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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地一声被风吹开。 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灌进了库房之中,摊开放在桌面上的纸张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李意清站起身,走到窗边重新将窗子压了回去。 已经坏掉的窗户吃力地挡着外面呼啸的寒风。 元辞章踏雪而来,看到李意清手撑在窗边,在库房找了一根木棍暂且撑在窗户上。 李意清道:“你怎么会来?” “外面的雪太大了,”元辞章将李意清冷得发红的指尖包在自己的掌心,“杨念他们都先一步离开了,我猜你没有在意外面的天气,想过来找你一道回家。” 李意清感受他掌心的温热,闻言垂眸笑了笑。 “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该怎么办。” 元辞章低头看了一眼支撑着窗户的木棍,“我先去和管事说一声,将窗户加固一下。” 李意清点了点头:“正好,我这边还差最后几页。等会一道回去吧。” 元辞章颔首离开,飞舞的雪花落在他霜蓝色的斗篷上,周边的枯木上、墙根上沾着皑皑白雪,一瞬间宛如蓬莱仙境。 看完最后几页纸,元辞章刚好回来,怀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热的汤婆子。 李意清接过元辞章递过来的汤婆子放在桌上,将羊绒手套给元辞章戴上后,才重新抱起汤婆子。 元辞章低头,将李意清的斗篷仔细系好后,自然而然站在了风吹来的一侧。 天色昏沉,一路上人少得可怜。 穿过巷子的时候,李意清闻到了浓郁的羊肉汤味,伴随着茱萸草的辛辣,浓郁得仿佛近在眼前。 李意清加快了脚步。 屋中,毓心和茴香正在做羊肉炉子,看到李意清的身影,笑眯眯地招呼她快坐下。 入冬后的舒州新鲜蔬菜几乎没剩下什么,刘阿婆门口的萝卜留籽后,全被腌成了萝卜干。 毓心从坛子中拿了一些出来,洗干净切成丝,裹上一层花椒磨碎的粉末。 李意清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后,才感觉僵冷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 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院子,对毓心道:“给舒窈姐姐和荇儿送一些过去吧。” 江舒窈出了月子后,身体渐渐好转。几次滕子鹤前来,都被她语气平静而坚定地拦在了门外。 失去了滕子鹤给的银钱,江舒窈还要养活两个孩子,她主动帮人缝补衣裳,时不时还做一些挽珠花的活计。 现在的生活,已经越来越好了。 李意清记得她曾经答应的事情,暗中让人拦住了不死心的滕子鹤,也默默让人主动将一些简单的活计交给江舒窈去做。 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可是替江舒窈求愿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人间。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那会是最后的遗愿。 毓心撑伞送去后,忽然墙头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江荇踮起脚朝这边望。 她的乳牙已经换下,笑起来嘴角带着两颗浅浅的梨涡。 “意清姐姐,我娘亲让我对你说一句话。” 李意清朝她看过去,收敛了心底的淡淡悲伤,语气带笑:“什么?” 江荇:“我娘说——她以为要等到春天。” 她以为要等到春天,你才会再一次主动理她。 第140章 “以后每年除夕,都在一起……好不好?” 李意清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就看见江荇“哎哟”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 朝着墙对面望过去。 “荇儿,没事吧。” 江荇拍拍屁股站起身,摇了摇头:“不疼,墙角下雪垫着,姐姐,雪疼不疼?” 李意清被她突如其来的童言童语逗笑,“或许会吧,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雪在阳光下会融化,想要再见, 还需要度过春夏秋天。我想比起你摔在它身上, 它更害怕的是孤独。” 江荇:“真的吗姐姐?没关系, 明年我还会在这里陪它, 它不会孤独的。” 