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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别亭中,太子妃牵着皇太孙李昀璟遥遥相送。 李昀璟已经五岁多了,口齿伶俐,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 他梳着整齐的头发,穿着靛蓝色的布衫,看起来像是太子的缩小版。 看到李意清,他显然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 但神情端庄,小小年纪就像是个浸在书院中的小先生。 太子妃蹲下来, “安儿, 那是姑姑, 你父亲的亲生妹妹。” 李昀璟朝她拱手施礼:“姑姑安好。” 李意清看安儿, 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三年过去。 李意清微微俯身,平视着他, 脸上笑意盈盈:“安儿也安好。” 李昀璟腼腆一笑,微微俯身还礼。 太子妃看着两人言谈, 片刻后,对李意清道:“你皇兄在黔东南办差,我代他来送你,他虽然不在,但是心中还是记挂你的。此去舒州, 多多保重。” 李意清迎风而笑:“我知道。等兄长回来, 请传信到舒州报一声平安, 我和伯怀心中都记挂他。” 太子妃也听懂了李意清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你放心。” 两人在留别亭作别。 李意清和毓心两人轻装简行, 带上一个车夫,顺着官道向南走去。 永昌河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绚烂的云霞和城墙剪影。觅食的鸟雀快速地掠过河面,轻触间留下一连串的涟漪。 太阳越升越高,原先缭绕在城外农田上的薄雾在暖阳中消散,远山轮廓依稀可见。 农田错落,阡陌交通。 时值三月,已经有农户身着粗布衣裳,踩着草鞋,背着锄头前去秧苗田里,越往南走,这样的景象越来越普遍。 经过庐州的时候,正好是三月二十三。 三日前的春闱序幕,消息陆陆续续传到了庐州城。 李意清和毓心、车夫三人随意找了间面馆,邻桌的食客交谈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这次前去黔西南平定边乱,剿灭匪徒,腿脚不甚受伤。” 另一个食客也道:“我亦听说了这件事,太子殿下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偏偏摊上了这件事。我听我家亲戚说,太子殿下这伤严重,甚至有可能会影响日后行走。”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唏嘘。 “这可真是……” “不过,”原先说话的那名食客压低了声音,“我家娘子的表亲哥哥的岳丈大人在京城做官,他说太子这腿伤并非是剿匪所得……而是……” 他没有往后说,可是在场的几人都懂了他的意思。 顺成帝一年比一年年迈,太子已经监国三年,如果再这样下去,以后皇位只会顺理成章传给太子,其他皇子根本没有一点机会。 桌上的另一人道:“你们觉得,是谁出的手?” “三皇子早夭,四皇子不受宠,不在宫中长大,五皇子虽然母族家世显赫,但是毕竟还是一个稚子……若我说,八成是那个二皇子。” “不能吧,就二皇子那风评,谁能信啊?” “你们还真别说,说不定二皇子原先浪荡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先让太子放松警惕,然后再在背后插上一刀……” 那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其余几人闻言,也都点了点头。 历朝历代,都不乏表面上与世无争,实际上蓄谋已久的皇子夺权。 二皇子李行渊说不定就是这样,剑走偏锋。 最开始的食客道:“若真是二皇子所作所为,那可真是让人伤心,太子殿下除了最疼爱於光公主,其次就是二皇子了。” “皇家嘛,自古无情。” …… 三个食客吃完,找面馆老板结账。 李意清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太子腿伤的罪魁祸首是二皇子的言论了。 毓心看着李意清一筷子没动的碗,轻轻推了推李意清的胳膊,小声道:“殿下。” 李意清回过神,朝毓心露出一个笑。 “我没事。” 她埋头吃着面,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吃完后,三人重新上路。 庐州城离舒州已经近了,三人趁夜上路,第二日傍晚到了舒州城外。 和去年来时一样,舒州城外的村庄已经开始春忙。 李意清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朝外四处打量,隐隐约约看见有一道蓝色的身影等候在府城外。 是元辞章。 马车近了,李意清才跳下马车,顺理成章地被他抱在怀中。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元辞章将她打横抱起来,手不愧是习武和练字的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了她。 “猜的,”元辞章眸色浅淡,带着轻轻的笑意,“还好,等到了。” 李意清纠正道:“是我们心有灵犀。” 元辞章笑着点头。 走过青石地板,再往里走,人就多了起来。 李意清拍了拍元辞章的肩膀,小声道:“你先放我下来。” 元辞章反问:“你这一路走来,不累吗?” 自然是累的。 李意清犹豫了一刻,小幅度地点头。 “累。” 元辞章:“那我抱夫人回去吧。” 李意清:“那怎么可以?路上这么多人,被别人看到了多不好。” 元辞章低低地笑出声,嗓音清越:“夫人是不好意思了吗?” “才没有!”李意清伸手搂紧了元辞章的脖颈,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就这样吧,我睡了。” 说完,李意清就像是装死的鸵鸟一样,一动不动。 