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般伤心,即便是九泉之下,也会焦急得来回踱步,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抱一抱她。 * 转眼间,丧仪半月过去。 这期间,顺成帝一次都没露面。 直到半个月后,皇后要入陵安葬,他才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帝王驾到,不论是灵堂还是喜事,都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原先面对棺椁跪下的众人调转方向,朝着顺成帝俯身行礼。 “陛下万安。” 顺成帝的衣服与平常人穿的素服不一样,而是一种浅淡的淡黄色,上面没有绣任何图案纹饰,一般只用于太后或者元后丧亡的场合。 他站在灵堂前,神色暗沉。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将拟定的谥号呈给顺成帝过目:“陛下,皇后降生于望族,习礼修身,德馨远播。是以,可取封号慈庄皇后。” 慈是赞颂她恤孤悯弱,庄是褒扬她端庄稳重。 这个名号随青史流传,不会过分惹人注目,也不会失了原本就有的地位。 顺成帝置若罔闻。 礼部尚书重复了一遍,见顺成帝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有些欲哭无泪。 淑贵妃见顺成帝只看着棺椁,丝毫没有看谥号一的打算,主动站起身。 “陛下,皇后娘娘……” “就叫,明昭皇后。”顺成帝忽然出声。 说完,他像是不愿意在这里多留一步,转身离开。 淑贵妃在腹中打好的劝诫草稿忽然毫无用武之地。 明昭,明昭。 光明灿烂,普照四方。 帝后少年时携手相伴,礼部尚书这一回揣度圣意,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怎么忍心自己的皇后只有一个不功不过的称号。 淑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紧张地看着她,淑贵妃摇了摇头,面容沉静而从容,“本宫无妨。” 人一死,许多曾经的怨念、纠葛仿佛都会斩断。更不要说帝后鹣鲽情深,恩爱不移。 不过人已经死了,死后的哀荣,再盛大些又如何。 她何必和一个死人过不去。 徐钱礼没有跟在顺成帝的身后离开,他朝着淑贵妃微微俯身,而后走到礼部尚书的面前。 礼部尚书自知这一次办得不妥,脸色苍白一片,他本以为陛下当厌弃了皇后,才和礼部上下拟定这样的封号。 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礼部尚书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般望着徐钱礼,“徐公公,这可怎么好?” 徐钱礼低咳一声,“既然陛下都发话了,就按照陛下的意思办吧。后面的事可别马虎了。” 礼部尚书在心底仿佛琢磨徐钱礼的意思,办好看不难,可是就是摸不准陛下对皇后的情谊不减,还是只是需要一场盛大的葬礼抚慰民心。 …… 李意清跟着皇室宗亲一道出了灵堂。 裕亲王一家也在,见到李意清的时候,裕世子不着痕迹地躲闪了她的目光。 李泊芳倒是走到了李意清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李意清,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也不必过于悲伤。” 裕亲王拽着不敢靠近的裕世子走到李意清的面前。 迫于裕亲王的压力,裕世子强忍着胆颤给李意清见礼。 李意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裕亲王道:“府上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我就先走一步了。” 她走的干脆,裕世子惊魂不定。 裕亲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太医都说了娘娘是惊厥过度,你这般畏首畏尾,平白叫人看低。” 李泊芳也是一脸厌烦。 