李意清想了想,伸手掬起一捧雪, 压实之后捏成一个小小的雪人,递给了江荇。 “诺。” 江荇伸手接过小雪人, 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像捧着珍宝一样捧着那一个小小的雪人,声音清脆:“意清姐姐,我可以带回去给娘亲看一眼吗?” 李意清闻言不禁莞尔:“当然可以。” 江荇蹦蹦跳跳回到了屋中。 元辞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像是在看雪,又像是透过漫天飞雪看向她,他的声音染上雪的清冷和落寞。 “若不曾……” 若不曾见光华璀璨, 或可忍漫长永夜。触摸过炽热的人, 又怎么甘心放弃这可遇而不可求的温暖。 雪声呼啸, 他的声音太轻,李意清没有听清。 “什么。” 元辞章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李意清主动靠近了他的身边,语气带上了几分感叹:“元辞章,今天我好像感觉初到舒州认识的江姐姐回来了。” * 两日后,腊月三十,除夕。 舒州府城中满是热闹祥和的氛围,灯会舞狮,各种热闹。 李意清买了一刀红纸,铺平后放在院中,提笔写着春联。 茴香一边折着纸花一边走到李意清的背后,小声念着李意清新写的字。 “云卷云舒观自在,花开花落任逍遥。” “山水有清音,入耳皆成曲。风月无边景,触目尽是诗。” 她忍不住笑:“殿下,你这是写春联还是写诗呢。” 李意清站起来一些,低头看着眼前的红纸,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冬日里的暖阳难能可贵,随着日头越升越高,街上的欢声笑语也变得更加清晰,间或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衬得年礼更加热闹。 李意清写完门前屋后、仁清堂和隔壁院子的春联后,将红纸铺在日光下晾干。 她一边洗手,一边对茴香道:“这时候听起来,才有些想经济行老板说的文气地儿……平日里被压着念书,只能等到节庆的日子才能好好放松。” 话音刚落,江荇就冲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袄子,上面绣着精致的花,头上简单盘着一个双丫髻,左右对称戴着两朵颜色鲜妍的绢花,衬着她有些稚嫩的脸盘,可爱的像是年画娃娃活了过来。 江荇将手中的篮子放下,朝李意清道: “意清姐姐,我娘叫我拿些梅花酒和年糕来。她说你们刚来舒州,有一些习俗还不那么清楚。” 梅花酒倒是好理解,采集冬日里飘零的梅花酿成的酒。可是年糕又是什么。 江荇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笑容满面道:“年糕就是把糯米和梗米混在一起磨成粉末,加水混合均匀,然后在蒸笼上铺上一层纱布,倒入揉好的糯米面。整好后切成这样的方状就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掀开了篮子上盖着的白布。 露出里面一排干净的白色年糕。 李意清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江舒窈花了大价钱。米色纯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质。 “替我谢谢你娘亲。” 江荇托着下巴,神情憧憬道:“听说富贵人家的八宝年糕,里面还会掺上白糖、杏仁、桃脯、莲子、冬瓜条和葡萄干这些东西,蒸出来的年糕香气四溢,不用沾东西就能吃。” 茴香听出江荇的意思了,恍然大悟道:“哦哦,你是想让姑娘做了分你吃吧。” 江荇嘟起嘴巴,故作心虚而不失可爱地朝她眨眼睛:“茴香姐姐,看破不说破嘛。” 李意清在一旁看着两人交谈,“好啦,既然是习俗,过两天咱们家也做一些。要是做成了,请你来吃。这样好不好?” “好啊,谢谢意清姐姐!” 江荇立刻欢呼一声。 李意清将桌上字迹已经干透的春联取下两幅,卷起来递给江荇。 “这个你带回去给你娘亲。” 江荇点了点头,抱着春联离开了院子。 她离开后,李意清和茴香回到了后院。 后院厨房已经被元辞章和元尧臣、洛石、许三围住,因为有元尧臣的在场,李意清很放心。 但是现在看来,今晚年夜饭的主角并不是元尧臣,而是元辞章。 元尧臣正不亦乐乎地给元辞章打下手,脸上表情十分精彩灵动,一双桃花眼满是惊叹。 只一眼,李意清就读出了他脸上“不愧是兄长”这一行字。 不过许是估计元辞章不喜欢太过聒噪,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只有哆嗦和颤抖的肢体动作来表现自己内心的惊叹。 到了下午时分,饭菜的香味已经充盈了整个后院。 