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 前几日还拥挤得不行的庭院现在已经安静了下来,大部分的人都已经被赶了出去,只有两三位侍女还在庭院中走动着,她们说话都是凑到彼此耳边轻言细语地交谈,走路做事也都尽可能轻手轻脚的,生怕发出太大的声音,惊扰到屋子里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小王子。 一阵轻柔的音乐从房间里传出来,那是极为悦耳而又柔和的旋律,拨动的弦音像是喷泉落水的叮咚声。 屋子的窗边,面容英俊的金发骑士坐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衣短袍、黑裤,腰间系着黑色的腰绳。他怀中抱着一个半人高的两弦鲁特琴,是半球形的,音孔有着精美的镂空雕花,长柄顶端微弯成树叶状,显得修长而又优雅。 扎成一束的金发从凯霍斯一肩垂落下来,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柔地拨动着,让银铃般的音符在房间中轻柔地回荡着。 女官将一个香块放入镂空黄金香炉中点燃,让房间里环绕着一股软绵促眠的淡淡香气。然后,她抬手轻轻对独眼的骑士比了个手势,凯霍斯就放慢了曲调,然后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轻轻地将鲁特琴放下,走上前。 小王子已经伴着柔和的琴声和淡淡的清香睡着了,依然是趴着的姿势,半边小脸都陷入软绵绵的枕头里。 柔软的金发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因为有些发烧,所以那张小脸微微泛红,细长的睫毛上还残留着一点细小的水痕。 此刻,孩子闭着眼,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凯霍斯看了一眼之后,就和女官一起退了出去。 毕竟,烧伤一直让伽尔兰王子疼痛难忍,难以入睡。尤其是刚开始的两天里,凯霍斯不得已用了他自己制作的那种特殊迷药,这才让伽尔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是那种迷药也不能过多的使用,否则会对身体造成伤害,所以今天凯霍斯才想用舒缓的乐声让伽尔兰睡着。 想起小王子睁着那水雾蒙蒙的大眼睛乖乖地看着他、听他弹琴、然后慢慢地闭眼的小模样,凯霍斯只觉得心里软成了一团。 他颇有些自责,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离开的话,小王子也不会受这个罪了。 身为守护骑士却未能守护好王子,一想起来他就很是懊恼。 “塔普提,医师早上怎么说?” 他问道。 将门轻掩好,有着一头亚麻色长发的女官转身,轻声回答凯霍斯。 “情况稳定了不少,伤口没有发炎,恢复还算不错。不过,疼痛还是难免的……” 她说,“我调制了促眠的香,希望多少能起点作用。” 女官塔普提有着一手在王宫中被公认的出众的调香技术,只是,她亲手调制的香块之前都只有卡莫斯王才能用到。其他的人能不能得到,都要看她的心情。 此刻,她看向凯霍斯,夸奖道:“我还不知道,您竟然还有这么一手精湛的琴艺,您弹奏出的是很棒的音乐。” “多谢您的夸奖,只是雕虫小技而已。因为这样会更受美女们的欢迎,所以当初就去学了一下。” 骑士的回答让女官那稍微升起的一点好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啊,真是个浅薄而又轻浮的家伙。 卡莫斯王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人成为伽尔兰王子的守护骑士?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带坏纯洁的小王子。 她在心里如此想着,微微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打算去看一下侍女们将药熬制好了没有。只是,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听到了身边骑士的声音。 凯霍斯说:“午安,赫伊莫斯王子。” 塔普提抬头,看到赫伊莫斯正从大门处走进庭院来。 这位年轻王子的衣着是干净的,头发却很是凌乱,发梢还滴了一点水滴,看得出来是匆匆洗浴了换了干净的衣物,被溅了水头发也没来得及擦拭就过来了。 深褐色的肌肤在光下泛着一点水润的光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双眼,眼窝都是黑青黑青的,恐怕是很久没睡过觉,发梢在那深陷的眼窝里落下深深的阴影。 一看到女官和骑士在这里,他就快步走了过来。 “伽尔兰怎么样了?” 他低声问。 