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看着那个比自己还要娇小的背影冲进了天塌地陷的道场,那一刻,“掌教首徒”四个字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在所有人都吓得腿软,只会狼狈哭泣之时,比自己小两岁的小“师姐”却能冷静沉着地判断局势,义无反顾地担起别人承担不起的重责。 掌教首徒,舍她其谁? …… 望凝青并不知道素荧心中所想,她会说出“我是掌教首徒”这种话,纯粹是因为这句话本就是素尘的口头禅。 素尘好为人师,古板又重视规矩,时常对他人指指点点,更是经常将“掌教首徒”挂在嘴边。如今换了一张脸,屡战屡败的晗光仙君重拾了信心,矜矜业业地重复着素尘的命轨,多少找回了一些容华公主那一世独揽大权的底气。 距离拉近了,望凝青终于看清了在云雾中翻腾咆哮的螭。螭为无角之龙,山林异气所生,这头螭明显是受尽了折磨,被人硬生生磨去了神智后传送至此的。能将大乘期的螭兽迫害至此,又悄无声息地将其移至正道第一仙门,说没有魔界大能出手,谁信呢? 这可真有意思,望凝青心想。她纵身飞上通往山府的天阶,受到螭兽撞山震颤滚落下来的碎石朝着她兜头砸下,快要落到望凝青身上了,她便脚步一错,身子平平滑出,扬起的衣袂连起伏都不改,便恰好避过了碎落的山石。若有人见了这一幕,怕是要被惊得目瞪口呆,因为望凝青用的只是最简单基础的八卦步,却神乎其神地避开了所有的危险。 望凝青登上了顶峰,身为重灾区,顶峰的魔气较之半山腰的要更加浓重。身负琉璃仙骨的人在这种环境里连呼吸都觉得痛苦,望凝青眉头微蹙,她拿出亲传弟子的玉牌准备打开府门,却忽而间听到了一声细弱的哭声。 “呜、呜……师姐……” 望凝青猛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一个又白又软的小萝卜头,他脑袋上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鲜血糊了满头。 “空逸?”望凝青面色微变,“你怎会在这里?” 她不说还好,一说空逸就憋不住了,他哇地一声扑了过来,一头埋在望凝青的怀里,蹭了她满身的血污:“师兄,空澜师兄,被怪物吃掉了……呜呜呜,师兄把我丢了出去,自己被怪物吃掉了呜哇呜呜呜——” 望凝青茫然了,原定的命轨中……空澜这名弟子是死于螭兽之灾吗? 命书中一笔带过的“死伤惨重”,当然不会将所有丧生的弟子都标记出来,但望凝青思忖了一瞬后又突然想起,命书中的空逸可不是眼下这个白白胖胖又呆又软的小冬瓜,素心见他第一面时,他便是“眸如秋水,矜淡凝眉”的洛水仙人,若没有变故,一个人怎会性情大改? 望凝青急于脱身,空逸却死死抓着她不放手,没有办法,望凝青只好不耐地敷衍道:“空澜被吞了,那怪物嚼了吗?” 空逸呆住了,可能这个用词有点太过凶残,所以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才好:“……嚼?” “没嚼可能没死,囫囵吞了也能活,筑基修士哪有那么容易死?”望凝青说完便想挣开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狂躁而又凄厉的龙吟在身后响起,伴随着结界破碎的声响,浑浊腥糟的魔气横扫而来,呛得两人咳嗽不止。看着云雾间翻腾不休的螭兽猛一顿首,好像发现了他们,猩红的兽目中尽是凶光。 “快走!去找掌门!”望凝青将弟子令牌塞进空逸怀中,猛地将他推了出去,“修士闭关神游太虚是感觉不到外界动静的,必须用弟子令牌上的神魂烙印扣关才能唤醒师父!不想死就跑起来!” 空逸已经彻底呆住了,被望凝青这般猛推,跌跌撞撞之下便下意识地跑了起来。 望凝青咬牙,催动丹田灵力,携带着一身华光耀耀的灵光,朝着空逸相反的方向跑去。 螭兽一声长啸,自云端俯冲而下,张着血盆大口便朝着灵光闪耀的方向咬来。 空逸自然不知道望凝青被他这么一耽搁已经坏了大事,结界破碎,栖云真人的神魂立时就会归来,这时候扣不扣关根本不重要。她让空逸拿令牌,是因为主峰结界虽然破了,但栖云真人的仙府还是安全的,可是想要进入山府,必须手持令牌。 