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切,蓦然坠入黑暗。 …… 跟在村民们送嫁的队伍后面,燕时洵很快就意识到,他们这是要往祠堂走。 村路旁边的房屋越来越密集,看起来也越发气派。这应该就是杨云之前所说的,村子里宗老和族长所居住的地方。 只是奇怪,像土地神娶亲这种隆重的事情,应该要有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出面主持才对,尤其是发起这一切的族长。 但是燕时洵没有听到旁边的房子,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族长和宗老……难道已经被杨朵杀死了吗?之前他看到的那些手提着红灯笼的村民,会是他们吗? 情况并没有给燕时洵细究的时间,前面的村民们身上穿着的衣服,已经随着行走慢慢从红色褪成了纯白,和抛上天空又撒下来的白色纸钱几乎融为一体,让他几次觉得眼前一片惨白,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纸。 什么情况,喜事变丧事? 燕时洵皱眉,想要紧追几步上前,查看队伍最后面的那个村民。 但他的耳朵却忽然敏锐的捕捉到了从旁边传来轻微声音,他的眼神一厉,瞬间回身挥拳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一道人影从村路旁边的红砖墙上显现,原本的砖石变成了活生生的血肉。 那人还没等喘口气,就看到骨节分明突出的拳头朝向自己挥来,顿时被吓得喊了一声“燕哥救我!” 燕时洵的拳头堪堪停在那人鼻尖前,他皱起眉头朝那人的脸上看去。 竟然是张无病。 有温度有心跳,是个活人。 这份熟悉的气息,是张无病那个来讨债的没错了。 燕时洵缓缓收回拳头,严厉问道:“张大病,你怎么回事?” 张无病被吓得魂不附体,听到燕时洵的声音,他才慢慢回神,原本血红色的视野里出现了熟悉的燕时洵的面容。 “燕,燕哥?” 张无病惊魂未定:“真是你吗?还是又是杨朵在给我看她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杨朵?”燕时洵迅速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立刻追问道:“你不是在农家乐吗,刚才到哪里去了?杨朵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张无病本来有些犹豫,刚刚被强制塞到杨光身体里无法控制的感觉,实在是糟糕到让他有了心理阴影。 但是当燕时洵发问时,这熟悉的凶残口吻让他找回了亲切感。 他喜极而泣,在情绪激动的抱住燕时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之后,他终于在燕时洵嫌弃得快要杀人的视线下,勉强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将自己刚刚所经历的事情,全部说给了燕时洵听。 “我感觉和在嘉村做的噩梦有点像。” 张无病说:“太真实了,真得不像是做梦,就好像我就是杨光本人一样。对了燕哥,你知道杨光杨花他们吗?” 燕时洵缓缓松开扣住张无病的手,沉声低缓道:“知道。” 所以,杨朵满怀仇恨的附身了杨花,甚至不顾及杨花的死活,是因为这个吗? 这和杨光说给他听的可不一样。 二选一,谁说了谎? 燕时洵可不认为,以仇恨支撑了几十年的厉鬼,会认错自己的复仇对象。这样一来……就是杨光对他有所隐瞒。 但这也恰好说明了,为什么杨光对杨朵有那么深重的愧疚感,甚至说出都是他的错,有什么事情冲着他来这样话。 “燕哥,我们这是在哪?”张无病仓皇四望,看到了旁边同样惊恐的杨土:“其他人呢?为什么我们不在房间里?” “我还想要问你呢。”燕时洵冷哼了一声:“我和杨土在农家乐可没看到你们,不是告诉了你们,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门吗?” 张无病弱弱辩驳:“我没有!我一睁开眼睛就不在床上了。” 燕时洵不认为张无病有胆量向他说谎,况且,农家乐的摆设可不是中途离开的残局模样,而是空置许久。 杨土之前转述的杨云的话,忽然从他心头划过。 ――“别陷入她的世界。” 谁的? 杨朵,还是……江嫣然? 