塔普提微微躬身行礼,然后回答:“医师说情况还算安稳。” 不等赫伊莫斯继续发问,她就继续说道:“伽尔兰王子刚刚才睡着,因为伤口的疼痛,他很久没有入睡了。” 这位女官用着极为委婉的口吻,却是毫不留情地就打消了赫伊莫斯接下来即将可能提出的任何要求。 说实话,对于这位害得她那可爱的小王子受伤的少年,她多少对其抱持着一点迁怒的不爽。 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被女官那委婉而又强硬的话哽在了喉咙里,赫伊莫斯张了下嘴,却没能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那虚掩的房门,垂下眼来,睫毛的影子落在他瞳孔里,让他的眼显得有些暗。 薄薄的唇,被他这么用力一抿,越发薄得像是一条线。 凯霍斯突然出声说:“赫伊莫斯王子,本来伽尔兰殿下下命令,要求不要让你靠近他的时候,我还是很疑惑的。但是,现在我或许明白了。” “或许是殿下早就预感到了,你会给他带来灾难,而显然我也是如此认为,您,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他说:“所以,请您远离殿下,不要接近他。” 赫伊莫斯本有些患得患失的、踌躇地站在原地,抿着唇不说话,现在凯霍斯这么一说,他抬眼看向凯霍斯,眼角向上扬起锐利的弧度。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气势迫人、敢于将他的堂兄扎在地上、能毫不示弱地和他的城主叔父对峙的强势少年,金红色的眼眸像是燃烧着太阳的火焰。 “没有人能将我从伽尔兰身边赶走。” 他用逼人的目光注视着那个试图将他赶走的骑士,沉声说道。 然后,转头看向塔普提。 “我洗过澡了,身上是干净的,没有灰尘,我想进去看看伽尔兰。”他的话语变得强硬了起来,“我不会惊醒他。” 感觉到了赫伊莫斯陡然强硬起来的态度,塔普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让开了身子。她看着赫伊莫斯进了屋,那扇门被打开,然后再一次被虚掩上。 她说:“凯霍斯大人,您这是故意的,用的激将法吗?” “这个嘛……” 独眼骑士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他说:“让他这么逃走就太浪费了,既然小王子是为他受的伤,总得让他付出点代价来,嗯,是不是?” 塔普提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 我果然和这个轻浮的家伙合不来。 女官在心底如此想着。 ………… 进入房间之后,赫伊莫斯尽可能地放轻了动作。 那个孩子正趴在床上,在浅睡着,或许稍微一点动静就会让小孩醒过来。 床头有一把椅子,应该是那位女官为了方便坐在床边照顾伽尔兰放的,赫伊莫斯便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他端详着浅睡中的伽尔兰。 小孩闭着眼,长长的蒲扇似的睫毛在他颊上落下浅浅的影子。眼角还有一点泛红,显然痛得一直在掉眼泪。 赫伊莫斯的目光落在伽尔兰的背上,后颈上一处,后背上两处,还有小腿上也有一处,雪白的肌肤上敷着青色的药泥,也不知道药泥下面是怎样可怕的伤势,会不会留下疤痕…… 他一边想着,一边怔怔地看着伽尔兰。 那个小小的身子趴在床上,显得异常的柔弱,让人看着就揪心得厉害,只恨不得将其捧在手心里,让他再也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他想起那一天,伽尔兰说着‘我讨厌你,我不需要你’时那近乎残酷的语言,还有毫不迟疑地离他而去的背影。 他又想起,那一天的夜晚,伽尔兰拼命冲上来将他从火盆下撞开……被炭火砸到的孩子跪在地上,痛得直发抖的身影。 他脑子有些混乱,也很不明白。 都说小孩子是善变的,可是伽尔兰对他到底是…… 就在赫伊莫斯发呆的时候,床上的小孩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 侧着头的伽尔兰看着床边的少年,唇张了一张。 “赫伊…莫……” 那微弱的声音瞬间让赫伊莫斯惊醒过来,他紧张地俯身,看着伽尔兰。 “你醒了?”他轻声说,像是担心声音稍大一点就会伤到眼前这个柔弱的孩子一般,“很疼吗?要不要喝水?我去叫医师?” 孩子似乎还处于似醒非醒的状态,目光朦胧地看着他。 半晌,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手……” “嗯?” “……你的……手。” 少年顺着小孩那朦胧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的右手。 