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笑了笑,眼神只剩下一片森冷的杀意, “姐姐,好狠心。” 是他过分大意, 没有身披盔甲,认为杀一个人不过轻轻松松,何况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李意清半摔倒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吸着气,有些庆幸自己在永定陵开始就跟在洛石身后强身健体, 否则这一摔, 就算没死也差不离了。 她既然活不下去, 夏侯承也决不能活在这个世界。 夏侯承没有心思继续周旋,她明明已经重伤, 却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气,谁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 夏侯承捂着胸口站起身,准备去捡那把落在地上的剑。 他弯腰的动作陡然一顿,耳尖微微一动,他听到了城楼下的马蹄声。 夏侯承本能反应般站直身体,朝着城墙远眺,只见乌压压的大庆军队从这边以势不可挡的架势冲来。 夏侯承面色一变,这边城墙废弃已久,怎么大庆的军队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直挺挺朝着这边冲来。 城墙上,响起一阵有节奏的跑步声,士兵走到夏侯承的身边,语气中满是惊慌,“主帅!大庆打过来了!来者甚众,超过三万。”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夏侯承捂着的胸口上,瞬间脸色更加苍白,“主帅,是谁伤了你!” 夏侯承的战术在还没被大庆破解之前,是当之无愧的大夏战神,只要他在,无论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糟糕,总还能有一线希望。 夏侯承却没有理会士兵的惊慌,他暗自在心中盘算,三万人有预谋地朝这边而来,如果没人通风报信,他打死都不会相信。 可是来废城墙是他临时起意,谁又能未卜先知。 夏侯承脑海中飞速转动,旁边的士兵心惊胆战,伸手搀扶他,“主帅,你快别说话了。属下带你离开!” 他伤在心口,必须及时就医,不能留下后患。 “等等,”夏侯承拦住他,语气一字一句,“你去,杀了大庆公主。” 两人同时回眸望去,只见原先李意清躺着的地方只剩下一滩血迹,顺着血迹往上看,只见李意清已经趁两人说话的功夫爬上了城墙。 她颤巍巍地站在城墙上,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夏侯承愣了一刹,瞬间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大吼道:“快!” 士兵不敢迟疑,立刻拔剑冲了上去,几乎在扬起的同时,李意清纵身往城墙下一跃。 扬起的剑刃堪堪擦过李意清飘起来的衣角,削下一片灿色的金纱。 夏侯承愤怒地仰头吼叫,士兵瑟瑟发抖,咽下口中的唾沫,毫无作用地安慰道:“主帅,城墙高四丈,便是身上没有伤,从这个高度摔下去,也断然活不了——” 快速下坠的李意清大脑中一片空白,血液快速流失和肩膀上的痛都变得浅淡起来,她努力想要睁开慢慢涣散的眼眸,望着星汉缓缓流转,等待自己重重坠在地上,支离破碎。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干净,纯粹,带着空山幽谷,绿竹新生的气息。 眼角余光中,是元辞章借力踏马,马被重重甩出数十步,倒在地上嘶鸣的景象。 她累得再不能开口,倒在安心的怀中昏迷过去。 元辞章与其说抱着李意清,不如说轻轻托着李意清。他托着李意清,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策马奔来的李序泽身上,两人擦肩而过。 李序泽瞥到奄奄一息的李意清,按捺住心中滔天的怒意,从背后的箭筒中取出一支羽箭,搭箭上弓,朝着城墙上依偎扶持逃离的夏侯承和士兵射去。 “咻——” 破空声传来,以势不可挡的架势朝着城墙而去,危急之下,夏侯承拉过扶着他的士兵,挡在了自己面前。 士兵双眼瞪得老大,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胸膛前宛如凭空冒出来的一截箭头。 他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下一刻,脖子一歪,彻底断绝了生机。 