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就算是太祖爷也没有把进士拉到地里干活的,皇上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朱祁镇将挡在眼前的奏疏落下一寸,露出自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曹鼐。 “后天就是一个亥日的吉日,快去安排吧。”朱祁镇轻声再说。 曹鼐不再挣扎,行礼之后快步出了紫禁城。 第二天一大早,贡院门口就贴上了榜单,一个个仕子闻讯惊愕的来到贡院门口。 等见到一整面墙,上千人的名单之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有点奇怪,不知为何今年的榜单末尾交代明天一早让去礼部报道,让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都觉得这次恩科情况有些诡异。 “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 …… 在场仕子纷纷抱拳互相恭贺,原本高中进士的激动心情,竟被一个榜单冲淡许多,也是有趣。 但也不是没有落榜的,一群人的狂欢,往往就意味着一小撮人的失落。 相比于互相恭贺的仕子们,有数十个人在反复确认后依旧找不到自己的名字的仕子,只能围在一起垂头丧气,只觉得自己太过倒霉,连恩科都能落榜。 “兄台你难道也?” “哎,兄台不也一样?”那人抽头丧气的回了一句,转而反问一句,“耿应呢?他人呢?” 另外一个人朝榜单处努努嘴道:“喏,那不是,人家现在可是进士老爷了……”语气里酸涩无比。 “哎,走吧,咱俩拉着他回来,结果咱俩一个都没中,反倒是他一心回家的上了榜,何其讽刺也。” “你说这怎么会不中呢?就算我们俩文采再差,总不至于是连恩科都中不了吧?” “谁说不是呢?哎,你记得不,之前有人告御状,就是乡试犯了避讳丢了举人功名。” “兄台你的意思是?我们也是如此?” “走吧走吧,反正也是恩科,中了也没什么出息,不如好好复习考明年正科!” “那咱还回家吗?盘缠可是都用完了啊。” “不回啊,不是有进士老爷照应吗?你怕什么?” 耿应回过神来,一看自己的朋友已经走远,赶紧追了过去。 “别走啊!今天我做东,咱们太白楼一聚。” 二月亥日一早,朱祁镇穿戴整齐早早就来到了承天门,今天的御门听政不仅有朝中大臣,还有新科进士,一千多人挤在一起,就算是承天门前也显得有些拥挤。 朱祁镇坐在自己的龙椅上,为今天的行动做了解释。 “朕承继大统以来,未敢忘却太祖教诲,国以民为本,而民以粮为根。 粮在那?粮就在田间地头,是农人身上的血汗凝聚。 今次恩科,是祖宗恩德保佑,朕不敢忘恩,特设此田猎之行,与各位学子共勉!” “种地?皇上一大早要带我们去种地?” “当今圣上,真乃圣君也!” “我家没地啊,这怎么办,到时候不得闹笑话了?万一种不好了,进士功名是不是就没了。” “这这,这也太草率了吧?不考六艺考种地,真是开了科举先河。” 朱祁镇环顾承天门广场,场中进士神态尽收眼底,皆不相同。 朱祁镇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这个想法时自从赵恢提出恩科取士他就已经想好的下一步棋,无论如何也要完美收官,真要是有人不开眼,那就不怪他这个皇帝心狠了。 “吉时已到!”随着钦天监春官一声令下,朱祁镇正式开拔。 先农坛建于正阳门西南,与其东面的天坛建筑群相对应,因为象征农业丰收是皇帝重视农桑的象征,成为了古时重要的祭祀场所。 各部明史都有云:二月,大祀天地于南郊。其中先农坛自然是重中之重。 来到先农坛之后,朱祁镇率先换上常服,撸起袖子裤管,手扶梨。 因为还没有立太子,所以赶黄牛的任务就落在了朱祁钰身上,这自然与礼不合,让一些大臣看的心火上涌。 一种新科进士则是人人领到了一把锄头,皇上的一亩三分地自然不能让他们来耕。 不过旁边的勋臣贵戚家的田地就跑不了了,也幸好每年都有这个节目,要不然提前耕好了岂不是落了朱祁镇的面子。 这边朱祁镇扶着梨,记忆又回到了模糊的小时候。 那时他还有父母,自己跟着下地,不过不用干活,收麦子的时候就躺在麦场里,看着自己的老爹干活,在麦秆上滚来滚去的好不痛快。 “唉!”想到这里朱祁镇幽幽叹了一口气。 朱祁钰赶忙回头看了一眼,斟酌着开口问:“皇兄何事忧愁?” “你说,有没有一种种子,不挑地区,不挑天气,还能亩产千金以上。”朱祁镇没有说实话。 朱祁钰一愣,倒也真的仔细想了想,还是说:“臣弟见识浅薄,不过以目前大明所有作物来看,臣弟还没听说过如皇兄描述的这种作物,皇兄怎么突然有此一问?” “今天脚一下地,朕就突然想起好像是在哪看过有类似的记载。”朱祁镇嘴里说着,有些不确定的摇了摇头。 朱祁钰不疑有他,惊诧追问:“皇兄若是想起来在哪看到的,那可真立下不世之功,纵使三皇五帝,唐宗宋祖恐怕也不能与您比肩了。” 朱祁镇半开玩笑问:“若是远隔万里,祁钰可敢为朕,为这天下万民将那物取来?” “若是真有此物,不要说万里,就是十万、百万,臣弟肝脑涂地也要为皇兄带回来!”朱祁钰没有当真,可依旧认真的答应下来。 这可是你说的啊,以后你就是发现新大陆的人,祁钰,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朱祁镇不厚道的笑了笑。 进士老爷们看着既是君臣又是兄弟的朱祁镇二人,解释面露憧憬之色,都在幻想何时能为皇上牵马坠蹬,以成一段君臣佳话。 按照礼制,皇帝要耕地三个来回才能结束。 虽然一亩三分地不大,可对于朱祁镇两兄弟来说,还是太多了点。 为了不影响进度,只是耕了一遍,朱祁镇就停下了脚步,指着早已经准备多时的勋贵田产。 对进士老爷们说:“去吧,让朕看看你们事农的本事。” “臣等遵旨!”千名进士齐齐应道,声音响彻云霄,朝气蓬勃。 作为从下干活的耿应,在接下来的耕地活动中,光彩夺目,不仅有许多同年再学着他干活,甚至朱祁镇也好奇的凑了过来。 “皇上!” “皇上!” …… 耿应闻言赶紧停下行礼,朱祁镇手一摆,纳闷的说:“朕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你?” 第245章 朱祁镇越看越觉得眼熟,只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见过这个学子。 曹鼐闻言赶紧凑上前说:“这个是青州府的进士耿应,许是皇上看过他的考卷,确实写的不错,不光有文采,还很有烟火气,是个做官的好苗子。” “哦?是吗?嗯,不错,青州离京师也不近了,赶来花不少时间吧?”朱祁镇点点头,然后问耿应。 耿应双手紧紧握着锄头,头点的着急说:“回皇上的话,臣自上一科落榜之后,就一直在京师半工半读,本就欲回乡读书,蒙皇上恩典开恩科,臣才能有此次机会。” “半工半读?”朱祁镇嘴里念叨一声,然后眼睛猛地一亮,开始哈哈哈大笑。 经这耿应一提醒,朱祁镇终于想起来是在那见过他,原是出京第二天一大早的三个蟊贼其中之一,怪不得有些眼熟。 也没想到,经过恩科,这位还抓住机会考上了,也不知道自己给的银子是不是也起了点作用。 “这,皇上……是臣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吗?”耿应心中忐忑。 “没有没有,原来是你啊,哈哈哈。” 朱祁镇说着,自顾自的朝前走去,身边的新进士老爷手下没几块像样的好地,明显是士绅子弟居多,如耿应这般的寒门学子属实没有几个。 其实不管是什么时候,掌控资源的人或团体,总能更接近社会运行的规律,也就更容易因势利导做出更符合自身利益的决定。 至于说才能,天才总是少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所以只要关键的时候,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就能超越其他的普通人。 更不要说原本家中就有了物质基础,就以读书为例,哪怕两个人的理解能力,学习能力一模一样。 可一个人家中贫寒,连温饱都成问题,另一个人家中富庶,还有书童丫鬟辅助。 那两个孩子即使是同一个老师教的,只要用心不差太多,富人家的孩子天生就比寒门学子学习的时间多了几倍,自然也就更有条件在学业上胜出了。 公平吗?当然不公平,可你要说为什么不公平,按老子的话说就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人性就是这样,不管谁当家做主,维护自身就是第一要务。 