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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 他丝毫没有被眼前的阴兵惊吓到,反倒觉得心中一直被憋闷的郁气,在缓缓吐露出。 从在皮影博物馆看到曾经发生在白姓村子里的惨事开始,再到白师傅和郑树木画地为牢,被已经变成了荒村的白姓村子囚困之事,再到鬼婴和谢麟,以及被鬼道颠覆的阴阳…… 一路上一直被他压在心中的愤怒,都好像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燕时洵低低的笑出声来。 随即,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到最后 ,他畅快的仰天大笑,胸膛被震得微微响动,却只有畅快淋漓之感。 在战马奔腾的黑雾间,战将屹立在原地,一直静静注视着燕时洵。 他在笑。 他在看着他。 良久,战将也好像被感染了这份快意一般,唇边僵硬而不熟练的勾起一丝笑意。 而当燕时洵终于笑够了的时候,眼眸中已经浮起一层生理性的泪光,波光粼粼中,却暗藏着锋利的光。 他仰头看向天幕,像是透过了这一层假象,直直的看向躲藏在最核心之处的旧酆都。 “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燕时洵的声音很轻,像是朋友间的低语。 “本该死亡在千年前的东西,既然气数已尽,就不要再妄图挣扎。鬼道?呵。” 燕时洵嘲讽的轻蔑一笑:“到最后你会发现,天地乾坤依旧,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濒死挣扎而已。” 但是他话语中暗藏着的威胁和冷意,却能让听者可以清晰的分辨出,这根本不是朋友间的交谈。 而是,战书。 旧酆都在愤怒的嘶吼,可是在大地上,没有任何人在乎旧酆都的感想。 无论是燕时洵还是战将,他们看向旧酆都的眼神,都如同在看不值一提的蝼蚁。 ――明明此刻,是旧酆都在上他们在下。 可任何见到那眼神的存在都会明白,旧酆都之于他们,不过是落在肩膀上的旧日尘埃。 只要伸手轻轻拂过,尘埃就会散落在空气中…… 再也拼不起来。 燕时洵侧首看向战将,笑着扬声道:“走啊,该是――” “破局的时候了!” 战将轻轻颔首,破天荒的给了燕时洵以回应。 而在这时,战马铁蹄重重落下,大地像是被踏碎的冰面,巨大的裂痕迅速蔓延,爬满了整个地面。 “咔嚓……咔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 空气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在燕时洵的注视下,整个大地轰然龟裂,土块向四周飞掷而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大地下面破土而出。 沙土碎石散去时,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燕时洵的视野里。 折扇轻转,划过漂亮的弧度,最后重新落回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掌中。 阎王笑吟吟的抬起眼眸,看向燕时洵:“看来,这次是找对地方了。” 在阎王身后,一个接一个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那几人抬手挥去眼前的尘土,被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埃呛得连连咳嗽。 燕时洵皱着眉看去,也渐渐看清了那些人,正是之前在下坠地狱的时候,与他分开的官方负责人等人。 不过看负责人和救援队员们身上的狼狈来看,他们应该并不是一直在和阎王在一起的,颇受了些挫折。 燕时洵挑了挑眉,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阎王。 阎王一摊手:“已经很快了,为了找回这几个,废了我不少功夫,不然还能更快。” “不过,燕时洵你怎么独自一人掉进了这……” 阎王的话说到一半,就在抬眸向四周望去却看到了战将时,戛然而止。 他原本的从容笑意瞬间消失,手中折扇差点没拿住。 阎王:这人怎么在这!!! 第294章 晋江 在此之前,阎王并没有踏足过旧酆都。 即便地府和酆都同为执掌死亡之地,但是在千年前酆都之主还不是邺澧的时候,比起相对立平等的两个与死亡有关的机构,酆都和地府更像是上下级的关系。 那个时候,阎王怎么可能会踏进北阴酆都大帝的居所。 