从舒州府城门到梨花弄堂,元辞章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稳稳当当。 李意清倚靠在他的胸膛前,听着他一声接着一声,坚实而有力的心跳。 等进了院子,李意清才从元辞章的怀里跳出来。 此刻已经是满天星斗。 元辞章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臂弯,嘴角不经意地抿平了些许,轻声问道:“可要喝些水?” 李意清点了点头。 元辞章“嗯”了一声,转身进去倒水。 毓心一路走来跟在后面,见元辞章进屋倒水,给李意清比了一个大拇指。 “殿下,驸马体力可真好。” 一路上不急不慢,呼吸均匀,这就是读书人的体力吗? 驸马究竟是在书斋看书还是举书呢。 李意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尖忽然漫上了一层绯红。 确实。 两人说话间,元辞章已经端了茶水出来。 毓心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茶杯。 舒州府夜晚凉风习习,李意清小口抿着温热的茶水,一边看着漫天的繁星。 夜空中的星点闪烁,伴随着蛙叫声、虫鸣声,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热闹又安静。 李意清晃着腿,视线落在元辞章的身上。 元辞章:“看什么?” “看你,”李意清实话实说,“从前不知‘此心安处是吾乡’,现在方知,此言不假。” 因为你。 元辞章的睫毛微微一颤。 毓心看着两人难得的温情时刻,默默端着茶杯进屋,将院子留给两人。 李意清将茶杯中最后一点水喝干净,然后随手放在桌上,朝着元辞章张开双手。 “抱抱我。” 元辞章将她搂在怀中,让李意清坐在自己的腿上。 “夫人辛苦了。” 李意清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的掌心画着圈。 “还好,皇兄的腿伤在慢慢愈合,我亲眼看过,终于能放下心。” 元辞章微微沉吟。 李意清看着元辞章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元辞章迟疑了一瞬间,才轻声道:“太子的消息,舒州也略有耳闻……可是按照我与你通信的时间,从京城传来,至少半个月余。” “你前几天就知道了这件事?” 元辞章微微颔首:“是。” 李意清愣了一瞬。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有预谋的气息。事情发生之后,立刻就有人将知道消息的人安插在不同的地方,等待春闱这个时间,再一致将消息散播出去。 就连舒州府,都有不少文人学子联名上书,体残者不可为一国之君。 李意清忘了手上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如果顺着这条线往后查,是否能查到蛛丝马迹?” “……”元辞章默了一瞬,朝她点了点头,“我尽力。” 这件事很难,可是李意清已经提了出来,他都会尽力尝试。 对李意清而言,元辞章答应她的事情,比公文还要有信誉。 “谢谢你,元辞章。” 元辞章眸光温柔:“你我夫妻,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他说的坦然。 李意清再一次在心底感慨:还好是他,幸好是他。 院墙边上,茴香撒的美人蕉种子已经透出嫩绿色的芽尖。李意清指着墙角边上,小声道:“等我们空闲下来,将院墙根上种一些蔷薇花好不好?” 元辞章还没有说话,她又兀自摇了摇头。 “两年之后,你又会接到新的调令。短短两年时间,怎么能看到花团锦簇?” 元辞章:“种一些吧。” “可是……”李意清抬头看向他的下颌线,看见他的眼神,败下阵来,“好,那就种一些。” 或许经年之后,重新回到这一方小院的时候,顺着长着青苔的青石板路一路朝里走,看见繁花盛开的那一块,就是家。 第146章 “不愧是我的殿下。” 舒州府。 歇了两天, 第三日一早,李意清缓过神来, 换上衣裳去了府衙。 一路走过烟火气十足的街巷后,李意清停在了府衙的门口。 府衙门口两个府兵双手交叠,在门口小声地交谈:“你听说了吗?太子和二皇子那件事?” 另外一个府兵点了点头,“哪能没听说啊。二皇子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圣上都知道了。” 他们的话语之间涉及太子皇兄和二皇子,李意清停下了脚步。 旁边的府兵和这位知州大人请来的师爷已经熟识,见到李意清时隔快两个月再次出现, 有些惊讶。 “你可算回来了。两个月不见,还怪想你的。” 除了李意清, 谁还和他们这些府兵打招呼。 “家中有事, ”李意清解释了一句, 接着提到他们刚才提到的话题, “你们方才说太子和二皇子,是发生了什么事?” 头一个说话的府兵道:“就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太子殿下的腿伤一经传开,原先朝中不满太子的朝臣纷纷上书, 请圣上更改立储人选。远在漳地的二皇子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二话不说在自己的脸上划了一道痕。” 李意清愣在了原地。 “听说那血痕从额头连到下巴,模糊一片,血流不止,请了好几个医师, 才止住了流淌的血, 可脸上的疤痕却是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 旁边的府兵道:“皇家的事情, 我们又哪里猜得透。” 李意清很快将自己脸上失神的表情收拾好,朝两人微微点头, 缓缓抬步走进了存放档案的库房。 直到坐下,李意清还有些云里雾里。 手上的卷轴案宗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有主簿过来办事,来时看见李意清抱着书一动不动,走的时候还是那一页,主动提醒了一句。 李意清连忙道谢。 主簿摆了摆手:“你看着精神不太好,怎么不在家多休养些日子,知州大人说你家里有事,怎么,还没有处理好吗?” 