毓心和茴香在后院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残霞倦懒,星夜初辉。 橘黄色的光线交织,映着灰暗的晚空,显得格外静谧祥和。 等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几人启封了两坛上好的藏酒,满上一杯。 元尧臣早就对兄长的藏酒垂涎欲滴,现在有机会喝到,很是热情地招呼众人:“先喝一杯,先喝一杯。” 清冽的酒水入喉,虽没有加热,但是冷天吃冷酒别有一番风味。 元尧臣砸吧嘴巴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看向李意清:“嫂嫂,今天可都是我兄长做的菜。要我说,兄长若是不考状元,当个大厨也能名扬天下。” 元辞章默默瞥了他一眼。 面对元辞章,元尧臣闭上眼睛就能吹。 茴香:“你是疯了不成?驸马状元之才,你让人家当大厨,怎么想的?” 元尧臣嘿嘿一笑:“我就是打一个比方。” 李意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想起来今日江荇提到的八宝年糕,大致和他描述了一下样子。 元尧臣走南闯北,自然听说过八宝年糕这种东西,见李意清提起,主动道:“嫂嫂要是想吃,我明日就能做一些。” 李意清微微颔首,嘴角微微扬起,“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元尧臣连连摇头。 说话间,远处的天边有人放起了烟花,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倏然间变成千万点星雨落。 茴香直接惊呼出声:“啊,好漂亮的烟花!” 就连毓心也忍不住目光眷恋地看着夜空中一朵朵绽放、转瞬即逝的烟花。 “我记得殿下三年前曾经做过桃花形状的烟花,取名‘岁岁今朝’。”毓心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怀念,“那一场烟花,是我生平所见最盛大的烟花,半个京城都沐浴在烟花之中,恍如白昼。” 洛石身为主要执行人员之一,也忍不住附和起来。 “对对对,那一场烟花我到现在都记得,殿下一路从宫宴门口跑向高台,灿金色的宫袍系着细碎的铃铛,她指着背后的烟花,笑意明媚到可以灼伤人。” 元辞章在心底同意了洛石的说法。 元尧臣眼神向往,语气惋惜,“可惜我当时还在外,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场胜景。” “好啦。”李意清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场烟花是敬献皇祖母所用,自然要壮观大气,不过今日你我皆在,举杯共乐,这一场烟花,在我的心中丝毫不比三年前那一场差。” 毓心:“殿下说的是,只要我们还在一起,那么每一场烟花,都值得永远铭记。” 茴香:“我希望以后每一年,不管在哪里,我们都可以在一起。”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李意清听着众人说的话,眼中布满了笑意。 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修长的指骨有些强势分开她的手指。 十指相扣。 李意清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她抬头去看元辞章的侧颜,雪夜除夕,烟花声打破了梨花弄堂长久的静谧,他的目光落在上升的烟花上,眸色微凉如夜,几乎融为一体。 李意清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他的眉眼。 “元辞章。”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嗯?”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李意清的身上,读懂她的眼神,微微俯身侧头。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三个除夕,”李意清凑近他的耳畔,“以后每年除夕,都在一起……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摇晃着他的手。 元辞章的眸色深了一些。 他喉结微微滚动,有些低哑道:“好。” 她总是这样,撒娇而不自知。 两人凑近的小动作自然被人注意到了,不过其他几人都心照不宣地错开了视线,默契地举杯共饮。 今夕何夕,得见此良辰。 第141章 “游戏结束。” 