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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寒夜灯火里,他一身黑色。 远望去,挺拔得如一棵苍色的树。 只是,这几天不曾细看,原来他竟瘦了这么多。那件黑色毛衣,他在北雅时穿着还挺修身,薄软羊绒下,肌肉线条隐约起伏,而今,竟然空荡荡的了。 他对面站了个女子,个子不高,眉眼清秀。 静。 静得只剩下风声。 和女子偶尔的一声抽泣。猎猎风声里,刺破凌晨两点的夜,尖锐而悲壮。 那两人就这么久久地站着,万物静止,时间停滞。 陶然慢下来的脚步也缓缓停驻,配合着这静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怕自己哪怕抬抬脚,都打破了这静穆。 良久,女子抬起头,满眼含泪,哽咽着问出一句,“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苏寒山的声音在发颤,“把……孩子拿掉。” 瞬间,女子的眼泪泉涌一般滚落出来。 她个子矮,很用力地抬起头,很用力地和他说话,用力得即便戴着口罩都能看见她下巴的颤抖,一字一句,近乎咬牙切齿,“你告诉他!这一次我不会听他的!我绝不会把孩子拿掉!孩子也是我的!他没有权力一个人做决定!” 苏寒山哽然,半晌都没有说话。 女子说完后也愣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坠落,眼神变得恍恍惚惚,“我忘了,这一次你没法再告诉他了,没法再告诉了……” 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女子茫然转身,朝着路灯延绵的方向慢慢地走去,嘴里喃喃念着,“没办法再告诉他了呀……没办法再告诉了……怎么办呢?宝宝,你说怎么办……没办法再告诉你爸爸了……” 嘶哑的苍凉和绝望,即便陶然什么都不知道,心口都被割得涩涩发疼。 她不知道苏寒山是否知道她就在他身后,她小心地,很小心地,拉了拉他毛衣袖子,把外套搭在他肩膀后就想走,然而,她没能走成,转身的时候手腕被人抓住了,她惊讶回头,路灯下,看见苏寒山绯红的眼睛。 刹那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苏寒山牵着她,跟在女子身后。 一直跟着。 陶然不知道女子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苏寒山要去哪里,可是,他牵着她的手,红着眼睛牵着她的。 他的手很凉。 很凉。 三个人,凌晨两点的街头,除了女子在前面絮絮叨叨地念着,便只剩下风声。 “宝宝,你说怎么办呀,没办法再告诉他了,你说怎么办呢?宝宝,你告诉妈妈呀……” 陶然听着,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滴落在鞋头上。 ------题外话------ 补昨天的更。编辑说24号上架。 第56章 再如何迷惘,也明白过来,宝宝的爸爸不在了…… 那条路,明明只走了不到半小时,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有的人从这条路走出,就再也不能走回来。 女子全然不知道后面跟着两个人,梦游一般走进了小区,梦游一般在小区晃,孩子月份尚小,看不出怀孕,矮小瘦小的个子单薄得像道影子。 陶然站在苏寒山身边,一直看着女子晃进了一栋楼,看见那栋楼某一层里亮起了灯,身边的苏寒山才微微一动,默然往回走。 他似乎忘了她还牵着她的手。 沉默,依然紧紧压迫,回去的路,又长又冷。 陶然一点儿也不好奇这个“爸爸”是谁,是谁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人家的挚爱,是宝宝的爸爸。 应该也是苏寒山的谁。 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 对你而言那些微不足道的陌生人,都会是有人的挚爱,是某人的某人;你捂着胸口也触摸不到的痛,于别人却是痛彻心扉。 此时的陶然,除了胸口被沉闷压得痛,手腕也痛。 苏寒山握着她的手,很用力地握着,或者不能叫握。叫钳?叫勒?不管动词是什么,她想,她的手腕上一定已经留下了指印。 他的内心里是有多痛,才会通过这样的方式,把痛传递出来?无声,却更重。 她再度想起六年前丁香树下的他,想起护士长那句“他的母亲,曾参与抗击非典……不幸感染,牺牲”。 