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或者赶着驴车、或者推着板车地赶路,看他们的方向,都是往幽州的那边去。 这些流民大都三三两两地搭着伴,一起赶路。 远远地能听到他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说着今年是来不及种水稻了,但八月还来得及回家种小麦;说有了官府给的安家费和借的粮种,开了荒地就能归自己,还能免三年税,等熬过了今年,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 他们的声音中带着些平凡人的烟火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真好。”萧燕飞弯了弯眉眼,由衷地叹道。 这几个月,殷家一直在京中给那些幽州流民施粥施药,她偶尔也会去帮忙,那些流民们领着粥,可眼睛里都是无光,只是在熬日子而已。 这些普通百姓所求不多,只希望能活下去而已。 “我听外祖父说了,从幽州到冀州的商线,官兵去清剿了几趟,如今连劫道的流寇也没有了。” “他老人家还说,幽州百废待兴,是危机,也是机会,他打算派几支商队去幽州,从京城到幽州走陆路可比走水运快多了。” “谢公子可真厉害!”萧燕飞毫不吝啬地抚掌赞道。 这才多久,幽州就跟变了天似的。 末了,她又不放心地往顾非池那边凑了凑,小声问:“咱们那位皇上不会派些不靠谱的人去幽州给他添堵吧?” 她听说,幽州的官员死的死,贬的贬,皇帝肯定是要派新的布政使、幽州卫指挥使,和一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去幽州的。 “派了。”顾非池淡淡道。 萧燕飞忙问:“然后呢?” “我让秦漠把人打晕,丢回京城了。”说起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话,顾非池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表哥在幽州忙得很,可没功夫收拾他们。” “然后呢?然后呢?”萧燕飞笑得不行。 顾非池望着女孩,微笑道:“我亲自挑了几个人,让吏部那边下了文书。” 萧燕飞笑趴在了马背上,差点没笑岔了气。 难怪他刚才说皇帝最近怕是心情不好呢。 这能好才怪呢。 没气死都算是命大了。 “你也真厉害。”萧燕飞脸上笑容更深,抬手拍了拍顾非池的肩头。 他不仅手里的配剑削铁如泥,行事的手段更狠,简直杀人不见血,气得皇帝吐几口血那也是小意思了。 上方传来一阵嘹亮的鹰啼声,似乎在附和萧燕飞的话。 萧燕飞抬眼望去,一头雪白的雄鹰展翅飞在高高的碧空之上,只轻轻一振翅,就急速地飞出了老远,很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傲气。 顾非池屈指放在唇间吹了响亮的声哨,朗声唤道:“雪焰。” 白鹰慢慢悠悠地在高空中盘旋了两圈,似是没听到。 下一刻,白鹰猛地朝东南方的一棵大树俯冲了过去。 尖锐如钩的鹰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树冠一阵激烈的摇晃,数以千计的树叶纷纷扬扬地如雨般落下。 顾非池好笑地摇头:“它偷偷跟出来,怕我生气呢。” “它可真聪明!”萧燕飞樱唇微张,发出惊叹声,目光似天际的星子一片清亮。 她越看这头鹰,越觉得眼馋。 这可真是别人家的鹰了。 她敢肯定,她要是养头鹰,肯定没它好看,没它聪明,没它凶猛。 顾非池含笑道:“雪焰是前年我去北境时,在野外捡到的雏鸟,鹰只要沾上了人的气味,亲鸟就不会要它了,我就把它带了回去……” 两人正说着话,空中的白鹰低啸了一声,朝萧燕飞这边滑了过来,把爪子里抓的那只彩雀往萧燕飞的手上随意地一丢,又展翅飞走了。 那只彩雀落在了萧燕飞的手上,四脚朝天,一动不动。 萧燕飞赶紧勒住了缰绳,坐下的胭脂马就停了下来。 顾非池轻笑道:“表哥打小训练它抓鸽子,它看着鸟儿,就爪子痒。” “抓鸽子?”萧燕飞垂眸去看掌心拳头大小的小鸟,见它身上没有伤口,就伸指戳了戳它柔软的腹部,鸟的眼皮轻轻地颤了颤。 它这是在装死? 萧燕飞的指头又戳了戳它暖呼呼的绒羽。 “飞鸽传书。”顾非池道。 厉害了!