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多美妙。” 李意清看信抽的是编书的闲暇时间,看见周太傅朝这边望来,立刻悄悄将书信压到了最低端,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本古籍翻开。 周太傅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你如今又不是学生,而是与我一道编书的同僚,友人的书信,早回才是。” 窗外的雪顺着大开的门吹到了屋里的碳盆上。 “太傅,又取笑我,”李意清笑嗔了一句,抬头看向外面下了雪的竹林,忽然道,“我记得当初园中,有两棵梅花。” “是,不过那两棵梅花有些碍事,被移栽到了叠翠湖边。你要梅花做什么?” 李意清道:“虽然比起北地晚了一些,但是雪诉长歌,梅花凌雪而开,夕年肯定懂我的意思。” 她说完,就跑了出去。 周太傅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哎”了一声,见人影都没了,才叹气:“外头还下着雪,就这么跑出去,当真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周太傅身边的老仆道:“您呐,就是想的太多。您老一把年纪,可公主不一样,身强体健,淋点雪又能怎么样。您还是坐在火炉边,不然老寒腿犯了,可不好受。” * 落雪的叠翠湖上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看着就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两株梅花红得似火,在万物枯萎的水天之间显得十分打眼。 李意清不费什么力气,就摘下了一枝梅花。 她没有左挑右选,而在摘下的瞬间,感觉自己手里的这枝,是最漂亮的。 李意清捧着这束最漂亮的梅花回到思明轩,站在门口抖落一身的风雪。 周太傅体虚受不得寒,等身上寒意驱散了些,李意清才走回屋中。 有了对比,才显得此处温暖如春。 周太傅看着她如获至宝一样捧着一枝梅花,念叨: “就这么一枝花,颠簸半个月,到了西北,还能有什么样子。” 李意清握着梅花的手紧了紧。 “太傅有办法吗?” “临形墨于纸。” “不妙,不妙。”李意清摇摇头,这枝梅花上有些已经绽放到极致,有些还是含苞待放,这样的花枝,如果只是一页纸,该显得多单调。 “元辞章聪慧,我回去问问他。” 周太傅笑而不语。 李意清将梅花放在桌边,继续完成手上未写完的注解。 她一心一意,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过了午时后,周太傅家的马车已经到了书院门口。 昨日天象不对,就歇了蒙童的课。 今日他们来碰运气,也没能看见一个大晴天。 雪天难行,天又黑得早,路上难行,如果不早早回去,怕要耽误不少功夫。 谁知道这雪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周太傅没急着出门,他招呼李意清坐下,摩挲着手心道:“天越来越冷,从明日起,就不必再来了。刚好到除夕还有十日,等过了十五,再来书院。” 李意清有些意外,但似乎又是在意料之中。 她朝周太傅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不过在家也不可荒废了此事,业精于勤,打铁趁热,你晓得这个道理,”周太傅又嘱咐了一句,看着愈演愈大的风雪,“你府上马车还没到,可要我顺道送你?” 他话音刚落,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元辞章里面穿着绯红的官袍,外面披着月白的斗篷,毛领上托着碎雪,看着清冷非常。 李意清:“不用,有人来接我了。” 周太傅啧了一声,不再打扰两人,在仆从的搀扶下离开了屋子。 等他离开,李意清才问:“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元辞章:“雪势太大,户部散值提前,左右无事,便来顺道接你一起回家。” 李意清点点头,看着他身上的雪,伸手简单拍了拍。 “你稍等我一下。” 简单拍去肩头的落雪,李意清转身拿起拿一枝梅花,和一册未完成的书卷,柳夕年寄来的信放在了夹层中,她手不够用,一股脑丢在了元辞章的怀中。 