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丹仙_第36章

旧笺小说> 一品丹仙 > 第36章

第36章

防护服左胸和平常一样贴着蓝色的名牌，写着他们的名字，而不一样的是，苏寒山的防护服上还用笔写着好几个字：天佑何奶奶。毛毛糙糙的字，旁边还画了一只圆乎乎的胖猫，胸口一个吉字，画得有点丑，但看上去的确喜庆又吉利就是了。这画风明显不是苏寒山的手笔，是陶然，今天换防护服进病区的时候就给他画的。何奶奶一眼就看到了，愣了一会儿，再一看，其他四名医生也都在防护服上写着字儿呢。 “何奶奶，加油！” “何奶奶，你最棒！” “何奶奶，胜利。” “何奶奶，恭喜你。” 36床何奶奶的目光逐一掠过他们的衣服，到底还是泛了潮，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 苏寒山握住了她的手，朗声道，“奶奶，我们现在要给您撤机，待会儿拔管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点疼，就一点点，别紧张，也别害怕，好吗？” 何奶奶微微地笑，手轻轻回握苏寒山。 “嗯，待会儿就不要动了，不舒服可以告诉我们。” 苏寒山做何奶奶思想工作的时候，医护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另一台ECMO机就放在一旁，万一脱机失败，就会马上给何奶奶上新机；红细胞悬液和血浆也已备好，防止失血。万事具备，撤机正式开始。第159章整个拔管过程时间并不长，难度也不大，但是其中的凶险程度却堪称惊人。苏寒山先拆掉了管路缝合线，而后慢慢降低抽血泵的转速。其他四名医生各拿一把管钳，颈部和大腿各两把。 “ECMO流量到零。”苏寒山道。陶然于是停掉了ECMO的工作。 “准备！”苏寒山又道。四名医生的管钳同时夹住了ECMO的管子。苏寒山剪开管子，缓缓抽出何奶奶体内导管，然后用纱布按压住。不过两分钟的时间，股静脉管就成功地拔了出来，一分钟后，颈静脉管也拔出。陶然和其它护士赶紧收起管路，将ECMO机推开。撤机就算完成了，既迅速又顺利，医生们还在继续按压，同时，大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奶奶的各项指标。原本在95%的氧合，在按压还没结束的时候，突然开始下降，并且一分钟内降到了60%。何奶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却很坚定，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处于怎样危险的境地，又或者，已是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 “高流氧70。”苏寒山沉声道。陶然立马调整。 “戴面罩，80。” “是！”陶然半秒都不曾耽搁，给何奶奶戴上面罩，并调整氧疗浓度。时间论秒默数，一秒一秒，看着氧合的变化。一开始指数不动，但至少不再往下降了，而后，再看着一点一点往上升。终于，65%、68%、75%…… 最终升回到90%以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负责按压的医生松开了手，苏寒山面罩下看不见的紧锁的眉头也渐渐松开，“奶奶，好了，我们又闯过了一关。”他松缓的声音里透着微微的嘶哑。不知为什么，听了他这句话，陶然只觉得一股热浪直往眼里冲。但是她不能哭，不能哭出来，眼泪会花了护目镜，她没办法擦。不知什么时候，何奶奶轻轻拉住了她的手，眼里也含着泪花，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苏寒山。 “奶奶。”陶然声音都是哽咽的，“不怕了，最难的关我们都闯过了，以后，我们每一天都会更好的。” 何奶奶泪眼朦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捏了捏陶然的手，表示回应。这ECMO是撤了，但其实这之后的每一秒仍然不能大意，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有可能让何奶奶再次置于险地，甚至会威胁到生命，所以，每一个意外都必须预见。每一秒都是熬，对何奶奶是，对医护也是。熬到陶然下班，何奶奶一切都正常，陶然跟接班的理哥交接之后，还去看了看老陶，再经过一道又一道门，一层层脱换衣服，在隔离区外看见了苏寒山。苏寒山在等她。