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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私下里经常抱怨秦燕芳为什么只是个保姆,让她丢脸。 从不让秦燕芳跟她一起出门,生怕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多说两句都会生气。 为了跟人攀比,她还把秦燕芳的工资都拿去买奢侈品了。 一发现当年抱错孩子,她就回来大闹一通,哭诉自己受的委屈,丢下哮喘发作的我妈跑了。 幸亏那天容夫人回来得早,及时救治。 “叶诗涵,那虎狼窝可是你自己跳的。” 回学校那天,我受到了一路的注目礼,真假千金的事情已经传遍全校了。 刚坐上教室的位置,叶诗涵就带着跟班来了。 “秦青兰,你个假货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她让跟班莉莉掀翻我桌子。 我眼皮都没掀,“抱错孩子的是管家,跟我和我妈没有半点关系。” 我已经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我妈怀着孕不让她休息,擦地的时候摔倒早产。 家庭医生看我妈可以给她接生,管家不知道抱错了孩子。 我妈刚生完两天,就被叶家辞退赶走了。 “那又如何,你是既得利益者,就是有错!” 叶诗涵看着面前波澜不惊的女孩更气愤了。 凭什么,秦青兰一直是风云人物,琴棋书画什么都会,气质沉静,看起来像个公主。 这些本都该是她的! 眼见同学们似乎赞同我说的话。 叶诗涵一改嚣张态度,楚楚可怜道: “这些年,我寄人篱下受了那么多苦,你不觉得对不起我吗?” “呜呜呜还嘲讽我是是保姆养大的小丫鬟。” “你去求我爸妈了吧,不然怎么能继续来这上学,还想抢走爸妈的爱,太过分了。” 她得意的看向我,想看我恨不得钻地缝。 没想到我坦然一笑:“如果你觉得很委屈,那么对不起。” “我妈妈虽然是保姆,但她也尽力给了你最好的一切。” “你不应该那样责打她,还抢走她救命的哮喘药。” 这下同学们彻底炸锅。 议论起来,“叶诗涵打了养母?太狠心了吧。” “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是个狠角色呢。” “青兰这么漂亮有气质,亲妈竟然是个保姆,我要是叶家人也想留下这优秀的女儿。” 叶诗涵臊得脸红,转身跑了:“你胡说些什么,我没有!” 她没放弃针对我,四处散播我是恶毒假千金的消息,说我为了金钱地位讨好叶家父母,处处排挤她。 有人信了,开始孤立我,甚至有底层学生为了讨好她给我使绊子。 我很忙,没空理会这些。 “程音,你怎么还和这种人一起吃饭,也不怕倒了胃口。”食堂餐厅里,叶诗涵看见自己之前想交的朋友程氏大小姐竟然跟我在一起,非常不高兴。 “青兰是我的朋友,不准在我面前说她。” 程音开口维护我。 叶诗涵没想到我现在只是个保姆女儿,在这所学校里处于食物链底端,却还是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 连去霸凌我的人都被老师惩罚了。 “以己度人,你以为只靠家世就能得到一切吗?” 叶家在这里不算什么,我没了千金身份,但我依然是年级第一。 各种竞赛比赛都需要我带头,总有人需要我欣赏我,不会因为所谓身份就远离我。 “呵,装什么清高,明天家长晚宴我看你怎么丢人。” “说得这么好听,有本事请你那个保姆妈来啊。” 贵族学校的家长晚宴说是学校开的家长会,实际上是上流社会之间的名利场。 他们是真的只看利益价值。 “好啊,我要是请来了你可别后悔。” 2 倒了晚宴那天,容立诚参加完比赛回来了,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要不是要继承家业,都可以出道了。 不知为何,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容夫人兴奋的带着我和妈妈秦艳芳去私人造型室做造型, “太好了,今晚我们一大家人可以去一起去晚宴。” 她细心的替我妈挑选衣着配饰。 “立诚啊,你帮妹妹选选礼服。” “好。” 看起来很拽的容立诚竟然答应了,他自然的帮我挑选,然后陪我做了一下午造型。 到晚宴后,我临时被老师叫去填报名表。 等再回去,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中间是叶诗涵一家和我妈。 我妈今天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消失了,佝偻着身体,好像老了十岁。 “秦燕芳,你也只配做一辈子下人。”叶母满脸不屑。 “让你那个贱人女儿马上退学,别挨着我们家诗涵的眼,这里根本不属于她。” “要是她明天还来,我就让人打断她的手脚。秦青兰的才华都是我家给的,收回也理所应当。”叶父一如既往的狠辣。 叶诗涵听到他的话眼神发亮,“谢谢爸爸,秦青兰总嘲笑我什么都不会,就该让她尝尝这种滋味!” 原本卑微站那的我妈听见这话,立马挺起腰杆。 “叶岐山,王雅,你们胆敢动我女儿一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看看到底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我刀硬。” 叶家人被她不要命的语气震慑到,安静了两秒钟。 “哈哈哈,一个保姆都敢威胁老子了。”叶岐山回过神来,嗤笑道。 “就凭你?出了这门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王雅气得咬牙,给了她一巴掌,我妈一下子倒在地上。 “不准欺负我女儿。”秦燕芳固执道。 “呸,我就是讨厌你这副样子,我就是要欺负她,把她赶出学校。让她一辈子不能翻身,将来跟你一样只能做个仆人!”叶诗涵上去踢了她一脚,恶狠狠道。 围了一圈人都没人阻止,他们犯不着为一个平民,去得罪自己人。 我连忙往那边跑去,把妈妈扶起来。 “哟,大保姆生的小保姆来了。妖艳贱货的脸以后去当保姆,说不定还能勾搭上主人呢。”王雅吐出恶毒的话。 她看到我手上的镯子,嗤笑一声。 “还带着不知道哪捡来的假玉,真是虚荣。”她好不容易才搞到一只玻璃种玉镯,这冒牌货却戴了手指粗的祖母绿镯,肯定是假的。 我抿唇没理她,不像以前见到她就担心哪里不得体惹她生气。 确认妈妈没事后,我回头一巴掌给叶诗涵扇了过去。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你竟然敢打我?” 我反手又给了她一耳光,“这一巴掌是替你妈受的。” 叶诗涵捂着脸哭,叶岐山额头青筋爆起,厚厚的巴掌眼看就要落到我身上。 “住手!” 高高扬起的手掌被容志诚一把甩回去。 她原本想破口大骂,看到脸之后,愣在当地。 “志诚哥哥!”容志诚没看她。 “秦姨,痛不痛?谁打的?”容夫人把我妈抢过去上下打量,眉头微蹙,上位者的气势不容忽视。 叶岐山认出面前的是他一辈子都攀不上的人物。 讪笑道:“原来她现在是容董事长家的保姆啊。” “她女儿跟我女儿有些矛盾,就是警告一下而已。” 他只是因为没维护好自己的脸面尴尬。 “警告?”容先生挑眉,叶岐山谄媚得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叶诗涵有多受苦。 王雅在一边插嘴,“容董事长,我们肯定心疼自己女儿,要为她出气啊!” “没想到这死丫头刚刚当着我们面都敢打诗涵,果然是天生坏种,教不好。” 他们越说越起劲,容夫人听完走到我身边。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帮着叶家数落我,是我不懂事,毕竟连累容家丢脸了。 “好孩子,手打疼了没?” 容立诚也凑过来,拉着我红肿的手掌轻轻吹着:“下次用腿踢,别伤着自己。” 王雅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这对吗? 容夫人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牵着我妈的手:“秦姨是我的管家,更是我容家的恩人,青兰相当于我女儿。” 她斜睨着叶岐山夫妻,“欺负秦姨和青兰,就是欺负我。” 王雅睁大眼睛,下意识道:“容太太,她不过一个保姆,哪里配得上你这么上心!” 程音父母突然过来。 “这就是那位救了容老太爷的贵人吧!” 程母热情的跟我妈寒暄。 