空逸是不能死的,原定命轨中的空逸恐怕是躲在哪里瑟瑟发抖,恰好避开了这一劫。但方才望凝青上山根本没有避开螭兽的耳目,连带着突然窜出来的空逸也入了螭兽的眼。空逸要是死了,往后的命轨定然会像断裂的九连环一样难以为续。 眼下别再想着如何毁掉仙骨了,当务之急的是想办法活下去。 确定了心中所念,望凝青几乎顾不得藏拙,咬破舌尖喷出一点舌尖血,手中连掐三个法诀,竟是硬生生在半空中筑基! 她本就藏拙多年,厚积薄发,水到渠成。天地灵气汇聚于一身,让原本已经濒临枯竭的气海瞬间充盈,重回巅峰之态。 身后咆哮而来的螭兽俯冲而来,一个刮擦便让山峰秃了一大块地皮。那血盆大口眼看着就要咬住那凝滞在空中的幼童,下一秒望凝青一掌拍出,一道赤红的血符烙上了螭兽的舌尖,砰地一声爆开。螭兽容水,惧火,只剩本能的螭兽更是如此,立时痛叫着后退。 望凝青不敢松懈,这点火焰连螭兽的鳞甲都磨不破,螭兽的确不会法术,但妖魔的天赋不在于此,他们生来就拥有无坚不摧的躯体,自然不像人族一般精通术法。望凝青知晓不能跟螭兽硬扛,大乘期螭兽甩一尾巴,就算是元婴修士也要被砸得骨肉离散,更何况是她这副幼弱的身躯?借着爆炸的冲力,望凝青反跳而起,一脚踩在螭兽的吻部,顺着它的背朝着龙躯滑了下去。 “尊上啊啊啊——!”灵猫抓着望凝青的一缕发,大半个身子往后荡,尖叫到几近破音。 望凝青顾不得安慰灵猫,她趁着螭兽甩头的间隙抓住螭兽的鬓毛,在空中荡出一个圆,腰间利剑出鞘,以一往无前之势刺向螭兽的下颚。 螭为龙之九子,下颚处有一块白色的鳞片,呈月牙状,薄且脆软,这是“逆鳞”。 也是望凝青这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唯一能造成伤害的命门。 “嗷——!” 望凝青的剑刃刺进了逆鳞的缝隙,直捣螭兽最脆弱的一团血肉,她无处凭依,只能挂在剑上,不管不顾地将灵力灌输进剑里,然后逐一引爆。螭兽痛得惨叫连连,满地翻滚,望凝青却不松手,只做一枚钉子钉死在螭兽的身上。螭兽的黑血喷了她满脸,却唤起了她久违的战意以及凶性,她不顾双手被剑刃刮擦得鲜血淋漓,一手握剑一手抓着逆鳞的边隙,狠狠一剜—— 凄厉到变调的龙吟响彻云霄,两根带血的断指和着逆鳞一同落下,望凝青整个人砸在山壁上,顿时眼前一黑,呕出一口鲜血。 “师姐——!” 意识昏迷之际,望凝青听见了一声竭嘶底里的哭喊,随即一道带着冰雪凉意的风将她团团包裹了起来。 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有一人将她拦腰抱起,微微收紧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都透露出一个直白的讯息。 ——此人怒极。 望凝青脑袋一歪,在昏死过去前猛地打了个冷颤。 嘶。 第77章 冰山女掌门 对于年仅八岁的空逸来说, 这短短一天里他几乎要流干了一生的泪水。 敬爱的师兄为了救他被怪物吞噬,与他年岁相当的同门为了引开怪物死生不知,只有他一个人无能为力, 除了逃跑和哭泣,什么都做不到。被栖云真人拎在手中的空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胖嘟嘟的手执拗地指着前路,嘴里一会儿含糊不清地喊着“救师兄”,一会儿喊着“救师姐”,整个人已是被这场变故惊去了一魂半魄。 即便如此,当看见那身穿素色道袍的身影砸在山壁上时,空逸还是彻底崩溃。他竭嘶底里地哭嚎着, 手中紧握的弟子令牌闪烁着庇佑的灵光。这本该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机,可那人却毫不犹豫地转赠给了他。 空逸是一个生而不凡的孩子。 他出身书香世家,历代缨鼎,上有严父慈母, 后宅无妻妾之争。身为家中老幺,他有两名兄长, 自幼备受宠爱, 又毋需他承担任何的职责。这样环境下长大起来的孩子, 不说天真烂漫,应该也是一个活泼开朗的性子。 但空逸却不,他被医师诊断为痴愚之症,生来便是一副呆傻的模样, 神智浑噩, 难分寒暑。直到一位高僧见了还在襁褓中的他,直言这孩子福泽深厚,人间是留不住的。