夏侯承不敢去望城墙底下箭射来的方向,箭矢射穿一人,可想而知底下射箭之人此时心情有多激愤。 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举着已经死绝的士兵掩护自己,顺着城墙一路往里面逃。走动时胸口伤口被扯动,他疼得呲牙咧嘴,低头一瞧,脸色猛地僵硬。 金簪被削得尖锐锋利,刺进去的皮肉外翻,血色变得黑浊,连肉都已经变得青紫…… * 门帘被人掀开,外面的雨声哗啦啦地钻进来,李序泽和盛大将军、盛蝉一道来看望重伤中的李意清。 盛大将军进帐后使劲跺了跺脚,抖去一身的水汽,引来盛蝉的怒目而视。 “意清需要休息,你若安静不下来,趁早出去。” 盛大将军理虚,瞥了一眼众人的脸色,没有说话。 盛蝉走到元辞章的身边,“你守着意清一天一夜了,换我照看片刻,你先去洗漱。” 李意清身上带血的灿金色华袍被换下,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宽松袍子,可是他还维持着回来那天的衣裳,干了的血迹褐色连片,狼狈不堪。 盛蝉嘴上没说,心底却诧异得很——谁见过元侍郎这般狼狈。 元辞章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血渍,轻声道:“有劳。” 声音沙哑得吓人。 盛蝉念及元辞章是因为李意清才弄成这副模样,面色和缓,对他道:“炉子上给意清煲了汤,你也喝些,免得意清醒过来,你却倒下了。” 元辞章微一颔首,和李序泽对视一眼,两人一道出了帐子。 帐子外面落雨如瀑,草地浸着水,一脚下去,鞋履也湿了半边。 元辞章低头看了一眼李序泽浸泡在水里的脚,缓缓上移,抬眸注视他的眼睛。 李序泽不自在地偏过头,回避了他的眼神交流。 两人走入隔壁的帐子中,元辞章舀了一瓢水倒入铜盆,拧干帕子后一点点擦去身上的灰尘。 李序泽看了一会儿,掀开帘子朝着外面望去,雨幕声势浩大,乌云黑沉沉一片,颇有几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即视感。 雨最易催生思绪,他望着雨水滴滴答答,语气满是缺憾和不甘:“只恨没能射中那大夏主帅,取他性命。” 元辞章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伸手解开自己的外衫,脱下那一身黑褐交织的白色衣裳,换上崭新的衣袍。 “殿下不必担心。”他配好腰带,回眸看着李序泽,意味不明道。 李序泽望着他,明明他才刚到西北,却像是比他一个久居西北的人还要能看清局势。这次大军大胜而归,多亏元辞章带着荆楚过来的五万将士,随行粮草银两一应俱全,可以说将他在朝堂中能做到的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元辞章不知道李序泽再想什么,饮食种类不多,他拿了一个炊饼,就着热水吃完后,对他道:“我先去照看意清了。” 李序泽望着他对什么都不关心的背影,忽然高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问完,察觉到自己这么大声很不合适,立刻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腿的事情?” 他的腿被火烧后,一直患有隐疾,每到刮风下雨的天气,腿疼就会发作,犹如千万只蚂蚁钻心蚀骨。后来又遇上京城变故,不能好生休养,情况每况愈下,为了不让别人担心,他暗自服用寒食散,以缓解腿上疼痛。 可是寒食散治标不治本,从前服用还能起效,现在效果越来越微弱,等彻底不起作用的时候,他的腿怕是站起来都困难。 元辞章半侧过身,一只手浅浅搭在帘子上,“不久。殿下做的隐蔽,采买皆用专人,只是微臣恰好从事银钱采买。” 李序泽久久不语。 元辞章道:“殿下还是找个时间,好生与意清说清楚这件事吧。我可不希望被意清当成伙同你一道瞒住她的帮凶。” 李序泽心中本百感交集,听到元辞章冷淡的嗓音,却是气笑了,“我还以为你担心我?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元辞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神情淡然如画中仙,眉眼微微上挑,像是在问:不然呢? 李序泽:“……” 他不再自讨无趣,摆了摆手,“这件事,等意清伤好了,我自会好生与她说。用量,我心中有数。” 李序泽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过区区寒食散,想要戒断,又有何难?” 