周围好多人的眼光都热起来了。 “这保姆来头这么大!就是她治好了容老太爷的厌食症?” “可不止,听说还撮合了容董事长夫妇,救了被绑架的容少爷呢。容家在她去之后越来越兴旺了!” “我去年还去挖过墙角,一套别墅都没把她挖来,唉!” “听说张、赵、林家都挖过她,管家能力一流,让人无后顾之忧。可惜她说舍不得容家人,说什么都不愿意换。” 叶诗涵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 她怎么不知道这些? 叶诗涵从小在容家长大,试图跟容夫人拉近关系,但每次都不冷不热。 她热脸贴冷屁股多了,觉得耻辱。 渐渐地根本不敢往上凑了。 来贵族学校读书,还是她让秦燕妮去求的容夫人,就因为她想跟容志诚一起上学。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觉得自己就是未来的容家儿媳。 结果容志诚每次都让司机先走,在学校也当他是空气。 现在,容夫人却把秦青兰当亲女儿疼,身上穿的是最新的高定礼服,手上的玉镯她也在容夫人那见过!可以买下市中心的一栋楼! 连容志诚都对她温柔体贴,言听计从。 凭什么!这些都应该属于她! 她冲到哑口无言的叶家父母面前,大声道。 “那又怎么样?秦青兰就是抢了我身份的冒牌货,凭什么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按住要为我出头的容家人和我妈。 笑道:“明明吃苦的是我和我妈妈,你在不满什么?” 转向王雅,凝视她的双眼:“你们刚刚说我的才华都是你们赐予的?” “难道不是吗,你从小到大的老师家教都是我叶家请的,才把你培养成现在这样。”王雅眼神闪了闪,仍然嘴硬。 “从小我就被丢在家里,运气不好遇到了虐童保姆。被打得半死,差点残废,你们知道以后第一句话是嫌我麻烦。” “四岁,我就开始学习各种课程,每项成绩都必须得第一,如果没做到就要挨打被关小黑屋,我因此患上幽闭恐惧症。” “高中学习任务多,还得每天抽出时间练习乐器、插话、绘画,睡眠时间不到四小时。因为你说上流社会就喜欢这些。我的每一分成绩都是自己挣来的,如果你说学费那我应该早就还清了。” “因为长得漂亮,一有时间就把我带去沙龙、饭局,做你们谈生意的工具。有男人对我语言猥琐,你们也装作不知道,甚至未成年时就要求我喝酒赔笑。” “两年前岁我就检查出抑郁倾向,却被你们说成是闲的。变本加厉逼我去社交,帮为叶家拉生意谈合作。” 周围人听的都面露不忍,这哪像父母啊。 难为这女孩还能长成现在这么优秀的样子。 我又看向叶诗涵,“想必你也被要求去讨好合作对象了吧,你还觉得在叶家是享福吗?” 叶诗涵每天在学校都打瞌睡,原本中游的成绩一落千丈。 她喃喃道:“不可能,明明是想带我去认识人脉,才不是这样!” 虽然嘴上否认着,但她的神情已经出卖了她。 想起自己这些天被要求当众跳舞,跟中老男人喝酒吃饭,她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觉得豪门社交就是这样,逼着自己努力去学习才艺,学习怎么讨人喜欢。 我继续道:“我妈妈亲手把你养大,再忙都会每晚跟你聊天给你做好饭菜。你发烧她不眠不休照顾你三天,你要什么她就给什么,最后却因为嫌弃她的职业对她恶言相向。” “应该说是你抢了属于我的母爱。” 妈妈听得泪流满面,她心疼的摸着我的脸。 “他们真是畜牲,可怜我女儿受了这么多苦。” “妈保护你,任何人都休想再欺负你!” 她的手很粗糙,轻微刮脸,我却觉得很安心。 容夫人厌恶的看着叶家人:“叶诗涵,你十五岁就开始偷我的首饰,怕伤秦姨的心,我才一直装作不知道。” “成绩不够,照样送你来这读书,就是希望你能懂事。” “没想到变本加厉,真是什么样的人生什么孩子!” 叶诗涵彻底崩溃了,这几句话把她彻底打成小偷,再也抬不起头来。 她现在看到任何人在说话,都觉得他们在说自己坏话。 “妈,我错了,我没有偷东西。”她哭着拉我妈妈的衣服,哭得可怜。 却被我妈推开,冷淡道:“我女儿是青兰。” 叶岐山和王雅看到很多公司掌权人,对他们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着急的为自己辩解,但毫无说服力。 容先生直言:“以后我容氏不会跟叶家有任何合作,好自为之。” 此话一出,A市再也没有公司愿意和叶家一起做项目了。 走之前,听到后面叶岐山气急败坏的骂人。 “都怪你这个赔钱货!” “要不是你非要挑成人礼大庭广众下来认亲,揭穿青兰真实身份,我才不要你!” 回到容家之后,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娃娃一样对待。 一会问我饿不饿,一会儿关心我累不累。 我哭笑不得:“妈、容阿姨、容叔叔,我现在生活得很开心,心理没有问题。” “你们不用太担心我。” 好不容易把他们哄去睡觉,又有人来敲门。 是容立诚。 他修长宽厚的手端着杯牛奶。 “听说睡前喝杯牛奶,可以提高睡眠质量。” “晚安。” 看他离去的背影,怎么感觉他像是认识我很久了一样。 第二天慢腾腾的出门,发现容志诚在车边等我,要跟我一起去学校。 叶诗涵一连几天都请假没来上学。 她欺辱养母、偷东西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从校园论坛传播到互联网。 全网都在吃瓜。 我按部就班,每天忙于复习,毕竟我还是要参加高考的。 却在放学时被人堵在门口。 叶岐山和王雅,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把我拉到旁边。 “兰兰,妈给你买了你最爱的黑天鹅蛋糕。” “爸专门去给你挑了最新款的项链,要不要帮你戴上。” “你的房间还留着呢,妈每天都会去打扫,要不要回家看看?” 两人拿出各种礼物,仿佛真是是一对疼爱女儿的好父母。 我握着书包,不接任何东西。 冷冷道:“有话直说。” 他们对视几眼,动作有几分局促。 “爸妈是想求你跟容董事长说点好话。” “只要他愿意收回不和叶氏合作的话就行,不求别的。” “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上次晚宴后,毁约的约会,撤资的撤资。叶氏现在内忧外患,坚持不了几天了。” “看在爸爸妈妈辛苦养育你一场的份上,去求求容先生和夫人吧,我们进不去容家。” 我冷笑一声:“我妈是秦燕芳,我爸早死了。你们算什么爸妈?” “这些年你们做了那么多亏心事,早该破产了,活该!” 叶岐山夫妇见我不为所动,竟然想来硬的。 两人捂着我的口鼻,分别锁着我两只胳膊往车上拖。 挣扎中,我的书本掉落一地。 快要晕过去时,看见有个人拿着拖把飞奔而来。 “黑心夫妻,敢绑架我女儿。” “老娘今天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随后“哐哐”两声,一人吃了一闷棍。 我突然感觉很安心,因为无所不能的妈妈来了。 长期养尊处优的业叶岐山夫妇自然不是我妈的对手。 “快来看啊,光天化日下绑架学生啦!”秦燕芳一边揍一边声喊。 保安迅速赶过来,抓住想逃跑的叶岐山和王雅。 把他们扭送到警察局。 我们也跟着去做笔录。 “都是误会,她是我们的女儿。” “就是闹了别扭离家出走,我们想带她回家呢。” 叶岐山夫妇还在狡辩。 但早在成人礼那天,他们就出具了跟我断绝关系的证明书,加上校门口的监控,他们百口莫辩。 做完笔录后,出来看见的是一脸愧疚的容志诚。 他一听说就赶来警察局处理后续,等在门口来接我们回去。 “对不起秦姨,我今天应该先送青兰回家。”他今天被老师留下来处理事情了,就没有和我一起放学。 “不关你的事儿,秦姨厉害着呢。跆拳道黑带!” 我妈刚刚在路上跟我说了容志诚小时候被绑架的事儿,那次之后她特意去学跆拳道。 以暴制暴才是道理! 从那天后,容志诚坚持跟我一起上下学,我哭笑不得。 “他们已经被拘留了,我很安全。” 他说自己能健康长大多亏我妈,他也要保证我的安全。 盛夏,高考结束。 我顺利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A大人工智能专业,学校请我去拍招生视频。 现在这个时代,越有钱的人越在意孩子的未来,富二代往往更重视成绩。 我妈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挂在了她的房间。 升学宴上,秦燕芳请了所有的亲人朋友。 “怪我,当年不够仔细,导致青兰被抱错。” “当时有人跟我说她很幸运享受了千金生活,但我在大雨里找到她时就知道孩子受了太多苦。” “对不起,我的女儿,妈对不住你。