要么渡化出家, 要么拜入仙门,否则只会生生蹉跎掉一辈子。 听了高僧的话,父母心痛难忍,佛门日子清苦,他们舍不得,便托了关系将他送入仙门,不求他平步青云,只求他平安喜乐。 后来,他被大长老收归门下,神智也日渐清明,耳边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夸他福泽深厚,有大造化在身,是气运深厚之人。 是啊,他多幸运啊,即便身陷囹圄,也有师兄拼死相救;站在原地痛哭不止,也有师姐将一线生机拱手相送。可是,当空逸看见被掌门一手抱在怀中、两指皆断、浑身是血的师姐时,他却觉得这福泽还不如不要,他宁可遭这罪的人是自己。 “孽畜。”栖云真人一出关便看见了如此惨况,一时怒不可遏,“竟敢如此猖狂!” 栖云真人没想留手,他心念一动,身后烟云汇聚,刹那化为万千泠泠剑光,剑刃齐指螭兽。渡劫期大能怒焰一出,天地风云幻变,鸟雀噤声止语,群兽下跪匍匐,就连溪水中的鱼儿都躲进了水草之间,在河床下瑟瑟发抖。 被强行拔掉逆鳞的螭兽已经废了大半,挖掉逆鳞的地方血流不止,铺天盖地的剑气将它死死地钉在地上,螭兽翻滚挣扎,发出阵阵嘶吼。 栖云真人正想将这头作恶的螭兽当场击毙,衣袂却忽而被一人揪扯了一下:“掌门,师兄被怪物吃掉了,素尘师姐说囫囵吞下去的话,没嚼就还能活,筑基修士没那么容易死!” 漫天剑雨霎时一顿:“……” 栖云真人是真的从没听说过“没嚼就还能活”这种话的,想来也是孩子们的童言童语。但这个叫不出道号的孩子显然是认死理的,那话又是从自己的徒儿口中说出来的,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忽视。被这么一打岔,心中的怒意也淡去了些许,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扫来两片白云将空逸和素尘送上去,随即祭出剑匣,一柄青云色的长剑飞射而出,落入栖云真人之手,朝下劈出了一道烟云般缥缈的剑光。 这雾蒙蒙的剑光看着柔软无害,落在螭兽的身上却有如刀切豆腐,泥牛入海,螭兽坚硬的鳞甲顿时四分五裂,恶臭的魔气自体内溢散而出,朝着四周蔓延开来。刹那间,主峰百草枯竭,万木朽烂,黑臭的污血流淌了一地,掉出几个焦黑的人形。 栖云真人拧眉,长袍遮住了空逸的双眼,他挥手甩出几道灵气,发现几名弟子竟真的有一息尚存,不由哑然。 “还活着。”他说道。 已经哭干了眼泪的空逸听见这话,哇地一声再次哭了出来。 …… 八大长老赶过来时,主峰的战斗已经落下了帷幕,栖云真人抱着一个满身污血的女童,抬眼向他们扫来。 “各大仙峰都出现了恶兽,救援不及,还请掌门恕罪。” “清点各峰死伤,尽快修复结界。”栖云真人抬手一招,几朵云彩便飘然而来,“螭兽吞下的弟子尚存一息,我已护住他们的心脉。” 几名长老闻言,立时一怔,他们也没料想过被恶兽吞下肚的弟子还能活命,一时间悲喜交加。那几名弟子虽有一息尚存,但也被魔气腐蚀得面目全非,最擅净化的司祭长老丹凝真人上前,连施几个术法,这才将他们的性命从鬼门关内抢夺了回来。 “掌教师弟,这孩子……”司法长老接过哭成一团的空逸,又看向仰躺在栖云真人怀中的女童。 “她胡闹。”栖云真人拧眉,“竟敢临阵筑基,剜下螭兽逆鳞,实在胆大包天!” “不是的!”栖云真人不说还好,一说空逸就忍不住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泪珠滚滚落下,呜呜咽咽地说道,“不是这样的!师姐、师姐是为了救我才去引开怪物的。师、师姐给了我这个,让我去找掌门。” 空逸掏出了怀中的弟子令牌,所有内门弟子的弟子令牌都能存下师长的一丝心念,危机关头能抵挡一些危险,至少撑到师父寻来。空逸自然是有的,但长老令牌是翠玉,只有掌门的令牌才是白玉,而整个天枢派唯一的白玉令牌,就在素尘的手上。 几位长老见状,心里也有了数,只有空逸还在哀哀地苦求着,让掌门不要责罚师姐。 司法长老看不过眼,直接大手一盖把小徒弟的脑袋给摁住了。