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快将红嘴鹦鹉拎了过来。 李桑若并不去碰它,只看一眼,笑道: “活蹦乱跳的,是只灵巧的鸟儿,一会带去鸣泉吧。” 仆女看不透太后的心思,将鸟笼拎起放在门边,笼子外罩上一层黑布。 陈禧过来,说起鸣泉镇的事情,说齐帝准备的“百戏”,都有哪些好玩的东西,李桑若对南朝的东西,一概嗤之以鼻,对天竺高僧却有几分兴致。 “那哀家倒是要看仔细,他怎生個变法。” 陈禧笑着应是,李桑若多看他两眼,便想到了方福才。 在缇骑司关押了这么久,方福才至今不曾吐口说她半句不是。 李桑若救他的心,越发强烈。 于是他想到唐少恭,眉头一皱,问起陈禧。 陈禧道:“唐先生很早就去了鸣泉,说是今日人多眼杂,先看个明白。” 李桑若眸底微微一暗,掌心无意识地抚过小腹,想到唐少恭昨夜说的计划,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那你还不快去备车?哀家也想早些去,瞧瞧热闹呢。” 陈禧应声下去,尚未出门又听到李桑若唤他。 “等等!可有将军的消息?” 陈禧回头,一脸尬态地望着李桑若,欲言又止。 “狗奴才。”李桑若就厌弃他这股子憨傻,没有方福才半点聪明,“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小心哀家割了你的舌头。” 陈禧脊背发寒,吓得赶紧低头。 别人说割舌头可能是玩笑,太后是会认真的。 “小人得到消息,昨夜春酲馆请大夫,似是将军夫人有了身孕,将军大喜,今日一大早入营,便吩咐给将士加餐……” 他犹犹豫豫,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吓得心脏怦怦乱跳。 然而,李桑若大抵是心情真的不错,没有发怒,也没有责怪,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满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有身孕啊,那真是要恭喜他了。” - 议馆的中坝靠南侧,搭了个戏台子。 当初冯蕴建筑的时候,就想到订盟后,议馆可以后续利用,眼下刚好就派上了用场。 盟约一订,难得放松。 十里八村的百姓都往这边涌来。 即使不能进场一看究竟,在外面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禁军又围了个里三层的外三层。 南葵、柴缨两个都十分好奇,冯蕴特地把她们和姜吟一并带上,加上随从共有十来个人。 裴獗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有气无力地坐在软椅上,把人吓一跳。 这小脸儿白的,没有半分血色,一副久病不愈的样子。 “怎么不在家休息?” 他语气没有责怪,冯蕴却故作不满,给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两排羽睫轻颤着,眉头一蹙。 “将军不愿我去?” 裴獗看向她身侧的随从。 冷眼一瞥,众人齐刷刷低头。 裴獗安静地站着,没有说话,冯蕴有点透不过气,抬起眼帘看他,撑着身子,“忘了给将军行礼……” 裴獗弯腰按住她的肩膀,双眼如炬。 “当真要去?” 四目相对。 天晴朗,他的眼睛很亮,站在光影里,好像可以看入她的心里。 静静地对视片刻,冯蕴保持微笑。 他掌心一松,“走吧。” - 中坝上百戏,被留空出来。周围的回廊都是观看区,议事大厅被布置成乐宴区,厢房里不时有歌姬舞姬穿梭,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十分和谐。 大殿里尚在备席,百戏已经快开始了。 冯家人来得早,带着冯贞、冯梁,还有冯敬尧的两个侍妾,在回廊下坐着,一家女眷看上去其乐融融。 其他使臣的家眷能来的,也都来了。 在这样的场合,陈夫人最是八面玲珑,看谁都眉开眼笑,谁不夸一句她的为人处世。 冯蕴和裴獗进了议厅便有仆从前来引领,男客女客分开来坐。裴獗看了冯蕴一眼,脚步迟疑,冯蕴朝他微微一笑。 “我去打个招呼。” 她说的是冯家人。 裴獗点头,看一眼叶闯,带着其他人走了。 叶闯和几个侍卫跟着冯蕴,南葵、柴缨、姜吟几个一起过去。 