你这么优秀,吃的苦肯定比我想的还要多。”她说着说着开始哽咽。 我鼻子一酸,上前抱住她。 “不是你的错,妈妈。能回到你的身边是我最幸运的事。” 在场人都跟着哭了,我妈带着我一个个认识,喊人。 我揣着满满当当的红包,真正感受到正常家庭的温暖。 “妈!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求你收留我吧,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其乐融融时,披头散发的叶诗涵闯了进来。 她疯魔了一般,抱住我妈的腿开始哭嚎。 许久不见,叶诗涵跟成人礼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脸上画着艳丽的妆容,穿着成熟的抹胸裙,发丝干枯,眼里失去了神采。 叶岐山夫妇被拘留,叶家彻底破产,连房产都被法院拿去拍卖了。 他们被查出偷税漏税,加上绑架未遂,强迫未成年人等罪行,数罪并罚,判了十年。 庭审那天,我就在下面看着,看他们罪有应得。 覆盖了我整个童年的阴影终于散开。 听说叶岐山和王雅入狱前早把值钱的东西卷走,甚至把以前给叶诗涵置办的名牌都拿去卖了,没有留下任何财产。 叶诗涵只能去找跟着叶家人认识的“朋友”,连高考都没参加。那些人发现她没有继承到半点家产后,就把她赶出来了。 她已经过不了普通生活了。 我把妈妈拉到身后,冷冷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叶诗涵。 “你差点害死了妈妈,还有脸来。” 她双手捂脸。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太生气了。” “我以为…” 我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的自卑、失败都是因为妈妈,你恨她。” “但有没有想过,你有今天都是因为自己。” “她省吃俭用给你报钢琴课、数学班,但你说不去就不去,最后抱怨什么自己都不会。” “当年妈妈为救人受伤,躺在病床上。你没有照顾过她一天,反而偷了她的钱包出去玩,让她大晚上拖着伤腿出门找你。” 明明掏心掏肺对她好,却都视而不见,甚至恩将仇报。 我把她抓着我妈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来让她帮你。” 叶诗涵看秦燕芳一被松开就迫不及待后退,明白妈妈是真的被她伤透心,再也不会收留她。 想到自己以后要去辛苦打工,过比以前还不如的生活,她大声哭起来。 “我错了妈,真的错了呜呜呜。” “再给我一次机会,” “保安,把她赶出去,我们不欢迎她。”一向温和的妈妈叫保安把她赶出去。 “别破坏了我家兰兰的好日子。” “兰兰啊,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是哪里人?是同学吗?家里干什么的?阿姨帮你一起参考一下。” 第一个大学暑假,回到容家后,就被容夫人紧张兮兮地拉着询问。 我妈在一边无奈的笑,容夫人怎么比她这个亲妈还在意我谈的对象。 “现在坏男人可多,兰兰你得长点心,别被人给骗了!” 容志诚刚从厨房端着果盘出来,就听到这句话。 他摸了摸鼻子,细心的给我们每个人都递了块插好水果叉的水果。 我赞同的点头。 逼着笑说:“是高中同学。” “他叫容志诚。” 容夫人表情停滞,下一秒从沙发上蹦起来。 “好小子!竟然瞒着你老娘我!” “暗恋人家那么多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太好了,什么时候结婚?我去联系婚纱设计师,得提前两年预订。” 换我妈开始碎碎问了。 高考完那玩,容志诚在江边找到我。 点燃了满天烟花,问我愿意做他女朋友吗? 他说认识我很久了。 在我出现之前,他一直是物理竞赛第一,但我开始参加后他就成了第二。 好胜的他四处打听我,偷偷关注我的账号。 渐渐地,他开始在网上跟我聊天,听我郁闷时的发泄,在我怀疑自己不被父母喜欢时安慰我。 我把他当做树洞,没有交换过现实身份。 他很多次想告白,但看到我在学校冷漠疲累的模样,怕给我添麻烦。 于是开始偷偷地关心。 莫名其妙出现的养胃早餐,抽屉里多出来的生活用品,生理期疼得冒汗时的止疼药。 全都是他。 少年的心思藏不住,他把讲台上的照片珍藏,容夫人早就发现了我的存在。 当发现我竟然是秦姨的女儿后,喜出望外。 那个祖母绿手镯是给未来女主人的。 “果然第二名是不被人记住的,明明我们一起比赛过那么多次。” “一次都没注意过我。” “不然早就该发现,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嗯,笨蛋。 从小学习察言观色的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他以为,随便什么人送上来的东西我都用吗。 “嗯,所以你要跟紧我,别丢了。” 第一章 高考后,我成了市状元,养弟却落榜了。 出成绩那天,爸爸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明知天赐有心脏病受不得刺激,你还故意考市状元气他!” 妈妈的脸上也全都是不满。 “小小年纪就这么爱炫耀,我们教你的真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甚至就连我拿奖金给他们买的礼物,也被他们看也没看直接扔进垃圾桶。 为了惩罚我,他们把我扔到乡下奶奶家,转而带养弟出国散心。 直到学校报道那天,他们才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子,于是给我发来消息。 “天赐已经原谅你了,你可以回来了,不过前提是你今年别去上大学了,陪天赐复读一年,正好还能照顾他。” 可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此时的我已经坠下山崖,面目全非。 直到一个月后,警察上门传唤,他们才想起我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他们疯了一般跟着警察去山里认尸。 看到我面目全非的尸体后彻底崩溃...... 1 我的手机叮当作响,爸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 我闭上眼,忍不住自嘲一笑。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无法控制的痉挛抽搐。 汽车刹车失灵翻下山崖后,树杈捅穿了我的胸膛。 血汩汩涌出,我隐约已经感受到我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抖着手,我咬牙把全家福从钱包里拿出来。 这是李天赐到家里之前拍的。 照片里的我穿着崭新的球鞋,拿着最新款的汽车玩具,爸爸妈妈一左一右亲上我的脸颊。 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瞬间。 那个瞬间我记了八年,这张照片我也随身带了八年。 只是如今看来,有些事情,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我颤抖着想将照片撕碎,可还没等用力,我的手就无力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里地处偏僻,过了几天都没人发现我们。 我的肚子被野狗掏开叼走内脏,肠子断了一截在地上。 天气炎热,身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 我蹲在一边,眼看着驱虫一点点蚕食我的血肉。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死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像一缕留在人间不肯消散的执念。 生不生,死不死。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是爸妈。 他们终于想起我了。 我激动地去接,却扑了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眼看铃声就要停止,手机竟然自动接听。 