父女两人转身,将裕世子丢在脑后。 裕世子却忘不了李意清方才冷淡到没有一丝温度的视线。 李意清不会放过他的,一定不会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暗自下定决心。 绝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 李意清离开灵堂,并没有急着回府。 她像是随心而行,踏在了去往嫦月殿的路上。 一路上经过的太监和宫女并未在意,这条路在宫中常见的很,况且於光公主从前住在这边,今日兴起想来看看,也很正常。 李意清畅通无阻地推门进去。 这五年来,有皇后在,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有人前来打扫,因此并不显得荒芜。 但是以后,就说不准了。 她坐在殿中的桂花树下,静静地等候。 约莫一刻钟后,徐钱礼和身后的一列小太监经过。 脚步声由远转近,再而转远,忽然,一个小太监惊呼道:“徐公公,你手上的檀木珠串断了。” 外头这一段路是卵石铺就,檀木珠子滚动之下,并不好找。 徐钱礼语气急忙道:“陛下要吃翟方士炼制的养元回春丹,这事可耽误不得,珠子掉就掉了,不找也罢。” 停滞的脚步声重新动起来,声音渐渐消失。 李意清走出门去,地上滚落的檀木珠还没有被收拾。 她一眼看见那颗串在绳索上的珠子,故意丢下自己的手帕,又弯腰去捡。 捡到珠子后,她紧紧攥在手中,神情自然地走到了宫门口。 门口的毓心先将李意清扶上马车,然后自己跟着上去。 坐定后,毓心拿出汤婆子递给她。 李意清怕冷,每次回来,都要抱着汤婆子。今天李意清出来的晚,抱着已经不大热了。 “殿下,今天怎么比往日迟一些?”毓心问道。 李意清安静地垂眸,只露出一个清丽的侧颜。 “明日就要封棺运去陵地,我忍不住去嫦月殿小坐了片刻。”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咳几声,“不过这几步像是坏了事,我有些头疼得厉害,等回了府,你让洛石去请邱先生入府帮我瞧瞧。” 毓心闻言,立刻神色紧张,伸手摸在了李意清的额头上。 咦,没发热啊。 难不成是流涕?毓心担心地伸手去够李意清的手腕摸脉。 李意清朝她微微眨了眨眼睛—— 我没事,只是寻一个由头,让你请人过来。 毓心瞬间会意,毕竟这里是宫门口,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奴婢晓得了。” 毓心将马车上备着的薄毯盖在李意清的腿上,“殿下身体虚弱,可千万不可再受凉了。” 两人回府之后,李意清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居家的衣裳。 邱念慈背着药箱,进来后,看见李意清虽然有些疲惫,但总体并无大事。 他例行诊脉,嘱咐两声后,做戏做全套,写了一张治疗风寒的方子。 “照此方抓药,服用七天,便无碍了。” 李意清从善如流,让洛石出门去买药。 出去时,洛石特意带上了门。 这半个月事多,抽不出空重新筛查府上的下人,公主府空了三年,说不定就有人耐不住性子生了异心。 毓心走到门边,守着门口不让人进来。 李意清从袖中拿出徐钱礼传给她的檀木珠。 徐钱礼是太监首领,平日只能跟在顺成帝身后伺候,顺成帝半月不来,两人见不上面。 今日,顺成帝说话之际,徐钱礼却意味深长地朝她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一眼,李意清却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徐钱礼想传递什么呢? 怀抱着这样的疑问,李意清在心中思索。 众目睽睽下,徐钱礼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只是在顺成帝转身的不经意间,用拂尘轻轻擦过他的衣袍。 徐钱礼当了这么多年的太监,自然不会出现拂尘点人这样的差错。 这就是徐钱礼给出的提示。 李意清想了一瞬,明白了徐钱礼的用意。 顺成帝身上衣着浅黄,正如桂花,而宫中最大最好的桂花树,正是在她以前住的嫦月殿中。 李意清将檀木珠放在桌上,目光紧紧看着邱念慈,“邱先生,我想请你帮忙看看这颗珠子有什么不同寻常?” 