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下,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阿胥不能喝雄黄酒。 而萧识檐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直接喊道:“大夫!快去寻大夫。” “阿胥,你还好吗?” 阿胥感受着如火烧灼的胃,唇色也苍白了几分,“我肚子,好疼,身上,也不舒服。” 听到她这么说,众人纷纷开了口。 “原来你是不能喝酒啊,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了就不会遭这个罪了,真的是……”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识檐冰冷的眼神给吓到了,齐齐一颤。 城主余光一瞥,竟在他腰间看到了白玉令牌,直接吓晕了过去。 慌乱中,大夫匆匆赶来。 但看到昏迷倒地的城主,误以为有病的是他,竟看都没有看阿胥一眼。 他一边把脉一边不解道:“这也不像晕啊……” 阿胥听到了,她正想要说话,却听萧识檐问她,“为什么你不能喝酒……” “我能喝,不过喝雄黄酒后会生病而已。”阿胥尴尬地想要扯袖子遮住手上红痕。 “可你从前明明——” “从前?” 阿胥不知道他为什么提及从前,但还是接着开口:“我从前也不能喝雄黄酒,别的酒都行,唯独雄黄酒不能。” “三岁那年我喝了酒,他们都说我是蛇妖转世呢。” 萧识檐听完,沉默地低着头,呼吸急促。 心,抽痛。 若不是因为前世和化蛇融为了一体,她又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怪他没有护好她。 阿胥不太适应萧识檐这种眼神,也不想在城主府多呆,匆匆和他说了一句自己要回家,便离开了城主府。 回家后,下人看到她这模样,瞬间就跑去请风宸了。 不一会。 风宸沉着脸听着大夫的医嘱,又瞥向阿胥。 “给她的药开苦一些,好让她长长记性。” 阿胥的嘴角瞬间下拉。 脑海中,却已经开始思索着要如何去厨房偷蜜饯肉脯了。 “我问你,你白日为何要丢下我和萧识檐走了?”风宸问向她。 “萧识檐是谁?”阿胥顿了顿,“啊,那是他把我抱走的时候,我没看见你在哪。我听大哥哥说他孤身来这,看他可怜才给他带路的。” “可怜?”风宸脸色微变,“那你还真是好心。” 阿胥并未听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连连点头,“你教的。” 风宸一噎,气得甚至想要当场走人。 但看到她清澈的眸光,他还是多了几句嘴,“有些人长得好看,心却不见得多好,你不要被那种人骗了!还有,就算他真的是好人,也不要乱发你的慈悲心!” 阿胥不说话,只是默默抱住了他。 风宸冷着脸:“做什么?” 阿胥闷闷道:“你能别让大夫给我开苦药吗?我可是你的童养媳,你不应该让我吃苦的。” 听见她的话,风宸先是一愣,随即怔怔瞧着她懵懂神色,面上虽然不显,心中却莫名生出几分怜惜。 别人不知道便也罢了。 他可是知道她是司挽星转世的,纵然他如今能护这小傻子一时,可来世他寻不到这傻子,她会痛,会哭,却不会有人护着她。 阿胥才抱了他一会,就见风宸掰开了她的手指,目光沉沉。 “阿胥,我想我有些话要和你说清楚。” 阿胥定定的看着他。 但下一瞬,门外便传来管家的声音。 “少爷!” 当管家来的时候,风宸有些意外,“怎么了?” 管家也注意到了阿胥,顿时欲言又止:“门外有人给小姐送来了药膏,好像是什么宫廷秘药,老奴问他名字,他却不肯说,只说看到药膏自会知道。” 说着,他将药膏奉上。 阿胥接过后,一眼就看到了上头的“佛”字。 风宸不由得观察她的神情变化。 阿胥沉默了很久。 果然…… 她心底还有他吗? 下一瞬,却听她毫不犹豫说道:“丢了吧,我不想要他的东西。” 管家知道自家小姐不懂事,便犹豫地看向风宸。 “少爷,这药可是千金难求啊!若是丢了,未免过于浪费……” “我听阿胥的。” 风宸递了一眼给管家,管家立马把东西收走,略微唏嘘地去处理了这药。 “风宸哥哥也不希望阿胥收那药膏,是因为你也不希望我和那个哥哥有过多交集对吗?白日里我听人叫他佛子,他是神吗?”阿胥说到最后,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世上哪有神,从风光无限坠入万丈深渊的倒是大有人在。”