就算在曾经来说,相较于其他存在,阎王已经算是对旧酆都了解得较多的,但对于旧酆都下方镇守的地狱,他依旧是只听说过酆都苦牢的大名,也从旧酆都鬼差的口中听到过相关的叙述。 但是亲眼所见,这还是第一次。 在下坠的过程中,阎王也曾猜测过下层地狱的模样,为他们落地时的情况提前模拟对策,防止会在落入地狱后,遭到来自旧酆都的攻击。 即便如此,当阎王真正感觉到脚下踩中了实物地面,睁开眼眸看去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挑了挑眉,有些出乎意料。 但更令阎王惊讶的是,他身边空无一人。 不管是燕时洵还是邺澧,抑或是其他的救援队员……全都不在。 他独身一人,落入了一片猩红粘稠的海洋。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深红浅红。 骸骨地狱,血浆喷涂高大的溶洞,又顺着石壁缓缓滴落,在地面的低洼处汇聚成望不到头的血河。 而血河之上,有斗笠老叟撑着小舟,慢悠悠划过。 老叟手中并不是船杆,而是一节长长的人骨,每落进血河,就会准确无误的戳中一个想要从河面上翻滚出的魂魄,硬生生将那魂魄的头颅重新压进血河之中。 惨叫声和呼救声此起彼伏,飘荡在血河之上。 然而,无论是船上的老叟,还是岸上奇形怪状的狰狞恶鬼,都一副麻木习惯的模样,没有任何鬼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早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若是寻常人落到这里,早已经被吓得恨不得晕死过去。 那样也好过身处在厉鬼群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身旁擦肩而过的厉鬼发现的忐忑恐慌,令人大气不敢出,几乎能将人逼死。 阎王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眉眼无波的扫视过周围,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差不多心里有了数。 他曾经听闻过,旧酆都下方镇守的地狱共有九层,每向下一层,罪孽就深重一倍。 若说最开始他们进入城池时所看到的,都是因为对自身的死亡心怀怨恨,不肯坦然接受死亡的魂魄,那每向下一层,魂魄积累的罪孽就更深。 从杀人囚徒,到屠村屠城,灭国灭城,不一而足。 这里的血河,就是被囿困在此的恶鬼的罪孽。 它们生前造就过多少杀孽,死后就要被多少杀孽淹没,不得上岸。 阎王不仅没有被眼前的景象惊骇到,反而颇感兴趣的挑了挑眉。 虽然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旧酆都的地狱模式,但阎王也不由得感慨,酆都苦牢,确实和传闻中一样恐怖。 比起地府中让魂魄承受刑罚,酆都更像是对神魂的惩罚,让厉鬼日复一日的回忆起曾经的过往,然后深刻的意识到,自己为何会被囚困在这里不得离开。 厉鬼本身,就是自己的牢笼。 虽然阎王不喜欢北阴酆都大帝,但是对于旧酆都的手段,也称得上的佩服。 幸好落到这里的是他,要是那几个生魂在这里,怕不是直接被吓得丢了魂。不过,要是邺澧那人在这里…… 阎王的耳朵动了动,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轻微响动。 他的眼眸立刻冷了下来,手中折扇轻捻,不急不缓的敲在手臂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从容而镇静。 余光里,深红到发黑的身影在缓慢的靠近他,腥臭的气味也越发逼近。 很显然,岸上的厉鬼发现了阎王这个陌生的存在,立刻就像是一块肉被扔进了鳄鱼群,群鬼将阎王看做是其他层地狱掉落下来的懵懂鬼魂,垂涎着魂魄,在向他靠近。 阎王的眼眸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神色,却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刺绣华丽精致的长袍垂顺在脚边,忽然间无风自动。 以阎王所站立之地为中心,鬼气迅速向四周席卷开来,悄无声息间便将围过来的厉鬼笼罩其中,甚至蔓延到了血河之上。 遏止了小舟漂流。 老叟冷冷的抬起头,一直压低的斗笠下,露出了一双全然黑色没有眼白的眼珠,向岸上看去。 然而,老叟却在看清了岸上的情形时,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形象狰狞的厉鬼目露凶光,在缓缓靠近着自己的猎物。 被群鬼围困在正中央的青年一袭长衫,其上刺绣着栩栩如生的诸般厉鬼,皆是曾经数千年间卓有凶名的大鬼,张牙舞爪,仿佛在愤怒咆哮。 