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留下一块,剩下那块添作腊八节礼。” 茴香闻言,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像是生怕李意清反悔一样。 * 周太傅爱吃腊味,在京城中算不上什么秘密。 李意清备上了两坛好酒,两包上好的绸缎,以及一斗碧梗米,准备在腊八那天拜访周太傅。 元辞章乍然听到李意清要拜访周太傅,倒是微微有些意外。 周太傅为人严肃板正,不苟言笑,即便对面坐着个金尊玉贵的王室弟子,也能说打就打,说罚就罚。 除了太子殿下聪颖好学,凡是一点即通,其他人没少被周太傅斥责。 李意清念书的时候,每每瞧见了下堂讲师是周太傅,都会绞尽脑汁逃了学堂。 无他……戒尺落在掌心太疼了些。 不过周太傅虽然严苛,但是教书的能力却是毋庸置疑的,膝下桃李遍地,都是治理一方的能臣。 现在周太傅已经致仕,在家中颐养天年,偶尔出门赏花,倒是看着比过去和蔼可亲了不少。 师长就是还在念书时觉得其百般不好,可是一旦出了那四方天的院子,就会发现还是在苇帘听书的日子无忧无虑。 元辞章听了李意清的主意,道:“周太傅为人品行被人赞颂,若是能请到他当学正,书院想必很快就有起色。” 李意清也是这样想的。 元辞章接着道:“刚好腊八休沐,我也有空,陪你一道走这一趟。” 李意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不看僧面看佛面,若是元辞章,即便周太傅想翻陈年往事,也能多顾及一些。 元辞章或许是猜到了她心底的打算,拿起桌上的茶水抿了抿,接着道:“若是时间还充裕,便再去一趟国子监。” 李意清自然干脆地答应。 元辞章望了一眼李意清准备的节礼,道:“库中有席书之的《憾岳悲山贴》孤本,将其一并带上吧。” 席书之是有名的书法大师,他的真迹,可谓是千金难求。 李意清年少时临的字帖,大半就是席书。这种字体灵动飘逸,比端庄整齐、用于答题公文的馆阁体看着更不拘一格。 不过,库中有席书之的孤本? 她怎么不知道。 李意清微微抬眸看向元辞章,见他神色不慌不忙,淡然自若。 应该又是这段时间他费心找到的。 第33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腊月初八, 天气晴朗。 墙脚下的残雪还没化干净,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北风吹来风雪, 地上盖了一层绵白的银装。 不过雪势不算厚,不到鞋履的高度,踩上去松软。 周太傅家离得不远,李意清打算走着去。 可是还没走出几步,鼻尖已经冻得通红。 李意清心中小声告罪了一声,本想聊表心意,步行以示尊重, 可惜身子骨不够给力。 上了马车后,李意清才感觉整个人都松泛下来。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 暖和舒适, 没有冷风往脸上吹。 元辞章看见她缩在毛裘之中, 只露出一双眼睛, 便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风口,将帘缝那道寒意尽数遮住。 马车停在周府时, 李意清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下了马车。 * 周府门口站着两个守门, 看见马车在府前停下,仔细打量着车檐,却没看到上面有印记。 这是谁家的马车? 他们心里好奇,却不敢多问。 自周太傅致仕之后,周府上下不如以往热闹。 过去腊八来周府看望师长的, 不说是门庭若市, 那往来学子也是络绎不绝。 可现如今, 除了一些还留在京中的弟子会偶尔派人问安,以及太子殿下得闲时下朝后看望师长, 便冷冷清清,再无旁人关顾。 不过周太傅倒是很怡然自得,闲时赏花弄月,还说这般清净点好。 他说,若是让他年到老时,还要看着曾经的门生变得曲意逢迎,那还不如不来。 