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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两桌流觞曲水,二十八桌散客宴饮,来来往往的侍女有条不紊地上菜添酒。 李意清被毓心和茴香扶着走到新房时瞧了一眼,场中座无虚席。 进入新房,是一道红色的帘幔,将房间划分为前堂和后堂,前台正中放了一张沉香木八仙桌,桌上摆着蜜桔和甜柿,还有一只碧色青瓷酒壶。 正对着八仙桌靠墙,是主座。一左一右两个太师椅,中间隔着小案。 右边博古架后,是殿内的后堂,摆放一些桌椅用具,以备招待来客。 过了红色帘幔,便进入了后堂,后台只靠窗摆放一张梳妆镜,以及一张现下铺满红枣莲子的床。 床的帐幔被束起,柔和的日光透过来,在床上形成一片暖色光斑。 茴香进了后堂,彻底放松下来,一边左顾右盼打量着新房,一边口头描述新房的样貌。 看到墙上挂着的画时,很是兴奋地叫出声,“殿下,墙上正中心挂了王芦鄱的《山河图》。” 李意清闻言,立刻就掀开了盖头的一角。 墙上挂着的这副《山河图》,是真迹。 茴香显得比李意清还要高兴,“殿下,你最喜欢王芦鄱的画作,这副《山河图》失传已久,没想到竟然被元公子找到,真是用心了。” 毓心也频频点头。 不说这副《山河图》,光是一路上府上摆设,新房布置,便足以看到元辞章的诚意。 李意清微微笑了笑,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并不过分好奇。 此刻才过午时,日头还长。茴香闲不住,在新房里东转西看,李意清知道她有分寸,便没有出声。 毓心伸手帮着捏肩膀,问李意清,“殿下,方才我看见屋外有蜜桔和甜柿子,虽然意头好,但都不适合现在吃。是否要奴婢传些菜来,也好填填肚子。” 李意清没有立刻答话。 门口,四处转悠的茴香风风火火走了回来,手上提着一提食盒。 “殿下,奴婢刚刚走到门边,就看见茗禾将这个食盒塞到我的手里。” 茴香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几碟小吃。 一碟枫糖糕、一碟糯米芝麻团子,还有一碟滋梨干,分量很足,却也都做得精致小巧。 比如那碟糯米芝麻团子,就像珍珠一般,圆润可爱。 毓心看得仔细,忍不住赞叹道:“茗禾做事向来周到。这些吃食一口一个,不用担心花了妆面。” 李意清也微微颔首,用手捻了一颗糯米团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茗禾早一个月来到公主府,除了熟悉环境,便是开始筹谋菜谱,备菜。 这是她首次自己掌厨,定了五头黄羊,做了十二道羊肉大菜,并有十二道应季的时蔬,六道汤羹和六道凉菜,除此之外,每三盏茶的功夫,要上一道劝酒果子。 而这道宴席的脸面,就是那羊肉十二吃。 在大庆,羊肉珍贵,因此羊肉做的菜肴也十分有限。富贵些的人家,家中厨子会做四道五道才能被主家留用,而官宦人家待客频繁,少说也得八.九道。 能上十道的厨子,都是不可多见。 李意清把每样都用了些,才感到六七分饱。 剩下的留给毓心和茴香分吃。 李意清好歹在坤宁宫吃了一口重阳糕,可她们俩是真的滴水未进。 枫糖糕香甜,茴香吃了四五块,方才想起来那碟被自己落下的重阳糕。 她有些心虚地看着李意清,见她没有开口追问,全然当做自己也不知情,试图蒙混过关。 * 皇宫中,顺成帝坐在坤宁殿内,只觉得御膳房的菜肴哪哪都不合胃口。 皇后坐在桌前,吃几口菜便抬一次头,见顺成帝在房中走来走去,便道:“陛下,此刻清儿已在公主府了,你转悠什么。” 顺成帝停下步子,走到桌边,语气颇为烦躁,“朕知道,朕只是担心清儿没用吃食,现在又到了午膳时候,她是不是还饿着。” 皇后喝了一口鱼汤,闻言道:“那陛下是准备赐几道御膳,给清儿送去?” 