新春的热闹一直延续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十六清晨,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忽然院子里传来了一声惊呼。 “啊!” 毓心听到声音, 连忙走到门口,看见一个被吓到的元尧臣。 “小声些,”毓心朝他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殿下还在里面睡着呢。” 元尧臣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用眼神示意外面,压低声音道:“外面,外面躺着一个人, 不知道是死是活。” 毓心:“啊?” 带着疑惑,毓心和元尧臣一道走出门去。 门口, 躺在地上的少年衣裳破烂, 眉头还沾着雪, 嘴唇冻得发紫。 毓心看到少年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毓心姐姐, 你认识他吗?” 元尧臣观察着毓心的反应,轻声推测道。 毓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缓过神, 才小声对元尧臣道:“你先将人挪进去,我去和殿下说一声。” 说完, 她朝着内院跑去了。 元尧臣欲哭无泪地看着地上生死不明的人,犹豫片刻做好心里建设,才试探性地勾住他的腋下,将人给拖了进来。 挪动的过程中,少年醒了过来, 他目光迟钝地从元尧臣的脸上掠过。 元尧臣立刻松开了拽他的手, 将手背到身后。 “可不是我打伤的你。” 少年抿着唇, 并不说话。 元尧臣本还有几分警惕,担心这是上门乞讨的, 可是看他的神情,却又觉得不是。 他试探着问:“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你的眼睛怎么了?” 少年神色仍然平淡,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元尧臣的话。 元尧臣又试探了几句,见少年始终一言不发,干脆直接蹲下来盯着他。 另一边,睡梦中的李意清被毓心拍醒。 “殿下,殿下,沈林来了。” 李意清本还迷迷糊糊,闻言立刻精神了不少。 “沈林?不是将他留在太子府了吗?” “是啊。”毓心担心之处就在这儿,“今天小元掌柜在门口看到了沈林,那模样,不比海上好。” 李意清快速披上外套,外面添上一件斗篷,朝外走去。 外面,元尧臣盯着沈林,沈林则是双目无神地望着门前沾着灰尘的雪堆。 屋檐下的雪堆长久不见阳光,厚厚的堆在一处,无人问津。 李意清脚踩雪地的声音吸引了沈林的注意,他迟钝地缓缓抬头,像是初见那般避开阳光,从她的鞋尖缓缓往上。 最后视线落在李意清柔美而明艳的面容上。 他声音沙哑地厉害,“姐姐。”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李意清这才注意到他眼眸边缘上的红色。 她上前两步,走到沈林的面前蹲下,仔细观察着他眼睛的情况。 沈林感受到了眼眶上覆盖的阴翳,但是他并不在意。他像是看见遇见春雨的笋,又像是接触流泉的薄冰,直勾勾地看着李意清。 像是生怕下一秒,眼前人就会从面前消失。 李意清抿唇,安静地看着他。 她心中有无数疑问想要脱口而出,比如怎么逃出太子府,怎么一路找来舒州,又怎么正好倒在了她的门前。 可是看着沈林犹如小狗一般真挚的眼神,她最终还是轻声开口: “眼睛怎么回事?” 沈林:“你不喜欢。” 李意清:“什么?” 沈林语气低落而笃定:“你不喜欢我的眸色。” 李意清一时间失言。 沈林看着李意清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声音放柔了几分:“是莨菪和麻黄。本来可以彻底失明的,但是我还想见一眼姐姐。”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心愿,心满意足道:“现在用不上了。” 元尧臣一脸震惊地看着沈林要自戳双目的举动,“啊”了一声,伸手挡在眼前。 这画面得有多血腥。 李意清伸手握住了沈林的手腕。他还是一个少年,常年受伤,手腕和李意清差不多粗细。 温暖的热度虚虚地圈在自己的手腕上,沈林可以很轻松地推开。 但是他没有,只是一如既往地、用一种安静而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李意清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松开自己的手。 “没有不喜欢。” 沈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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