风宸一时失态。 阿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浮现出一抹探究。 可她知道,就算她问了,风宸也不会同她说什么,而她也听不懂。 夜色浓稠如墨,风府青灰的檐角上落上雨珠。 寒来暑往,一转眼便是十年过去。 风宸为一袭单薄白衣的阿胥披上了外衣,“你怎么站这?” “心底有些慌乱,睡不着。”阿胥一愣,才再度开口,“风宸哥哥,我总觉得你和我说的话,好似有人曾经也这么对我说过。” 听见她的话,风宸脸色一黑。 “莫要多想,早些回去睡吧。” 明日就是她的及笄礼,也是他们的大婚之日。 阿胥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可她才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屋外便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她本就无心入睡,当即披衣走了出去,一眼就看到了滔天火光。 上千个带刀士兵将风家围了个水榭不通。 一名将军上前,目光落在为首的风宸身上:“你便是风宸?” 在一众下人惶然的神情中,风宸语气不变,“正是。” “那就好,也省得我们抓错人!来人,风家之子风宸疑似化蛇投胎转世,现将其逮捕!” 阿胥正好走到廊下。 听到那将领竟胡言乱语说风宸是化蛇转世,当即跑上前,挡在了风宸身前,“风宸哥哥怎么可能是化蛇转世?!你莫要冤枉了好人!” 四周也纷纷响起应和声。 将领皱眉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了风宸。 “抓捕魔物是我们大雍所有将领的职责,我也是听从上面的吩咐做事,你是不是化蛇,走一趟便知,若你执迷不悟,也别怪我们动手了!” 阿胥一把拔下头上金簪,似乎要对将领动手。 风宸却拦住了她,轻轻摇头,“我跟你们走。” 他离开风家之际,阿胥还跟了两个时辰。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在意,是这样的感觉。 牢房内,惨叫声不断。 风宸坐在草垛上没多久,就有人来探狱了。 只见萧识檐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他原本就一副嫡仙之姿,身穿一袭月牙白衣时,随着他行走间,出尘得不像世人。 “我不与你废话,你是想自己告知阿胥你的真实身份,还是想让她亲眼目睹你的真身?” 风宸看也没看他一眼。 萧识檐也并未在意,神色无波的环顾四周。 “我派人调查过,风家压根没有什么在外行商多年的家主和主母,也就是说,这诺大的府邸中,只有你一人主事。” “风家的人,来历不明。风家的钱,也来历不明。” 见风宸不说话,萧识檐又道:“我不让人直接杀你,是怕阿胥伤心。” “但你若是主动离开她,我或许会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风宸听到这,嘴角噙起浅笑,“我说过,我不是魔物。” 见他如此,萧识檐冷笑一声,正欲让人处理了他。 却听见身后传来随从的声音。 “大人,阿胥姑娘往您宅院的方向去了。” 萧识檐脸色一变。 随即,他转身匆匆离去。 夜色无边,私院前庭。 堂上。 阿胥在椅子上坐立不安,身侧的下人上前为她斟着茶水,讨好道:“阿胥姑娘,大人很快便回来了,您稍安勿躁。” 下人见阿胥没有搭理自己,默默退了几步,和其他下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大人喜欢的那个姑娘,我看也不怎么样嘛,痴痴笨笨的,难道大人就好这一口?” “你小声些,你来的晚不知道大人对她的在意,这些年来,他不断往风家送礼,哪怕被人丢出了府门,他都还不放弃,我看,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她在大人心底的位置。”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立即噤声。 阿胥转过身,便看到一身素衣的萧识檐大步入屋。 清风掠起衣角,不染一尘,如湖中月,山间松。 阿胥收敛起情绪,上前直接跪了下来。 “佛子大人,我知道不该来找你。可风宸入狱,风家认识的人都无能为力,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方才还急急忙忙的萧识檐,愣住了。 