他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还是顺着伽尔兰的话,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伽尔兰眼前。 小孩半睁着金色的眸,看起来还很迷糊,他放在枕头旁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挪过来,小小的手轻轻地抓住了赫伊莫斯的一根手指。 那只小手轻轻地握了握少年的手指,又摸了摸,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 然后,伽尔兰的眼弯了起来,像是月牙的弧度。 眼角还有着一点浅红泪痕的孩子笑了起来,笑容甜甜的,可爱极了,甜得像是能渗透到人的心底里。 他像是如释重负,放下了心来,就这么握着赫伊莫斯的手指,闭上了眼,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赫伊莫斯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 他看着伽尔兰的手。 那只温软的小手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指,他却是觉得,那只手握住的,是自己的心脏。 ………… “凯霍斯,赫伊莫斯过来了吗?” “是的,陛下,他在里面。” 门口传来了轻声的交谈声,然后,虚掩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进门的卡莫斯王目光一扫,怔了一下。 他侧头,和同样怔了一下的凯霍斯对视一眼,然后,这两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都忍不住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小伽尔兰趴着躺在床上,安静地沉睡着。 坐在椅子上的赫伊莫斯趴在床沿,同样也睡得很沉。 孩子那小小的、软软的手,握着少年略显粗糙的手指。 第55章 床上, 伽尔兰在沉睡。 而此刻,就在他沉睡的时候,那些被掩埋的过去开始在他的梦境中上演。 一幕幕开始在他的梦中浮现。 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都一个接着一个清晰浮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他亲眼看到了一切。 …… 那本该只是孩子们的一场恶作剧。 并未抱有太大的恶意, 却造成了比带着恶意更为可怕的后果的恶作剧…… ………… 七岁的伽尔兰,和十二岁的赫伊莫斯,一同被选中成为亚伦兰狄斯的王子。 他们作为卡莫斯王的王弟,同时拥有了亚伦兰狄斯王座的继承权。 只是, 卡莫斯王明显更加偏爱年纪小的伽尔兰。 但是,赫伊莫斯出众的资质显然更甚于相对而言显得比较平庸的伽尔兰。 因此, 王宫之中,众人分裂成了两个派系。 一派支持伽尔兰王子, 一派支持赫伊莫斯王子。 王座只有一个,只要卡莫斯王一天没有子嗣,那么未来的王就一定会从两位王子之中诞生。 因此,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些围绕在两位王子身边的人们开始彼此敌视,挑衅, 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而显而易见的, 那些围绕在王子身边的人彼此的敌视,也一点点地影响到了本来关系还算平和的两位王子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在某个有心人的算计之下。 ………… “伽尔兰殿下,赫伊莫斯王子肯定是故意要给您难堪, 明明知道您年纪小, 不善于骑射, 还要在众人之前表现。” “是的,您一定要注意,防着赫伊莫斯王子一些。” 小小的孩子对于身边的同伴的话一开始觉得很困惑。 “赫伊莫斯王兄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啊。” 他这样回答道。 小伽尔兰觉得,他和赫伊莫斯的关系虽然不能说很亲密,的确没有他和卡莫斯王那么亲密,但是平常的时候,赫伊莫斯还是会以兄长的身份照顾他的。 “不,殿下,他那是在您面前装模作样呢。” “没错,您可别轻易相信他。” “他只是想要获得您的信任而已。” “行了,我不喜欢听你们这么说赫伊莫斯王兄。” 年幼的王子一开始并不相信。 …… “赫伊莫斯殿下,伽尔兰王子故意仗着自己年纪小啊,总是喜欢在卡莫斯王面前讨好,这次的奖励明明应该是您的。” 同样也有人在赫伊莫斯面前这样说。 “他年纪小,卡莫斯王多照顾着他一些也是应该的。” 年少的王子一开始对于下属的告状也是不以为意。 