顺成帝一拍手,“皇后主意甚好,朕现在就派人去办……” “陛下!” 皇后放下手中碗筷,忍不住道,“陛下放宽心吧,那是清儿的公主府,怎么可能真的让清儿饿着。” 顺成帝便不再说话,闷闷不乐坐在桌边。 皇后还欲再劝,一个内侍走了进来。 他隔着珠帘请示道:“陛下,娘娘,公主殿下桌上有一张花笺。” 顺成帝猛地站起身,扯开帘子着急忙慌地打开。 皇后也忍不住走到旁边,“可是清儿忘了什么没交代的?” 顺成帝一目十行扫完,一张脸说不清是不悦还是其他,重重将花笺放在皇后手中,“给你的。” 皇后有些诧异。 她接过了花笺,上面是李意清的字迹,行笔洒脱,字字灵动。 母后亲启: 余跪书此词,以敬献于慈闱之前。 感母恩之无边,如春晖之暖,如秋露之润,绵绵不绝,浩渺难量。 曾行孤阅川,晓月日升,常思常念,却怯书予母,怕思念如春风不尽,再难悠游。 母亲之教诲,如金石之言,铭刻于心,使余知诚信之可贵,善良之必行。 今余已长大成人,深知母亲之恩重如山,非言语所能尽述。 故借此词,慷慨陈于前,愿母后福寿安康,笑颜常开。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儿意清顿首再拜。 * 读完,皇后心中酸涩难言。 顺成帝心中则有些不是滋味。 李意清在宫外时,每每往京中寄信,都只写给父皇,没想到竟然是害怕听到皇后的忧切思念。 不过看着皇后哭得眼眶通红,他还是站起身,将皇后拥在自己的怀中。 皇后的泪水滴在花笺上,墨迹缓缓晕开。 尽管悲伤,可身为中宫皇后,她的悲伤很快就被收起,她小心翼翼拿帕子擦了几滴不小心落在花笺上的泪水。 顺成帝轻声道:“吃饭,吃饭。清儿就住在皇城脚下,你若是想见她,派个人传话便是。嫦月殿也不动,就给清儿留着。” 皇后嗯了一身,推开顺成帝,细致地将花笺放入她最珍视的木匣中,才露出笑。 “果然清儿还是和臣妾亲近,”皇后眼角还有些红,却不妨碍她此刻笑靥如花。 “难道陛下方才不高兴了?清儿书信告诉你我都是一样,就别计较了。” 顺成帝刚想说“这怎么能一样”,脑海中蓦然想起几个月前一幕。 见皇后似笑非笑,顺成帝难得觉得有些牙酸。 * 另一边的慈宁宫中,一个嬷嬷忽然进来,她走到太后身边,轻声附耳道:“太后,张太妃身子不好了。” 太后正在用膳,闻言蹙眉,“这大喜的日子,提她做什么,真是晦气。” 於光公主大婚的日子越近,那位的身子就越来越差,到现在已经是卧床不起了。 “去,把张院判喊过去,让他无论何种方式,都不能让人在这几日出事。” 太后摩挲了下手上的扳指,冷声吩咐道。 太妃去世,只需在自己殿前挂三天白幡,连祖庙都不必惊动。待哭完孝,由人从侧门葬入惠陵。 这张太妃不早不晚,偏偏是今天。 八成是听到意清成婚的消息,气急攻心。 原先先帝在时,便是个不安分的。后来大局已定,她才收敛了几分。 老了不肯好好颐养天年,非撺掇儿子去蓬莱仙岛寻仙问药,获得长生。郡王迫于母命,只能出海,在海上遇到风浪,又不会水,等人找到,都已经泡胀了。 因着郡王是为了尽孝,皇帝将他追封为恭亲王。不过死后哀荣,再奢华,也无济于事。 亲子去后,张太妃终于理智些许,把李淳令接到身边抚养。可气量也小,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养成那副心性。 太后对张太妃从前看不上眼,如今依然。她目光严肃,缓缓扫视殿里所有人,“这些日子都注意些,谁也别坏了喜庆。” 众人立刻俯身恭敬道:“是。” 第11章 “给殿下去妆,比考状元还难。” 在新房中坐了一下午,她晨起没睡好,天一暗便困得不行。 毓心以身为靠枕,供李意清倚着小睡。 睡了半个时辰,毓心半边胳膊都酸麻了。一旁的茴香也等的无聊,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头一点一点,睡得不安稳。 终于,一阵喧闹声逼近。 