连见过那些大鬼还能活下来的鬼都少,却被这青年刺绣在衣袍上,好像这些狰狞鬼面,和山水花草没什么不同。 但更令老叟感到诧异的,却是这青年的周身清贵,不似恶鬼。 却反倒像是……常年久居高位,见识过广阔天地,与大道同行的鬼神。 明明身陷于如此凶悍之地,可青年却连一丝畏惧都没有,反倒唇边噙一抹笑,眼睫低垂,清隽白皙的面容是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干净,好像只是个儒雅书生。 可青年周围席卷开来的鬼气,却不是这样说的。 老叟在血河之上,愣愣的撑着船杆仰头向上看去。 ――在青年的背后,巨大狰狞的黑影投映到他身后的石壁溶洞上,无声嘶吼,将所有厉鬼笼罩在影子下。 巨大得像是可以将整个地狱都吞入腹中。 但那些厉鬼却只专注于眼前的东西,根本没有注意到原本被它们认为是猎物的存在,已经以一人之力,将它们所有厉鬼反向包围了。 它们依旧做着垂涎魂魄的美梦,凶光毕露的眼睛里满是贪婪的神情,在一步一步靠近着“被吓傻了”而站在原地的青年。 阎王低低的笑出声,手中折扇抵唇,掩去唇边笑意。 “所谓围攻这种事呀,你的包围圈总要比你的猎物大,才算得上是成功包围了猎物,让猎物无处可逃。可你们。” 阎王轻笑,语气温柔的询问眼前的厉鬼:“你们为什么要在猎物的包围圈里,再设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呢?” 他抬手,白皙的手指间捏出一个小小的缝隙,眼带轻蔑的向厉鬼比量着这一点点的距离,示意道:“包围包围,怎么说也要把猎物包在里面,才算是围住吧?” “你们这算是什么?” 阎王缓缓眨了下眼眸,笑眯眯的问:“为了欢迎我,所以为我准备的笑话吗?” 数千年不和外界交流,厉鬼早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艰难的分辨着眼前青年在说什么。 但是青年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轻蔑,还是令厉鬼轻易察觉到了青年对他们的不屑一顾,激怒了厉鬼。 它们愤怒嘶吼着发出怪叫,冲青年扑过去,想要将他撕得粉碎,想象着青年痛哭流涕乞求它们放过的模样。 可是,厉鬼们要失望了。 厉鬼扑过来时掀起的狂风,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在了阎王眼前,原本来势汹汹的狂风,却只剩下了微风拂面,轻轻扬起阎王鬓角的碎发。 他轻笑着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惊慌,或者厉鬼想象中的痛哭流涕。 反而像是在笑着嘲讽厉鬼们的愚蠢,挑错了下手的对象。 厉鬼枯瘦锋利的指骨直直刺向阎王,却停顿在了半空,再也不能寸进一步。 它先是错愕,随即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定格在了半空中。 在它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雾弥漫开来,像是强有力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斜横冲过来,将它牢牢捆在半空。 不仅是它,所有的厉鬼全都是一视同仁的待遇,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远处安然站立的青年,却不管如何挣扎,也无法从半空的黑雾锁链中挣脱出来。 “嗯?” 阎王用鼻音轻缓的发出疑惑的声音,他歪了歪头,做出惊讶的模样:“为什么你们看起来这么惊讶?难道不认识吗?” 他抬起手中折扇,随意敲了敲在身边不远处擦过去的锁链,笑道:“勾魂锁链,没见过吗?” “难道酆都鬼差用的不是这个?” 阎王眨了眨眼眸,似乎是在真心疑惑:“难不成,只有地府阴差用?” 厉鬼看着阎王的眼神,渐渐染上了惊恐的神色。 也有的厉鬼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狰狞的鬼面上立刻满是畏惧和悔恨,疯狂在半空中挣扎,让交织缠绕的锁链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响动。 回响在高大空旷的溶洞中,层层叠加,空洞死寂得渗人。 “倒也是佩服你们。” 阎王像是看不到厉鬼脸上悔恨狼狈的求饶一样,只轻轻摇头,叹息道:“只听说过柿子挑软的捏,捏到花岗岩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遗言就不必了,反正也不会再见。” 阎王微笑:“那么。”