美姬们个个好看,出现在大众眼前,便引来无数的目光。 冯夫人不等冯蕴走近,就率先站了起来,笑着来迎。 “哎哟,我的心肝肉啊,母亲可总算是见到你了,这是怎么的,脸色这样差……” 声音未落,又望向冯蕴身后的几位美姬,略带不满地皱着眉头。 “这些都是将军的侍妾吧?你也真是,出门还带着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作甚?没得污了自己的眼……” “夫人。”南葵看冯蕴不语,突然笑了一下,朝她行礼而拜,“我们不是将军的侍妾,我们是夫人的侍女……” 陈夫人脸色微沉,不太好看。 她方才故意说那么大声,就是想羞冯蕴的,没想到会被南葵呛回来。 “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冯蕴道:“我的人,还轮不到陈夫人指责。” 她笑了笑,又望向冯家那群人,“夫人在自家耍威风,不许父亲纳妾,对待大伯的侍妾,却殷勤得很呢?” 那两个侍妾很得冯敬尧喜欢。 就冯蕴所知,正是陈夫人送给大伯哥的。 “夫人还是管好自家吧,将军府的事,就不劳费心了。” 她看着陈夫人时,声音放得很低,缓缓淡淡的,语调不怎么严肃,口吻却十分冷厉。等众人眼睛看过来,却又一笑,盈盈弱弱的揽住冯夫人的胳膊,亲自把她送回座席,边走边咳。 “昨夜受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夫人,就不陪夫人多说了……” 说罢客气地行个礼,这才走向晋方家眷那一边。 谁看了不说她脾气好,端庄大方,有才有德? 她可是为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人物,一品国夫人的封赏圣旨虽然尚未下达,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几个妇人当即站起来,朝她行礼,口呼“国夫人”,很是恭敬。 冯蕴含笑示意,“大家坐,坐下说话,不要客气。” 妇人们都跟着笑,“夫人和善。” 冯蕴微笑不答,被引入前方正对戏台的中心位置。 陈夫人看得眼睛发红,暗自咬牙生恨。 今日的冯蕴已经不再是那个齐国献上的女俘了。 撇开大将军夫人的身份,她也是晋国的一等贵妇,谁也越不过她去。 而她的女儿…… 想到冯莹,陈夫人就有点头痛,目光下意识地朝大满看了一眼。 大满原本垂着头,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往这边看来。 二人对视一眼,她微微点头,又迅速避开。 陈夫人心下踏实了。 小蹄子的亲娘攥在她手上,哪敢不听话? 再看一眼冯蕴那张白得纸片似的脸,她翘起唇角,手指无意识地跟着传来的乐器鼓点,敲打了两下…… “齐君驾到。” “晋太后驾到!” 两声吆喝,一前一后响起。 紧接着,就看到萧呈和李桑若一起出现。 两人互相行个礼,客气几句,并肩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仆从。 冯莹就走在萧呈的背后,不若李桑若那样张扬外露,而是温婉柔淑的模样,低着头,没有戴帷帽,远远看过去,脸上的妆好似格外的浓,两侧脸颊都涂得红彤彤的…… 这可不是冯家女郎的打扮。 看来是金闺客用上了? 冯蕴轻轻咳嗽一声,大满立刻反应过来,垂头在她面前斟茶。 “想不想救你母亲?”冯蕴问。 大满手有点抖,茶水溢了出来,“想,仆女想。” 冯蕴又问:“可想做冯家名正言顺的女郎?” 大满嗯一声,心跳得飞快,“想。” 冯蕴道:“那今日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可情愿?” 大满低垂着头,不看别人,双眼盯着那茶汤,逐渐发热。 “情愿。” 第282章 谋害太后 正主落座,百戏很快开始。 皮影、器乐,说唱,杂艺…… 有众使臣的家眷在,不缺捧场的人,不时传来快活的欢呼。 好戏一台接一台,很是热闹。 冯蕴正对的戏台棚子下,正在表演角抵戏。 两个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腰间紧束长带,穿一条宽腿裤儿,脚上踏着翘头鞋,跨步而立,以两臂相搏,互相扑倒,厮斗,看上去极是悍勇矫健…… 他们嘴里嘶吼声不断,如同角逐的野兽,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那粗犷的喘息。 