第175章 “这是父皇在太和殿中的熏香。” 邱念慈伸手接过檀木珠, 打量一圈后,放在鼻尖轻嗅。 “这就是一枚普通的黑檀木……不过, 倒是染上一丝别的香料味道,像是和别的什么东西放一起的时间久了。” 李意清立刻追问道:“先生能闻出是什么香料吗?” 邱念慈一时也说不上来。 这香味的怪得很,若有似无,他隐约能闻出两种,却不能确定。 李意清微微有些遗憾。 徐钱礼为这么大的周章,怎么会随意给出一个一枚普通的黑檀木珠。 邱念慈将珠子拿远了一些,细细端详。 这一看, 还真让他看出一丝不对劲来。 按理说这般深沉的色泽,应该是那些上好的老檀木才是, 其分量, 香韵都不应该这幅表现。 他试探性地用指尖蹭了蹭檀木的表面, 指甲盖上蹭下来一小块黑色的涂料。 邱念慈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用指尖继续剐蹭,露出黑色涂料下颜色浅淡的黑檀。 “殿下, 你看!”他惊呼道。 李意清探头望去,黑色的涂料剐蹭掉以后, 能看清下面的淡色檀木。 和邱念慈的惊讶一样,她也不禁眯了眯眼睛。 檀木这东西,年份越久,其质地越紧密,颜色越暗沉, 色泽越莹润, 香韵越醇厚。 怪不得, 怪不得。 邱念慈心中豁然开朗,他闻其味, 掂其质,怎么看,也不像是一颗品质绝佳的老料檀木的水准。 原来这是一颗人为制造、以次充好的新料檀木。 把表层的黑色涂料刮去后,露出一条打磨平整的细缝。 “如果猜的不错,这枚檀木曾经被人锯开,装入东西后,又用鱼胶粘合,刷上涂料。” 邱念慈还原了经过。 看来徐钱礼真正想传递的消息,正是藏在檀木里面的东西。 李意清心脏怦怦直跳,她有预感,如果能弄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那么她的大部分疑问都能被解答。 邱念慈并没有直接草莽地伸手去抠开那道细缝,而后小心翼翼放平后,伸手在自己的药箱中一通翻找。 他手中捏着银质的薄片,上宽下窄,薄厚均匀,像一片细长的竹叶。拿出后,他仔细观察细缝的走向,而后对李意清道:“殿下,屋中可有针脚细密的布片,越细密越好。” 李意清抬眸看向毓心。 毓心想了想,“前两日送来的一批绢絮刺绣,料子紧实,号称可淋雨不湿,这样可以吗?” 邱念慈连连点头:“自然可以,自然可以。” 毓心得命,立刻出去取布了。 等待的期间,邱念慈道:“殿下不说,我也晓得此物珍贵,我弄一些回去研究,留下一部分,若是出了岔子,总不至于两手空空。” 说白了,就是做两手准备。 李意清稍加一想,就明白了邱念慈的担忧。 邱念慈并不住在公主府上,家中不似公主府这般守卫森严,这些日子邱念慈频繁出入公主府,李意清如果贸然下令派人驻守,太过扎眼。 倒不如装成寻常问诊模样,免得惹人注目。 李意清道:“邱先生思虑周全。” 邱念慈摆了摆手,“不过是比你多吃了这许多年饭罢了。殿下聪慧,处事周全,以后必然比我更细致。” 毓心拿来布料,叩门询问后进屋。 她将手中布料放在桌面上,气喘吁吁问道:“这么大可够用了?” 桌上的绢絮刺绣布料方方正正,长一尺,正适合做手绢。 邱念慈拿起布料对着光底下,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光的轮廓。 针脚细密,密不见光。 邱念慈朝毓心颔首:“够用够用,辛苦毓心姑娘了。” 他说完,将绢絮刺绣垫在下面,用银片戳进檀木珠的细缝,微微使劲,一点点将鱼胶分开。 这一步骤急不得,李意清和毓心都耐心地没出声。 滴水成冰的时节,只过半炷香时间,邱念慈已然满头大汗。 他眼睛越发不好,好几次银片都堪堪擦着他的指甲划过。 一圈撬完,只需要用力掰开即可。 邱念慈拿帕子擦干自己脑门上的汗水,生怕自己的汗水染到里面的东西。 掰开后,里面是小小的一团香灰。 毓心凑近看了看,“殿下,邱先生,这是已经燃烧过的香灰吧?” 邱念慈道:“正是。殿下,你可知道这香是什么来头?” 李意清凑近闻了闻,仔细辨别一番,默了默,还是决定对邱念慈如实相告。 “这是父皇在太和殿中的熏香。” “父皇?陛下?!” 邱念慈的紧张程度显而易见提高了一个档次。 “邱先生,你小声些!”毓心连忙道,顿了顿,她有些不安地看向李意清,“殿下,那人将这东西运出来,是不是说明有人要害陛下?” 越说到后面,毓心的声音越小。 那可是皇帝啊,哪个不要命的敢对他出手。 真不怕自己九族脑袋落地吗? 