爸爸带着怒火的声音传来。 “李鹏飞,你长能耐了!我怎么养出你这么恶毒的儿子!” “你明知道天赐没考好,还到处跟人说他的成绩让他难过,小小年纪就这么坏!” “说话!别装死!” 我的鼻子一酸。 爸爸,我没有装,我真的死了。 妈妈接过电话,语气失望: “我们好不容易把天赐哄开心,现在他又哭了,一直在自卑自己成绩不好。” “不就是没带你一起旅行,我们好好一家人,让你搅得不得安宁!” 一家人?里面有我吗? “啊!” 就在这时,那边突然传来李天赐的惊呼。 爸妈立刻扔下电话焦急地问:“怎么了宝贝?” “爸爸妈妈,我刚才被门夹到了手,好疼呜呜呜......” 爸妈心疼地安慰他,又四处给他找药。 折腾半天,才想起电话没挂。 妈妈冷声道:“你赶紧给天赐道个歉,不然我跟你爸爸就不给你零花钱了。” 他的话刚说完,手机就没电自动关机。 我愣愣地盯着屏幕。 他们好像忘了,他们很早就已经不给我钱了。 好像是去年运动会结束的那天,我刚进家门就被爸爸扇了一个耳光。 他满脸怒气:“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不要脸的儿子!” 我不明所以,求助地看向妈妈。 她却冷着脸。 “要不是天赐告诉我们,我们还不知道,你跟社会上的小混混成天在一起鬼混!” “不是这样......” 爸爸却不听我解释,直接操起扫帚抽上我的后背。 妈妈面露不忍却没有阻拦。 那天扫帚都被打断,我在家躺了一周才重新上学。 那一周,我连说话都没人理,只能学会沉默。 爸妈却停了我的零花钱。 “有了钱你又会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这次让你长长记性!” 发育期的男孩都像饿死鬼一样。 即便我已经尽力省吃俭用,可一周后我的饭卡还是刷光了。 后来,我每天早上和中午都只能喝凉水饱腹,只有晚上能吃一顿饱饭。 没过多久,我就饿出了胃病。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止不住奔涌而出。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只是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被自己视为心腹大患的儿子已经死了。 他们是会开心,还是会挤出几滴假慈悲的眼泪来呢? 2 爸妈带着李天赐回国那天,我也回到了家。 地上摆满新买的东西,都没处下脚。 我定睛一看,最便宜的也要几千块。 李天赐看到我,做作地问爸妈。 “爸爸妈妈,我是不是买了太多了?” 妈妈抱住他,满脸宠溺。 “你是妈妈的宝贝儿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爸爸也笑着说:“就是,爸爸还嫌给你买得不够多呢!”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像广告里的幸福一家。 自从李天赐被收养到家里,这样的场景几乎成了日常。 而我这个亲生儿子,反而时常像一个外人。 “对了,我给哥哥带了一条手链,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 妈妈收敛笑容,叹了口气。 “鹏飞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爸爸冷哼一声。 “别提那个白眼狼,还敢挂我们的电话,我们怎么生出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 李天赐低下头,掩饰住自己得意的笑。 这时,奶奶打来电话。 “你们不是说把鹏飞送来吗?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来?” 爸爸一愣,皱起眉:“一周前他就去了啊。” 奶奶焦急地问:“是不是出事了?” 我的眼睛酸涩起来,现在也只有奶奶会关心我了。 可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跟她见到。 李天赐突然叫了一声。 “我之前看到哥哥跟人发消息,因为我出国,他也要去外省。” 他捂住嘴:“爸爸妈妈,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 妈妈搂住他,温柔道: “爸妈还得谢谢你告诉我们呢,不然我们还不知道鹏飞现在这么过分。” 爸爸脸色铁青。 “妈,别担心,小混蛋为了跟天赐争宠,居然还敢闹离家出走!” 奶奶将信将疑。 “鹏飞不是这样的孩子,要不我去找......” 爸爸压抑着怒气打断她: “自从天赐到家里,他就三不五时闹脾气争宠,不用管他,越找他越来劲!” 爸妈脸上满是嫌恶。 我捂住胸口,原来人死了还会心痛。 李天赐到家里这八年,我从来没有跟他争过什么。 刚开始甚至主动关照他。 可我送他玩具,他会被玩具里莫名出现的刀片划伤手。 我给他零食,他会食物中毒上吐下泻。 我真的以为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爸妈训斥我时,也只能慌张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可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爸妈从一开始的恨铁不成钢,变为不问缘由直接惩罚我。 每次他们都会不耐烦地斥责我。 “你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为什么要为了争宠做这种恶毒的事!” 我刚开始还会解释,后来干脆沉默。 反正他们只会相信李天赐,我说再多也没用。 回来没几天就是李天赐的生日,爸妈为他在家里举办派对。 来祝贺的同学把李天赐围住。 “李天赐,你的球鞋是新款吧?你爸妈真爱你,这么贵的衣服都给你买。” “听说你爸妈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一辆车和一套房子?” 李天赐眼中满是得意。 “是啊,我都说不要了,但是爸爸妈妈担心我受委屈,还是要硬塞给我。” 爸妈走到他身边,摸着他的头说:“你是我们的宝贝,不宠你宠谁?” 同学们都满脸羡慕地看着他。 整个三中都知道,五班的李天赐的爸妈有钱又爱他。 平时接送就不说了,家长会甚至经常两个人一起来。 可没人知道,他们也是我的爸妈。 高中三年,连我的班主任都从没见过他们。 我不是没跟爸妈闹过。 可他们总是不耐烦。 “天赐没有爸妈,敏感又脆弱,我们多一些关注也是应当的。”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非要争这些小事?不能让着点天赐?” 但以前他们分明会抢着送我去上学。 只要我在学校过得不开心,他们就会给我请假去游乐场玩一天。 还会吃醋地问我更爱爸爸还是妈妈。 可从李天赐到来以后,我再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看着众星捧月的李天赐,我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羡慕和难过。 只剩下麻木的平静。 第二天,爸爸接到我班上同学的电话。 “叔叔,李鹏飞跟我们约好了参加同学聚会,但是他今天没来。” “我们有点担心,他是生病了吗?” 3 我的眼前蒙上一层水雾。 因为爸妈从没出现在班上,同学们都以为我是孤儿。 打电话的同学经常接济我。 我没钱吃饭时,他会找借口给我塞零食,比爸妈对我都关心。 爸爸跟妈妈对视一眼,两人脸上浮现一丝担忧。 这边挂断,他们立刻给我打去电话。 打了几次,那边都提示关机。 这么久没听到我的消息,妈妈也开始有些着急了。 “鹏飞不会真出事了吧?就算跟我们置气,也不至于不联系同学啊。” 爸爸也面色凝重。 “要不我让人——” 李天赐的惊呼突然打断他的话:“爸爸,妈妈,我心脏好难受......” 没等说完,他就惨白着脸捂住胸口倒在地上。 爸妈惊慌地跑过去:“天赐!” 两人着急忙慌地把李天赐送去医院,连拖鞋都忘了换。 我毫不惊讶。 这是李天赐的常规操作了。 只要爸妈对我态度好转,他都会搞点事情,生怕我抢走爸妈的关注。 小时候我生病,爸妈轮流照顾我,李天赐就会假装晕倒。 因为他有心脏病,爸妈总是顾不上我,一心看管他。 再大些,我在竞赛中获得金奖,想让爸妈带我一个人去海洋馆。 