然而………… “殿下,赫伊莫斯王子教训了我们的人,他这是故意让您难堪啊――” “殿下,伽尔兰王子的人总是在找我们麻烦。” “殿下,赫伊莫斯王子他仗着年纪大欺负您,他总是将您比得一无是处不是吗?” “殿下,这次犯错的明明是伽尔兰王子,可是卡莫斯王偏爱他,庇护他,您不觉得过分了吗?” ………… 一开始是不以为意,但是日复一日,同样的语言不断地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两位王子对彼此的印象逐渐变差,关系逐渐开始疏远。 个性成熟的赫伊莫斯还好,虽然觉得伽尔兰这小孩任性了些,但是想着自己作为兄长的身份,对其还是比较容忍,能让的还是让着。 而且他的处事风格也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进行太过于明显的挑拨。 但是,伽尔兰却不一样,他终究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还不能自己辨认每个人言语的对错以及好坏。 当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哄他,怂恿他的时候,他就渐渐被哄骗了过去。 他开始觉得,赫伊莫斯的确不是好人,是未来要和他抢东西的人,自己不能这样继续让赫伊莫斯欺负下去。 可是,赫伊莫斯很厉害。 小伽尔兰很郁闷。 他根本就比不过赫伊莫斯。 “殿下,我有个办法,可以将赫伊莫斯教训一顿。” 有一天,伽尔兰又一次在课堂上输给赫伊莫斯,被歇牧尔批评,看着歇牧尔称赞赫伊莫斯,回去之后就窝在屋子里生闷气。 这时,有一个少年这样偷偷对他说。 小孩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这样不好。” 虽然被身边的人怂恿着,但是小孩还是有自己的思维和判断。 他隐约觉得,这种做法似乎不太好。 “不是很危险的事情,我只是弄到了一些很臭的黑水,我们可以泼在赫伊莫斯王子身上,这样就能教训他了。” 少年小声劝他,挤眉弄眼的。 “这么小的事情,赫伊莫斯王子也不会跟卡莫斯王说的。” “只是泼他一身水吗?” 伽尔兰犹豫着。 只是泼一身漆黑的臭水,让他一身臭气地回去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吧? 他这样想着。 “嗯,太过分我们也不敢做啊。” 少年极力撺掇道。 “殿下您想想,到时候让他顶着一身臭水回去,熏死人,谁都不会靠近他,嘿嘿。而且,听说被那臭水沾到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很倒霉的。” 小孩歪着头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吧。” 所有人都在夸奖赫伊莫斯,说他好,说他厉害,让自己向他学习。 每次他都喜欢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很厉害,压自己一头,害得自己被歇牧尔骂。 大家总是说王兄偏爱自己,不然自己根本比不上赫伊莫斯。 真是让人听得讨厌死了! 哼,给赫伊莫斯泼一身的水,让他也知道自己的厉害。 小孩心里这么忿忿地想着,点头应下了同伴的提议。 但是,小孩的本质还是好的,虽然当时生气的时候他心里这么想着,到了真要去做的那一天,伽尔兰想了又想,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 虽然身边的人都在这么撺掇着他,但是他总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对。 “这样做不好。” 真要教训赫伊莫斯,也该光明正大的。 歇牧尔教导过他,身为王子,不可以做出有违自尊的行为。 伽尔兰这么想着,再一次拒绝了同伴们的撺掇。 而且,他还找了一个非常好的借口。 “我这么做会让卡莫斯王兄生气的。” 这么说完,小伽尔兰就跑掉了。 留下来的一干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泄气。 都事到临头了,他们都等着看那个让他们很不服气的家伙的好戏,谁知道伽尔兰王子胆子这么小,居然因为担心卡莫斯王生气而临阵退缩了。 “真是的,卡莫斯王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教训王子。” “对啊,王很宠殿下的,这又不是多严重的事情,王怎么会生王子的气嘛。” “而且赫伊莫斯王子肯定也不会把这点小事告状到王面前的。” “明明说好的,怎么现在又变卦。” “是啊,全部都准备好了,这不就浪费了吗?” “殿下不去,不然,我们自己去吧。” 一名少年突然提议道,他的眼底透出一丝诡异的神色。 “唉?” “就差临门一脚了,就这么退缩总觉得很不甘心啊。” “对啊对啊。” “我也是这么觉得。” “等我们帮殿下教训了那位之后,殿下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嗯,你说的也是。” 