他眉目间染上愠色,就连嗓音也似乎冷得像浸了无边寒雪。 “你来找我,是为了他?” 阿胥不解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还能是为了谁? 出神间,萧识檐已将她从地上拽起,紧皱眉头。 他本想说自己不会救风宸,但想到她的执拗,便只能改口:“你要我救他,也可以。” “但是你此后要留在我府中,永远陪着我。” 阿胥目光有些迟疑,“你要我做你婢女?” 萧识檐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一口气哽在喉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须臾,他冷静道:“你要先从婢女做也可以。” 就这样,阿胥留在了萧识檐的私院。 可阿胥天生愚笨,做事笨手笨脚,没过两日,她就炸毁了一个厨房,淋死了一颗千年大树。 被分配到给萧识檐做贴身婢女时,阿胥还是第一次走进他的卧室。 卧房内,画卷堆积满地,摊开在书桌上的那副,明显是一个女子,却并没有画上五官。 但阿胥没有乱动。 若不是绘画人有牵肠挂肚放不下的理由,又为何会花费时光去做这些无用之事? 想必如她一般,也是个痴情之人。 出神间,一道蓦然响起的声音险些吓了她一跳。 “过来。” 看着床榻上仅着寝衣的萧识檐,阿胥觉得有些新奇,就这么走了过去。 “做什么?” 萧识檐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你不是我的婢女吗?为我梳发吧。” 阿胥照做,时不时就扯断他一根头发。 倒不是为了报仇,单纯手笨。 可萧识檐却笑了。 她不习惯,说明她没为风宸梳过发。 “我从前有位妻子,她叫司挽星,和你很像,但也有些不一样。” “她是一个能和所有人处成好友的人,因为她温柔大方,和你一样。但你不能喝雄黄酒,你也怕蛇……” 阿胥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萧识檐这是宛宛类卿将她当做前妻替代品了。 她捏着梳子的手一顿,直接打断:“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救风宸?” 风宸,风宸,又是风宸…… 萧识檐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阿胥见他迟迟不说话,再加上心底本就对他抗拒,立即放下梳子转身离开。 “你不能救那便直说,浪费我三日时间!” 萧识檐坐在远处,望着她为了另外一个男人奔赴的身影,袖中捏着佛珠的指尖紧了又紧。 罗刹城内。 天说变就变,几十年才降雨的荒漠之城这日大雨磅礴。 阿胥想去牢里看风宸,但是没能进去,一出来又看见雨变大了,不由蹲下身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许久,一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个白发老爷爷。 “没伞吗?这伞给你。” 阿胥正要拒绝,可那白发爷爷又说,“拿着吧,我开的巫医馆就在附近,也用不上。” 阿胥道谢完,才琢磨到了什么。 “巫医……您是一直跟在萧识檐身边那个巫医吗?那你能让我变聪明吗?” “你为什么想变聪明啊。”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救我想救的人了。”阿胥只恨自己太笨。 巫医眸光晦涩看了她许久,才道:“阿胥,你听说过前世今生吗?” 阿胥怔愣住。 巫医这次来,原本就是准备将真相都告知她的。 “十五年前的挽星姑娘死过两回,一回是肉身献给祭台,另一回是为与化蛇同归于尽,灵魂破碎不堪。” “而佛子大人也在她死后没多久,就毁了与公主的婚约。” “所有人都说佛子不负如来却负卿,就连我曾经也这么觉得,他一下辜负了世间两个最好的女子。” “可直至我看见佛子在佛前立下誓言,用他此后来生,换他所爱投胎转世……” 一字一句,让阿胥有一瞬间的恍惚。 巫医自问见过痴情人无数,却还是忍不住心生怜悯,这样的眼神让阿胥心生无措,转身就想逃离。 身后,响起他感慨万分的话语:“挽星姑娘,你可知道,你招惹了一个千年都未曾动过心的佛子?