即使自己大公无私,可你总有亲人,总有朋友,总有不得已,改变自己吧,世界改变要靠无数个改变自己的人共同努力。 朱祁镇边走边想,不觉已经走过了进士老爷的耕地范围,猛然发觉后,身边的人都等着皇帝的训话。 “今天将你们分好的地耕完了,明天礼部安排承天门前,朕最后再考一考诸位。”朱祁镇说完便走,留朱祁钰一个人拉着黄牛风中凌乱。 “耿兄!耿兄你锄地的功夫,连皇上都亲自认可的,求耿兄救救在下,我实在是不会啊!”那人说着露出手上满手的泡。 有人带头,身边其余的进士都开始围着为数不多的寒门学子求教,一时间数个小圈子形成,在冬日的暖阳下挥汗如雨。 回去的路上,朱祁镇特意让于谦同行,君臣再龙辇中相对而坐。 “于谦,你明白朕的意思吗?”朱祁镇问。 于谦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皇上天纵之才,恕臣愚钝,实在想不出来您是有什么计划。” 朱祁镇没着急说话,静静的看着于谦,等到于谦也开始坐立不安后,才缓缓开口。 “朱瑛在外怎么样了?”朱祁镇问。 于谦一愣,似乎是不明白朱祁镇这话的意思。 “朱瑛已经协助王骥将叛苗圈死在山上,只不过由于地势险要,至今未能全歼,还请皇上在给他们一段时日,定能功成凯旋。” 朱祁镇点点头说:“这样啊,朕还想着过去半个月应该能回来了,既然已经将叛苗围困,那也不需要这么多的兵马了,朕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想交给他,爱卿觉得如何?” “皇上的意思臣不太明白,难道是让朱瑛前去彻底消灭了瓦剌?”于谦不解的问。 朱祁镇自然摇了摇头,不过这次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说:“朕要让朱瑛护法,统查查鱼鳞册与黄册。” 于谦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双眼,似乎是不敢相信听到的话,然后又快速扭头,瞠目结舌的看着远处劳作的进士们。 “所以皇上才将所有恩科进士拉到这,为的就是引出清查全国户口田亩之事?”于谦满脸是汗。 朱祁镇点点头,有些好笑的看着于谦问:“于谦啊于谦,你连权倾朝野的王振都不怕,怎么清查户口田亩给你吓住了? 太祖时这事多是交给国子监,当时他们人多嘛,又着急拉着做官,必须要让他们快速成熟,跟今天的恩科如出一辙。 而且百姓之苦,苦在赋役,办好了这件事,天下定可太平。” 于谦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说:“皇上,臣一人性命无足挂齿,可这不是死一个人,或者说死一个内阁首辅就能够的。 您要是登基之初,或者是三杨老去时行此大事,那臣无论如何也会助皇上办成,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四海咸服,天下归心,朝局稳固,若是像着寺庙宫观兼并土地之事还可做的。 之事如此大规模的清查户口田亩,若是做做样子,杀几个冒头的还好,真是您所说以新军开道,势必要发生冲突,实在是没有大势可借了。 这天下两京一十三省,数千万百姓,又有多少豪强盘踞,广东之事、贵州湖广之事就是前例,怀柔好过用强啊皇上!” “哦?什么大势?改朝换代吗?”朱祁镇嗤笑一声。 于谦一改内阁首辅的稳重,竟敢直视朱祁镇,沉声说:“是!” 朱祁镇诧异的看着于谦,难掩失望的说:“于爱卿,你太让朕陌生了,做了内阁首辅,就能让你改变成这个模样吗?” 于谦却摇了摇头说:“臣所为一直是大明江山社稷,万民百姓,还有皇上。 臣僭越,臣有罪,皇上杀臣臣也无怨无悔,可是皇上,您想看到天下大乱,黎民百姓再受战乱之苦吗?” 第246章 御辇中的空气陡然凝固一般,朱祁镇目不转睛的看着于谦,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大明柱石。 金英坐在车辕上,耳边争吵声暂时停止,可是一股暴风雨前的压抑已经充斥四周,就连战马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朱祁镇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天下会大乱?朕有无坚不摧的新军,天下何人敢缨锋?” “可新军也有旧臣,他们也有利益。”