她拔腿就向他跑去，跑到他面前，莫名其妙就开始哭。刚开始还只是流泪，后来就哭出声来。她知道这不是哭的地方，也知道这么哭着丢人，可她就是想止也止不住。她甚至想扑进苏寒山怀里，想抱着他大哭，但她却只能站在他面前，捏着他一点带你衣角，泣不成声地对他说，“对不起……苏老师……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我……我今天就是特别想哭……我在病房里的时候就想哭了……好不容易忍住……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啊……”苏寒山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第160章陶然吸了吸鼻子，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我觉得，自己，回来后，变得，都，脆弱了，动不动，就想哭……可是，我今天是真的很开心，开心，但是又难受……” 苏寒山迈动步子慢慢往大巴车停车处走，陶然捏他衣角慢慢跟在他身旁，就听他清和的声音在一旁清晰而柔软地说着，“还记得六年前你爸爸在北雅住院那次吗？” “嗯。”她鼻子里发出来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我解决不了的病例，找到你爸爸病因后，我也躲在没人的地方，掉了好些眼泪。”他顿了顿，“高兴的，又不仅仅是高兴。” 陶然鼻子吸啊吸的，泪止住了，眼角却还挂着一颗泪珠，她哆嗦着抽了一下，“我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难过。” “你知道？”苏寒山明显意外。 “嗯……”陶然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因为一个姐姐。” 苏寒山愕然，不过很快，用一种柔和的无奈的甚至有点好笑的眼神看着她，“你个……小机灵鬼儿，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陶然在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头。 “嗯？”什么意思？ “两回。”陶然晃了晃手指。 “什么两回？” “我知道你，哭两回了。”还有一回就是在那棵丁香树下，虽然那次他们俩几乎没什么交流，但她知道那时他刚刚得知于沁去世的消息。想了想，她又补充，“肯定不止两回。” 他并没有否认，只叹道，“你啊……”末了，继续说，“在这场疫情里，不仅仅是你时而欢喜时而悲伤，大家都一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家的苏副院长也掉过泪呢。” 陶然吓了一跳，怎么也无法把肃穆威严的苏院长和哭这个事件联系起来。 “竭尽全力去救一个人，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陨落，那种感觉就好像整颗心被掏空。人非草木，怎么不难过？何奶奶被救回来了，可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呢？我们总是对病人说，加油，没有一个冬天不能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只要努力就能战胜病毒，就能和家人团聚，是，春暖了，花也要开了，可是，那些逝去的人，却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他们的家人，也等不到他们回家。每一个春天的到来必然要经历寒冬酷冷的代价……” 陶然听着，正中她心里最脆软的地方。她觉得，苏寒山的话就是她想说的，只不过，她一时情绪激动，只会用哭来表达了。她和苏寒山，是可以悲欢与共的。两人走到大巴车前，陶然刚刚松开他的衣角准备上车，就听苏寒山的手机响起。苏寒山一接电话，眼神瞬间变得严肃，“我马上来！” 这种情况，是有紧急病例了。苏寒山甚至没顾上跟她交代一声，转身就往回跑，但，却不是往平日里他们工作的危重症隔离病区的方向。 “你先回驻地！”跑出好长一截了，他才想起来，回头对她道，脚下却一步也没停。第161章苏寒山这一去，陶然直到第二天去食堂吃饭都没看见他人影。陶然心里还是有点沉重的，不知道这次是多严重的病例。他们的工作就是这样，前一分钟还在为好转的病人而欢喜，后一分钟这心又因新送来的重症病人而揪紧。她加快吃饭的速度，乘坐大巴车去了医院。