李意清:“处理好了,只是结果,多少让人有些不满意。” 主簿似乎深有同感,长长地叹息:“人生在世,十之八九都是不尽人如意的,哪能事事十全十美呢。” 李意清看着他布满褶皱的脸庞,一双眼眸写尽风霜。 “多谢主簿开导。” “哪里算得上什么开导,”主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过一些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你现在还年轻,等到了年纪,自然都会懂得。” 主簿说完,和李意清作揖告别。 李意清坐在原位,默了一刻,安静地拿起一卷卷宗细细翻看。 到了午时,腹中的饥饿感传来,李意清伸了一个懒腰,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起她带过来的《童蒙启智录》。 从前编书,都是周太傅说一点她跟着做一点,基本不需要自己动脑,可是今日起,她需要独当一面,自己完成一本书的编撰。 参考了序章的攥写后,李意清简要将自己的想法誊写在自己的纸上,准备带回去问过元辞章后,再慢慢完善。 正写着,安静的库房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 李意清顺着脚步抬头看去,见到元辞章一手拎着食盒,缓缓朝她走近。 “你怎么来了?” “听府衙衙役说你今日来了,担心你一忙起来又忘记吃饭,给你送来了。”元辞章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从桌上的《童蒙启智录》上缓缓扫过,然后坐在她的对面,“书稍后整理,先吃饭吧。” 李意清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打开食盒,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元辞章道:“午饭是府衙新来的张嬷嬷做的,有肉烧毛豆、腌春笋和豆干肚丝,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李意清原先还担心在库房吃饭会影响不好,可是香味袭来,她将心中默念的“罪过”抛到脑后,端起白米饭配上沾满浓汤的腌春笋,一口下去,大为满足。 配的汤是新鲜的小青菜,掺着用糯米粉揉过的、拇指大小的肉丸,用料简单,鲜香十足。 李意清吃到一半,才想起来问元辞章:“你吃过了吗?” 元辞章颔首。 “我在膳堂吃过了……够吗?” “够了,”李意清咽下口中的饭,“你见了这位新来的张嬷嬷,记得帮我带一句话。她的手艺真好,我很喜欢吃。” 元辞章“嗯”了一声。 等李意清吃完饭,元辞章主动收拾碗筷。 最后一个碟子被收入食盒,元辞章静了一瞬,转头看向一顿饭就舒服得眯起眼睛的李意清。 “对了,这几日……” “我知道,”李意清打断了他,“二皇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元辞章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 李意清:“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顺心如意。再者,他们两位都是我的兄长,哪里轮得到我来操心他们的选择。” 元辞章蹲在她的面前,抬眸与她对视。 李意清坦坦荡荡。 见李意清的眼中平静安宁,并没有强撑着的意味,元辞章才淡淡移开视线。 他已经极力克制,李意清却还是体会到了那一瞬间的温柔与缱绻。 元辞章过了午休的时辰,还需要回去当值,不能久留。 他走到门口,忽然朝李意清露出一个春风掠过山岗一般的笑,清浅而惊艳。 他说:“不愧是我的殿下。” 说完,他抬步离开了库房的门。 李意清一刹那心跳声如擂鼓。 库房常年安静,有且仅有风吹拂过书页翻动的声音。 在书页的摩挲声中,她的心跳声剧烈而激动,甚至微微耳鸣。 这是他叫习惯“夫人”之后,少有的称呼她为“殿下”。 李意清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庞,暮春初雨的微凉寒意被脸上的蕴热取代,连带着身上都变得滚烫炙热。 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元辞章,比她自己,还要相信她能够做好。 * 太子腿伤一事随着二皇子当众划破自己的脸庞结束。 除了对血脉至亲而言难以接受,满朝文武和平头百姓只觉得自己看了一个热闹,一个既是皇家丑闻、又略显义薄云天、壮丽凄美的故事。 在众人的茶余饭后的笑谈中走入尾声。 顺成帝被二皇子草率的举动气得不行,连夜下了三封诏书,可是顾及着他脸上的伤疤,还是撤回骂得最狠的第一本。 二皇子的举动,在彻底断绝自己继位可能性的同时,也用鲜血淋漓展示皇家继位的残忍。 太子的腿伤也不禁让人想入非非。 皇宫中差点掀起的一场惊涛骇浪,被顺成帝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手段强势镇压。 而身处舒州这片桃源净土的李意清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编纂着自己的案卷书册。 到了六月,舒州也就到了雨季。 早晨出来的时候尚且晴空万里,可是晚上就能倾盆大雨轰然落下,冲刷着白墙灰瓦,落在府衙外种植的芭蕉叶上,劈里啪啦。 外面的天色昏沉,李意清点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 一道惊雷猛然落下,璀璨的白光乍然间划破夜空。 埋头写字的李意清也被这道雷吓了一跳,她站起身,朝窗外看去。 瓢泼大雨已经不足以形容外面这番景象。眼前的世界灰暗而浓烈,仿佛谁人将延绵不绝的瀑布移到了眼前,砸落的水花溅落在青石板上,散落的水花打湿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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