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是门儿清的,他那掌教师弟虽然嘴上骂着,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他要是有个临危不惧、有舍生忘死之秉性又有冷静对敌之理性的弟子,怕不是要在梦中笑醒。 得了便宜还卖乖,嘁。 司祭长老治好了其余几名弟子,走上前来正想看看掌门弟子的伤势,却不料女童的手自腹部滑落,露出断了两指的半截带血的手掌。 丹凝真人眼皮子一跳,女童仰面朝上躺在掌教怀中,被掌教的外袍包得严实,她伸出手翻开那些衣物,看了一眼,心情却变得有些沉重。 这道号素尘的弟子比被螭兽吞吃入腹的几名弟子伤得还要重,螭兽那满带魔气、极具腐蚀之力的污血浇淋了她满身。要知道螭为山林异气所生,血最为污秽,在螭兽腹中顶多沾染一些魔气,触碰到螭兽的血液却是要命的。 丹凝真人施了几个净化的术法,伸手捏了捏这孩子的根骨,心却凉了大半。 “竟是水精琉璃体。”丹凝真人发出惊叹,“玉仙之身,洞彻如水精琉璃焉,这不该是肉骨凡胎该有的仙骨。” ……可惜,已经碎了。 丹凝真人僵着手,心中说不出的遗憾,水精琉璃体十足精贵,一般只有仙人之后或是自天界诞生的孩童才有可能拥有这种体质。一个凡尘托生的孩子拥有水精琉璃体本已是一桩奇事,可未等这水精琉璃体长成玉仙之身,竟遭遇了这等祸事。 “掌门,恕我无能为力,这孩子我能救她的命,但……日后恐怕难成大器。” “你只管治。”栖云真人的神色冷得如同山巅之上终年不化的冰雪,“她的日后,不应该由我等来决定,险路还是坦途,由她自己做决定。” …… 望凝青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疲累,仿佛熬过了极为艰难的一辈子。 她半抬眼帘,似梦似醒,见一人坐在床沿,水墨般的长发迤逦而下,语气冷淡地道:“醒了?” 望凝青闭了闭眼,一时间竟有恍若隔世的错觉:“……师父。” “徒儿无能,让您失望了。” 那个飞升上界的白衣剑仙,是不是还在天界等待着自己不成器的徒弟白日飞升的那一天?他赐了她晗光之名,为她垫筑了道基,一路悉心扶持教诲,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徒弟结为道侣,为她拂去问道的霜寒,为她斩去前路荆棘。 她无能,没能渡劫飞升,与师尊重逢天界,把酒言欢。 栖云真人顿住了,他看着神志不清的女童,原本强自压抑的愠怒都在这一声细弱的忏悔中消弭无踪。 他并不知道徒弟的忏悔是对另一个人说的,栖云真人也是第一次收徒,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与徒弟相处。原以为面对他的怒火,徒弟会感到委屈,会忍不住哭泣,也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但栖云真人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在神智浑噩中发出这样的忏悔。 栖云真人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值得被他放在心上的永远是大道、天下、苍生。但到得如今,他也忍不住开始反思,掌教首徒的身份是不是给弟子带来了太大的压力?让这孩子如此严苛地对待自己,甚至在睡梦中都不得安生。 今日之事,他虽然气恼她的胡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做到了许多人都做不到的事。 “胡闹……” 他并不关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或许是因为先前看到的景象太过惨烈,致使他脑海中对于“素尘”的单薄印象变得深刻。这个在睡梦中呼喊着“师父”的孩子,于他而言不再是一个单薄的道号,也不再仅仅只是一个“离宗师妹的孩子”。 “仙骨尽毁,道体污浊……”栖云真人垂眸,许久,他才抬手自空中虚虚一划,叆叇的云烟自他指尖汇聚,最后凝聚成了一幅画。 栖云真人展开画轴,那竟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百首妖鬼图。 