清点完没有落下的东西后,她浇灭了屋中点燃的炭火,确认没有留下火星后,朝元辞章展颜一笑:“走吧。” 元辞章颔首。 两人回去后,用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笋腊肉浓汤,而后一同钻进了书房。 梅花在一路颠簸下掉了几片花瓣,再久拖下去,估计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枝桠。 李意清:“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保存住这一枝梅花?” 元辞章有些意外,微微沉吟。 “没有也无事,画成丹青也是可以的。”李意清见他陷入思考,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虽然在她的心底,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可是千里迢迢,想送一朵不会凋谢的花,太过强人所难。 元辞章看着李意清手里的梅花,心中闪过两个方法。 其一以水凝冰,将梅花冰封在冰层之下,可这样一来,用的冰块过多,吃力不讨好。 其二,制作成干花,不求娇艳,但求长久。 李意清看她若有所思,“你……想到办法了?” 元辞章颔首,“一为冰封,二为干花。” 冰封很好理解,可是干花是什么,李意清还不知道。 “第二种怎么做?” 元辞章道:“今日不成,等东西准备齐全,才可以制作。” 他对李意清说完,走出去唤来许三,吩咐了几句话,看上去颇有些神神秘秘。 到了第二日,元辞章取出昨夜放在檐下雪堆保存的梅花,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琉璃瓶上细下宽,圆口上有一个木塞。 在李意清的注视下,元辞章取出生石灰、草木灰和粉状木炭混合均匀,在木盒底下铺了一层,而后小心翼翼将干净无水的梅花枝桠放在了粉末之上,随后将剩余灰粉盖在花瓣。 “此法我在医术古籍上看见过,冬日干燥,只需要两三日功夫,”元辞章盖上木盖,转身对李意清道,“好在,一旦干花做成,外貌和鲜活时相差无几,最长可保存两三年之久。” 李意清本有些遗憾,听到两三年时瞪大了眼睛:“两三日换两三年,不亏,等得。” 元辞章在旁轻笑了一声。 茴香几人在旁边好奇地围观,听到元辞章的讲解,立刻转头去找许三:“这些东西都不难寻,我们改日也一道做干花。” 许三笑着答应。 李意清对两人时不时的嘀咕声见怪不怪,托腮看了一会儿木盒,转头问元辞章,“那还有比两三年时间更久的吗?” 元辞章道:“想要保全其形,或有他法,只是我所读书卷有限,现在还不知道。” 既然元辞章都不知道,那看来确实没什么更好的方式了。 李意清有些可惜,时光易逝,落花无情,那些美好的事物,总是像镜中花,水中月。 她像是感叹,又像是惋惜,“如果有什么方法,能让花永远存在就好了,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也许后世,有人能看一看这前朝的花,该是何等震撼。” 说完,她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跨越时光,怎么听都像是痴人说梦。 第99章 “殿下惑我。” 三日之后, 梅花如期从木盒中取出,比起盛开在枝头时的灵动鲜活, 干花显得脆弱几分。 花瓣薄如蝉翼,失去了水分的滋养,仿佛一触就碎。 李意清看着元辞章小心翼翼放入琉璃瓶中,才敢隔着屏障触摸。 一旁的毓心见到茴香跃跃欲试的模样,主动道:“殿下,由奴婢将这琉璃瓶和信件送去驿站吧。” 李意清还没有看够,可是一想到早一些送过去, 柳夕年便能早一日看见梅花,便忍痛点了点头。 毓心抱着琉璃瓶和信件离开, 茴香朝李意清眨了眨眼睛, 也飞快地追了上去。 “毓心, 你等等我, 今日午后或许有雪,我帮你撑伞。” 毓心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声说了句什么,茴香连连点头, 两人消失在门框中。 有毓心在,李意清没什么不放心的。她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剩下的生石灰和草木灰,拿来一个竹罐装了起来。 元辞章嗓音清冷:“我以为你会再折一朵梅花。” 