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手臂,像是旧时王公子弟听曲看戏时应和着韵律的悠闲自得。 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戏曲的华美,而是听得命令疯狂涌动的黑雾,嘶吼着冲向半空中的厉鬼,张开大口就将厉鬼吞没入腹。 混沌的黑暗中,分辨不出哪里还是厉鬼。 或者只是空气。 “再见。” 阎王的话音落下,周围黑雾散去。 投映在石壁上晃动的巨大黑影,也随之消失。 一切都仿佛一如往常,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就连半空中的那些厉鬼,也都尽数消失了,连一缕轻烟都没能留下。 唯有阎王身周被扫荡干净的一大片空间,才隐约暗示着刚刚这里发生过什么。 地狱之中,随处可见厉鬼,从无干净一说。 唯独阎王。 他长身鹤立,拢着衣袖站在岸边,神情轻松得好像是来参观地狱的游客,笑吟吟望着溶洞穹顶下的风景。 可见识了全程的小舟老叟,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能在瞬息间轻而易举扫清这一片所有厉鬼,真身鬼影巨大得足以吞噬地狱……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 应该问,酆都地狱之内,什么时候有了这等人物? 老叟感觉到手中船杆似乎被解开了限制,可以继续滑动,立刻就一撑杆,想要赶紧驾着小舟逃离这片是非之地,远离岸上那个深不可测的存在。 可老叟刚一动,就听到岸上传来了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唤。 “匆匆忙忙,要到哪里去?” 阎王抬手,拢起自己长衫的下摆,看着脚下踩着的血污碎肉,眉头微皱有些嫌弃。 他举步靠近岸边,原本冲刷着岸边巨石骸骨的血河,就立刻退开半尺又半尺,唯恐打湿弄脏了他的鞋底。 可还是被阎王嫌弃的瞥过一眼,“啧”了一声。 他站在一块巨石上,随手放下长衫下摆,用折扇隔空虚点着那老叟,笑吟吟的问道:“有话想要问你,来。” 老叟一僵,原本泛舟血河的悠闲再也看不见,只剩下惊恐的战战兢兢。 他乖乖的划舟过来,摘下斗笠,向岸上的身影深深躬下身,不敢直视那身影一眼。 “你可曾见过其他人来这里?” 阎王没有在意老叟突然恭敬的举动,只是漫不经心的描述着邺澧和救援队几人的形象,向老叟询问是否知道那几人的行踪。 于他而言,无论其他鬼魂对他是恭敬还是恶意,都没有分别。 因为不论其他鬼魂在打什么主意,他都有应付自如的底气。 但老叟见他如此,更是大气不敢出,头颅低低垂下,几乎埋进肋骨里。 不论阎王问什么,老叟都知无不言,唯恐他一个不高兴,就让自己也落得个那些厉鬼的下场。 久居地狱,数千年来老叟还是第一次见到,竟然又存在可以绝对压制如此数量的厉鬼,甚至轻松如闲庭信步,好像不过随手扯断一根花枝那样自然。 往日里,只有厉鬼吞吃其他鬼魂的份,今日却因为这样一位人物翻了船,连灰烬都没剩下…… 老叟恭恭敬敬的据实以告。 阎王却听得皱起了眉。 看来,还真是只有他自己落进了这里? 可,最起码燕时洵应该在这里才对,明明在进入下层地狱的时候,他是和燕时洵在一起,并且力量和缠绕在一处……怎么回事? “这是第几层地狱,在旧酆都又是做什么用途?” 阎王心中涌出一个猜测,于是向那老叟询问。 据那老叟所言,这一层地狱已经靠近最底层,所关押的都是曾经屠戮过成千上万人的凶恶鬼魂。 血河之中的每一滴血,都是那些厉鬼曾经杀死之人的血液。唯有涉河而起,方能上岸,逃过刑罚折磨。 在北阴酆都大帝死后,就连旧酆都的鬼差也尽数逃离,地狱中只剩下了忍受折磨的厉鬼。 于是它们彼此争抢吞噬,努力得到更强大的力量,然后登上岸,逃离血河中的痛苦。 那些在岸上攻击阎王的,已经是这一层地狱中最强力的厉鬼。 却还是在瞬息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老叟的眼神闪了闪,想到这里,声音嘶哑道:“不过,如果您在找的魂魄曾有屠城的罪孽,倒是可以向下寻找。” 老叟枯瘦如树皮的手指一指血河,道:“只要血河群鬼尽皆魂飞魄散,河中滴血不剩,所有罪孽都被扫荡一空,您便可走到最底层的地狱。” 阎王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看了那老叟一眼。 摆渡人。 却不是渡人,而是渡鬼。 什么上岸就是逃离了惩罚啊……骗鬼的话而已。 如果留在血河之中,尚有罪孽被偿还而重获安宁的一日,即便数千年苦痛折磨,但魂魄终究可以得到被释放的时候。 可如果吞噬了血河中的其它鬼魂得以上岸,那就彻底失去了离开囚笼的机会。 只能站在岸上,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摆脱了苦海,殊不知反而做下了错误的选择,永远与地狱共存,再无可以离开的时日。 