他还说,就凭借着他为人师表时动辄打罚的行为,能出门不被人扔菜叶鸡蛋,已然很是万幸。 府中下人虽然迭声道怎么会呢。 但心中具体怎么想的,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 李意清下车后,看了眼面前灰朴古质的老宅,和元辞章一道走到府门前。 守门的小厮眼观鼻鼻观心,朝两人道:“二位客人找谁?” 元辞章从袖中取出拜帖,递给看门的小厮,“今日腊八节礼,学生特来拜访恩师。” 小厮的脸色险些没绷住。 还真有在腊八这天还记得自己周太傅的人啊。 不过面子上,他声音镇定自若,接过拜帖道:“二位客人请稍后,我家大人桃李遍地,须得先请示一番。” 元辞章长身玉立,站在府门前,矜贵优雅。 他微微颔首:“这是自然。” 冷风吹过,青灰色的瓦砖上有清霜拂落。 看门的小厮心中的好感猛地又上涨几分,笑吟吟道:“贵客稍后。” 说着,转过身一路小跑回了府内。 李意清看着两人交涉,目光落在了周府外的一棵树上。 那是一棵枣树,此刻叶片落尽,稀稀疏疏缀着几个鸟窝,残枣干瘪瘦弱,却胜在量多。 她恍惚间想起今日并非初次来到周府。许是七八岁的时候,太子殿下就牵着她来过一回。 那棵枣树结果不行,结出来的果子小而酸涩,没人采摘。当时京中人人信奉风水,说这样一棵枣树既无花可赏又无果可食,不如砍了去,栽一棵桂树或者杨树。 “桂”通“贵”,“杨”通“扬”,都是京中达官贵人偏爱的树,寓意极好。 古板严肃的周太傅站在树下,看着两个鸟窝,语气比跟学生讲话不知道柔和了多少。 他道:“树上已有鸟雀繁衍生息,这小而酸涩的果子虽然人瞧不上,但是却恰好能支撑这一片鸟雀熬过寒冬,便留下吧。” 他说的随意,说完,便拂袖回到了院中。 自此后,这棵不结果的枣树就被留了下来。 * 小厮的腿脚灵活,不到一息,就跑了回来。 “二位客人,我家大人请你们进去说话。” 元辞章和李意清微微颔首,并肩走到周府正院。 府上空荡冷清,只有几个奴仆。 院子里一位老媪正在浆洗衣物,看到两人,朝两人微微颔首。 李意清拱手拜道:“夫人安好。” 老媪闻言,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自己冻红的双手,唤来一个丫鬟接着浣衣。 她一边松开绑在宽袖上的绳结,一边朝着两人走来。 她视线在李意清身上打量一番,语气有些惊讶,“你是意清?” 李意清道:“夫人好记性。” 周夫人笑了出声,伸手比划了一下,“初见你时,你才刚到这儿,没想到现在已经这般大了。” 说完,她又看向了元辞章,语气有些不确定。 “这位是?” 元辞章在国子监读书甚少外出,和太子殿下虽然有伴读之谊,却对周太傅家中不太熟悉。 李意清介绍道:“这位是今年新科状元,读书时受过太傅教导,一道登门拜访。” 周夫人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引着两人走到正堂。 正堂中,周太傅脱下了官帽,一头花白的头发束起,看着很是精神矍铄。 周夫人一见面便瞧见了他这副做派,本想说往常天天在家拾掇齐整也不见门生来看,可是现在站着李意清和元辞章,她只好噤声不提。 周太傅听人来报时就已经整好衣裳在屋中严阵以待,瞧见两人过来,脸上虽没什么笑意,却语气温和:“今日腊八,你们俩算是有心了。” 李意清让许三将背来的节礼放下,与元辞章一道向周太傅作揖:“先生安好。” 周太傅抬了抬袖子,“行什么虚礼。” 说着,视线落在带来的腊味上。 周夫人心底暗啐一句,都这般年纪了,还眼巴巴瞅着吃食,也不担心会在后辈面前失了面子。 元辞章道:“略备薄礼登门,还请先生勿怪。” 周太傅回过神来,“能有这份心意,已然足够了……夫人,今日便将这腊味烹了,再添两道好菜。” 周夫人点点头,也不需要别人帮忙,一抬手就将十几斤重的腊肉拎了起来,还有两个酒坛子,加在一块也十斤朝上。 可是在周夫人手上,却像是只拿了两支毛笔般轻松。 许三一时间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年过花甲的老媪,咽了咽口水道:“夫人,要不还是我来吧。” 