李意清将竹罐放在桌角,转头看向元辞章,笑着道:“是啊, 我原先是想再折一枝梅花的。” 元辞章:“那为什么?” 李意清想了想, “嗯……或许是因为今日晴雪, 我想看红梅绽放枝头,还有, 我不想你见到我辣手摧花的模样。” 后面这句话,她说得有些俏皮,语气轻松。 元辞章用拳头抵住唇边,轻咳一声。 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底无奈笑意。 她看着元辞章的模样,手指勾起自己披在身前的长发绕指旋转,声音轻盈道:“元辞章,你愿意为我摘花吗?” 前朝文人环佩玉珏,头顶簪缨,配花游街,掷果盈车。 李意清无端想到了状元郎策马游街,花落如雨,探花连夜作诗,称自叹弗如。 她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话本中挑逗赶考书生的狐妖,言谈之中率性青涩,却最是撩人。 元辞章喉结滚动,几乎要移不开眼。 “自然愿意。” 李意清嘴角绽开笑容,笑声如银铃,笑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元辞章正在关门关窗。 窗外白雪皑皑,关上窗户后,房间暗了两个度。 李意清看着靠近的元辞章,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你做什么……” 元辞章的呼吸落在李意清的耳廓,声音低哑。 “殿下惑我。” “胡说……” …… 屋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李意清的呜咽声被室内的炭火声掩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回过神。 这还是在白天! 还是在书房! 元辞章垂着眼眸,帮李意清系好细细的带子。 李意清越想越气,伸出雪白的脚朝着元辞章小腿踹去,“都说状元克己复礼,怎么这点克制力都没有。” “那都是旁人说的,和我无关。” 元辞章不闪不躲,继续帮李意清收拾。 李意清本还打算编书,谁知道元辞章突然来了这么一遭,腰酸背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便默许他帮忙拾掇。 最后一件外衫穿好,李意清窝软榻上,懒洋洋地指挥元辞章。 “我不能编书,你得负责。这篇经学考剩下的,你帮我作注。” 元辞章没有犹豫,立刻顺着李意清的进度往下写。 等一篇写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意清。 她已经趴在一旁睡着了。 元辞章没有再往后写,这一篇李意清已经完成大半,他做个收尾尚可,若是自己贸然提笔往后续写,李意清必然会将功劳算作两人共有。 可实际上,这字字句句,都是李意清一笔一划的心血。 他虽然有意与李意清共称千古,可是留芳不必一书。以他的才能,这并不难。 他站起身,取下旁边衣架上的斗篷搭在李意清的身上,将窗户开了半扇。 屋内点着炭火,须开窗换气。 他的分寸把握的刚好,不至于闷着,也不至于冷着。 李意清迷迷糊糊睁眼,便是正在看书的元辞章。 她就着趴在桌边的姿势伸手去够元辞章的衣袖,头靠在元辞章的肩膀,声音带着未睡醒的困意: “你在看什么?” 元辞章:“黔西南送来的一本古籍,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帮大学士修书。” 李意清点头,走到对面坐下,看见元辞章只写了一篇,微微有些意外。 她没有再多想其他,冬日里的墨即便在点着炭火的室内也干得很快,她伸手磨着墨,用银耳匙舀了一小勺清水添进去。 浅淡的墨色缓慢变得浓稠,直至可供书写。 * 今年的皇宫并无年宴,元家和孟家的相继陨落,京城之中人人自危。 李意清乐得清闲,过了上元节,如期回到书院继续编书。 周太傅除夕夜在家中摔了一跤,虽然石阶不高,可是周太傅年迈,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才下得来床。 李意清和元辞章看望过两三次,周太傅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巴倔强: “不算什么大事,都是你们师娘过分忧心。我这副身子骨,少说还能撑个八年十年。” 周夫人对着周太傅的脑袋狠狠一敲,而后略带歉意道:“意清,辞章,他老糊涂了,郎中说这身伤少说要静养一个月。” 