紧张,刺激。 场上女眷看得面红耳赤。”啊!“一个汉子收紧腰腹,扑上去将另一個死死按住,压在身下,空气凝滞一瞬,便爆发出热烈的巴掌声。 冯蕴用手绢拭了拭嘴唇,“小满,更衣。” 她看得有些腻。 不是这些人表演得不好,而是她突然厌恶这些贵人的目光。 在他们眼里,这些表演的其实不是人,与街头耍猴人手上牵的猴子没有什么区别…… 她也做过猴子,不想再看了。 走过回廊,在更衣间的外面就看到唐少恭。 他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专程在等她一样。 “将军夫人。” 冯蕴笑着走近,“唐先生找我有事?” 唐少恭道:“太后有请。不知夫人方不方便?” 冯蕴没有意外,很是自然地笑着说一声“荣幸”,便跟着唐少恭绕过了回廊。 人群全被百戏吸引,这里很安静。 四下无人,高高的屋檐挡住了天光,显得极是阴暗沉闷。 冯蕴等了片刻,才见李桑若带着两个仆女姗姗来迟,眼都不斜地从她身边走过去,淡淡地一指。 “我们上面说话。” 那里有一个瞭望台,是木质的,可以俯瞰议馆。 在上面说话,也可以避免别人听见,甚至可以恰到好处的避开人群的目光。 冯蕴片刻设计的,很清楚这里的构造。 她淡淡笑应,跟在李桑若后面,拾级而上。 随从都被留在瞭望台下,唐少恭也稳稳立在台阶口,台上只有她们二人。 李桑若看冯蕴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很是松弛的样子,冷不丁笑了声。 “冯氏。你若不是裴獗的女人,哀家会喜欢你,欣赏你。” 这里没有旁人,冯蕴也懒得做戏。 她直视李桑若,“所以呢?现在就只剩下嫉妒了吗?” 李桑若脸色微变,“哀家为何要嫉妒你?哀家有的,你没有。” 冯蕴温婉抿唇,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那是,太后殿下手执大权,坐拥天下,臣妇萤火之光,哪敢与日月争辉?” 她说得客气,眼里全是不屑。 李桑若见她如此,还真有几分佩服。 这天底下,大概没有几个人会像冯氏一样,在她面前还能这样落落大方…… 可惜。 她们必然是仇人。 “听说你有喜了。确有其事?”李桑若冷冷看着她,一直到冯蕴的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这才扭着头去,淡淡地道: “你不该怀上他的孩子。” 冯蕴失笑,“太后说的是什么话?臣妇不该怀夫君的孩子,该去怀谁的?臣妇又不似太后那般尊贵,想跟谁生就跟谁生,宋寿安也好,韦铮也好,又或是缇骑司哪个得脸的儿郎,只要太后愿意,不管他们家里可有妻小,一律送到榻上承欢……” 李桑若目光扫过去,落在她的脸上,气得咬牙切齿。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就凭这番话,哀家便可以治你的罪。” 冯蕴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笑得坦然又妩媚。 “太后和我都不是三岁小儿,何必打哑谜?你要有办法治我的罪,早就治了。没有治罪,是你不想吗?直说了吧,你叫我过来,准备怎么把谋害太后的罪名落在我的头上?” 李桑若微微一愕,唇角轻勾。 “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原本还想等你看完百戏,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那我们就……这样吧……” 声音未落,她眼风从冯蕴脸上厉厉扫过,突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像受到惊吓似的,踉跄着后退几步,大声质问: “夫人这是做什么?” “想取哀家性命不成……啊……” 一声尖叫,李桑若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突然腿脚一软,从瞭望台的步梯上往下滚落。 尖叫声四起。 唐少恭带着的那一群宫人,飞快地扑过来,嘴里大声喊叫着,却不见他们阻止太后滚落的身躯,只有大满和小满飞身上前,将李桑若拦下。 “太后!” 叫喊声,惊动了远处的人群。 很快喧哗四起。 冯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看着这场闹剧。 李桑若仅仅只是滚了几个台阶而已,裙下便涌出鲜血,不仅如此,就连嘴唇都溢出血来,不过转瞬间,便污了身上的衣裙。 “快宣太医!” “太后受伤了!” 在众人大惊失色地叫喊声里,李桑若指着冯蕴。 “是……她……推我的。” “抓住她!快抓住她……”李桑若痛得撕心裂肺,那按着小腹忍痛的表情,满是疯狂和仇恨,伴着一行行流淌在脸上的眼泪,整个人癫狂如魔。 “韦铮呢,快来人……抓住她……送到缇骑司问审……” “问问她……问问她为何要谋害哀家……” 冯蕴漠然地看着她尴尬的表演,再看一眼大步朝这边而来的禁军,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裴獗快步走在叶闯等侍卫前面,没有看李桑若那边忙乱的众人,径直走到瞭望台,牵着冯蕴的手。 “还好吗?” “我很好。”冯蕴说。 裴獗眉头皱了皱,“你的手很冷。” “心更冷。”冯蕴想了想,侧目看着他,目光汇聚在他幽深的黑瞳里,眼睛里浮出几分探究,“她说,她怀了孩子,你的。” 裴獗问:“你信?” 冯蕴摇头:“不信。我告诉他,你不行。” 裴獗:…… 好似是吸了一口气,才道:“我谢谢你。” “不用谢。方才是开玩笑的。”冯蕴看着李桑若被人抬入厢房,濮阳礼也拎着药箱匆匆而来,突然挽唇一笑,“但咱们的太后殿下可能真的有了呢。一个临朝太后,每天都要出现在人前,她要真怀有身子,找个机会落胎,以免落人口实,顺便拉我来做替罪羊,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她看着裴獗,“我猜,没有人会相信,太后会为了陷害我,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滚下台阶吧?” 裴獗安静地看着她。 “明知如此,你还是来了。” 冯蕴理一下衣袖,眼神很是锐利。 “太后相邀,我拒绝不了。” 她当然是可以拒绝的,但她没有。 裴獗紧紧抿嘴,看着她,“你准备如何收场?” 冯蕴笑了笑,“这话你该问李太后,是她挑起来的……” “但也是你想看到的。”裴獗双眼很亮,眸底却幽深得几乎不透光,“你把自己逼入绝境,是想看萧三如何行事,还是想看我为你大动兵戈?” 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直白过。 冯蕴回视着那双眼。 这一刻,突然觉得裴獗从来不是五大三粗的人。 他早看透了一切。 “那你不高兴吗?”冯蕴问。 “你是我夫人。”裴獗蹙眉,看着她,“你便是我。”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毁皆毁。 李桑若背后是大晋朝廷,她挑战的是世俗的权威。 冯蕴当然知道这一点,不然也不会这么做。 “可是她总想陷害我——你的夫人。我就算不应战,将军能忍吗?”冯蕴似笑非笑,扬了一下眉,“还是干脆沉默,为了维护太后的体面,为了皇室的权威,牺牲自己的女人。” 上辈子便是如此。 这辈子,她想听听裴獗怎么说。 “将军会把我交出去吗?” 她含着笑,云淡风轻,其实脸上看不出几分在乎的样子,一双杏眼却盈盈望他,如带秋波。 “走。”裴獗紧紧牵着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下,慢慢走下瞭望台。 这个时候,往这边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太后遇袭”的消息,传得很快。 有人说,太后和将军夫人发生争执,将军夫人一怒之下,将太后推下台阶。 如今太后已是昏迷不醒,恐有性命之忧…… 人群议论纷纷。 裴獗坦然牵着冯蕴,面对那些视线走下来。 禁军,缇骑司,全然没有放在眼里。 冯蕴挨着他的胳膊,原本走得很稳,可是经过李桑若留下的那一摊血迹的时候,只是看一眼,便没由来的一阵心悸,脑子眩晕般空白,下意识揪住裴獗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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