不需要去户部点卯,却依旧保持自己的习惯。 李意清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毓心见李意清睡意已退,击掌示意侯在门外的侍女进来伺候她梳洗。 昨夜的婚服穿过一次,就被毓心收下去,准备挑个晴好洗了晒干,放入箱底。 李意清心中觉得有些可惜,这件婚服如此精美,却只能用一次。 看了一会儿,她的视线从婚服上移开,静静由着兰澈盘发。 毓心没闲着,她在侍女捧来的三件的衣裳,左挑右选。 这件墨青色大气,却不够喜庆,也显得老气,若是和相府太夫人冲撞就不好了。苏梅色和松花色的倒是大气典雅,制式也简单精巧,很适合今日上门问礼。 毓心只犹豫了一瞬,就选中了松花色的缕金罗锦裙。 李意清瞧了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微微颔首,算是允准。 毓心便挥手让其他两个小侍女退下,等梳洗完毕,服侍李意清换上。 等一切穿戴整齐,李意清出了寝屋。 给公婆长辈问礼辰时六刻前到即可,从公主府到元相府便是步行也用不了一炷香时间,故而她现在府上打量了一圈。 公主府位置极好,临皇宫近,又有城中永昌河经过,假山造景都是用得活水。 此刻深秋时节,院中枣树金黄,桂树开花,靠近院墙还有几棵石榴树,已经不剩什么叶片的树枝上坠着石榴,还有根枝桠长出院外。 “这儿,”李意清指了指桂花树边,“打一个秋千架子。” 随行的侍从立刻就懂得了李意清的意思,点头称记住了。 李意清看完前院,便已经到了辰时二刻。 书房靠西侧,此刻日照在东,门前团簇一片花草,倒显得格外清凉。 元辞章现下就在书房,毓心跟在李意清身边,“殿下,时间差不多了,可要喊上元公子?” 她话音刚落,元辞章就从书院中走出来。 元辞章一边走,一边将手上的一本折子递给身后小厮,“许三,把这本折子送给裴尚书。” 裴尚书,现任的户部尚书。 被称作“许三”的小厮接过折子,向李意清行礼后,就马不停蹄朝着尚书府去。 元辞章看到李意清站在书房外,倒也并不意外,上前两步,“我已吩咐人套好马车,殿下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褪下红色婚服后的元辞章,穿着往日里的青竹衣袍,看上去更加温润如玉。 只是让李意清有些奇怪,白日里的他好像刻意保持着一种冷淡的疏离。 李意清没有多问。 她摇了摇头,“都已经妥当。” 相府和公主府都在朱雀大街,坐马车,只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 李意清和元辞章新婚燕尔,自然同乘一架。 元辞章先下马车,然后站在马车下,伸手搀扶李意清下来。 站定后,李意清理了理自己压坐的衣袍,拍开褶皱后,和元辞章一道往府内走。 脑海中在想刚刚元辞章的话。 元相今年五十又八,将近六十,为国操劳,因此看着苍老非常。 在元府,元相上头还有一个嫡母,也就是元太夫人,今年快八十岁。 元相虽然不是元太夫人亲子,却于元相有深厚养恩。 元相的生母姨娘崔氏早逝,两岁起就被养在嫡母膝下。 嫡母自己有一子三女,一子元琚比元相还大几岁,被授予金紫光禄大夫,致仕后在江宁祖宅养老,前两年刚刚过世。 三女也都分别嫁人,留在京中两个都已经成为当家主母,还有一个跟在夫婿身边,四处外任。 京城元家虽然是江宁元氏分支,但是在元相和元琚之前,这一支并不受重视。后来嫡母元太夫人对两个孩子同样视如己出,悉心教导,兄弟二人双双中了进士,受到皇帝重用,京城元家才慢慢起来,逐渐成为元氏一族的中心。 元太夫人,足以担当一句远见睿智。 元相专注于学业,因此并未纳妾,膝下只有元辞章的父亲,元昇,以及一女元岚。 元岚是老来得子,婚后急症早早去世,连子嗣都没有留下。元老夫人大悲之下,也随之而去。 因此,元家现下是由元昇的妻子,太仆寺卿之女江氏当家。 元昇房中还有四房姨娘。姨娘罗氏膝下有一个女儿,年方六岁,还没上族谱,只取了诨名,家里人都喊二花。 元辞章并没有仔细说父亲的后宅之事。 一来,这些事情由他的母亲掌管,二来,也不便妄议长辈。 李意清自小生活在皇宫,自然不是一张什么都不懂的白纸。 几位姨娘入府的时间都不短,却基本无所出,只有一个六岁还没上族谱的姑娘。 元夫人管理偌大的相府,自然是有她的路数的。 多年无庶子降生也没人敢去指点,要多亏她自己肚子争气,生了元辞章和元咏赋两个嫡子。更何况,元辞章又是有出息的,年纪轻轻高中状元。 * 想到此,李意清忍不住朝元辞章看了一眼。 不论是寒门布衣,抑或是达官贵人,对金榜题名一事都怀有极大的热忱,除了君王。 三年一次新科,意味着每三年间,就有一位状元出世。 