燕时洵面色一变,从张无病的口袋里掏出张无病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12点整。 可是他的时间……停留在12点6分。 “你刚刚看到的月亮,是什么颜色的?”燕时洵沉着面容迅速发问。 张无病茫然:“月亮能是什么颜色?当然是白的了……” 说着他就抬头,想要指着月亮向燕时洵说明。但是他的话,在他看清夜空中的月色时,戛然而止。 血月高悬。 “这,这……”张无病目瞪口呆。 燕时洵却沉眸低笑:“我明白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不远处已经渐渐要从视野里消失的送嫁队伍。 乐人吹吹打打,人人一身纯白如新丧,只有喜轿摇晃,红色晃人眼。 那流苏下的帘子被撩开,一双冰冷的眼眸,透过摇晃的红色直直朝燕时洵看来,殷红的唇轻轻挑起笑容。 燕时洵似有所感,目光迅疾如雷电向那轿子看去,与那双血红的眼眸对视。 他看到女人美艳的脸如纸苍白,却笑得畅快,唇瓣开合,像是在对他说―― 你,所有人,都跑不掉了。 不等燕时洵追上去,喜轿忽然在祠堂前停了下来,刚刚还热闹喜庆的唢呐声也戛然而止,原本满脸喜色撒着纸钱的村民,都像是被操控的傀儡一样在原地站定,手臂呆呆的垂了下去。 喜轿落地,一抹红色撩开帘子,精致的绣花鞋踩在村路上的一瞬间,大地上血流成河,淹没脚面。 那些村民们就像是被某种看不到的力量瞬间割了喉,血液急急喷溅而出,头颅滚落在地。他们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只有脸颊上两团红晕还像是在笑着。 血液将白色的衣服重新染成红色,然后,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噗通!”一声跌倒在血泊中。 而那从喜轿上走下来的女人,也已经转过身,面向了燕时洵。 没有了红盖头的阻隔,燕时洵这次清晰的看到了她的面容。 ――正是他曾在滨海市看到的,上身了杨花的那女鬼。 张无病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女人,颤抖着道:“燕,燕哥,我认识她!她就是之前出现在嘉村的时候我噩梦里的那个人啊,刚刚我也看到她了!她,她是杨朵啊!” “不,不太对。她刚刚没有这么好看。”张无病比比划划:“她刚才脸上都是腐烂的肉,嘴巴上还都是伤,没有耳朵。” 燕时洵利落伸手拦在张无病身前,将他护在身后:“我知道。” 他明白了杨云说的那话的意思,也终于从他和张无病不同的两个时间里,搞懂了他在那些村屋灵堂发现的异常。 ――因为这里,是杨朵是世界。 在这里,她是一切的主宰。 燕时洵沉下了心,神情警惕。 那女人却听到了张无病的话,轻轻抿唇笑起,抬手挽起自己耳边的碎发,露出自己坠着红色耳环的耳朵,一举一动,皆是秀美。 “现在,我有了。” “割掉耳朵,听不到世人险恶。” “挖去眼睛,看不到人心黑暗。” “缝住嘴巴,说不出满心怨恨。” 那女人轻笑,容貌艳美:“你看,没有人为我而来。鬼神不帮我,所以,我也怨恨鬼神――我将取而代之。” “而你,外乡人。” 她缓缓转头,看向神情严肃的燕时洵,盛着血液的眼眶里没有了眼珠,空洞而渗人:“你现在,要阻止我吗?” “那就只能请你……” “一起去死了。” 第108章 喜嫁丧哭(39) 刚刚还热闹的村子,现在变得死寂一片。 所有唢呐鼓乐声都消失不见,只有阴冷的风从满地尸体上吹卷过,带来满腔血腥的味道。 张无病眼里含泪,已经被吓得几乎紧贴身后的砖墙,看起来很想找个缝躲起来。杨土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不是刚才燕时洵也把他吓得够呛让他不敢反抗,他现在已经想办法逃跑了。 只有燕时洵,身姿笔挺的站在村路上,不卑不亢的与村路尽头的杨朵对峙。 血液蔓延到燕时洵的脚下,他却没有任何闪躲的动作,只冷眼看着杨朵,问道:“你说要杀死我,为什么没有动作?” 燕时洵轻轻抬手,张开双臂,像是将自己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任由宰割:“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就是所谓的阴神吧?怎么,因为怨恨神明不作为,所以想要自己来改变这个你憎恨的世界吗?