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挤在画中,扭曲着狰狞的面孔,利爪抓挠着纸面,好似下一秒便要破图而出。 栖云真人瞳孔一缩,他灿金色的眼眸化作非人的兽瞳,与画中的恶鬼两两对视。 一头奄奄一息的螭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画轴的角落。 栖云真人收起画卷,静静地凝视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迟疑地伸出手,笨拙地覆上了弟子的额头。 “若想成仙,便想办法成为掌门吧。” 孩童似梦似醒,不知听清了没有。 第78章 冰山女掌门 望凝青彻底恢复神智时, 已经过去七天了。这七天里她一直半死不活地泡在药浴中,有两名仙鹤化身的童子照顾着她,并告诉她, 她现在正在掌门的仙府之中,掌门已经率领着门下弟子去凡间抵抗恶潮了,临行前留了话,说回来再找她算账,让她别乱跑。 望凝青:“……”真是受尽了人生的苦。 血月凌空将持续一旬,一旬既为十日,算下来也快到掌门回宗的时候了。望凝青将自己浸入药池,看见自己不着寸缕也淡定如常, 她没管一边尖叫着“谁脱了尊上的衣服”的灵猫,自顾自地查探起自己这具身体的情况。 如她所料,情况并不是很好。被螭兽甩的那一下,她这一身血肉险些溃散, 虽然被人捏吧捏吧地拼回来了,但根骨还是伤了。除此之外, 因为螭血的污染, 这一身洞彻如水精琉璃的道体也毁了。 虽然司祭长老净化了残留的魔气, 但就像染了色的衣服再怎么洗也终归会留下颜色一样,道体被污浊后便无法保持原有的纯粹,更别提水精琉璃体这种娇贵的仙质了。望凝青心想,尽管和自己预想中的结果有些出入, 但好在还是达成了目的, 她可以无后顾之忧了。 望凝青没再作妖,而是老老实实地窝在仙府里养伤,偶尔透着窗, 看着天外猩红的天空与血色的月亮。 十天后,血月消匿,旭日东升,人间再次熬过了一场灾祸,仙门再次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栖云真人带着金丹期以上的弟子们归宗,所有人的身上都沾染着浓重的血气。他们归来后并没有立刻上山,而是入了天枢派后山的剑冢,借助剑冢常年萦绕不散的剑气镇压身上的妖气,同时将自己饱饮鲜血的兵刃放入冶冰池,洗炼出一颗澄明无垢的道心。 剑冢洗剑,这已经是天枢派归宗弟子必须进行的仪式了,主要是为了避免弟子在外降妖除魔时行差踏错,误失了本心。要知道,修士虽有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但修的终究是清静无为的德行,泉水昭心,冰池洗剑,这是在警醒他们不要忘记。 然而,这与已经成为一教尊长的栖云真人没有什么关系。 他静坐高山之巅,自入坐忘无我之境,待得皓月当空,夜行宵禁,洗剑的弟子们纷纷回归了各峰,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被仙鹤载出了仙府的望凝青从仙鹤身上翻下,朝着栖云真人行了一个弟子礼。栖云真人不应她,只是漠然地垂眸望着剑冢内的清池,似乎在等待着时机。他不说话,望凝青便也陪着他干等着,她并不感到忐忑,反而有种久违的、熟悉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皓月稳稳地居于苍穹的正中,望凝青这才听见栖云真人清越冷淡的话语,讲述了宗门内鲜少有人知晓的秘密:“剑冢分阴阳双鱼,其中鱼眼处各有一口灵泉,阴泉居阳地,阳泉居阴地,每夜子时,阴阳相逆,恰好便是阳泉现世之时。” 望凝青闻言,也低头去看,果不其然,从高处往下看去,整个剑冢有如一个巨大的太极阴阳盘,一半露于月华之下,一半隐于山壁之间。此时正值午夜,那巨大的阴阳盘悄无声息地转动着,白石铸成的祭坛没入山间,取而代之的是黑石铸成的祭坛和一口雾气升腾的暖泉。 栖云真人带着望凝青来到这口暖泉边,他抬手一招,取了几滴阳泉的泉水,掬在掌中,淡漠道:“伸手。” 望凝青挽起广袖,露出一截手臂,栖云真人伸手,任由泉水自他指尖滴落,落在徒弟皮肉稚嫩的腕间。 