萧燕飞抬起下巴,又朝空中那头得意骄傲的白鹰望去。 在战场上,信息传递对军队至关重要。 有这么一双在空中的鹰眼巡视,比多少双人眼都管用,哪怕是夜间一只鸽子飞出,也瞒不过鹰眼。 顾非池横臂伸了手过来,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鸟的脊背上摸了两下:“雪焰把鸟儿当作玩伴,从不伤它们。鸟不在它的食谱里,它更喜欢捕食地上的猎物。” 这鸟也就是受了点惊吓,皮毛无损。 顾非池才刚收回手,萧燕飞掌心那只原本装死的鸟儿毫无预警地张开了眼,迫不急待地展翅飞起。 可它才堪堪飞高了三尺,不远处的白鹰就飞过来了,冰蓝色的鹰眼冷睨着那只鸟儿。 那团五彩斑斓的小可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抖落一两片凌乱的残羽。 萧燕飞差点以为它会掉下来,下一刻,那只小鸟就怂怂地飞回了萧燕飞跟前。 它轻轻地落在马首上,也不飞了,小心翼翼地以淡黄色的鸟喙梳着羽毛。 萧燕飞觉得有趣极了,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策马跑了半个时辰,郁郁葱葱的翠微山出现在了前方。 她拉了拉缰绳,放缓了马速,停在了翠微山脚,胭脂马恢恢叫着,还有些意犹未尽。 顾非池游刃有余地配合她的速度,与她并行,从始而终,两人的距离不曾超过一个马首,节奏全然一致,仿佛骑马这件事对他来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那只鸟儿一直乖乖地停在马首上,只偶尔轻巧地蹦跶两下,唧唧作响,时不时地往半空中的白鹰瞟去。 萧燕飞翻身下了马,来回看了看鹰霸王与小可怜,忍俊不禁。 “要养吗?”顾非池也下了马,朝她走来。 那只鸟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扑楞着翅膀自马首飞起。 空中的白鹰反应极快,立刻调转方向朝它追来。 萧燕飞下意识地侧身让开,转过身时,一头撞进身边青年胸膛厚实的怀中,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娇小的身形覆住,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更是将她笼罩其中。 青年长臂一伸,拉住了萧燕飞的胳膊,扶着她站稳。 在这个姿势下,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他的手臂横在萧燕飞纤细的腰侧,隔着单薄的罗衫,擦出几分温度。 “不要。”萧燕飞摇了摇头,抓着他的胳膊扶了一把,灼灼的目光眼馋地看着把半空中的白鹰,“野外长大的鸟儿,更适合天空,而不是笼子。” 当然,要是有像雪焰这样的,她肯定养养养! 顾非池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怀中。 他低低地笑。 笑声在胸腔里轻轻振动,震动着萧燕飞的耳膜,心湖微微一荡。 “唧唧……” 萧燕飞感觉左肩头一沉,斜眼看去,就见那只小鸟儿不知何时落在了她肩头,轻快地跳跃着,鸟爪子弄皱了她肩头的衣料。 白鹰得意洋洋地绕着两人飞了两圈。 “它很喜欢你。”顾非池诱惑她,“你确定不养它吗?” 微笑时,他优美的唇角微微翘起,便给那清冷的面庞添了颜色般,让凉薄的青年陡然生动了起来。 “谁让我讨人喜欢。”萧燕飞耸耸肩,大言不惭。 “说得是。”顾非池牵着萧燕飞的手往前走,“你那么讨人喜欢。” 两人要上山,这马自然不能带上山,暂时把马寄放在了山脚下。 与那摆摊的老妪说好:“我们未时来取马。” 翠微山上有一座道观,平日里来这里香客不少,常有人把马匹、骡子、驴车什么的寄放在山脚。 “公子,姑娘,尽管放心,老婆子一定给你们把马看好了。”白发老妪给了他们两块竹牌作为寄马的凭证,又热心地说道,“庆云观的姻缘牌很灵的,两位上香时记得求一块。” “那肯定得求。”顾非池看着她,“对不对?” “走啦。”萧燕飞回首一笑,“到时候再说。” 两人慢慢悠悠地沿着山间蜿蜒的石阶往山顶方向走去,郁郁葱葱的树冠遮蔽了烈日,迎面而来的山风很是清凉,沿途可以听见鸟雀在山林间清脆的鸣叫声,如歌似吟。 