于谦悲声中闭上了双眼。 “有民心在,朕不怕。”朱祁镇也跟着闭上了双眼,“明早朕会亲自在朝会上宣布,于首辅若是想拦,就尽可开口吧。” “于大人,请您回府吧,皇上有些累了。”金英适时出现,第一次对着于谦下逐客令。 随着于谦离去,朱祁镇幽幽一叹,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语一般说了一句话:“难道真的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吗?” 而后缓缓摇头,声音却更加坚定:“不!既然如此,那就做的更彻底一些。” 金英听着朱祁镇的自语,总觉得头皮发麻,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感觉。 第二天早朝,朱祁镇安排礼部准备好了考试用具。 这也是唯一一次不用防人作弊的考试,所有的进士老爷们战战兢兢的坐在承天门前广场,等待着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大考。 朱祁镇看了看天色从容起身,洪亮的声音响彻四方: “何为天下,何为江山,你们是新科进士,是这天下的一份子,以后要协朕管理这天下万民的‘官’,即如此,今天朕就要问问你们,这天下的根本在何处,此次题为:国本!” “国本?天下国本自然是皇储啊,难道皇上想立太子了?” “什么啊,我看皇上方才一直在说我们要做官了,这国本皇上肯定是想说为官之道。” “照你的话说,不如说大明的官吏制度更好,这才是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方面。” …… 场中有些嘈杂,朱祁镇却没有制止的意思,曹鼐也就只能干瞪着眼,不知道要怎么办。 等大家讨论的差不多了,朱祁镇才示意肃静,开口说:“将你们心中的国本写下来吧。” 所有的进士经过方才的讨论,心中已经有了腹稿,闻听开始,提笔便是一团锦蔟。 耿应提笔却落于人后,紧咬着毛笔头迟迟没有动笔的意思。 这个“异类”自然在场中引起了注意,围观百官感兴趣不感兴趣的也都会看上一眼,权当是个乐子了。 毕竟在皇上天威面前,确实也有不少人紧张昏倒的案例,都觉得这个人怕是心理素质不过关。 到了最后,朱祁镇也顺着众臣指指点点中找到了耿应。 难道,这人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真就是凭着恩科的恩典中的进士? 朱祁镇刚这么想,那边的耿应像是专门等着打皇上脸一样,悬于纸上的笔陡然落下: 天下之本在于陛下,在于百官,在于万民,在于赋税,在于土地。 有土地则有赋税,有百姓,有百官,陛下成为圣君,土地实乃重中之重,依臣愚见此之土地应为国本…… 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上,今天相比往常的每一次的早朝都显得枯燥,没有百官骂战,没有言官弹劾,甚至没有人鼓吹盛世劝自己对自己好一点。 朱祁镇强打精神,时不时的给苦思冥想的进士一个鼓励的眼神,可得到的不是积极的回应,而是低头后的噤若寒蝉,好像自己是什么洪荒猛兽一般。 哎,孤家寡人啊,其实我也只是个孩子,你们还是被封建礼教禁锢的太久了! 一场“殿试”整整考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时分,最后一个动笔的耿应方才落下最后一笔。 耿应长出一口气,手下的试卷被人收走,伸着懒腰抬头一看,自己竟成了独苗,在场中被所有人围观。 朱祁镇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故人”,站起身子,活动活动已经僵硬的四肢。 “相信你们都将自己的答案写在了考卷上,不过这次朕不想让别人批改你们的答案。 朕给你们一个验证的机会,去亲自看一看,体悟体悟,什么叫国本,什么才是国之根本。 到时你们再来对照,看自己寻来的那个答案,还是不是今天这个。” 朱祁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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