一众少年兴奋地说着,决定自己行动。 而其中有一人为难地左看看,右看看,他这个人很胆小,不敢跟着众人一起去,就脱离了队伍,偷偷跑去报告伽尔兰王子这些人自己擅自行动的事情。 ……………… 如一开始计划好的那般,赫伊莫斯被泼了半身的黑水。 那粘稠的黑色液体缓缓地从少年身上滴落,发出刺激的气味。 他抬头,皱着眉看着那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孩。 “伽尔兰?你干什么?” 他不快地皱着眉问。 “这是你叫他们做的?” 伽尔兰本来在凉亭悠闲地纳凉,吃甜甜的糕点,但是被突然告知那些少年擅自行动,就赶紧跑过来了。 只是等他跑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迟了,恰好在他出现的时候,赫伊莫斯已经被人泼了一身黑水。 他本来想摇头说不是,但是一眼看到旁边那些少年乞求地看着自己的眼神,就没张嘴。 小孩的心地软。 他想,如果是他担下来,顶多被卡莫斯王兄和歇牧尔骂一顿,但是如果被人知道是这些少年擅自做的,对王子无礼的他们下场肯定很惨,说不定还会被人赶出去。 这么想着,伽尔兰就没反驳,小声说:“谁让你总害我被骂……” 小孩这么一说,听在别人耳中就有一种做了坏事而心虚的意思。 赫伊莫斯眯起了眼,他盯着小伽尔兰的眼神都凌厉了起来。 虽然最近这孩子任性了些,但是他都想着毕竟只是小孩,让着些也就算了,没想到现在还得寸进尺了。 赫伊莫斯刚要说话,伽尔兰突然上前,凑到他身边。 “你去我那里吧?” 小孩抓住了赫伊莫斯的左手,拽着他说。 “你别生气,我帮你弄干净,好不好?” 他抓着赫伊莫斯的手,站在他身边,仰着小脑袋看着少年,声音软软对他说话,像是讨好他一般。 赫伊莫斯本有些生气,但是看见那小小的孩子凑过来,像是想要道歉一般拉着他去自己那里,语调软软的讨好的模样,顿时就气消了一点。 他心想,算了,也就是个小鬼的恶作剧,没必要和小孩计较。 心里气消了一些,他刚打算回答伽尔兰的话,突然听到头顶轻微的哐的一声。 他本能地抬头。 翻下来的火盆映入少年放大的瞳孔中。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一把将正拽着他的手的小孩狠狠地推了出去―― 燃烧的炭火落了下来。 落在赫伊莫斯被粘稠的黑色液体裹住的右臂上。 轰的一声。 赤红色的火焰炽热地燃烧了起来。 在一个少年的身上,轰然爆发灼烧了起来。 只是一瞬间,就将少年半个身体都吞噬到赤红的火焰之中。 少年半个身体几乎成了火人。 被火焰灼烧的剧痛让赫伊莫斯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他倒在地上,燃烧着的身体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着。 火焰裹着他的身体,那一只手从火焰中伸出来,手指竭尽全力地向前,伸出来,像是艰难的、绝望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火光映红了少年的眼眸。 那双在这一刻变得如血一般殷红的眼,死死地盯着那就跌坐在他身前不远的小孩身上。 少年原本俊美的脸在这一刻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狰狞到了极点。 被赫伊莫斯一把推开的伽尔兰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在自己身前被火焰吞噬的少年。 还有那血红色的、死死地盯着他的眼。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孩子像是整个人都已经傻掉了一般,目光呆滞,木然和那双血红的眼对视着。 尖叫声、呐喊声在四周响起,响彻了漆黑的夜晚。 很快,夜空被火焰染成了红色。 翻滚的炭火点燃了洒落在地上的漆黑液体,一瞬间就点燃了那茂密的灌木从,整个中庭都烧了起来,将夜空映得如白昼一般。 …… 慌乱之中,没有人会注意到。 那根已经在火焰中被烧成灰烬的木箭,还有那在烈火中被烧得扭曲变形的铜制火盆…… 以及,趁着火灾引发的大骚乱,偷偷逃出了事故现场的某个人…… ………… “怎么样?” “很抱歉,陛下,赫伊莫斯王子的身体差不多有三分之一都被烧伤了,这种伤势实在是……” 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可怕而又凄惨的模样,哪怕是这位一生中看过无数病患的老医师都觉得心惊肉跳,心悸到了极点。 从右臂一直向下,半个身体,连同右腿上的皮肉都被烧烂了,像是被剥了皮一般,露出血红的筋肉。 甚至还有些地方已经焦黄,有了碳化的痕迹。 他的唇微微发着抖说:“这种程度的烧伤……王子已经不可能活下去了。” 