出乎意料的是，她进病区以后，发现苏寒山已经在里面了，而且，就在她主管的病房里，站在何奶奶病床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要给何奶奶看。走近了，才发现是病区公用的手机。 “是个女孩儿，长得很可爱。”苏寒山将手机屏幕放在何奶奶眼前。陶然忍不住也看了一眼，屏幕里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躺在暖箱里，皮肤还是红红的，眼睛闭着，小小的拳头举在耳朵边，睡得特别安稳，只是显得特别特别小。 “谁啊？”陶然声音都不由自主压得小小的，好像生怕惊动孩子安睡，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何奶奶却是比苏寒山还激动，已经撤机的她用模糊的声音哽着告诉她，“陆医生，的孩子。” 陶然惊得看向苏寒山。苏寒山冲她点点头，隔着面罩和护目镜，陶然都看见了他眼里的高兴，她自己也激动不已，伸过头，“我看看！我再看看！” 上次见吴雯，亦即陆明妻子，裹着宽大的厚厚的羽绒服，吴雯个子又小，实在没怎么看出来月份，想不到这么快就生了。 “早产，才五斤，但母女平安。”苏寒山跟她解释，每一个字都透着温柔。可就这点信息，陶然怎么满足？她很担心啊，在疫情期间生孩子会不会增加风险？没有家人照顾，吴雯适应吗？现在全线医护都在抗击疫情，产科和儿科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太多问题了，可是，她转念一想，她这不是瞎操心吗？苏寒山一夜未归，现今这轻松的模样，自然是一切都妥妥帖帖的。她呼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但还是压抑不住心里的狂喜，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生命的降生，就是美好的啊！病床上的何奶奶早已泪水四溢，也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跟着她说，“是啊，太好了。” 陶然用力点头，“何奶奶，真的太好了！”好像词穷了，只会说”太好了。” 苏寒山还掏出一张纸来，给何奶奶看，“陆明今天给您写的信。” 信上写着：何奶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当爸爸了。何奶奶看着，眼神莫名。 “陆明告诉你他当爸爸了，高兴着呢。”苏寒山补充道。何奶奶这才回了神，哑哑的声音说着，“陆医生，也知道了?” “当然！”苏寒山朗声道。 “高兴得很吧？” “可不是吗？更有精气神了，就想早点出院抱孩子呢。” 何奶奶点点头，没说话了。许久，才喃喃说了一句，“太好了。” 陶然觉得，她说的“太好了”和何奶奶所言，有些不一样。她看着奶奶合上的眼睑，以为何奶奶累了，从苏寒山手里接过信，小声道，“奶奶，我帮你收起来。” 何奶奶像是睡着了，没反应，眼睛周围湿漉漉的，是刚才流过的泪。－－－－－－题外话－－－－－－七夕快乐呀第162章陆明家多了个小天使！这件事在陶然所在重症病区像是连续阴霾黯然的天空里突然跃出一轮金灿灿的太阳，照进每一个灰暗颓丧的角落，带着希望和光明，明亮，耀眼，欢欣、鼓舞…… 大家忍不住在朋友圈转发了这一消息，配着苏寒山带回来的照片，写上：欢迎你，小天使。整个朋友圈好像突然都被照耀了，暖箱里的宝宝，萌得好像会发光。苏寒山说，吴雯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三月”。农历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科室里所有人都关注着小三月，见面问的就是：小三月今天有视频传过来吗？小三月今天睁开眼了吗？小三月笑了吗？小三月今天喝了多少毫升奶？小三月今天有没有吐奶？大家不方便去产科探望，便和产科医护那边多了联系，开启云探娃模式，小三月的每一个笑容，一点点变化都牵动着大家的心。就连蓝女士看到陶然的朋友圈都问她这是哪家的小孩儿，听了陶然讲的故事之后，沉思了一会儿，认真而又坚定地道，“我跟你爸就你这一个女儿，再养一个孙女问题不大，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像养你似的养，还是不成问题的。” 陶然到底年轻，没明白蓝女士为什么这么说，这是人家的女儿人家的孙女，咱们接过来养合适吗？ “你知道什么？”