第208章 “驰骋北地,再无阻碍。” 他说的轻松, 但是脸上的神情出卖了他。 毕竟,那可是寒食散。 多少人因为寒食散成瘾, 倾家荡产,疯癫不堪。没有钱买寒食散的瘾君子,横卧街头,犹如受酷刑翻滚嚎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元辞章望着他眼底的挣扎,微顿, 道:“微臣和意清相信殿下。” 虽然李意清还在昏迷,但是如果她是醒着的, 一定也会对李序泽说同样的话。 李序泽怔在原地, 微微弯腰, 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膝盖。 入夜后, 雨势越来越小。 盛大将军坐在帐中,信心大增, 荆楚调来的军队,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行军在外, 粮草先行。有元辞章在户部斡旋,暂无后顾之忧。 唯一让他不爽快地,是盛蝉带着她手底下的亲兵,走到他的面前,表面上是商议, 实则通知般道:“父亲年岁已高, 许多战场事情突变, 不能及时与父亲报备,等您抉择, 还请父亲海涵。” 盛大将军有些郁闷,想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李意清,讪讪闭嘴。 他望着盛蝉,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和元配发妻的孩子,虽然是女儿身,但却是最像他的。 如果不是荆楚之地来的军队不服她的威望,还需要他这尊“大将军”镇着,估计盛蝉都不愿意来走这一趟。 盛大将军望着盛蝉,语气沉稳问:“你接下来有什么部署?” 盛蝉道:“雨停,夜袭,复银带先锋小队干扰视线,后方由我带兵包抄。张柏在外圈带人接应。” 她说的简明扼要,盛大将军噎了一下,才将口中的“胡闹”咽了回去。 盛大将军问:“带军几何,走何路?用时几许?两手准备?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 盛蝉有些奇怪地看着盛大将军,“这些我自然会同复银和张柏商议,大将军只需坐在帐中,坐等大军凯旋。” 盛大将军还有话想说,被旁边跃跃欲试的盛复银打断,“是啊父亲,你就让姐姐做决定吧!她与我们说了这次的计划,很周密,定然不会有事。” 他摩拳擦掌,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渴盼,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不知道是不是父亲年纪大了,做事越发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可现在时机正好,大夏主帅受伤,士气必然低迷,况且今日大雨,谁能想到夜半时分有人偷袭,必然方寸大乱。 盛大将军看着完全和盛蝉站在同一战线的盛复银,袖中手握成了拳头。 看来训练还是轻松了,以后还得给沙袋加重。 盛大将军在心中恶狠狠地提高了盛复银和盛复西的训练强度,面上沉肃道:“此行危险,行事一定担心,遇事不决,速速回报于……速速报给盛将军。” 盛蝉眼中真心实意流露出一丝笑:“多谢父亲。我和复银,必不负父亲重托!” 大军趁夜出动,脚步声阵阵。连睡梦中的李意清都像是有所感觉,颤颤巍巍睁开眼睛。 她身上还痛得厉害,手被包成了球,肩膀巴扎得厚厚一层,动弹不得。 元辞章一瞬不瞬看着她,见她醒来,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实质性的庆幸。 是喜悦,是庆幸,还有一丝被隐藏得极好的后怕。 天知道李意清像一片枯叶蝶般落入他怀中的时候,气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身上绽放着一朵朵血花,荼蘼又凄丽。 那是他距离自己仿佛要失去李意清最近的一次。 李意清见元辞章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心中揣测他会想些什么。太多了,也许是汾州,也许是这次在皇兄的极力劝阻下还是毅然决然去了大夏…… 她还病着,脑袋实在算不清,索性干脆不想了,努力想要抬起被包成一团雪白色球的手,引起元辞章的注意。 “元辞章,我饿了。” 她的声音沙哑,委屈又可怜。 元辞章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鼻尖酸涩。