周夫人拎着酒坛和腊肉健步如飞,闻言瞥了眼他的身板,道:“不必,这点重量,我还是拎得动的。” 李意清默默看着许三跟了出去,而后轻咳一声,看向周太傅。 周太傅坐在位置上如老僧入定,看向李意清的视线,也只淡淡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可是有什么文章要问?” 李意清看了一眼元辞章,摇了摇头。 周太傅的语气忽然有些紧张:“那是太子殿下托你们上门?发生了何事?” 他公正不阿,为人呆板顽固,做官不知变通。除了学问尚可,对太子殿下的培养尽心尽力。 太子殿下也从未让他失望。 周太傅一生无儿无女,是将太子殿下的安危放在心尖上的。光是想到太子可能遇到危险,心脏便砰砰直跳。 “先生放心,”李意清对上周太傅慌张的神色,安抚道,“太子皇兄一切都好,只是意清有事相求。” 听到太子无事,周太傅安定了下来。上下打量着李意清,许是想起她少年时的顽劣,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你这泼猴,找我何事?” 李意清也不恼,反而亲近地道:“先生还记得我将毛笔笔毫都拔了呢。” 周太傅偏头不去看她。 * 李意清年少时,听不进去课业文章。周太傅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圣人名言京中近况的举例张口就来,一堂课下来,直叫人昏昏欲睡。 她听了两三节,便头痛欲裂,趁着夜色,摸黑回到了阁楼,将周太傅的笔毫扯了个精光。 想到学子要写,又顺便将自己的、太子殿下的、二皇兄的、裕世子的笔毫一道拔了。 如此一来,四个学子的笔也都成了废品。 翌日一早周太傅瞧见楼阁现状,气得直直抖手,李意清性格顽劣,但当时年纪小,看着又乖巧,于是周太傅便以为是二皇子所为。 李意清眼看二皇兄被先生斥责,心中虽然没记住多少圣人言,却还是毅然决然站了起身。 “先生若是要罚,便罚我吧。” 十岁的李意清目光坦荡,对上周太傅不可置信的视线,道:“这些笔毫都是我一人拔得,与二皇兄无关。” 周太傅气得心疼,他指着李意清的手抖了又抖,“这可都是上好的湖笔,就被你这么糟蹋了。” 这湖笔胶封牢靠,她一个十岁的姑娘家,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与决心。 周太傅越想越气,直呼要找陛下来评评理。李意清顽劣,他是教不了一点了。 太子殿下眼见两人谁都不肯退让,操碎了心。 “太傅,清儿也只是稚子心性,若是人人都是一块璞玉,那还请您教什么。” 他先是好言安抚周太傅,又佯装怒道:“清儿,太傅是父皇请来教授课业的,你目无尊长,不知感恩,还不快向太傅道歉。” 李意清梗着脖子不肯说话,周太傅怒气冲冲,冷笑数声:“公主这声歉,老臣可受不起。” 太子连忙安抚道:“太傅说笑了。即便是父皇,也听过你讲学,受你点拨之恩,此事是清儿顽劣,太傅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而后对着李意清道:“既然不肯认错,从此后晚食便不要用了,每夜去孔圣人像前跪两个时辰,直到太傅消气。” 太子殿下这个处罚一点没留余手。 周太傅看了眼太子,心道这是故意让我自己往下走呢。 公主娇贵,不用晚食,而且还要长跪,如此一来,不出五日,身体便会吃不消。 若是公主当真受损了,他即便有理,面对一个父亲,也是没有理的。 第34章 “人非生而知之者。” 况且那个父亲, 还是这天底下最最尊贵之人。 周太傅捋了捋胡须道:“太子公正,但念公主年幼, 且是初犯,便抄书十卷,罚二十个手板吧。” 听到处罚的李意清,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周太傅的手板打人可是真疼。 可是她哭也没有用,周太傅强硬,太子殿下已经放了台阶,推他自行让步, 因此并没有再帮着说话。 二皇兄依旧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裕世子唯恐避之不及, 躲在一边全然当自己是团空气。 