她忽然站住了脚步。 游魂一样的他没意识到,突然发现拉不动了,才回头,眼神微微茫然。 “苏老师……”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她发现和六年前一样,她什么安慰的说辞都不会。 她心里涌起难以形容的一团,酸涩、冲动。 有一件事,六年前她就想做了。 那时候的她没有勇气。 现今,她仍然没有勇气,可是,苏寒山眼里罕见的沉沉的茫然像是一针催化剂,刺激着这一团酸涩的冲动突然膨胀起来,膨胀到她胸腔内再也盛不下。 她忽然撞了过去,像一颗小小炮弹,撞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她在他面前,个子实在不够看,像一只小小鸟,用力张开瘦小的翅膀,去拥抱大雕,想要在凄风冷雨中,将大雕保护起来,哪怕动作傻得可笑,也坚定且执着。 苏寒山甚至被她撞得微微后退。 片刻的僵硬与怔然。 她撞在他身上的同时,把她一路都护得好好儿的帽子也撞掉了,她奇怪的十分有个性的发型暴露在空气中。 他其实看不到,但有几缕任性的发丝飘起来,在他下巴拂动。 柔软,淡淡香味。 原来,她那头总是在风里狂草一样乱窜的头发是这样的触感。 “苏老师……”胸口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我很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你,可是,我想告诉你,你的感受我都懂,我……我……如果你心里难过,实在想哭,就哭一哭吧,我不告诉别人……” 苏寒山依然沉默。 “真的,每次我很难过的时候,放肆地哭一次就会好很多。我知道男人哭会觉得丢脸,可我不这样认为,每个人都有难过的权力。” 第57章 苏寒山当然没有哭。 陶然只感觉,一双手臂也围拢了她,并且越围越紧。 原本想要努力拥抱大雕的小鸟,最终被大雕整个儿围在了怀里。 呼吸里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 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和他外套上的一样,从呼吸里渗入,随着血液的流淌而浸润全身,冬天午夜的街头,清冽,却莫名的温暖,像是极冷的天儿里喝的那杯热热的蜂蜜柚子水。 她想要温暖他的,最后却被他的温暖包围。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苏老师……”她有些沮丧,“我就是太笨了!”安慰不到你。 “不笨。” 她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头上还被某柔软的东西一碰,她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猛然间想起了她的头发。 糟糕!她丑丑的发型又露出来了! 她手忙脚乱想要戴帽子,却感觉到苏寒山的手在她头上胡乱一顿揉,就像她揉苏寒山家里那只加菲一样。 “苏老师……”她有些急了。 苏寒山却松开了她,“不要急,真的不丑。” 然后帮她把帽子给戴起来,还给整整好,路灯下,他的目光平静了不少。 丑不丑的,她心里没数?只不过一想反正他又不是没看见过!算了吧,破罐子破摔! “苏老师……”她想让他回去,回去好好休息,他那双眼睛已经熬得通红了,但是这空荡荡的马路,一辆车也没有。 封城,也封了交通,接送他们医护人员的大巴只在医院门口等,他们此时显然已经错过了,而且宾馆的方向也与女子家相反。 “是我不好,把你拉来,回不去了,去医院休息吧。”苏寒山轻道。 “不不不!”陶然使劲儿摇头,急道,“我可愿意陪你来了!真的!特别愿意!” 苏寒山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陶然怔住了,她是不是说得太露骨了?苏寒山会不会误会她?不不不,这不叫误会,是事实!苏寒山会看穿事实吗? “那个……”她觉得还是要垂死挣扎一下,“我的意思是说,同事之间那种陪,嗯,对,就是这种!”她还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话十分可信。 苏寒山继续看她。 她有些忸怩起来,想挠挠头发,挠到的是自己羽绒服的帽子,“那个……”为了避免尴尬,她忙道,“苏老师,那我们现在回医院吧。” “嗯。走吧。” 而后,陶然惊讶地发现,苏寒山又牵住了她的手。 