但在我看来,你的所作所为可不匹配你的身份――你不过,还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的小女孩而已。” 杨朵漂亮到妖异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狰狞之色,鲜红尖利的指甲从腹部前垂下在身侧。 张无病听得胆颤心惊,不明白燕时洵为什么说这种会激怒杨朵的话。 可燕时洵却漫不经心的轻笑,没有保护的胸膛门户大敞,似乎随意是谁都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怎么,杨朵。”他沉声问道:“你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来杀我?还是……” 燕时洵歪了歪头,眸光冰冷,却带着隐秘的试探:“因为头七还没有真正到来,所以你,还没有彻底成为阴神?杨朵在牵绊着你,她生前作为人的记忆还在拉着你不让你真正成为阴神,是吗?” 他嗤笑,眼神蔑然:“不过如此。” 杨朵的面容瞬间狰狞,原本美艳的五官皱到一处,凶悍可怖,几乎辨不出本来的样子。 她十根尖利的指甲就像是最锋利的刀,直直冲向燕时洵的胸口而去,想要亲手将这个狂妄冒犯的家伙生生掏心而死。 “燕哥!”张无病惊呼一声,目眦欲裂。 杨朵冲过来时高速掀起的风吹拂起燕时洵额前的碎发,他垂眸,看向杨朵几乎瞬息就出现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唇边却勾起一抹笑意,俊容上一片平静。 就在杨朵的指尖马上就要触碰到燕时洵胸口的瞬间,他终于出手了。 原本伸展的手臂瞬间发力合拢,被扣在手掌中的石片敏锐而准确的划向杨朵的脖颈,燕时洵眸光凌厉,身姿却敏捷如流风回雪之姿,转身卸力便让杨朵扑了个空。 同时,他绕到杨朵身后,石片在杨朵脖颈上划下的划痕,形成了一个圆满闭合的圈。 就像是太极图。 起点与终点重合的那一瞬间,浅金色的光环闪烁又消失。 而下一刻,杨朵凄厉的哀嚎声响起。 厉鬼哀鸣,群山震颤。 张无病和杨土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燕时洵却喘了口气,原本严厉的面容上笑了起来:“感谢之前建了杀鬼井的同行――虽然也是他把杨朵逼迫至此。但好在井还有点剩余价值。” 他原本与杨朵距离极近的身姿微微后退,拉开了距离。 杨朵不断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拽住了一个无形的东西,一直在试图将它从自己的脖子上拽断,但试验几次却都无功而返。 她睁着一双血色的眼睛,怨恨的瞪向燕时洵:“你,做了什么!” 燕时洵耸了耸肩,摊开手掌,露出里面残余的一片碎石片,上面隐约还能看到符咒的残痕和烧灼的边缘。 正是杨朵家院子里的那口井上的碎片。 在查看那口井时,燕时洵虽然感叹着几十年前那位同行的不辨善恶,但同时却也清晰的知道,能用上这种符咒和阵法,说明几十年前的杨朵,就已经凶狠至此令生人畏惧。 杀鬼井上的灼烧痕迹来自雷劈,杨朵恐怕已经从镇压下逃走,并获得了更加强大的力量,甚至能够离开埋骨地,从天然屏障一般的月亮山山脉走出,去往滨海市附身杨花。 如此行径,让燕时洵不得不防。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停滞不动,并且连符咒都无法像往常一样全力使用后,就留了个心思,从破碎的井上拿走了主面上的碎石片。 这上面威力强大的符咒虽然因为残缺不全,已经近乎报废,但是并非什么用处都没有。 只要在杨朵毫无防备的时候,近身用这石片伤到杨朵,没有了阴气的间隔,石片上的符咒同样可以生效。 但是在陷入了杨朵的世界,一切都被她主宰,敌强我弱的情况下,燕时洵恐怕还没等走到杨朵面前,就会被她杀死。 所以他激怒了杨朵――既然他无法靠近杨朵,那就让杨朵主动奔他而来。 “村子里到处都是灵堂停尸,你不加掩饰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乖乖的什么都不做?” 燕时洵戏谑道:“难道那些阴气不仅将理智和生前的记忆吞没了,连你的脑子也一起吃掉了吗?还是你太自傲,觉得成为了阴神就没有人能够赢过你?容我提醒你,时间,可还没到。” ――在头七的黄昏来临之前,还没有钉死棺材。