生怕周太傅气极, 连他一并罚了。 二十个手板落下来, 李意清的手肿成了猪蹄, 却依旧要拿还好好的右手抄书。 待天黑了,众人散去, 李意清孤身一人坐在书案前,眼底蓄满了泪。 冷风一吹, 心底的委屈迸发出来,豆大的泪珠往纸上直掉。 刚抄好文字墨迹还没有干透,被泪水一染,糊成一团。 李意清见此,哭得更是伤心。 太子殿下折返回来, 见到的就是李意清缩成一团, 在书案前哭得眼睛红肿。 他心软下来, 走到李意清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清儿,不哭了。” 李意清哭得打嗝。 她颤巍巍地看着自己的皇兄,声音打嗝道:“还有……嗝……十卷。”十卷,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抄完。 太子殿下看见她面前糊成一团的黑纸,揭开丢在一边,抬手磨墨。 彼时的太子殿下正在换声期,声音有着干巴,他目光温柔,看着李意清道:“无妨,兄长陪清儿一道写。” 他摊开一张新纸,拿笔沾墨,不像李意清那样需要对着书抄,而是靠着自己的记忆默了下来。 李意清看着兄长认真沉静地抄书,用袖子擦干了自己的泪水,也一道写了起来。 写了十个字,那字抖得不成样子,李意清有些泄气。 她看着太子殿下,小声道:“皇兄,我错了。” 太子殿下写的认真,闻言,停了手中的笔,“哪里错了?” 李意清想了想,道:“我错在不该捣乱,惹太傅生气,惹兄长担忧。” 太子殿下放下手中的笔,他的视线落在李意清的身上,语气温和道:“不是。” 李意清不解:“不是吗?” “当然不是,”太子殿下摇了摇头,“你身为我的妹妹,我身为兄长,管你教你,都是应该做的。周太傅身为你的先生,知道你犯错,同理,也会思索如何教你为人的道理,而非觉得你在犯错便无可救药。” “人非生而知之者,所以犯错需要有人及时点醒,这都很正常。” 李意清道:“那我错在哪里?” “周太傅教书枯燥,你可和他直言,而非用湖笔出气。” 太子殿下在笔架上拿下一支新的湖笔,递到李意清的手中,示意她看。 “这支湖笔,从择料、水盆、结头、装套,蒲墩、镶嵌、择笔、刻字,一共十二道工序,其中又分为一百二十道小工序。” “一支笔做出来,需要近四十多位工匠花上十余天,才能制出一支送到京城的笔,”太子殿下顿了顿,接着道,“而你却不知其中的辛苦,将笔随意损毁,周太傅少年时家贫,见你如此糟蹋,如何不忧心愤懑。” 李意清有些愣住,她从不知道原来这样一支笔,需要如此多的人力和时间。 太子看她不语,又轻声问道:“清儿可知道,大庆朝有多少人?” 李意清看着他,有些迟疑地吐出一个数字,“一千万?” “是九千六百万,”太子道,“而在这九千多万人中,仅有三百万人能用得起普通毛笔。寒门之家,更是需要积年累月的粮食,才能换来一刀纸一根笔。” 李意清的脸色羞愧,她道:“皇兄,我明白了。” 太子殿下很是欣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该更爱惜。你当周太傅讲文枯燥无趣,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清儿,我们身为皇族,受天下养,不说让他们人人富足喜乐,但也不可让他们心血东流。” 那一通谈话,让李意清从此不再以物出气,多了哀民之心。 后来周太傅看到抄书,虽然知道有太子殿下代劳的痕迹,却只掀了掀眼皮,并未多说。 此事便算过了。 * 那时的周太傅个子高挑,怒目圆瞪,骇人得很。 而今高挑的先生变成身形佝偻的老人,李意清心中有些泛酸。 她听皇兄说过,周太傅罚完她的那
相关推荐:
她太投入(骨科gl)
缠绵星洲(1v1虐爱)
穿越后我被阴鸷帝王标记了
生存文男配[快穿]
偏执狂
狂野总统
我的师兄怎么可能是反派
媚姑
角色扮演家(高H)
穿成炮灰后和灰姑娘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