她抬头看了看苏寒山,并没有发现他有何异状,她还没有傻到说“苏老师,走就走,牵什么手”的地步…… 所以,苏寒山大概还是需要安慰的吧? 牵手的确是安慰的一种方式。比如,当初爸爸生病,就是苏寒山握着爸爸的手传递力量和鼓励的,那现在她作为回报,给苏寒山力量也是应该啊! 如此一想,她手轻轻一转,而他像是有灵犀一样,手微微一松的同时和她的手指扣在一起了。 陶然其实很不习惯。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和苏寒山十指相扣…… 但是,她要给他力量啊! 所以,哪怕此时的她心里像打鼓一样,耳根都已经红透了,但还是紧紧扣着他的手。 苏老师,加油,一切都会过去的! 至于苏寒山主动牵手会不会有一丝其实也喜欢她的可能,她绝对不会这么想的!毕竟她和小豆总结的人生三大错觉:喝奶茶不会胖,我长得就是美颜相机里的样子,以及他喜欢我…… 苏寒山喜欢她?呵呵!不可能的! 第58章 “陶然,陆明……没抢救过来,走了……” 陶然僵在了风里,仿佛突然被这冬夜给速冻。 36床用生命等待的眼神和眼角滑落的泪,女子恍恍惚惚念着“宝宝,妈妈该怎么办”的模样,还有苏寒山熬红的眼睛,在她脑中交替出现。 其实,应该想到的…… “苏老师……”她更紧地扣住了苏寒山的手。 “陶然,说说你和这座城市吧。”苏寒山的声音轻远得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好……好啊……”陶然脑海中出现一幕幕熟悉的画面。 “我小时候住在老街区,我妈性格爽朗热情,整条街的人她都认识,遇到谁都能说上半天话,我爸说,遇到门板都要说半小时。那条街一楼都是门面,各种各样的店都有,饭店走几步就有一家,卤菜店、早点店、小理发店、网吧,对了,还有麻将馆。你没见过麻将馆吧?小时候我们那条街可多了,店家收杯茶钱,能在里面耗一天。总之啊,一天到晚都闹哄哄的,街坊邻居关系特别好,也有闹矛盾的,叉着腰当街对骂,可热闹了。我爸的小饭店就开在街尾,卖热干面,炒快餐小炒,手艺口碑很好,做的都是熟客生意,中午吃快餐的特别多,学生、周围订盒饭的上班族、麻将馆打麻将的邻居,都在我爸这订饭,那会儿还没有美团,都是店里伙计送,我啊,偏不爱在爸爸店里吃,喜欢吃东家的豆皮,西家的热干面蛋酒,一碗热干面吃下肚再喝碗蛋酒别提多美了……”陶然盯着前方的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哽咽,没了声音。 陶然在这座城市长大,熟悉它人来车往拥堵不堪时的热闹与躁意,熟悉它晨起入夜熙熙攘攘各种声音里的碰撞与欢喜,也熟悉它街尾巷后积着油垢的烟火气。 可是,这一切突然都消失了。 像是有一只巨手,轻轻一抹,把这一切都抹去了。只剩下一个她似曾相识,不甚熟悉的躯壳,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冰冷林立,属于这里的所有鲜活的气息都抹得无影无踪。 此时此刻,除了她和苏寒山,街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辆车。 往前走的每一步,并没有什么不同。 前方仍然是无人的空旷与荒凉,仍然是钢筋水泥的高楼,冬夜里冰冷的灯光。 路笔直,且漫长。 极目之处,是看不清的黑夜,和天际相接,黑沉沉的一团,从远方涌动翻滚着压过来,将这天,压得低低的。 又像是那只巨手,把人的心也死命往下压,压得人窒息,窒息着挣扎,挣扎着透进来的一丝气里,透着悲怆与苍凉。 “不是这样的……苏老师,不是这样的……” 她从来没有经历这样的夜晚,和她义无反顾回来援医不一样,和她满身汗水在危重病房跟病人一起抗击病毒时不一样。她爱的城市,像是一只重病的巨狮,在痛苦中沉寂,而她在这个沉寂得让人窒息的夜晚,听见了它的呻吟。 “苏老师!我们跑吧!跑起来好不好?”她抬起头来,眼里是她拼命克制的刺痛。 苏寒山微微侧目。 陶然不管他答不答应,牵着他的手边跑动起来。 一开始是小跑,后来越跑越快。 她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听见她和苏寒山加重的呼吸,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前后呼应。 是啊,就该这样啊! 她爱的城市,是鲜活的,是有生命力的,是要有声音的! 不知道跑了多远,一直到她跑不动了,她才停下来,仍然没有放开苏寒山的手,戴着口罩大口呼吸。 苏寒山只是微微乱了呼吸,并不像她跑得这样喘不过气。 