这种可怕的伤势,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活下去。 那种程度甚至能让人活活痛死。 一时间,房间里像是窒息一般的死寂。许久之后,站在那里的棕发王者才用低沉的声音开口说话。 他说:“尽你的全力保住他。” “是。” 老医师回答,但是从他的脸色看得出来,他不抱任何希望。 那位王子的伤势严重到哪怕下一秒都有可能咽气,想要活下来除非有奇迹,以及非人的意志力。 ………… “伽尔兰殿下!你醒啦?” “王子――” 在另一边的卧室里,年幼的孩子悠悠转醒,服侍着他的侍女惊喜地喊出声来。 在侍女的喊声中,伽尔兰坐起身来,目光迷茫地看着四周。 歇牧尔走上前,目光严厉地看着他。 “王子,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事――” 刚说了半句,孩子看了他一眼,那迷茫的眼神让歇牧尔的声音顿了一下,没能继续说下去。 有点奇怪。 歇牧尔看着伽尔兰想。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在凉亭那里吗?” 小孩仰着头看他,疑惑地问。 “歇牧尔,你抱我回来的吗?” “……王子,你还记得不久前你做了什么吗?” “不久前?不久前我在凉亭里吃东西啊,吃完了就睡着了。” “…………” 歇牧尔没有说话。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伽尔兰的眼,小孩的眼也看着他,明亮的,清澈的,坦然的。 孩子没有说谎――应该说,伽尔兰认为自己没有说谎。 ……那可怖而又强烈的刺激,让这个孩子忘记了在火焰中发生的一切………… 第56章 所有医师都说, 赫伊莫斯活不了。 那种可怕的伤势, 等待他的只有死神的召唤。 王宫之中甚至已经开始为这位王子准备葬礼。 然而, 在昏迷了整整十天之后, 重伤的赫伊莫斯睁开了眼。 说他必死无疑的老医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赫伊莫斯的确活了下来,以一种令医师们难以置信的意志力。 他们认为,那简直是非人的意志力。 活下来,就会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老医师如此说着。 的确如此。 高烧, 恶心感,被烧烂的身体,无法进食,身体无法自理……无论在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那都是言语所无法描述的痛苦。 没有人能想象得到赫伊莫斯在这段时间里所承受的东西,那是活人都想象不出来的东西。 那或许就是……活生生的地狱。 赫伊莫斯以可怕的意志力挣扎着从地狱中爬了出来。 ………… “您是说……他忘记了?” “是的。” 卡莫斯王沉默着没有发声, 于是歇牧尔开口回答。 医师说,那是因为刺激太大情绪波动太剧烈, 强烈到孩子无法承受的地步, 于是身体本能地为了自我保护……选择祛除了这段记忆。 坐在病床上的少年没有吭声。 他垂着眼, 长了些许的凌乱黑发掩盖住他的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薄薄的唇, 因为缺乏血色呈现病态的苍白, 此刻抿紧的时候, 就像是锋利的刀刃。 薄毯盖着他腰部以下, 而从右臂一直到腰部,都被雪白的绷带绑住,右手垂落在一边,无法使出力气。 他唯一能活动的左手,在这一刻,死死地揪住了身上的薄毯,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的程度。 ………… “歇牧尔。” 离开赫伊莫斯的病房之后,一直沉默着的卡莫斯王终于开口说话。 “伽尔兰就交给你了。” “卡莫斯王?” “他犯下了无法弥补的罪……无法弥补的,就算只是孩子,那也是他的罪孽。” 卡莫斯王的声音很沉重。 “因为我对他的偏爱,还有对他的放纵,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两位王子之间的事情。” 他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所以,那孩子就交给你了。” “……是。” 从那一天之后,卡莫斯王逐渐与他曾经极为疼爱的伽尔兰疏远。 他大多都奔波于战场之中,两位王子之间的事情,他几乎不再干预其中。 ………… 夜幕降临的房间里,缠绕着雪白绷带的少年仍然坐在那里。 房间里没有点灯,可是少年的眼在黑暗中却是亮得可怕。 他无时无刻都被剧痛折磨着。 可是,那个孩子居然忘了。 他把他做的事,将他推入地狱的事,全部都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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