他不会放手的……” 阿胥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没有听到一切的真相。 她不喜欢他口中的故事,更不喜欢他口中的自己,到底是错付真心难以被惜。 刚走了一会,便有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 阿胥神色疲倦,刚想绕过便见车帘掀开。旋即,一名身着华贵长裙,额心一朵白莲花的妇人用奇怪目光盯着她。 她一愣,妇人率先开口:“司挽星,你竟然落到这种地步。” 闻言,阿胥明白过来,这又是一位故人。 她分不出敌友好坏,隔着雨幕,她小心翼翼问:“你能送我回家吗?我今日出门没带伞……” 郑清芷想过再重逢的无数个画面,却没想到是这种,她唇边露出一丝兴致。 “上来。” “多谢。” 上了车后,阿胥就感受到了郑清芷灼灼的目光,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一言不发。 来之前的路上,郑清芷早就调查好了一切,自然而然的冷笑出声,语气恶意满满。 “喂,白痴。” “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真的爱你吧,不过是因为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而已,而我,这个冒充你的人,却没有被他责怪,足以见得他对我才是真爱。” 阿胥面上冷淡,心下困惑。 见状,郑清芷不由有一种有气无地发的窝囊,咬牙切齿,“从前,你比不上我,将来你……” “啪”得一声脆响! 阿胥一巴掌甩在郑清芷脸上! “你敢打我?” 郑清芷被扇懵了一瞬,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大胆!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郑清芷彻底惊呆。 阿胥目露心疼之色:“大姐姐,方才我听你骂人就觉得不对劲了,后面一听你在胡言乱语……哎,总之,你现在清醒了吧?以前可也有这种症状?” “你搭我一程,我……哎,我一定替你在罗刹城寻一个好大夫,千万不要病忌讳医啊。” 郑清芷怒火中烧,刚要骂人,却看见阿胥动了动手指,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滚下我的马车!” 阿胥一脸复杂看向郑清芷,她明白的,大姐姐被人发现有精神病,现在定是要一个躲起来偷偷哭。 她这么惨,人却那么好,阿胥决定要回报她! 下车时,她拦住车夫,特意告诉他莫要往东走,那有龙摆尾。 车夫闻言,第一时间禀告给主子。 车内,郑清芷拿出小镜子,看着自己脸上两个清晰的巴掌印,眼底怒意燃烧得更厉害。 “她不让我走,我偏要走!” “是。”车夫眼中多出几分复杂。 没过多久,郑清芷耳边便响起一阵嘈杂。 车夫的惊呼声、狂风呼呼刮破车帘以及整个车翻倒在沙尘中发出的闷响声。 郑清芷艰难抬头看去,对上一巨大灰色漩涡,瞳孔骤缩,就连心脏也猛地一紧。 “若我出了事!你难逃一死!” 那她最信任的车夫,见势不妙,撂下一句话就逃了。 “可公主,佛子一定会庇佑我的。” 郑清芷被他的话刺痛了。 凭什么! 凭什么萧识檐的心说变就变!司挽星如今都成傻子了,她凭什么过得比她幸福! 内心再次被剧烈的恨意填满,直至死前,她都还在不停的咒骂司挽星。 …… 深夜。 萧识檐私宅。 阿胥在他门外站一个时辰,门始终没开。 期间有仆人过来,欲言又止的告诉她里面没人,阿胥都没走。 待仆人走后,阿胥深吸了一口气,才上前叩门。 “识檐,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天生痴傻愚笨,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亦或者非要你听我的话,但若你非要我往后都陪在你身边,我愿意的,只要你帮我救出风宸。” 说完,阿胥就在原地站着。 许久,她才转过身。 就在她以为今晚救不了风宸时,突然被抱进一个充斥着檀香气息的怀抱。 萧识檐抱住她,将下颌撂在她脖颈之间,轻声在耳边吐气,“司挽星,说你爱我,我就帮你救他。” 阿胥浑身紧绷,语气冷淡:“我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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