他伸手按住李意清不肯安分的手,将她的脑袋垫高了一些,端来热汤一勺一勺喂给她。 温度正好入口。 李意清乖乖张嘴,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满足。 吃得开心的时候,她的眼角眉梢会轻轻翘起,把自己的好心情写在脸上。 元辞章喂完一整晚汤,见李意清依旧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对她道:“先缓一会儿。” 她刚醒来,一次性不能吃太多。 李意清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 等元辞章用水将碗洗干净,走到她身边坐下,李意清方才如梦初醒,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有两刻钟,便是卯初。”元辞章伸手将她的发丝捋到耳后,现在她手被包成球,这些简单的小事都做不来。 李意清登时便想爬下床去掀开帘子探头张望,“都已经卯初了?怎么天色还是黑的?” 元辞章虚虚按住她,制止了她的行动,解释道:“这两天天色不好。” 李意清:“怪不得。” 她动作老实了下来,倒不是因为元辞章的压制,而是刚刚一个起身,扯到伤口,痛得她差点没哭嚎出来。 原先躺着还算轻松,现在就连躺着都痛。她一声不吭地捱着痛,泪珠在眼眶里面直打转。 她还是没忍住,小声地、带着哭腔道:“元辞章,我疼。” 元辞章伸手,在她惊恐的视线中伸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哎哎哎……哎?” 李意清眼中对疼痛的惊恐变做诧异。元辞章的手掌温热,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按摩的,丝丝缕缕的热意顺着胳膊游走,瞬间舒服了不少。 这样揉,不消一会儿就会手酸,可元辞章没说,李意清也就随他继续揉按。 李意清身上的痛意减轻,心情好了不少,她时不时瞥一眼帘子方向,像是等待什么人。 元辞章看出她的小动作,却没有点出。 等待的时间太过无聊,李意清忍不住看向元辞章,想问他那天有没有看见她面对大夏主帅临危不惧,镇定自若的样子,可是又想起自己毫无把握从城墙一跃而下,若不是元辞章疾冲过来自己已经没了,又不敢多嘴了。 她怕被元辞章训斥。 设身处地,如果知道元辞章这么对待自己身体,她只怕是会气疯。现在元辞章还愿意温着性子照顾她,她还是不要自己往枪口上撞为妙。 期间李意清昏昏沉沉又睡了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一阵欢呼。 许三直挺挺冲了进来,脸上的喜色怎么都掩盖不住。 “公子,殿下,大夏的主帅死了!” 李意清终于听到自己一直想听到的消息,闻言,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 她险些付出了性命的代价,若是夏侯承能够大难不死,她的辛苦岂非白费。 所幸,沿途的金粉标志,淬毒半年的鎏金发簪,都没有浪费。 李意清心中高兴,脸上却矜持:“你这般高兴,我还以为大获全胜了。” “嘿嘿,”许三挠着脑袋,笑容满面,“大夏没了主帅,群龙无首,现在已经自乱阵脚,盛将军和复银将军带兵包抄,已经连下两座城池!” 李意清再也维持不住心中的喜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元辞章。 “元辞章,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首战告捷,两座城池。 元辞章看着要不是被纱布缠住,估计下一瞬就能鲤鱼打挺一样从床上翻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听到了,听到了。别乱动,手不要了?” 李意清不假思索:“如果天天都能听到这样的喜讯,便是手残废了,也没什么可惜。” 元辞章:“……胡说什么。” 第三日午后,大军班师回朝,喜气洋洋。 盛复银第一次带兵,回来见到众人像等待英雄一般聚在营地前欢呼,稚嫩的脸上嘴角越咧越大,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天地之中。 众人理解,却不代表盛大将军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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