前状元、前前状元若是没能让君主在那三年记住,以后再想找到机会得到圣上青眼,也十分艰难。 譬如说,元相府出来的元辞章,即便高中状元,也没能让金尊玉贵的太后记住名姓。 又譬如说,景和五年放榜,前前任金科状元郑延龄,寒门出身。当年何等风光,被朝中寒门子弟称作变革之炬火,然现下朝中还记得的人甚少。 李意清心中有些感慨,有些茫然。 好在从大门到正堂不远,两人走到时,门厅里挤满了人。 最上首的老太太满头白发,戴着一根金紫抹额,身着一品诰命才能穿的银青色服装,手上捻着珠串,气度不凡。 再往下,依次是元相、两个老夫人,其次才是元大爷,元夫人。 李意清反应很快,那两位老夫人,应当便是元太夫人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兵部侍郎邹家和御史中丞孙家。 今日李意清非是公主亲临,而是身为元家新妇,因此满场纷纷看向她,却无一人起身问好。 进门后,元辞章就握住了李意清的手。 两人走到中间,有侍女端来茶盏,元辞章拿起一盏茶,俯身端给元太夫人,“太奶奶请用茶。” 元太夫人微微含笑,满眼慈爱 孙儿是个不争气的,但是曾孙却像他祖父,从小勤勉。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笑着放下。 元辞章敬完茶,退到李意清的身边。 李意清除了给顺成帝和皇后端茶,生平第一次给其他人敬茶,不过方才她看了一遍,并不算难。 而且元太夫人是心有丘壑之人,即便听说过京城中的风言风语,也不会在这大喜的日子落她面子。 李意清心中有底,端起茶盏,俯身问礼。 元太夫人年迈,但眼神很好,她平静地上下看了眼李意清,没有挑剔,也让人感觉不到冒犯之意。 李意清弯着腰,看不见元太夫人的表情,不过好在几息后,就听到元太夫人喊起的声音。 元太夫人接过茶,揭开盖子,只用茶水润了润嘴角,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年过八十的老人家阅历深厚,即便不摆架子,也让人觉得如山岳临前。 见她点头,李意清微微松了口气。 接着是给元相敬茶。 元辞章自然一切都好,轮到了李意清,元相冷哼一声,尽管不情不愿,还是接过了热茶。 “殿下即为元家新妇,在家中,要温良恭敬,孝顺长辈,万不能随心妄为。” 元相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出声道。 李意清头一次近距离看见这个为大庆朝呕心沥血的丞相,轻声道:“孙媳谨记。” 从先帝时期就受礼谦卑的丞相,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想过会看着孙儿娶一个行事无迹可寻,想一出是一出的媳妇。 李意清知道元相的弹劾,但是朝臣弹劾,本就是他们应尽之义,因此她谈不上记恨。 若是有一日大朝会上满堂朝臣无话可说无言可谏,那才是可怕。 且元相也知道分寸,只说了在家中,以后公是公私是私,到了外面,还是先君后臣。 元家枝繁叶茂,亲戚数不胜数,也省得他们有事就来招惹公主,或是在公主面前摆长辈的谱。 元相,瞧着面冷,却是心热,是个会护短的。 李意清如是想着。 若是让元相听到,元相怕是能啐一口痰,他整日忙于公事,今日一日假已然不知议事堂会堆积多少各地来函,他哪有心思盘算这个。 这不是赐婚那天,顺成帝就已经厚着脸皮,说了句“多多担待”嘛。 第13章 “别具一番趣味。” 元母听到李意清改口称“母亲”,脸上绽开笑,连声道:“好孩子。” 还将手上的玉镯取了下来,“这玉镯是当年老夫人传给我的,现在给了你,倒是很妥当。” 这枚玉镯成色极好,即便李意清见过无数珍宝玉石,也要夸上一句质地绝佳。 估计元夫人一听到赐婚消息,便开始各地搜罗玉石,请匠人亲手打造,好当作见面礼。 至于是不是元老夫人传的,并没有那么重要。她在这个场合开了口,不管是真是假,从此后它都是元家家传的玉镯。 李意清没有戴手镯的习惯,但元夫人盛情难却,她还是收下了。 若碍着事了,再取下来就是。 敬茶问礼告一段落,元太夫人和元相几个要去祭告宗祠,便让元辞章带着李意清在元府转悠,认认路。 距离午饭时间半个多时辰,元辞章带着李意清去了元府后院。 “这里原先是我的房间,右侧偏门是书房,你可要进去看看?” 元辞章停在一扇门前,顿了顿,轻声问道。 李意清看了眼越来越大的太阳,没什么冒着日光在园子游玩的心思,微微点头。 元辞章便推开门,屋舍内没有点熏香,却摆了一盘开得正好的金菊。 