啧。 诡计多端的摆渡人。 鬼话,一半真一半假。尽信或不信,都只能招惹来死亡的结局。 但好在阎王对此倒是早就习以为常。 毕竟他在地府时,也冷眼旁观过那些鬼魂自以为逃离的挣扎,却反而堕向更深的地狱,痛苦乞求却不得离开。 生前作恶,罪孽积累,因果堆积而成的沉重负担,都要压在魂魄上。 何时偿还完,何时离开。 无论百年还是数千年,鬼神永远冷眼公正的审判善恶因果,微小的恶因也会积累成恶果,不会逃过鬼神法眼。 阎王的视线漫不经心的从血河上扫过,对血河中哀嚎挣扎的鬼魂视若无睹,自顾自的思考起老叟的话。 屠城啊……他认识并且要寻找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过这种经历。 不过,是被人屠戮了身后城池百姓。 邺澧会在最下层的地狱中吗? 阎王觉得,按照老叟所言,好像很麻烦的样子,他不太想大费周章只为了去找邺澧那个家伙呢。 反正身为酆都之主,邺澧肯定不会出什么事,那就让邺澧自己照顾自己好了。 毕竟,那些救援队的脆弱生魂,还等着他去救呢,邺澧也不能因此而说什么不是。 阎王的眼眸里泛起层层波澜,笑意涟涟:“燕时洵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对吧,邺澧。” 打定了主意,阎王便抬起头,向那老叟轻轻一点头,便举步走向血河。 在老叟和血河群鬼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他行走在河面,却如履平地,就连长衫衣角都没有被血水打湿染脏。 反而是刚刚还水流湍急暗流涌动的血河,忽然间静止了下来。 乖巧得像是被拎住了后脖颈的猫。 阎王走在血河上时,群鬼才终于直面了刚刚被岸上厉鬼所感知到的恐惧,立刻争先恐后的沉入河底,唯恐动作稍一放慢,就被阎王发现,随手将它们像清理灰尘那样清理掉。 老叟眼睁睁的看着阎王横渡血河的举动,神魂只剩下一片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没说出的那一半真相,竟然被眼前这青年看破了! 要去往下层地狱,就必须将整条广阔血河清理干净,群鬼得以偿还完生前罪孽。 可,群鬼的累累罪行,如何清理? 地藏王菩萨曾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但数千年过去,可曾成功? 老叟并未说谎。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不可能被办到的方法。 那又该如何去往上层地狱呢?难不成,登天吗? 老叟也未曾说谎。 他只是,没说。 却不想,老叟自以为挖的陷阱,在阎王眼里却清晰得不堪一击。 阎王微笑:论地狱,或许,我比你更了解? 他轻笑着横渡过血河,不曾回头再看身后的场景,也没有像寻常人心态的向老叟炫耀。 在阎王渡河踏上岸边土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间的黑暗。 当他的视野再亮起来时,已经不再是刚刚在河对岸所看到的模样。 而是身处另一重地狱。 阎王眼中漫上笑意。 向下是罪孽,向上,自然是被原谅的因果。 想要前往上层地狱,势必要渡过罪孽之河,魂魄比罪孽轻,就代表着偿还完所有的罪孽,方可离开。 也就是,魂魄不可以再次落进河中。 那些血河中的鬼魂,也因此才会一直都被淹没在河中,无法浮起来。 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不可以回头。 一旦回头,对于地狱而言,就意味着鬼魂在留恋以往的罪孽,有再犯的可能性,因此就算曾经获得的原谅,也不应该再给予鬼魂。 只能留在那一层地狱中,失去离开的机会。 地府长久镇压在十八层地狱之上,即便不曾与旧酆都有过深的接触,但若说起对鬼魂的了解,恐怕没有任何存在能比得过阎王。 他将老叟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老叟即便迫于威压而不得不说出离开的办法,也不会尽数说出来。 谁会蠢到完全相信一个恶鬼呢? 老叟没有说谎,他只是在话语中不动声色的挖了几个坑而已。 阎王轻轻笑着,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长衫翻滚在他身后,刺绣栩栩如生,如同在半空中嘶吼咆哮。 不过,老叟的话也不是全然没有用。 最起码,他帮阎王做了排除法,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找那些救援队员。 那些救援队员还都是生魂,能够进入旧酆都,全是因为鬼道和燕时洵。 