李天赐就爬上窗户要跳楼,说自己是多余的,不应该给爸妈添麻烦。 后来我考上重点高中,爸妈刚问我要怎么庆祝,他就哭着说自己太笨,只能上中专。 爸妈立刻托关系花了大价钱,把他送进我的学校。 这些小招数,我不信爸妈看不出来。 只是他们愿意纵容李天赐,所以每次都会牺牲我的需求。 这次如同之前的每一次。 哪怕我这个亲生儿子下落不明,他们也习惯性地忽视了。 等他们再次想起我,已经是第二天。 妈妈给那个同学打去电话,问他有没有联系到我。 “阿姨,昨天忘了跟你们说,李鹏飞给我QQ回复了,他说他还在外地。” 我愣住。 这怎么可能? 我已经死了,谁用我的账号回复消息? 爸爸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 “这个孽障!把我们耍得团团转,我竟然还担心他的安全!” 妈妈铁青着脸挂断电话。 “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疯癫!平时小事上跟天赐争宠也就算了,这一次竟然闹失踪!” 我自嘲一笑。 到现在,他们竟然还认为我在闹脾气。 爸妈请了几个家教来家里,一对一给李天赐补习。 他不愿意自己的卧室来回进人,抱着妈妈撒娇。 “哥哥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安静,我想改成学习的房间。” 妈妈有些迟疑。 李天赐到家里没多久,就想要我从小到大的卧室。 那时我真心把他当弟弟,毫不犹豫让了出来。 没想到,八年过去,他竟然又来抢我的房间。 “妈妈,我真的想专心学习,反正家里房间那么多,哥哥住哪里都可以啊。” 妈妈无奈地捏他的鼻子。 “好吧,都听你的,我的小祖宗。” 李天赐把我的东西胡乱塞进纸箱,直接扔进了一楼的仓库。 爸妈看到不但没训斥他,反而说: “你别折腾了,本来身体就不好,让你哥哥回来自己收拾。” “是啊,也免得他不满意,又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李天赐挽住爸妈,有说有笑地上楼。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已经彻底干涸。 这一次,我真的对爸妈死心了。 警察打来电话时,爸妈正在陪李天赐看电影。 “我们在盘山路下方发现两具尸体,其中男性死者的身份证显示是李鹏飞。” 4 爸妈一愣。 “我们的儿子现在在外地玩呢。” 那边疑惑道。 “可是死者的手机卡通讯录里,把你们的电话备注爸爸和妈妈。” 爸爸的脸色变得凝重。 妈妈捂住嘴,满脸惊慌。 “不会真的是鹏飞......” 李天赐却突然开口,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爸爸,妈妈,其实我昨天在商场里看到哥哥了,他跟那个小混混在一起。” “但我没敢告诉你们,哥哥本来就讨厌我,我怕他又会......可是我又担心哥哥学坏......” 他红了眼睛,满脸自责。 “都怪我,要不是我,哥哥也不会离家出走。” 妈妈连忙抱住他:“宝贝,不是你的错。” 爸爸冷笑一声,对那边说:“李鹏飞找你们演戏骗人给多少钱?” “不要再打来了,否则我报警告你们诈骗!” 说完,他就沉着脸挂断电话。 “等李鹏飞回来,我们就跟他断绝关系!这种伥鬼孩子,我李家养不起!” 妈妈白了脸,想说什么却又咽下,最后叹了口气。 “也好,反正他也成年了,以后我们只有天赐一个孩子。” 他紧紧抱住李天赐,好像那是最后的珍宝。 我平静地站在他们身边。 爸爸,妈妈,你们现在已经实现心愿了。 不过一会儿,电话再次响起。 是送我去奶奶家的司机的妻子。 “李总,我老公载着你家孩子出车祸了!我现在正往那边去,你们也赶紧来吧。” 爸爸忍着不耐烦。 “你们夫妻俩也陪李鹏飞演戏?还玩上苦肉计了!” “你告诉他别再耍这种手段,赶紧回家,以后他爱去哪去哪,我们就当没生过他!” 那边愣了愣:“李总,你在说什么啊?” 爸爸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直到第二天,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敲开了我家的大门。 “李鹏飞家属,请尽快跟我们去认尸。” 第二章 5 平安山隧道附近。 离老远就能闻到尸体腐烂的臭味儿。 下车时,妈妈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说来也巧,汽车翻下去的时候,并没有对围栏造成很明显的破坏。 加上这里地处偏僻,来往车辆不多,因此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还是一个骑行队闻到臭味儿报了警。 爸妈互相搀扶着跟搜救队往下走。 看到沿途都是汽车的碎片和零件,妈妈呜咽一声,差点瘫软下去。 幸好爸爸及时拽住她。 可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妈妈还是吓得跌倒在地。 爸爸扶住树干才勉强站稳,死死盯着早就腐烂的尸体。 除了被掏得破烂的肚子,我的眼睛被鸟啄成了两个血洞,脸上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整个身体呈现一副扭曲的姿势,被粗壮的树杈穿透胸口钉在地上。 鲜血流了一地,早就干涸氧化成乌黑一片。 可那熟悉的下半张脸和身形,只要认识我的人都能分辨出身份。 妈妈急促地尖叫一声,声音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 “鹏飞......” 紧接着就是嚎啕大哭。 “我的儿子!鹏飞!儿子啊!” 爸爸也浑身颤抖,踉跄着向我走去。 “鹏飞?”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生怕惊到了我。 爸爸这些年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能回忆起来的,都是他不耐烦地训斥。 只有面对李天赐时,他才会这么温柔。 离近看,尸体的细节更加惨烈。 爸爸忍不住扑倒在地,颤抖着手想去摸我的脸。 下一秒,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我手里的全家福。 妈妈被警察搀扶着走过来,也看到我紧紧攥着的东西。 他浑身颤抖着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事故原因还没查出来。 司机的妻子边哭边跟警察说: “我们家老于开车一向很谨慎的,尤其带着个孩子,根本不可能开太快!” “出车之前他还仔细检查过,除非是半路出了问题。” 爸妈却顾不上这些,相互搀扶着把我送上警车。 妈妈的眼泪就没断过,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 “鹏飞......鹏飞......” 他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在医院醒来时,李天赐正坐在一边。 妈妈顾不上理他,躺在床上泪流满面。 李天赐作出伤心的模样。 “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哥哥也不会被送去奶奶家,更不会出事。” 爸爸满脸疲惫,看起来瞬间苍老不少。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天赐。 “你之前说在商场看到鹏飞,到底是真是假?” 李天赐心虚地低下头,怯怯道: “可能是我看错了,我只是太担心哥哥......” “对不起,爸爸妈妈......” 说着,他像以往那样抽泣起来。 可这一次,爸妈没再像从前那样哄他。 李天赐哭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我去叫医生。” 爸妈沉默地看着他走出去,表情复杂。 法医的解剖结果很快出来。 “死亡时间大致在出发那天上午,致死原因是内脏破裂和出血过多。” “死者去世后,被野兽咬破了肚子,又被鸟类啄伤了眼睛。” “森林里湿度高,加上最近气温也比较高,这才腐败得这么严重。” 爸爸脸色苍白地抓着解剖报告,手攥得越来越紧。 “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法医同情地看他一眼。 “死者并没有当场死亡,所以......” 他不忍心再说下去。 妈妈扑在爸爸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鹏飞......鹏飞......” 爸爸也终于落下眼泪,狠狠抹了一把脸。 回到家,爸爸打开我的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是他和妈妈对我的训斥,以及那通指责我的电话。 时间就在我死亡前后。 爸爸揪着自己的头发,脸上满是悔恨。 妈妈翻到之前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次是过年那天。 我给爸爸发了一个祝福的表情,可他没有回。 他拿出手机,发现他自己也一样。 再往前,是年初我问他要钱。 可他没回,也没给我钱。 妈妈的表情僵了僵,有些慌乱地继续往上翻。 曾经我也每天都跟他聊天,絮絮叨叨说自己在学校发生的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把我设置成了免打扰,再也没有回复过我。 我也渐渐不再热脸贴冷屁股。 可一家四口的群聊里,他们分明每天都跟李天赐聊天,却没人发现我从不说话。 更没人主动提起我。 手机掉落在地,妈妈捂住脸,泣不成声。 我呆呆地站在一边。 原来,他们也会为我伤心。 可是,我已经死了呀。 来不及了。 门铃响起,顶着黄毛、戴着耳钉的男孩站在门外。 “我来给李鹏飞送生日礼物。” 6 爸妈皱起眉:“你是谁?” 李天赐在身后惊呼一声:“爸爸,妈妈,他就是那个带坏哥哥的小混混!” 梁子彬不悦地扫他一眼。 他长得凶,李天赐立刻往爸爸身后躲。 “我是李鹏飞的朋友,他生日的时候我没攒够钱,现在才买了礼物给他补上。” 爸妈沉默了。 高考前的周五是我的生日,可是他们都忘记了。 梁子彬等了半天,不耐烦地问:“李鹏飞呢?” 李天赐叫道:“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他冷笑一声:“我只跟正常人讲礼貌,偏心养子饿着亲生儿子的人,没资格得到我的尊重。” 爸爸脸色铁青:“我们再不好,也没有像你所说饿着自己的孩子。” “你个老登好意思说这话?李鹏飞都饿晕在我们网吧门口了。” “我看你们家也不差钱,可是连饭钱都不给李鹏飞,你们算什么父母?” 梁子彬翻了个白眼,冲屋子里大叫。 “李鹏飞!出来啊,我给你买了新鞋!” “你不是说你鞋子开胶了吗?” 可是没人回答他。 我想去拉他,却抓了个空。 他皱眉就要往里冲。 爸爸拦在他面前,声音沙哑:“鹏飞......车祸去世了。” 梁子彬僵在原地:“你说什么?” 他看了看几人的表情,突然一拳打在爸爸脸上。 “是不是你们杀了他!你他妈算个人吗?你们虐待李鹏飞这么多年!” “他多想上大学你们知道吗?他早就想脱离你们这群烂人了!” 爸爸本来还用手去挡,听了这话愣在原地,任由他一拳又一拳。 李天赐尖叫着去呼救。 一阵兵荒马乱,小区保安跑来才拉开两人。 梁子彬是校门口网吧的网管,知道我没钱吃饭之后,他偶尔会拿网吧里的泡面给我。 “你这有爸有妈的,怎么比我这种孤儿过得还惨。” 我给他讲了李天赐和爸妈的情况。 他骂骂咧咧地跟我保证。 “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汤。” 可他有个重病的奶奶,当网管那点钱本来就不够,哪有闲钱救济我。 后来他突然消失,我死前一个月都没再见到他。 “我不过是他的朋友,都能为他到工地上打工挣钱买礼物。” “你们这对亲生父母呢?连狗都不如!” 梁子彬讲完一切,拎着鞋盒就走。 爸妈这才想起,他们真的一年多都没有给过我饭钱。 可他们不知道,李天赐呢? “爸爸妈妈,我、我跟哥哥不在一个班级,根本没注意过这些......” 李天赐可怜巴巴地红了眼。 “都怪我,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可爸妈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慌乱地抓住妈妈的手:“妈妈,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妈妈却挣扎开,叹了口气。 “天赐,爸爸妈妈自认对你不错,甚至为了你忽视了鹏飞。” “现在你也长大了,该懂事了。” 我讥讽一笑。 他们果然知道李天赐是在装。 事故调查结果终于出来,是刹车失灵导致的车祸。 “刹车线被人为剪断,可以判定为他杀,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查到凶手。” 爸妈沉默片刻,让警察去家里查了监控。 看到李天赐鬼鬼祟祟来到车边时,爸爸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7 此时李天赐还在午睡,却被巨大的踹门声惊醒。 “爸爸......啊!” 爸爸把他从床上拽下来,他重重跌倒在地,痛出了眼泪。 “爸爸,你怎么了?呜呜我好痛......” 爸爸目眦俱裂地瞪着他。 “你为什么要在车上做手脚?” 李天赐慌了神,却还故作疑惑地问:“爸爸,你在说什么呢?” 爸爸冷笑一声。 “你爸爸死之前,我答应了他照顾你,我以为你跟你爸爸一样正直,所以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现在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他一把抓住李天赐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将他拖拽到楼下。 李天赐连蹬带踹地挣扎,惊慌失措地尖叫。 “爸爸!爸爸!我好痛!” 爸爸狠狠把他甩在地上,甩手就是一个耳光,怒吼道: “别叫我爸爸!” “鹏飞被你害死,你还有脸叫我!” 李天赐眼珠转了转,还想找借口。 这时,妈妈走进门,他立刻哭着求救。 “妈妈,快救我!爸爸疯了!” 妈妈却冷冷地看着他。 “李天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天赐见状也不装了,尖叫起来。 “就是因为你们!要不然我爸也不会轻易被人杀了!这都是你们欠我的!” 爸爸愣住,讥讽一笑。 “原来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么想的。” 李天赐的爸爸是我爸的战友。 执行任务时,他因为救我爸落下残疾。 我爸转业做生意,每年都会给他家分红。 后来他妈出轨,他爸捉奸,两人都被奸夫捅死。 爸妈这才收养了李天赐。 可没想到,他把失去双亲的责任都推到了爸爸身上。 妈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宠爱了八年的宝贝儿子,声音颤抖。 “天赐,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害死鹏飞?他有什么错?” 李天赐癫狂地笑起来:“谁让他是你们的孩子,我没有爸妈疼爱,他也不能有!” 妈妈失声尖叫。 “我们不够疼你吗?鹏飞有的你都有,他没有的你也有!” “这么多年,我们为了你一直在伤害他——” 话没说完就被李天赐打断,他笑得狰狞。 “那是你们自己做的事!如果你们不愿意,我能逼着你们疏远自己的儿子吗?” 他像疯了一样哈哈大笑。 “你们这时候还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李鹏飞就是你们自己害死的!” 爸妈沉默下来。 在这当口,警察冲进来带走了李天赐。 他已经成年,故意杀人可以判刑。 可我却丝毫不觉得痛快。 他说得对,如果不是爸妈纵容,他也不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案件调查清楚,我终于可以下葬。 家里从前的保姆江阿姨来参加葬礼。 他从小带我,李天赐来家里的第三年,他就不干了。 “你们还记得,辞职之前我跟你们说的话吗?” 爸妈茫然地摇头。 江阿姨叹了口气,满脸悲伤。 “那时我说,李天赐这孩子心术不正,让你们防着点,免得伤了鹏飞。” 爸妈怔愣住。 “李天赐到家里之后,不止一次欺负鹏飞。” “鹏飞把自己的玩具送给他,结果他被划伤了手,你们还记得吗?” “那一次,我亲眼看见李天赐自己把刀片藏进玩偶里,然后划破了自己的手。” “他才几岁,就能用这种方式离间你们。” 妈妈愕然惊呼。 “怎么会这样?可鹏飞自己承认了啊。” 江阿姨摇摇头。 “你真是不了解鹏飞,他是个单纯的孩子。” “他被李天赐的伤吓到了,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做的,找我哭了好半天。” “事后他觉得不对,去找过你,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妈妈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她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你小小年纪还学会撒谎了,现在不教训你,以后说不定会干出什么来!” 那一次,我的两只手都被打肿,好几天连饭都吃不了。 可爸妈都在照顾李天赐,是江阿姨一口一口给我喂了饭。 “在那以后,李天赐就总是做这样的事,每一次你们都会骂鹏飞。” “他哭着找过我好几次,问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相信他。” 妈妈已经泣不成声,捂着嘴喃喃。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么对他......” 爸爸白着脸,红了眼圈,一言不发。 “我年纪大了,再多也记不清了,你们去看看鹏飞的日记吧。” 8 爸妈去仓库翻找我的东西。 被李天赐剪坏的小兔子玩偶已经落了灰。 妈妈抖着手把它拿起来。 “这是......我们送鹏飞的......” 那天,他们眼看着李天赐扔我的东西,竟然没发现他搞破坏。 爸爸面色沉沉,找出我的日记本。 爸爸握着日记本的手颤抖起来。 妈妈捂住嘴哽咽:“不是的......不是的......鹏飞......” ...... 看到这里,妈妈已经泪如雨下。 “这都是我们做的?我们怎么会这么对鹏飞......” 爸爸僵硬地翻开下一页。 ...... “不是的,不是的,鹏飞你没有错......” 妈妈哭得倒在爸爸怀里。 爸爸合上日记本,狠狠抹了一把脸,面如死灰。 “天赐说得对,是我们害死了鹏飞。” 妈妈止住哭声,沉默半晌:“是我们害死了鹏飞......”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已经变得越来越透明。 原来这才是我不能离开的原因。 9 爸妈找到梁子彬时,他正在给顾客送泡面。 见到两人,他立刻横眉竖眼地讥讽。 “找我干嘛?李鹏飞的葬礼你们都不让我进去!” 爸爸低声道:“不好意思,小伙子,是我们误会你了。” 他这样温和的态度让梁子彬一愣,他尴尬地抓抓头。 “你们到底来干什么?” 妈妈红着眼说:“我们是来感谢你的,谢谢你那时候帮了鹏飞。” “我们看了鹏飞的日记,知道了你们的事情,是我们误会了,对不起。” 梁子彬有些低落:“你们最应该跟李鹏飞道歉,而不是我。” 爸爸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活了半辈子,还没有你一个小孩活得明白。” 他递给梁子彬一张银行卡。 “听说你奶奶进了医院,这里有一笔钱,够给他治病养老了。” “剩下的钱,你可以拿去读夜校,鹏飞说,你很擅长计算机,只是没钱读书。” 梁子彬接过那张卡,突然笑了一声。 “这个傻子,还想着我呢。” 他扭过头狠狠蹭了一把眼泪。 当初他关照我,是因为我像他被拐卖的弟弟。 即便他自己也勉强吃饱饭,却还是分了一半给我。 他看出我的心理状态不好,还经常开导我,生怕我想不开。 “我这样的人都好好活着,你成绩这么好,以后去当官,也让我这个哥哥长长脸!” “他们再说我没文化,我就告诉他们,我弟是高材生!” 在那段最困难的日子,我不光把他当成恩人,也把他看作是唯一的家人。 没有他,我真的熬不过那个冬天。 我释怀地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爸妈终于第一次看懂了我的心思。 入学那天,梁子彬染回了黑发。 今后,就让他代替我,做个很好的大人。 当天本地新闻报道:“......经过警方鉴定,李某和徐某是忍受不了丧子之痛,在家中自杀......” 爸爸妈妈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见到我,他们面上一喜,想要上前伸手拉住我。 我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如果有来生,我想我们也不必相遇。 随着一阵清风吹来,我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一切都结束了。 《星辰之主》 第一章 地震云 入秋后的夏城,是乌鸦的国度。 这种丑陋而聪明的生灵,是城市真正的主人。它们在行道树上群聚,用嘶哑单调的声音,嘲弄着匆匆来去的过客: 哇,哇,倒霉去吧! 偶尔,它们还会在铺满了辐条状云气的天空下,炫耀高的飞行技艺。 行人脸上,大都像死了爹妈一样难看。他们用憎恶的眼神,盯着天上盘旋的黑影,以及更高处诡异的云气布局。 进入九月下旬之后,夏城的天空就被这种云气覆盖,不到一周时间,共生3级左右地震6次,4级3次,5级2次。 震级和烈度还远没有达到城市承载的极限,脆弱的人心已经先一步动摇了。 夏城空气中穿梭的声波和电波,过一半都在拼命叫唤: 地震云、地震云! 这种“民科概念”,在即将进入22世纪的文明时代,堂而皇之地出入于各个专家学者口中,见诸媒体报端。 罗南多少受了点儿影响。 当他挟着从不离身的黑皮笔记本,走下低空公交的时候,腕上手环震动,信号接通后,姑母罗淑清女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晚上回家,你姑父做好饭了!” 因为近日地震频,原已允许他独立生活的姑母大人,当即撕毁协议,三令五申要他回去同住,以便照应。 罗南是绝不能答应的。他辛辛苦苦考上知行学院,不就是为了独立自由的日子吗?更何况眼下是最紧要的关口,耽搁一天,天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问题是罗南向来不擅言辞,提出的理由没有丝毫说服力,事情搞得越来越僵,眼瞅着姑母大人都要从电话里伸出手,拎他回去。 正头痛的时候,有消息过来,罗南只浏览个大概,便暗叹好运,忙再加一个砝码:“今天我要复习,明天社团面试……” “面试?哪个社团?” “呃,神秘学研究社。” “神秘学?” 罗淑晴女士有些狐疑,很快她便在那边招呼: “莫雅,莫雅!” 不多时,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加入通话,独特的懒洋洋的语气,正是罗南的表姐,去年刚从知行学院毕业的莫雅。 “神秘学研究社啊,我知道,据说很有钱,里面的人也很任性。” 罗淑晴最看不惯女儿这副姿态,当即训斥道:“好好说话!” 莫雅“哈”地一声笑:“说得再好,你‘亲儿子’也不妙,开学一个月,他还在面试,明显不合群嘛!知行学院大搞东西合流,西式思维很严重的,没有社团生活,先砍学分,至于升学、找导师,校方推荐信上绝不会有什么好话……” 火上浇油的说法,瞬间引爆了又一次的母女战争,矛盾焦点转移,相隔上百公里的罗南,得以全身而退。 这时候,罗南都在自家客厅里站了快半小时,天色已暗,自动亮起的客厅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入对面高层公寓的窗口。 罗南出指令,窗帘自动合起。 可在此时,一个黑影穿过即将闭合的帘幕,落在开放式阳台上,并用粗喙别开落地窗拉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说不尽的从容自在。 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是一只典型的秃鼻乌鸦,除了灰白的嘴基部以外,通体乌黑,看上去粗壮健硕,比同类大上一圈儿,柔和灯光下,羽毛在黑沉和幽蓝之间往来变幻。 在房间内踱了几步,乌鸦振翅跃上了客厅的茶几,随即前倾身体,一个拇指大小的密封玻璃试管,从它的粗喙中滑出,落在茶几上,里面是大半管白色粉末。 把喉咙眼儿的异物吐出来,乌鸦舒坦了很多,炫耀式地亮了亮嗓子: “刮,刮!” “墨水,闭嘴!” 在封闭的空间内,乌鸦的叫声就是一场灾难。罗南喝斥一记,把试管拿去清洗,又端出预备好的熟肉条,堵住它的嘴巴。 冠以“墨水”之名,乌鸦还是很好说话的,用餐也很文雅,它甚至还用翅膀示意,让罗南帮它倒杯水。 