蓝女士在视频里瞪她一眼，“没有了爸爸，妈妈自己养孩子辛苦加倍，我当然知道人家有自己的娘家婆家，孩子有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但你以为培养一个孩子长大是这么容易的事？人情冷暖的，还不知道以后有什么事情呢，我只希望好人一生顺遂，但假如以后有困难，我们一个地方的，都是家乡人，绝不袖手就是了。” 陶然冲着视频的蓝女士嘿嘿一笑，这就是她的蓝女士啊，从来都是这样，又热情又霸气。蓝女士继续瞪她，“傻笑什么？就会傻笑！陆医生因为什么牺牲的？狭义上是为36床，广义来说就是为了我们家乡人民，谁都可能是36床，只是凑巧是何奶奶而已！人家连生命都能牺牲，我们还不能给看顾着点他的孩子？” “妈，您说得对。”陶然下巴磕在手臂上，冲视频里的蓝女士嘟嘴，“我没傻笑，我就是为我有这样的妈妈骄傲，亲亲，MUA！” “一边去！”蓝女士哼道，一副老娘我不吃你这一套的表情，“就会讨好卖乖！” 陶然没想到，蓝女士说的“假如”这么快就来了。小三月很争气，虽然是早产儿，但在暖箱里只住了一周就出箱了，而后，在室温下观察了几天，医生就批准出院，可以回家了。出院那天，交完班后可以下班的医护包括陶然和苏寒山在内都没走，远远地站着，打算就这么远远地送一波吴雯和小三月。来接吴雯和小三月的共有两拨人，娘家和婆家都来了。这原本是好事，没想到的是，却在产科门口起了争执。第163章陶然想着，身边站着的苏寒山等医护已经往前走了。也不敢太靠近，仍是隔了一段距离，但已经能听清这堆人的对话了。原来，陆明家的人要把孩子接走，吴雯不同意，吴雯妈妈还劝她，“你反正也没有母乳，都是吃奶粉，接走就接走吧。” 此时，抱着小三月的是陆家的人，她紧紧把小三月护在怀里，一脸愤然，“我弟弟的孩子，我们当做宝的，容不得别人嫌弃！在我们心里，陆明也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一个平凡的医生，就是我的弟弟！仅此而已！他牺牲在他的工作岗位上，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我们在乎的，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他这个人，现在，他人不在了，他的孩子有我们自己守护，我陆珍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不会让她受委屈，你们就不要假惺惺了！” 原来这人是陆明的姐姐。陆珍说完，抱着孩子直接上了车。陶然和医护们都懵了，这是什么情况？可这样的纠纷，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插手。 “宝宝！”吴雯突然尖叫一声，挣脱身边抓着她胳膊的人，往车门扑过去。车门还没锁，吴雯拉开车门就上了车。之前拉着吴雯的人看年纪应该是吴雯的妈妈，见了这情况不由急得跺脚，“你这丫头！我们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嫂子也是为你着想。” 旁边比吴雯年纪大的就是吴雯的嫂子了，马上接话，“是啊，妹妹，你还年轻，还要嫁人，你带着个孩子……” 车门是关着的，他们在外说的，吴雯已经听不到了。吴雯妈妈和嫂子便去拍车窗，拍得啪啪响，不让车走，让吴雯赶紧下来。车窗下落一小截，露出吴雯的帽子和一双眼睛，“妈，我懂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认为的好不是我想要的好，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请你让我按我自己想要的好来生活，行吗？” 吴雯妈妈眼睛都红了，“你这孩子，你哪里知道世道艰难，一个单亲妈妈带孩子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妈，世道艰难……”吴雯看了眼车外的嫂子，眼里却是温和笑意，“你看，现在不就开始了吗？” 温和的，却又透着心酸。吴雯嫂子一听，马上就瞪起了眼睛，“小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是好心没好报啊！我还不都是为你着想？” 吴雯点头，目光看着深色的车玻璃，“为我着想啊……嫂子，你也是当妈妈的人，你舍得把秋秋给人吗？” “你这什么意思呢？有你这么当妹妹的吗？你这是咒你哥呢？”吴雯嫂子瞪着眼，瞬间就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