他们的魂魄缠绕着功德金光,想要坠入地狱更加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当他们跟着阎王和燕时洵落进地狱,唯一可能的去处,就是在沾染上阎王的“罪孽”后,应该去往的相应地狱。 作为传染源的阎王,“罪孽”最为浓郁,因此落进了最靠近底层地狱之地。 至于那些队员以及官方负责人…… 阎王刚一踏入这层地狱,远远就听到了传过来的撕心裂肺的惊恐喊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过来啊!!!” “卧槽,卧槽!!!我们这是进了恶鬼的老巢吧!!” 对方喊得真情实意,阎王却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没错,这次也成功找对了地方。 没走几步,转过山体后,阎王果然如自己所想,看到了他在寻找的救援队员们。 不过,队员们看起来神情惊恐,可怜得像是落在鸡群里的猫,不知所措的挤在角落里,努力想要突破重围。 而嗅到生魂气息的恶鬼,也都慢慢在向着队员们靠近,将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惊得队员们更加努力的想要突出重围,却屡屡都被恶鬼挡了回来。 队员:“放我离开啊啊啊!!!” “妈妈,妈妈我见着鬼了!”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并非分散开,而是聚集在了一处,这倒是让阎王省心了不少。 阎王:……噗。 他也不急着救人,慢悠悠的摇晃着折扇向那边走去,甚至还心情颇好的向擦肩而过的恶鬼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恶鬼:?这人谁?他好有礼貌哦。 下一秒,恶鬼魂飞魄散。 在那些围困着救援队员们的恶鬼,还被生魂吸引去所有注意力的时候,它们根本没有发现,就在它们身后不远处,一场针对恶鬼的屠戮正在进行。 而屠戮恶鬼的,却只有一个人。 他甚至笑得眯起了眼眸,看不出半分凶恶之感。 却偏偏是如此清隽贵气之人,他所走过的道路上,群鬼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反抗,就崩散成了漫天的黑灰,在他身后纷纷扬扬散落。 可就连一粒灰尘,都不敢落在阎王的衣角上。 唯恐脏了他的长衫。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还是被围困的队员。 他们正好面朝着阎王走来的方向,在努力想要向上攀登摆脱群鬼的时候,反而刚好越过了群鬼,看到了阎王那张让他们略觉得熟悉的脸。 队员惊疑不定:“张无病导演?不不不,好像是……” “阎王”两个字生生被队员吞了下去,愣是没敢说出口。 实在是,此时的阎王,和他们认知中的那人太过于不同。 明明是相似的面容,甚至此时阎王的面容上还带着笑容。 可与救援队员们熟悉的导演张无病,却一丝相同的气质也没有。 张无病笑起来的时候,是傻乎乎的真诚,具有感染力一样,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自觉的想要跟着他一起笑起来,知道张无病是可以被信任的人。 即便张无病也有着一张不属于娱乐圈明星的好容颜,但他俊美的五官,总是会被他哭唧唧或蠢兮兮的笑容覆盖,让人忽略了他的长相。 但是眼前向队员们走来的这道身影,虽然也是在笑着的,却令人不寒而栗,队员觉得自己的脊背都在冒着凉气,甚至远超于身边群鬼带给他的压迫感。 那人脊背挺拔如青松,瘦削的肩膀上,精致的刺绣栩栩如生,如同厉鬼凶兽盘亘在他肩上,虎视眈眈直视前方,随时准备着咆哮而去。 明明群鬼狰狞,那人却脚踩在尸山血海上,恬淡轻松得像是走过花园小径。 眉眼间,笑容温柔却冰冷。 队员看着这样的“张无病”,愣在了原地。 即便他们在进入旧酆都之前,就被燕时洵告知了阎王的身份,还有阎王与张无病的关系。 但是他从未如此清晰深刻的意识到,这人真的不是导演张无病,而是…… 曾经执掌地府数千年,镇压地狱万千恶鬼,甚至身死道消之时,依旧可以凭着毅力咬牙剥离神魂,从大道眼前逃脱死局的。 阎王。 队员看着从容向他们走来的阎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时间会不过神来。 “怎么了?你发什么呆呢?” 下面撑着队员的体重让他往上爬的其他队员,很快就发现了队员的不对劲,不由得担忧询问。 他们焦急的向周围的群鬼看去,想要看清到底是什么才让同伴有这种反应。 