事情,还有被改变的机会。 是的,燕时洵想清楚了“阴神”的含义。 家子坟村的地理位置很奇怪,四面环山,月亮溪从中劈开两半,却像是一把弯刀一样砍向家子坟村后心。 极阴大凶之地。 这种地势最容易聚集阴气,却不容易散去。也就是说,几百年来所有死在家子坟村的人,所有人的怨恨和愤怒都会留在这里,最后积少成多,变得无法再被忽视。 但本来,即便如此,家子坟村短时间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直到杨朵和江嫣然深重的怨恨出现,那些阴气有了载体。她们就像是站在泉眼之上,而所有的水流都奔她们而去。 燕时洵本来不清楚的是,到底是江嫣然还是杨朵。因为在他看来,虽然她们心中都怀有怨恨,但厉鬼便已经足矣。再向上,由纯粹大量的阴气孕育的阴神,她们尚不足够。 即便阴神并非正神,比起神更应该描述成鬼,但是好歹也是个神位,并非寻常厉鬼可以触碰,即便是极阴聚集之地,几千年也不一定能够养出来一个。 除非那里曾经大量死亡,尸体能够产生所需的大量阴气。 除非作为阴气载体的本身,已经全然放弃了对阳间的期待和善意,放任自己彻底堕入无穷无尽的黑暗,永不得轮回。 现在看来,杨朵就是这样的情况。 而阴气吞没了她曾经作为人的记忆,让她所有作为人的情感都被剥离,变得极凶极恶。 等头七的黄昏一到,阴气升而阳气降,杨朵就会真正成为阴神。 而家子坟村,也会彻底成为极阴之地,成为人间的鬼蜮。 到那时,所有靠近这里的活人都会死亡。而这里就像一个旋涡,附近所有的鬼魂阴气,都会不自觉的被这里。 滚雪球一样,再也没有被制止的可能。 燕时洵在看到杨朵主动朝他而来时,心里几乎是松了一口气,难得的感受到了一丝幸运。 还好,还来得及。 只是,他还没有想通,为什么家子坟村会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聚集起这样大量的阴气?而江嫣然和杨朵中,成为阴神的,为什么是杨朵? 被削弱了的符咒虽然无法杀死杨朵,但却依旧能够困住她。 在杨朵仇恨的怒视下,燕时洵神色自若的笑着道:“你知道吗,我曾以为如果我在家子坟村遇到危险,应该是来自江嫣然,但没想到,竟然是你。” “无意冒犯,但是恕我直言,目前我所知的你的经历,无法支撑你成为阴神。除非……” 他的声音顿了顿,笑容淡去:“你还经历了别的,我暂时还不知道的事情。” “让我猜猜吧。” 燕时洵直视着杨朵那双血色的眼眸,面容上没有半点畏惧或厌恶,只有坦荡纯粹的探究。 “杨光虽然没有对我说出所有实情,但是在对他有利的事情上,他没有必要对我说谎。” 燕时洵不紧不慢的道:“杨光回来过,他也挖开了祠堂的地面想要救你。按照他所说,他看到的你死不瞑目,然后因为被发现不得不慌忙逃离。虽然他并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个时候,你的五官还是完好的。” 但是张无病却说,他看到的杨朵浑身腐烂,耳朵和眼珠被抠掉,嘴巴被粗暴的缝过又挣开伤口。 燕时洵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村民害怕了。 他并不是第一次知道会有活祭,而对于这种,一般都要么头朝下埋葬,要么就在棺材上动心思,用九寸钉钉死棺木四角再用铁水浇筑,以防止死者心有怨恨,起尸复仇。 家子坟村既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那当年的人必然不会遗漏掉这么重要的事情,活埋杨朵和她母亲奶奶的棺材,一定经过这种处理。 但是,却被杨光毁了。 杨朵活活窒息死去的尸体出现在村民们眼前,于是恐惧之下,他们将杨朵的眼睛挖去,耳朵割掉,嘴巴缝上。 让她看不到仇人的脸,听不到仇人的声音,就算变成厉鬼也不知道应该找谁去复仇。而等她到了阎王殿,就算想要告状,也无法张开嘴说话。 村民们打算得很好,却忽略了另外一件事。 ――一件,能够让杨朵超过江嫣然,得到阴神位置的事情。 “你虽然怨恨杨光,但是他打开了你的棺材,让你的魂魄得以趁机从埋尸地离开。而家子坟村在你死后几年内频频死人,也正是因为此。” 燕时洵沉声道:“杨光打开了潘多拉,放出了恶魔,却没有将你的尸骨带走,兑现承诺带你离开家子坟村。于是,你在为自己复仇,杀了所有那些经手决定了你和杨花死嫁的人。” “当然,请不要误会。” 燕时洵抬了抬手,做无辜状笑道:“如果当年家子坟村是请的我来改名或者建井,我绝对不会插手,甚至还会称赞一声杀的好。