李意清看着周太傅捂着脑门的模样,保证道:“师娘放心,太傅腿伤要紧。” 和元辞章离开后,李意清去了城中最好的一家木坊,订了一架木质轮椅。 直至三月,周太傅回到书院。 编书的工作临近尾声,周太傅看着李意清的手稿,眼底漫上一抹满意。 他将手稿放在一旁,看着李意清认真而专注的模样,出声道:“……你们,可知道去哪上任?” 李意清小声“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减慢。 “昨日结果已经出来了,是舒州。其实早在大年初一我就去宫中见了父皇,父皇也透了底。” 所以这个结局,算不上难以接受。 周太傅诧异:“舒州,竟然不是庆州?” “边陲动乱,听说庞大学士那边举荐了和州知州程子敖,说他堪当大任。” 周太傅虽然远离朝堂,却不代表看不清这朝中局势,立刻低骂一句“一丘之貉”。 李意清没有听清:“太傅,你说什么?” 周太傅摇了摇头:“庆州好也不好,好在能建功立业,不好在刀剑无眼。舒州虽然穷苦些,但也算是个不错之地。” 李意清也是这样想的。 她将最后一页纸递给周太傅,“太傅,最后一卷已经完成。您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搓着自己的手腕,活动僵硬的手指。 周太傅接过最后一页纸,和前面约莫半寸高的纸张放在一起,抖落整齐后,细致地一页页看起来。 等他看完,他干枯的手指压在最上面。 “不错。这是你第一本自己完成的书,署名……李意清?”周太傅念念有词,目光锁定在李意清的身上,“东汉班昭续《汉书》而得字惠班,东晋才女谢道韫字令姜,虽然当世不兴女子取字,可你足以当得。” 李意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周太傅道:“老夫不才,帮殿下取一个字可好?” 李意清:“先生请说。” “清者,意为纯净不染。” 至清者无浊,若是叫做无浊,取意相近,搭配意清,也算妥当。 周太傅在心中默念一遍,又觉得这两个字有些过于刚硬,怕是会引得李意清不喜。 他嘴唇翕动,又自己摇了摇头,“我此生一共只取了三个人的字,一个是我年少时就带在身边的学生,另一个是你的皇兄,你的字,且容我再想上几日,再想上几日。” 李意清:“先生,不着急。” “怎么不急,过些日子,就要送去书局印刷,”周太傅瞪她一眼,“你且等着,等我确定最终的结果,便传书告你,祭拜孔庙先师,求陛下下旨晓谕京城。” “先生,应当不用这么麻烦吧。” “怎么不用,此为起始,于你,于天下女子。” 周太傅做好决定,不再征询李意清的意见,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李意清看着他包得厚厚的腿,什么也没有再说。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京城迎来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滴落在青瓦的屋檐上,顺着曲形的瓦片滑落下来。 元辞章今日当值还没有回来,从户部远赴舒州,不少要事都要交接,今日怕是要忙到半夜才能回来。 李意清站在门口,回首看着落在地面上的雨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给驸马送一把伞。 吩咐完,她转身走进了公主府的长廊。 长廊上层层叠叠的蔓叶将雨水遮挡大半,只剩下少许水珠顺着叶片之间的缝隙滴落。 正堂中,毓心一脸严肃地给沈林把着脉。 沈林像是在公主府中水土不服一般,隔三岔五受些或轻或重的伤。 二皇子和原先的伤新旧累积,好不容易到了除夕左右能下地正常行走,可是好巧不巧,一脚踩空,掉入几丈深的枯井,好在已经荒废,里面并没水源,他被人救起后,发了高烧。 前来禀告的府上下人神色古怪:“殿下,公主府后院西南角几乎都没什么人去,沈林居然会摔在那里,您不觉得奇怪吗?” 当时的李意清正在忙着手头上的事情,听到下人的话,神色平静道:“沈林来自渔村,难免好奇心过重,以后派人多盯着一些。” 随后,沈林在府上养病的这段时日,或是踩到雪堆摔倒,或是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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