邱念慈年轻的时候就认识陛下和皇后,当年他饥寒交迫之际,多亏了皇后好心施粥之恩才有了今日。 若是一直有人对顺成帝下药,那会不会和皇后的死…… 他沉了沉神色,拱手对李意清道:“殿下放心,我必然竭尽全力,查出里面是什么!” 李意清松了一口气,幸好邱念慈并非听到此事牵扯甚大,就畏缩不前。 曾被父皇和母后暗中委托的人,果然不是胆小怯懦之辈。 但是为了避免毓心和邱念慈恐慌,李意清没有指出她曾在淑贵妃的身上闻到相同的味道。 淑贵妃是宫中的老人了,当年依附在皇后的身边,和贤贵妃向来不对付。 现在太子地位受损,五皇子凭借外戚势力欲发不容小觑,淑贵妃选择这个时候对太和殿动手脚,是要向贤贵妃投诚,还是另有打算。 她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意清眸色深深。 邱念慈用银片将香灰一分为二,一份包裹在绢絮刺绣布料中,另一份他放在小瓷瓶中。 “殿下请好生将这份收好。”邱念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小瓷瓶朝李意清伸手推来。 李意清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布料中的那一份才是她需要保管的。 邱念慈笑了笑,没有解释。 瓷瓶显眼,若是来回磕碰易碎不说,若是被人挡住了去路,被人夺走可真一点法子都没了。 布料细腻,沾染了粉末后若不清洗,就会长久保存。 窗外,渐渐染上一抹浓稠的夜色。 邱念慈起身向李意清告辞,“殿下这段时日忧心过重,当好生调养才是,过段时日我再来请脉。” “多谢邱先生。先生请这边走。”毓心引着他出去。 两人走到公主府门口,邱念慈朝毓心拱手道:“外头天冷,毓心姑娘留步,老朽自行走回去就是。对了,还要请姑娘敦促殿下服药,毕竟良药苦口。” 毓心一一应下。 邱念慈背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公主府的地段好,朱雀大街,人烟不断。 在京城中,他也算个名气不大不小的郎中,有熟人见到他,扬声打招呼道:“邱郎中,出诊去了?” 邱念慈神色如常,平静笑回:“公主这几日受了风寒,她信得过我,请我上府医治。” 那人道了声:“了不得!” 邱念慈笑笑不语,朱雀大街的尽头往巷子中一钻,第三户就是他家了。 这巷子比起朱雀大街沿街两岸的高门府邸自然算不上值钱,但毕竟是京城的地界,也不会显得荒凉。 往日,这一段路上还能瞧见摆摊的、卖腌菜的,今日却空落落的。 邱念慈心道:来了。 他今日在公主府的时间逗留过长,果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黑夜中,两道身影勾肩搭背,酒味熏天,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酒坛子翻了。 两个醉鬼走到邱念慈的面前,上下打量一圈他,左边那人眼睛发光道:“大哥,是个郎中!” 被称为大哥的醉鬼脸上一道疤,从右眉眉骨一直到左脸正中间,看着骇人得很。 他怒目一瞪,眼如铜铃:“喂!老匹夫,快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通通交出来!” 邱念慈袖中底下的手不着痕迹地摸了摸他别在袖子上的银针,佯装惊慌地后退两步,“两位大爷行行好,老朽身上真没几个钱。” 他这话说的不假,在京中他多为付不起诊金的穷人治病,确实挣不到几个钱。 大哥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凶神恶煞道:“有没有钱,等我俩兄弟搜过自然晓得,二狗,扣住他!” 左边瘦高一些的二狗二话不说,立刻上手。 他力气很大,出手也像是学过功夫的练家子,手一抬一收,就牢牢将邱念慈的双手扣住。 果然是预备而来。 邱念慈眸色沉沉,但是面上,他只装做遇到了匪徒的寻常大爷,大声哀嚎。 二狗一把捂住邱念慈的嘴,威胁道:“老实点!” 邱念慈呜呜了几声,眼睁睁看着醉鬼大哥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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