这是你自己的因果,因果之外的人没有插手的资格。” 杨朵的声音阴冷如蛇:“花言巧语的骗子,和杨光没有区别。你既然赞同,为什么现在又困住我!” “因为……”燕时洵轻叹:“你杀了无辜的人啊。” “不在你因果里的人,也被你杀死,所以本来应该偿还的果,变成了你的因。” 在那些灵堂中,燕时洵看到了层层叠叠的挽联和遗像,家家户户不止死了一个,而是接连死亡直至绝户。那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年幼的孩子,和刚成年不久的年轻人。 那些人远远晚于杨朵的时间,和她的因果本没有关系,却也已经死亡。 那时候燕时洵不知道他们死亡的原因,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陷在杨朵的世界,所以他明白了―― 所有的村民,恐怕都已经死亡,甚至连年幼的孩子都没能逃避。而那些年轻人中,也有不少杨土的朋友,他很确定那些年轻人已经逐渐在和家子坟村原本的习俗割裂,开始与外面的世界接轨。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逃过杨朵手下一死。 “过头了,杨朵。” 燕时洵声音冷漠的道:“你杀了所有人,他们身上的阴气孕育了阴神,可也将你吞噬――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你还记得你最初的目的吗?” “我不在乎。”杨朵狞笑,血泪顺着冷白的面容流淌:“没有人爱我,我也没必要爱他们。他们死活,与我何干!” “除了我的孩子,所有人,都只配成为我的养分。” 厉鬼嘶吼,痛苦而尖利,几乎让人想要捂住耳朵:“所有人都该死,都应该经历我所经历的绝望!” 孩子……? 燕时洵迟缓的眨了下眼眸,心中疑惑翻涌向上。 杨朵死的时候才十六岁,死嫁给土地神,没有机会有孩子才对。而且,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不由得侧首,看向现场唯一一个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杨土。 杨土本来就被吓得胆颤心惊,被燕时洵这一眼看得几乎魂飞魄散,不等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和我没关系!杨云,杨云他爸还有其他人当年好像做了什么,然后他们所有人一夜暴毙,下身变成了一团血糊糊。族长和村里也都知道,杨云他爸那些人好像是冒犯了村里的祭祀,所以杨云他爸死了之后,才连带着杨云家都被村里看不起。” “我也只是小时候听大人说过,具体做过什么我真不知道了!” 杨土不知道,燕时洵却已经能大概猜到。 他倏地看向杨朵,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在下葬前,怀孕了?” 鬼婴。 怀胎而死的女人是所有鬼中最凶,不仅母体,尚未能出世的胎儿也会怨恨于凶手,生死之间,大凶至极。 怪不得,怪不得杨朵会成为阴神! 怀着胎儿的女人被所有信任的人背叛,她身穿大红的嫁衣,在鬼七月的阴阳交替之时,深埋地下活活窒息死亡,胎儿的魂魄被禁锢于棺木之中不得离去,漫长的时间后酝酿成最深的仇恨…… 所有的怨恨累加,杨朵已经成为了厉鬼中最为凶煞棘手的存在了。 而家子坟村不断死亡的人,让杨朵获得了足够的力量。 燕时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颤了一下。 他恐怕,家子坟村已经成为了十死无生之地。 第109章 喜嫁丧哭(40) 就在燕时洵因为他的发现而被震撼,神经稍有松懈的时候,一直注视着燕时洵的杨朵却突然发难。 村路旁所有的红砖墙颤动着旋转,血液从墙缝中流淌而出又化为一具具血红色的人,缓缓围向燕时洵。 它们没有五官和皮肤,所走过之处,都是淋漓的鲜血。 而村子里家家户户院门猛然大开,阴冷的风从灵堂中吹出,尸体从棺木中起身,在白布黄纸中走出院门,出现在村路之上。 燕时洵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身时便看到了从四面八方出现的尸体与血人。 