毓心一直提着心,听到声响,立刻反应过来。 她推了推李意清,“殿下,时辰到了,快醒醒。” 李意清身体比脑子早一步醒来,刚坐直,眼睛还没睁开,大红的盖头便盖了上来。 李意清:“……” 她在盖头下轻声打了个哈欠,看着盖头四角系着的流苏摇晃。 大红色的缝隙下,能看见毓心的裙角走到茴香身边。茴香嘟囔了一声,站起身,像两尊神一样站在李意清的两侧。 * 外堂吵吵嚷嚷,都推着挤着要来看新娘子。但是个个心底都知道这是於光公主,因此只围着元辞章转。 “伯怀,今日白天便让你逃过去了。可是你要娶我朝公主殿下,没点表示,我们可不依,”有人朗声笑道,“至少补上两三首催妆诗吧。” 去皇宫接亲,自然没有什么人阻拦,更没有敲门礼和催妆诗环节。 李意清听到那人声音,只觉得好笑。明明就是自己想要为难元辞章,却非要打个转,拿她做筏子。 果不其然,随后就有一声更高的声音笑驳了回去,“韩二,你早在书院便有此预谋了吧。” “圣人曰,不可随意揣测。”原先的声音只辩解了一句,便继续追问,“伯怀,快些快些。你早作完,我们也好早些退去。” 话音落下,其余众人纷纷开口附和。 “就是就是,伯怀,信手拈来的事,莫要谦虚藏私。” “以状元郎之才,一首催妆诗还不是倚马可待。” 元辞章被人团团围住。 今日他喝了几杯酒,但神志清晰,作诗自然不在话下。 沉吟片刻,轻声道:“朱帘轻卷露华浓,镜里红妆待催同。花钿巧缀云鬓上,金钗摇曳步轻容。” 李意清微微愣住,身旁传来茴香的低笑,“殿下,元公子记性可真好。” 毓心道:“才过去几个时辰,若是不记得了,才叫人意外。” 李意清听着两人交头接耳,外堂宾客却还不肯罢休,被称作“韩二”的人继续道:“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你是金科状元,一首,可不能够。” 旁边有人道:“正是,太子殿下就在外头,怎么也得太子点头,才能作数。” 说完,就有人闹哄哄地出去,要喊太子殿下过来。 那人想的快,脚步也快。不一会儿,太子殿下就被拉了进来。 有人复述了一遍刚刚所作的诗。太子闻言,目光很是新奇地在元辞章身上转了一圈,忍不住笑了。 “伯怀,原来你也会吟风弄月。” 元辞章耳垂通红,鸦羽般的睫毛低垂,想推脱,又无从说起。 只能道:“太子殿下就莫要取笑了。” 太子莞尔,周围人闹哄哄地喊着再来一首,他只好无奈地摊了摊手,“妹夫,可不是我不帮你。你就再作一首,表示庆贺。” 太子殿下发话,元辞章不好推脱。 他应了声,看着满场的宾客。 “宾客如云聚华堂,觥筹交错闹声扬。” “红烛高照众声语,惊得瑶姬步姗姗。” 几乎是一边看来客,一边就将诗念了出来。 “……”太子愣了半响,方才连连笑着摇头,“可真是狡猾。也罢,我这关,算你过了。” 众人也见好就收,并肩出去的时候,还是回念那句“瑶姬”。 也不知道那句瑶姬,是指新房中的於光公主,还是特意来此送上祝福的神明。 * 李意清听到外头的动静小了,知道外头宾客已经散去。 耳边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是茴香和毓心悄声退下。 临到此刻,她方有些难言的紧张。 头顶的盖头忽然消失,淡黄的龙凤烛光摇曳,衬得周边景致都柔和下来。 李意清抬头,看见元辞章站在面前。 如松柏、如清风。 眉目清朗,眼若幽潭,果然是策马游街,能引得掷果盈车场面之人。 若是穿一身墨竹白衣,或者青冥长袍,不须周身云山雾海,便已经像是画卷走下的谪仙。 今日的红色在他身上,不显得突兀,反倒增添了几笔旖旎气息。 元辞章见她微微失神,出声道:“殿下?” 李意清回神,朝他笑了笑,伸手搭在元辞章伸出的手上。 元辞章的手修长,指尖侧边有常年累月握笔积累下的茧子,骨节分明,带着温热。 李意清跟着他坐在了外堂的八仙桌上,看元辞章取了两只小杯,倒满酒。 “合卺酒?” 