奈何层层围困的群鬼遮蔽了他们向外看去的视线,让他们的视野里只剩下一张张狰狞鬼面,死寂的眼珠近在咫尺,却唯独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但就在这时,一声带着笑的磁性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想,他应该是在看我。” 队员们先是愣了一下,奇怪这里怎么还会有除了他们以外的人在。 但是他们慢慢回忆起,这声音…… 好像和张无病导演的声音有些像? 不等他们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原本围绕在他们身边的群鬼开始骚动。 原本肆无忌惮的恶鬼们,像是看到了比它们自身还要可怖的存在。 但是一声惊恐的喊叫还卡在喉咙里,就被一股强势威严的力量扫荡开,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向后四散飞去。 队员们还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就被这始料未及的发展惊住了,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切的发生。 而在群鬼四散开去后,原本被它们挡住的身影,也逐渐出现在了队员们的视野里。 他们首先看到的,就是长衫衣角翻飞的厉鬼刺绣。 目光缓缓向上。 那人手持折扇,抵唇轻笑的模样,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虽然来迟了一步,但好在也不算晚不是?” 阎王笑吟吟的看着队员们,他轻轻眨了下眼眸,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抵在唇前:“不要告诉燕时洵。” “要是谁向燕时洵或者邺澧告状……” 阎王歪了歪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队员们。 队员们:“……” 虽然很高兴被救了,但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威胁了是怎么回事? 不过,阎王也怕燕先生吗? 现任阎王井小宝,日常被燕先生拎着背带裤打屁股,前任阎王张无病,救了人还要恐吓一下,唯恐他们告状…… 这就是驱鬼者的正确认知方式吗?原来驱鬼者这么厉害啊。 其中一名队员甚至想着,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向燕先生和其他大师表达敬意,他都不知道,原来驱鬼者是可以镇压阎王的职业吗?太令人肃然起敬了! 此时,远处白姓村子的一名道长,猛地打了个喷嚏:“谁在念叨我?” 队员们恍恍惚惚的看着阎王,糊里糊涂的就点了头。 阎王满意微笑,单方面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完美,是肯定可以胜过酆都之主的优秀表现。 谁都没有再注意那些被扫荡开的恶鬼们。 不少恶鬼被阎王的力量直击,当场魂飞魄散,在其他恶鬼的眼前化成一缕灰烬。 而被扫荡到的恶鬼们被这样的下场惊吓到,原本的喊叫声也硬生生憋了回来,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唯恐自己的声音引来那位煞神的注意,再补一刀送它灰飞烟灭。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恶鬼们摔在地面上,就赶忙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跪好,拼命的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阎王救出救援队员的目的已经达到,就失去了对那些恶鬼的关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施舍给它们,对跪倒满地瑟瑟发抖的恶鬼视而不见。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做出邀请的手势,笑着向队员们示意道:“走吧,等什么呢?” “噢,哦哦哦好的。” 队员们这才恍然回神,小跑着从原本僵立住的地方跑过来。 “不过,怎么没见到负责人和道长?” 阎王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问道:“他们二人和你们走散了?” 队员忧心忡忡点头:“我们一睁眼就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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