往来路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香客与两人交错而过,都是去山顶的道观上香的。 当年太祖皇帝起义时,便有青霄真人以谋士的身份为太祖出谋划策,大景建国后,青霄真人被封为国师,道教也成了国教。 因而,不同于前朝信佛,大景朝对道教份外推崇。 直到了山顶,那只鸟儿还不肯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了天上的凶徒,就停在萧燕飞的肩膀上,一会儿梳梳羽毛,一会儿蹦跶几下。 山顶静静地矗立着一座道观,一个十来岁的灰衣小道童早早就候在了道观的大门口。 “世子爷。”皮肤白皙的小道童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对着两人行了一个道家的拱手礼。 “里边请,谢大元帅和昭明长公主殿下的灵位,观主已经做主挪到了清静殿。”小道童走在前面给他们领路,好奇的目光忍不住往萧燕飞肩头的那只鸟儿瞟了两眼。 地上的人走的是门,天上的鹰是从上空飞过去的。 走进道观后,一股浓浓的香烟味扑面而来,一棵拔地而起的迎客松映入眼内,苍翠欲滴,生机勃勃,前方的一些香客们言笑晏晏地朝三清殿走去。 顾非池信手拈住了一枚朝萧燕飞飞来的松针,轻轻弹开。 他解释道:“这里的观主和谢伯父是几十年的至交好友。谢伯父夫妇故去后,我爹就请观主帮着在这里供奉了灵位。” 萧燕飞了然地点头。 当时谢大元帅背负着的是通敌北狄的污名,自然是不能光明正大地供奉他的牌位的,卫国公这才选择了这处可靠的地方。 不然,谢大元帅的牌位很可能会被一些激愤的百姓给砸了。 三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天上的鹰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偶尔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声,平添几分萧索的气氛。 “这边走。”小道童领着两人拐了两个弯,又穿过一片碧绿葳蕤的竹林,来到了一座挂着“清静殿”的殿宇前。 “吱呀”一声,小道童推开了殿宇的两扇大门,没有进去,对着两人行了一礼后,就退到了路口守着。 前方的殿宇内空荡荡的,只并排供奉了两个牌位,牌位前的地上放着两个黄色的蒲团,两边烛架上点着两排烛火,烛火随风摇曳。 顾非池在大门口略站片刻,这才跨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迈入殿内。 萧燕飞也跟着进去了。 没了白鹰盯着,那只鸟儿仿佛逃脱牢笼似的自萧燕飞肩头振翅飞起,直飞到了前方的香案上。 顾非池恍然不觉,直直地看着正前方的那两个朱红色的牌位,凝视着牌位上的名字。 殿内的光线影影绰绰,烛火的光影与浓郁的檀香味似交织成一张密实大网。 周围一片寂静,时间似乎凝滞。 过了一会儿,顾非池清冷的嗓音打破了沉寂:“爹爹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谢家,家破人亡。” 他极力克制着,声音平静无波,但那种悲怆的情绪自然而然地随着他的这句话弥漫开来。 空气中平添几分压抑。 “要跟我说说吗?”萧燕飞低声道。 清静殿内又静默了片刻,沉寂持续蔓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萧燕飞几乎以为顾非池不会开口时,他忽然开口道:“去岁冬,爹爹旧伤复发,缠绵病榻,整个冬天身子就没利索过,就一直留在京城养病。后来,谢伯父战死的消息传回了京城,爹爹拖着病体进宫求见皇上,淋了雨,病得更重了。” 那会儿顾非池不在京城,他被皇帝打发去了东海剿倭。 “一开始,爹爹只是发烧,在太医的诊断和用药后,”他停顿了一下,冷笑道,“这病竟就越来越重。” “再后来,皇上就定了谢家通敌判国的罪,昭明长公主不愿‘指证’驸马和亲儿子通敌,在公主府一剑自刎。” “那会儿爹爹早就病得起不来了,听闻消息时,吐了血。” 顾非池依然看着前方的那两道牌位,气血翻涌,拳头在体侧捏得咯咯作响。 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又回到了他匆匆回到京城的那一晚,看到父亲奄奄一息的样子。 