李意清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杯子。 她感觉元辞章并不排斥婚事。 李意清一边想着,一边和元辞章碰了一下,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饮完,李意清把杯子放在桌面上,余光看着元辞章的举动。 元辞章坐得端正,一动不动。 李意清心底觉得好笑,估计状元在金銮殿都不曾这么僵直。 半响后,元辞章打破了寂静。他看向李意清,轻声道,“我帮殿下梳洗?” 茴香和毓心都已经退下,此刻房中没有旁人,李意清便点了点头。 要卸完这一身头面妆容,两个人总是快些。 不过幸幸苦苦维持了一天的妆面,却只给新郎瞧了一眼,李意清还觉得有些可惜。 毓心画了差不多了一个时辰呢。 这边,元辞章扶着李意清走到梳妆台前,手指灵活地帮她取下满头的珠簪。 元辞章动作轻,手指在发丝中穿梭,像是在按摩。 李意清不再动弹,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梳妆台前。 元辞章取下最后一根发簪后,李意清的长发也随之柔顺地垂下。 他呼吸顿了顿,低声道:“我去打盆热水。” 李意清看着他背影,品出了几分落荒而逃。 元辞章动作很快,来去不到几息,立刻端着一个铜盆进来。 水面冒着热气,中央有一方白色的帕子,元辞章俯身把帕子拧得半干,一点一点擦去李意清脸上的脂粉和花钿。 李意清觉得脸上有些痒,便眨了眨眼睛。 忽然,她突然开口,语气疑惑:“为何戏文中洞房花烛夜,都没有卸下红妆这一步?” 元辞章拿帕子的手一抖。 元辞章没有应话,将有些微微变红的帕子重新放入水中搓洗、拧干,继续之前的动作。 李意清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需求一个答案。 再者,这个答案即便状元博览群书,也不一定能解答。 李意清忍不住莞尔一笑,竭力集中注意力的元辞章被她一笑打乱心神,停下手中动作。 “殿下。” 他语气无奈。 李意清自然是极美的,今日的妆容更是将她脸上的优势放大,一颦一笑都热烈夺目。 此刻她虽然乖巧坐着,但是脸上表情比起过去只可远观的清冷疏离,多添了几分灵动,身上还带着一股浅幽的花香,若不是高坐九天的瑶姬仙子,便是戏文中颠倒众生的花妖。 李意清见元辞章欲言又止,便看了铜镜一眼。 他的动作轻,妆容都卸了大半,也没有地方揉红。 “怎么了?” 李意清不知道元辞章的想法,于是出声问道。 元辞章叹了一声,话说的半真半假。 “给殿下去妆,比考状元还难。” 李意清:“……” 有一丝灵感一闪而过,李意清感觉自己悟了,但又没有抓住。 不过她的脸上还是忍不住红了一些。 今岁甲辰年已巳月乙酉日进士科,大庆举国上下一千一百七十六人来京赴考,第一甲进士及第三人,第二甲进士出身九十八人,第三甲同进士出身二百零六人。 总共加起来方才三百人出头,怎么就去妆比考状元难了。 李意清心中这样想,却也知道此刻不宜争论,便微微垂眸,让元辞章继续擦拭。 等妆完全卸下,元辞章将水端出去。 只剩下李意清一个人在房中。 李意清去看墙上的《山河图》,看了一会儿,回到床榻边坐下,盯着摇曳的龙凤烛。 元辞章这一趟出去的时间有些久,李意清的心中升起一抹紧张不安。 这股不安在元辞章重新回来达到了顶峰。 此刻元辞章也洗漱完毕,头上的发冠也取下,墨色长发如瀑布,散在红色的寝衣上,带着一股难言的情愫。 李意清看着他走近,再走近,直到坐在她的身边。 许是夜色如水,烛光微暖,显得元辞章向来疏离的眼眸也变得温柔。他喉结微动,视线落在李意清的脸上,声音有些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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