而原本依靠着砖墙瑟瑟发抖的张无病和杨土,更是一下就被血人抓了个正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对上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顿时惨叫着高呼救命。 燕时洵的注意力被分散。 杨朵大红的唇瓣咧开,她长啸一声就像利箭一样迅速冲向近在咫尺的燕时洵,一手掐着自己的脖颈到满手被金光割伤,另一手尖利的红指甲像是挖刀一样直直伸向燕时洵的胸口。 原本已经下意识向张无病的方向转身的燕时洵迅速回神,眼眸锐利的直看向杨朵,一直扣在手掌中的石片也立刻被他抬手挡在杨朵指尖的来路上。 “咔!” 指甲尖与石片相抵,发出刺耳的声音后应声粉碎。但却没有抵挡住来势汹汹的指甲,直接刺向胸膛。 指甲划破了燕时洵的衣衫,胸口处传来一阵刺痛。 燕时洵反手扣住杨朵的手腕,原本严肃的眼眸中有明亮锋利的光划过,眼看着杨朵就要得手,他却轻轻笑了起来。 “虽然知道你不会束手就擒,但我其实本来还期望着你能对人残留善意,最起码不要随意杀戮。果然,期望就只是奢望。” 杨朵冷笑,不以为然:“事到如今,你要和我讲道理?软弱的生人,连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不。” 燕时洵的手掌力气极大,攥得杨朵想要继续向前攻击却动弹不得,挣脱不开。他轻笑着垂下眼眸,身躯前倾,在杨朵面前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是在,给你生路的机会。” “――你听说过,恶鬼入骨相吗?” 血月之下,燕时洵微微歪头,薄红的唇咧开戏谑的笑意。 大量的阴气裹挟之下,杨朵几乎接受了聚集在家子坟村的所有怨恨执念,那些杂乱的情绪将她原本的理智和记忆全部覆盖湮灭。 正如燕时洵问过她的,恍惚的神智让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但在这样混沌的状态下,杨朵对于危险的直觉更为敏锐。她几乎是在燕时洵说出“恶鬼入骨相”的一瞬间,就已经察觉到不妙。 但,已经迟了。 燕时洵抓住她的手腕却没有逼退她,而是用不可抗衡的强大力量,将杨朵长长的指甲继续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指甲划破皮肤,温热的鲜血从胸口沿着肌肉的纹理蜿蜒淌下。 血液沾染到杨朵的一瞬间,就像是滚油烫在皮肤上发出了“滋滋”的声音,杨朵原本白皙漂亮的手指在燕时洵的鲜血之下被剧烈灼烧,发出了焦臭的味道。 杨朵死死的看着自己迅速变成焦黑枯骨的手指,目眦欲裂:“你做了什么!” 胸口传来疼痛感,甚至伪阴神划伤生人所顺着伤口传进体内的阴气,都令燕时洵不舒服的皱起了眉,感觉到了顺着自己脉络游走的阴冷气息。 但是在听到杨朵的询问后,燕时洵却笑得愉快,眼眸应和着血月的红光,明亮锋利。 “所谓驱邪杀鬼,我当然是……要诛杀恶鬼了。” 燕时洵的低笑带起胸膛间的一片震动,他弯下腰,凑在杨朵眼前,磁性的声音低声询问道:“你见过恶鬼以人身存活吗?我就是。” “杨朵,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的站在你眼前吗?无意冒犯,但我可不是刚出师门的莽撞人。” 燕时洵低声道:“不得不夸奖你,你将我们拉进你的世界确实是走了一步好棋,我无法顺畅的使用符咒卜算的力量,也无法沟通天地。但是……” 他嗤笑了一声,眼神蔑然:“我何须那些外力?” “我本身,就是杀鬼最好的方法。” 大量的鲜血从杨朵的眼眶里流淌下来,她的面目狰狞,张开的红唇间露出锐利尖牙,看起来恨不得想要扑上去噬人血肉。 但是杨朵却没有继续攻击燕时洵,她被燕时洵这种几乎不要命的以伤换伤的架势震住了,而燕时洵所说的话也让她开始忌惮眼前这个疯狂的男人。 杨朵开始拼命的想要向后抽回自己的手腕,但燕时洵身陷她的世界,无法自如的使用符咒力量,可不意味着他自己的体术力量失效。 他的手掌有力的攥住她的手腕留下捏痕,从胸口流淌出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臂蜿蜒,却像是火焰般一路燃烧,就连大红的嫁衣都燃起熊熊烈焰。 整个血红色的世界摇晃颠簸,几近破碎。 但毫无自保手段的张无病和杨土,却被血人抓在手里卡着喉咙,他们的口鼻都被血液淹没无法呼吸,窒息的痛苦让他们拼命扭动着,四肢胡乱的反抗着血人却一次次只是穿过了它们血液组成的手臂,无功而返。 