旁边的餐桌上,也摆上了晚餐,完美符合家居智脑的单调手艺,色香味乏善可陈,重要的是份量十足,塞饱三五个人都没问题。罗南则展现出人一等的饭量,且度极快,恰好和墨水同步结束。 墨水吃饱喝足后,干脆利落钻出落地窗拉门,振翅飞走。 罗南收拾了杯碟,正想去书房,手环再次震动,这回联系他的,是表姐莫雅。和她的母亲完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是劈头一句: “这回该怎么谢我?” “呃,谢谢姐。” “切,换个花样都不会!” 莫雅知道罗南的口拙,也不再逗他,直接切入正题:“那个神秘学研究社,是别人推荐的,还是你主动的?” “我自己选的……” “知道它是什么去处?” 罗南想了想,简单答道:“半社团半研究所性质,私人注资,实力雄厚,相对于学院,有极高的自主权。” 莫雅冷笑:“看着很爽是不是?” 罗南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莫雅提醒他:“那就是个富二代的游乐场,核心人员自成圈子,每日里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打时间。平常家庭的学生,到那儿就是做杂工的。所以看起来很美好,却只是对那个‘圈子’而言,与学业、技能无关……” 罗南打断莫雅的灌输:“那儿能做实验。” 莫雅拉长了声调,“哦”声感叹:“看来你那实验越来越折腾了。不过老弟,做实验应该去物理、化学类的兴趣社。” 罗南平静回应:“那些社团需要实习期,我在初中已经获得了相关资质,没必要重复以前的工作。” “神秘学研究社就可以?” “是的,我看了简介,也看了学校论坛,那里是唯一一个能在新生阶段,就开展独立自由实验的社团,而且很多都涉及精神药品领域,正合我的需要。” 莫雅嘲笑他:“杂工能搞自由实验?” “熟练工也许可以,如果老板是外行,那就更妙了。” 素来牙尖嘴利的莫雅,竟然被罗南一句话给噎到,隔了数秒才开口: “好吧,熟练工先生。我只提醒你一句,在知行学院换社团,一定会被打上‘不合群者’的标签,接下来四年……哦不,你是十年级,那么就是八年,你会有充沛的时间后悔。” “哦。” 罗南的回应,让莫雅冷笑:“好吧,现在我们谈报酬问题。” “报酬?” “奋不顾身为你挡枪,一句谢谢就完了?” “呃,你想要什么?” “你那间公寓,借我一晚上,开个小型派对。” 罗南迟疑了一下:“几号?” “下个月15号,还有2o天时间……” “19天。” “……好吧,19天。我不需要你准备什么,只要你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好、搬走,剩下的由我布置就好了。” 罗南算了算时间:“应该没问题,不过你要提前5天,再给我提个醒儿。” “不爽快,那就这样。” 那边挂断电话,罗南则为19天后的的“临时搬迁安置”头痛起来。 饶是如此,他依然感谢莫雅,如果不是表姐多年来的掩护,他又怎么可能在姑母大人眼皮底下,持续进行危险的实验工作? 甩甩头,罗南决定,杂事儿都丢到明天去考虑吧。 现在,是公元2o96年9月26日19点22分,低效的白天终于过去,罗南迎来了宁静而珍贵的夜晚时光。 他走进书房,书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黑皮箱子,体积不小,看上去颇为突兀。 输入指纹、密码,掀起箱盖,低细的“咝咝”声里,箱内分层分类摆放整齐的器皿,就层层抬起,并在各自载具的牵引下,仿佛舒展开来的花瓣,逐一进入预定位置。 顷刻间,书桌就变成了一处简单却五脏俱全的工作台。 罗南又从书柜中取出一个医用便携冷藏箱,摆在桌上,开启后,里面是各式封装的药品原料。墨水送来的白色粉末,也在系列检测确认无误后,放入其中。 至此,晚上工作所需的材料、器具都已齐备……至少能备好的都在这儿了。 做完这一切,罗南深吸口气,再打开书桌一侧的暗格,拿出一本陈旧笔记。 笔记封面是棕色的,形制与罗南时刻不离身的笔记本相同,都是活页。但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受里面大量笔墨记录影响,棕皮笔记看上去要松散一些,封皮都有些鼓涨。里面也没有仿纸制软屏。 罗南把自家的本子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翻开棕皮笔记。 笔记扉页正中,是一个端正的手绘图形。就像是几何课上经常出现的那样,一个三棱锥,准确地讲,是正四面体,以及它的内切球和外接球,共同组成了一组浑然无瑕的图形结构。 在这组图形下方,有人以潦草的笔迹,写下四个似通非通的短句: 我心如狱,我心如炉; 我心曰镜,我心曰国。 罗南不敢说他能理解这组图形以及十六个字的真实含义,然而每当他翻到这一页,观睹默念,一切芜杂的想法,都会沉淀下去,心意自然归于澄静。 在扉页停留数秒,罗南往后翻,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中,寻找有关药物制剂的内容和关键词,并对着那些深奥的词句和复杂的分子式,埋头琢磨: “弱效、替代、简化……爷爷,你就帮帮忙吧!” 喃喃低语声里,时光倏乎而过。 窗外的灯火亮起又熄灭,工作台前,罗南注意力始终在笔记本和实验器皿上往复来回,根据笔记本上的数据,添加各式药品原料。 期间,他只在原料的慢反应阶段打了个盹,睡了两小时左右。 凌晨3点15分,随着最后一滴溶液加入,反应器皿中的浑浊液体开始剧烈沸腾,颜色也在慢慢转变。 罗南紧盯着仿佛随时都会炸开的透明器皿,以确认反应是否合乎要求。两分钟后,他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开始清理实验台上的杂物,同时低声记数: “二甲基色胺存量o,卡西胴存量o,甲羟芬胺2毫克,西替利司他5毫克……” 随着他的话音,平摊在实验台上的自用笔记本,翻开的仿纸软屏闪烁微光,界面上的记录表,自动改变相关数据,里面绝大部分药品的存量已经归零,或无限趋进于零。 罗南清理的杂物,主要就是这些药品的包装容器,将可回收的清洗消毒,不可回收的分类归拢,大约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小型工作台上已经恢复了秩序和洁净。 反应器皿中的淡绿色药剂,也在持续的沸腾之后,慢慢冷却。到这一步,基本可以确定,他一晚上的努力没有白费。 不过,棕皮笔记上,也有一段相应的简短记录:“Q-11R出现多性周围神经炎;Q-27R出现过敏症状,濒死,其他实验体无异常……基本具备替代效果,副作用较难确定。” 罗南摇摇头,估摸着时间还差一些,就划动软屏,联网进入常去的“秘星”论坛。 虽然是凌晨时分,论坛上的夜猫子们,却还在进行着热闹的论战。 论战的中心,正是夏城。 最近夏城诡异的“地震期”,在这个充满神秘学倾向的论坛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高氵朝。很多人都在讨论地震的成因,地质结构、板块共振、元气泄露……什么稀奇古怪的话题都能往上扯。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讲,最近某大公司正在夏城进行秘密试验,很可能就是本次“地震期”的源头。 对这些无聊的话题,罗南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的。要说关心,也只有两点: 一、地震会不会影响他的实验; 二、愈演愈烈的恐慌情绪会不会让姑母大人强行把他拎回去! 罗南习惯性地输入权限密码,准备登入论坛内部版块,网站提示却跳出来:“你的权限不足,请向管理员申请验证。” 一愣神,罗南便轻砸额头,是了,他已经被踢进了小黑屋,被封的理由很简单:非常时期,一切购买贴都以钓鱼贴处理。 这是半个月前,警方捣毁某跨国非法药品交易网络之后,论坛立起的新规。风声正紧,罗南却一头撞在枪口上。 被封Id事小,药品渠道断掉才是麻烦。 以他现在的药品原料存量看,就算罗淑晴女士不动手,他也快做不下去了。而所需的五十种常用药品中,大部分都划入了精神药品管制名录,作为未成年人,他不可能从药店购置。 难道真要走“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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