寝屋和书房是相通的,一进门,迎面便是两排书架,有书册,有卷轴,码放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有一个筒子,里面装着几卷画纸,李意清随意扫过,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雨荷蟾蜍图》上。 毓心也顺着李意清的视线瞧过去,有些讶然,“嚯!好大一只蟾蜍!” 没想到元公子看着风雅,却还会裱着这么一幅画。 这图中的意境极美。天色微澜,水面清圆,夏雨如丝,透过池边层层树叶落入池中,池中的荷花荷叶不堪蓄水微微倾斜,十分具有动态美。 只是水上绊浮着着一朵圆荷,上面蹲着一只肥硕的蟾蜍,躲在头顶荷叶下躲雨。 画者用笔细致,混了青石颜料,一点一点勾勒,那蟾蜍活灵活现,像是要从画里蹦出来。 见李意清看着这幅图,元辞章道:“这幅画笔触纤细,放眼望去,跳脱过去风物画的呆滞,别具一番趣味。” 李意清却意见不一,“此画虽然灵巧,却笔触稚嫩,不适合摆放在你书房正中央。” 毓心心底连连点头。 元辞章不慌不忙,从容道,“此画乃太子殿下所赠,若是束之高阁,才是辜负了太子殿下一番美意。” 李意清望去,看见左上方一颗小小的太子私印。 她不再作声,半响后,开口道:“既然这幅画是皇兄所赠,合该带在身边。” 往日里元辞章住在这里温书习字,少有人打扰,若是他走后,房舍需要打扫整改,看见的人就多了。 元辞章颔首:“正有此意。我打算月底旬休,把这些画作墨宝修缮一番,带回府上。” 听到元辞章这番话,李意清不再盯着画看,转而瞧向桌面。 桌面上,摆着不少纸张,垒得整齐。砚台墨干透,笔随意靠在砚台一角,笔山像个摆设。 李意清在那垒纸张上多看了一眼,元辞章注意到了,主动开口道:“殿下可以看。” 李意清也确实好奇纸页上写了什么,从善如流地拿起,一张张翻阅。 纸上记着的是江南几州的所见所闻,还考据了两个县的县志,包括地方风貌、民俗习惯、幼儿启蒙状况、农商互动以及营建活动现状。 不同于单纯的描绘,这份手稿除了记录当地情形,还有问人时他人作答的原话,每一章尾处还附录了一些他的所思所感。 尾处墨迹有深有浅,想来回来后也在不断修进。 科举考试范围包含四书五经、策论文章、作诗、断案。 四书五经大体是抽取书中句子,给出上阕或者下阙,由考生补充完整,再是选取书中句子,让考生写出释义理解。 策论文章,则是根据十年来朝中变动,实行措施,来议其利弊,或是给出具体情境,由考生站在官员角度,写出应对之策略。 前朝有科举考试侧重写诗吟词,追求辞藻空灵,朗朗上口,不过当下科考却更侧重实用,也就是策略文章。 不过历朝历代,也有皇帝前次还偏好诗词歌赋,后次就偏向策论题,没什么规律可循。 在君主眼中,如是当下风调雨顺,便广招才子,任辞藻华丽大气恢弘的平仄诗篇赞扬盛世,让其流传千古。如是国内多事不平,急需贤臣治理一方,便会偏向招收心有丘壑,做实事的臣子。 今年殿试的题目便是偏向于策论文章。 李意清一边看着,一边不时往前翻。 她也算曾经短暂隐于尘世,身为尘世中的芸芸众生体验北地风。 可是元辞章的手稿,却身在尘世,又跳脱尘世,讲明其前因后果。 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 比如扬州府中,他先以一个老农入笔,坦言庄稼收成,和家中人丁食不果腹的情况,再点出乡邻关系,称其隔壁家无外如是。随后寻访县城,得知今年水患后税赋一交,若是要填饱肚子,粮食只够明年二月,只能省吃俭用,熬到来年新粮收成。 这还没完,元辞章紧随其后继续探讨,前年江南府大获丰收,家家户户本该都有陈粮,可是这个村子却户户拮据,再一细问,原是村里闹了鼠灾,粮食被祸害。因着鼠灾受灾小,直波及了一个村子,对县里、对州府一片欣欣向荣的场面而言,不足道也。 因此,这个家里没有陈粮的农户,却交着和其他有陈粮的人家相同的赋税。 自古民不敢惹官,收了税赋,也只盼着来年风调雨顺,好让家中新出生的孙儿吃得饱些。 在这其中,元辞章还查阅了县志,补充了赋税的量,和相应的赋税法文。 到此。前因堪堪讲完,后面便是果,言出民生多艰,以及如何修正。 修正那一页本满满当当,但是彼时元辞章是随着户部户政司处理灾情事宜的侍中,难以直接处理州府之事。 李意清读完,心中久久未曾平息。 一扇崭新的大门仿佛在眼前打开。 元辞章的文笔极好,即便是苦难,他也不刻意煽情,只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刻画,真实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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