灵泉水接触皮肤的刹那,望凝青便忍不住挑了挑眉,因为腕间并没有水润的触感,只有难以言说的痛楚——仿佛无形的刀刃刮在手腕之上,那种刀锋缓缓擦过皮肤的感觉令人悚然。望凝青惊异了一瞬,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口阳泉中的“水”恐怕并不是真正的泉水,而是纯正的阳气凝聚而成的凝露。她是纯阴之体,冒然接触如此纯粹的阳气,自然会感到痛楚。 “取太阳之精粹、凝剑胚之铁气,剑冢的冶冰池可锻剑魂,华阳池可凝剑魄,乃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重宝,位列稀世奇珍榜榜三的‘异水’。”栖云真人说着,毫无人情味地说道,“你身负纯阴姽婳之颜,不成惑乱众生的妖姬,便会成大能的炉鼎。待你日后长成,即便心中不愿,也会不自觉追求男女之欲,这惹祸的体质必定会害你半生。” 栖云真人转身,眸光泠泠地看向望凝青:“现在,为师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为师会为你寻来纯阳道体,你与他结为夫妻,立下天道誓言,易骨成侣,日后携手双修,共谋大道,此生不离。” 小小的女童仰着头,静静地望着他,没有答应。 “其二——”栖云真人凝视了她片刻,发现她眼中毫无怯意,便垂眸道,“待你及笄,需每夜在华阳池中浸泡半个时辰,借华阳池水镇压体内过盛的阴气,直至铸成仙体。但你需得知晓,此法虽无后患,却会令人痛不欲生,若不能成就仙躯,日后苦痛无尽。” 栖云真人没有说谎,他也没必要说谎。 对于一个道体被污、仙骨受损的八岁幼童而言,第二条路实在太过残酷。她这样的残躯想要修成仙身,无异于痴人说梦。 相比之下,第一条路就要显得轻松许多,尽管两个未必相爱的人会从此绑缚在一起,但哪怕对方是团烂泥,凭借天枢派的底蕴也能将人糊到墙上去。而且纯阴纯阳皆为道体,彼此可以共生,自然不存在“采补”这种具有羞辱意味的尊卑关系。而纯阴纯阳道体共同双修,虽然渺茫,却依旧有飞身成仙的可能性。 私心而言,栖云真人欣赏傲骨铮铮、选择第二条路的人,但他并不期望自己的弟子走如此艰险坎坷的道路,因为会很苦。 所以他没有选择日后,而是选择这个还未知事、心思懵懂的年岁。 孩子都会怕疼的吧?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下山,回归俗世,但你的容貌终究可能会害你一生……” 栖云真人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那娇小的女童迈着小小的步子,自他身后走出,不急不缓地走向了华阳池。 她露出的手自然地舒张,只剩下残缺的三根手指。她的脚淌过微烫的池子,似乎因为剧痛而瑟缩了一瞬,但随即又坚定不移地走了下去,那动作有如投林的乳燕,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之后她便背对着栖云团坐在水池里,只剩下一个单薄的、笔直的背影。 急切?为何急切?她害怕“回归俗世”?害怕到能在这样的痛楚中一声不吭? 还是害怕……不再是他的弟子? 栖云真人的金瞳凝视着女童的背影,只是这一回,他不曾再敛下眼眸。 …… 晗光仙君素来沉着,泰山崩于面前也不改色,刀剑加身也不后退半步。 ——但她唯独害怕“此生不离”这四个字。 昔年月缺真人情深似海,痴情入骨,给一心向道的晗光仙君带来的阴影简直比天狗食月还要广阔。同修无情道的道友都会因为道心不坚而生他意,更何况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要她将道途寄托在他人身上,那她宁愿受这千刀万剐之刑,好歹死也能死得瞑目。 望凝青面无表情地沉在华阳池里,尽可能地让池水没过脖颈。她神魂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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