张无病的视野一片血红,他无力的伸手向燕时洵的方向,张开嘴想要呼救却只是吐出了一连串的气泡,喉管被鲜血倒灌,满肺都是血腥的味道。 燕时洵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而那些早已经死亡多时的尸体,也在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走来。 他们很快就会陷入这些东西的包围中,但与他不同,张无病两人可无法自救。 杨朵勾起唇,扯开一个得逞的笑容:“只会说漂亮话的骗子,你要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了。就算你现在杀了我又怎么样?你的朋友也活不成了!我说过,这份痛苦,我要所有人和我一起经历。” 燕时洵咬了咬牙,偏过头用余光扫向张无病和杨土,心中迅速估计他们还能撑多少时间。 三十秒?不,最多二十秒,张无病和杨土就会陷入窒息的休克中。 自己能在二十秒内从杨朵身上剥夺下阴神的力量吗? 就是燕时洵思考时的这一晃神,他抓住杨朵的力量松懈了一瞬,不到一秒,但被死死盯着他的杨朵立刻抓住,用上了所有力量猛然一挣。 燕时洵迅速回神看向杨朵,手掌重新抓向杨朵。 但是杨朵整个人都猛然溃散成无数鲜血,落入满地血河中。 燕时洵只抓住了一手鲜血。 见杨朵这边没能及时阻止,燕时洵立刻转换计划,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想着张无病而去,手指伸向自己胸口蘸了自己的血液,然后凭空在空气中龙飞凤舞画出破邪符咒。 血液化为金光,符咒一气呵成,直冲向缠住张无病和杨土的血人而去。 血人毫无思考能力可言,只是一具能够行走的傀儡而已,当场就被符咒打了个正着,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立刻失去了人形,重新化为血液洒落地面。 “咳,咳咳……” 没有了勒着自己的力量,张无病跌坐在满地的血液里,浑身软软的使不上力气,只差一点就窒息的痛苦让他捂住自己的脖颈,拼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杨土也同样好不到哪去。 燕时洵踩着满地血河走过来,伸手向地面上的两人:“还能站起来吗?” 他垂眸,低声呢喃如自语:“与鬼神打交道,总是有种种未知的危险……有的鬼,即便有因可救,但也已经太晚了。” “……来不及了。她所做,已经超出限度了。” “咳咳咳,燕哥你说什么?” 张无病被燕时洵一把拉起来,但整个人还是软软的靠在燕时洵的身上,自己没有半点力气能支撑着独自站立。 “不,没什么。” 燕时洵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情,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得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等等,燕哥你受伤了!”张无病看着燕时洵的胸膛,慌乱的惊呼道:“你在流血!怎么办燕哥,我没有急救箱啊。” 燕时洵并不在意,他双手用力,扯下自己衬衫下摆的布料,然后在胸膛上紧紧绑住,随手做了个紧急止血绷带。 好在伤口并不深,杨朵在尝试过疼痛之后,感受到了燕时洵对她的危险,所以拼命的不想继续扩大燕时洵的伤口。 虽然那股阴冷的气息仍旧顺着脉络游走,让燕时洵不太舒服,但他此时也无暇顾及此。 而刚刚燕时洵凭空画出的符咒不仅摧毁了想要杀死张无病的血人,所有被杨朵召唤出来的血人都重现变成了鲜血,那些死尸也都失去了所有驱使的力气,直挺挺的向后摔在了血河中。 杨土惊慌的看着周围的景象,吓得舌头打结:“燕哥,我,我们这是陷入了杨朵的世界吗?杨云说的就是这个吧?”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现在怎么办啊?杨云说只要不陷进来他就能救我们,但我们已经在这了,我们不会是要死了吧?” 燕时洵微微侧首,视线冷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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