看着她帽子滑落以后跑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苏寒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停下来握了握拳。 一阵风吹来,吹得她的短发又开始像草一样在风里飞舞。 一声暗暗叹息,苏寒山终于抬起了手,在她头发一顿揉,而后给她把帽子戴上。 她眼眶发红,看着苏寒山,”苏老师,我们很努力很努力地奔跑,可有时候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是,我们也不能停下来,必须继续奔跑,因为只有跑起来,才有希望达到终点对不对?” “苏老师,我的城市生病了,我们一定能治好它的,它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一如她十八岁那年,用稚嫩而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希望得到他的肯定回答一样。 苏寒山将她的两只手都拢到手心里,“嗯,会!一定会!”亦如那年,年轻的医生一腔热血不顾一切的坚定。 第59章 这一个寒冬的夜晚,最后究竟是谁温暖了谁,已经分不清了。 两人走回了医院。 医院门口居然停着一辆私家车。 当陶然看清楚车牌以后,大吃一惊,低头开始整理口罩和帽子,确保自己不被人认出来。 但是,“事与愿违”这个词是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 他俩往里走的时候,梅护士长从医院里出来,一见他俩就喊道,“你们也还没回酒店呢?正好,一起坐车走吧。” 陶然慌了,扣着苏寒山的手,示意他别坐车。 不知道苏寒山懂没懂,反正梅护士长是不懂的,后面的司机更不懂! “都是要回宾馆的医护是吗?”司机上前来问,“我送你们!” 陶然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苏寒山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自然是叫她,“陶然,那正好,我们一起回去休息。” 陶然脑袋缩在帽子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啊!还要叫她名字! 果然,司机盯着她看了,“陶……陶然?” 从她被帽子盖住了的脑袋顶,到她戴着口罩的脸,再到她和苏寒山牵着的手。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 陶然摆着手,帽檐压得更低,“不不,不是你想的那个陶然。” “……”这还有啥可说的,司机忽然拔高了声音,“小陶陶!” “……”陶然眉眼耷拉的,“到。” “果然是你!”司机顿时就急了,“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用问吗? 司机手点着她,气势汹汹质问,“你妈不是说你没回来?” “你……你别和我妈说呀!”陶然下意识就藏到了苏寒山身后。 “我不说!我……”司机显然被气到了,“你给我出来!小家伙居然学会撒谎了!你躲什么?敢做敢当啊!” 陶然心说,我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敢做不敢当了…… 苏寒山和梅护士长被这一幕给弄懵了,梅护士长不由问,“陶然,这是什么情况?这位是……” 梅护士长只知道,这是本地的滴滴司机。滴滴司机们组成了一支志愿队伍,赴各个医院接送需要用车的医护人员。 陶然瞄一眼苏寒山和梅护士长,小声介绍,“苏老师,护士长,这是我舅舅。” “你还知道我是你舅舅?胆大包天的丫头!我先不跟你说!我先送医护们回去!回头再找你算账!”蓝舅舅气呼呼放下想要把陶然从苏寒山身后揪出来的手,对苏寒山和梅护士长换了个语气,“医生同志,护士同志,走吧,我送你们回去!感谢你们来帮助我们!” 陶然被舅舅这一顿威胁,颇不服气,“哼,我也是医护,差别待遇……” “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揍人!”舅舅那个火爆脾气。 苏寒山看到这里,再看看身后跟只鹌鹑似的陶然,按住了那只揪住自己外套袖子的小手,“这位……舅舅同志……” 嗯?舅舅同志,这是什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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