那晚,难以形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在他体内翻涌…… 从前,他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哪怕战死沙场亦无悔无畏。 可当时他怕了。 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深渊的边缘,周围一片漆黑无光,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全都危在旦夕…… 他只要再往前半步,就会坠入深渊。 顾非池深吸一口气,徐徐地接着道:“最后,我只来得及救下表哥。” 幸好,他还来得及救下谢无端! 顾非池面具后的双眼漆黑漆黑,黑得像是冬夜的星空。 四周一片静寂。 只听到他粗重急促的呼吸声,由急到缓,渐渐恢复平寂。 停在香案上的那只彩雀突地展翅飞起,在殿内溜了一圈,却完全不敢飞出殿宇,又落在了香案的另一边。 “阿池,”萧燕飞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温润柔和,“我们去上香吧。” 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亲昵、几分抚慰。 这还是她第一次唤他阿池。 “嗯……”顾非池垂眸看她,轻轻地应了。 那漆黑晦暗的眸底又一点点地有了光彩。 顾非池大步走到香案前,拿起了几炷香,以烛火点燃香后,把三炷香递给了萧燕飞。 两人并肩在蒲团上跪下了,恭恭敬敬地上香。 顾非池看着牌位,薄唇微动,近乎无声地说了几句话后,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接着把香插到了牌位前的香炉中。 在上了香后,顾非池又另外点了三炷香,再次上了香。 这一次,是代不在京城的谢无端上的香。 等再次插好香后,顾非池这才转过了身,又回到了萧燕飞的身边,轻声又道:“再过几日表哥就会扶灵回京。” 谢家没有祖地,谢家也没有宗族,如今谢家满门皆灭,只余下了表哥孑然一人。 “昭明长公主的灵柩如今还停灵在皇觉寺中……” 皇帝本来说是让昭明葬入皇陵,可华阳大长公主反对,说昭明可不会稀罕皇帝的“恩典”,坚持将昭明的灵柩停灵在皇觉寺。 顾非池看着前方的那两道牌位,声音渐渐有些低哑:“爹说,当年他们四个人在华阳大长公主府上,一同长大,如今只有他了。” 卫国公、顾明镜、谢以默与昭明四个人,只剩下了卫国公顾延之一人了。 后方香案上的那只彩雀也飞过来,趁着两人没注意,悄咪咪地往外飞。 停在殿外一棵梧桐树上的白鹰一直注视着他们,立即发出一声示威的鹰啼。 彩雀又瑟缩了一下,耸立的毛羽直抖。 “雪焰。”顾非池不轻不重地唤了声白鹰的名字。 他转过了身,目光仰望着殿外的碧空与烈日。 “我们走吧。” 顾非池撩袍迈出了殿宇。 萧燕飞与他并肩而行,眼角看着身旁青年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自少年起就久经沙场,大半的时间都在战场上,身上伤痕累累。 不仅是卫国公失去了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顾非池亦然。 别人只看到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没有看到他的痛,他的伤疤。 战场上,人命是最微不足道的,顾非池只是人,不是神,他只能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地战死。 萧燕飞一阵心悸,一种酸酸的感觉呼啸而来,似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一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斥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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