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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么多年来,他反而在这柄刀的陪伴下,经历了所有痛苦和难得的快乐时光,也靠着这柄刀雕刻出了所有村民的木雕偶人。 一转眼,只剩下了白师傅。 而现在,也终于轮到了白师傅。 可是……刀却在这个时候断了。 郑树木拿着刀的手掌,渐渐收紧。 他垂着头,早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上布满了皱纹和暮气,再也看不到曾经少年时的明亮坚定。 即便是仇恨,但他曾经,也有着鲜明坚定的期待啊。 可现在,他却只剩下一具迷茫的躯壳,还按照当年李乘云所言,继续守在村庄里。 “哥哥,你在做什么呢?” 郑甜甜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甜滋滋的,说出的话却带着森森恶意:“哥哥该不会是犹豫了吧?” “当年间接杀死妈妈,杀死我的人,你想要就这么放过他吗?” “我没有,我只是……” 郑树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 只是,只是什么呢? 因为白师傅多年来的陪伴,还是当年李乘云的那句劝告,还是他在亲眼看到李乘云死亡时所感受到的震撼和顿悟? 当郑树木将自己的满心痛苦都说给李乘云听,告诉他自己恨着白姓村子和白师傅时,李乘云没有反驳却也没有附和他,只是静静的注视他良久,然后才开口。 他说,树木兄你知道吗,真正坏的人,是不会自省也不会愧疚的,只有好人,才会愧疚悔恨。 他说,其实因果从来就不在白师傅身上,是树木兄你执着了,才看不清真相。 那是与郑树木一直以来的仇恨截然不同的观念,但是因为说那些话的是李乘云,所以郑树木听进去了,也一直记在心里。 很多年。 偶尔郑树木想起白师傅,也会迷茫的询问自己,难道真的是我着相了吗?或许,李乘云说的才是对的? 因为这份犹豫不定,所以郑树木迟迟没有雕刻白师傅的偶人。 而今天白天,郑甜甜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一样,歇斯底里的尖叫,一遍遍的重复说不可能,不可能有人从她的皮影戏里消失。 郑树木担忧,郑甜甜却抓着他的手臂,恨恨的问他为什么还少一个人,村里明明还有一个人没有死。 郑甜甜说,就是因为那一个人没有死,所以她才会一直一直失败,就差一个人的死亡,她就可以成功了。 郑树木看着那张和母亲极为相似的脸,想起了从前甜甜和母亲受过的苦难,于是心软又愧疚的点了头,开始着手雕刻最后一尊雕像。 可是就差一点的时候,刻刀,断了。 像是天地都看不过眼,在警醒于他。 郑树木低头看着断刀发呆的样子,引起了郑甜甜的不满。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夺下那柄断刀,不等郑树木反应过来,就扬手扔进了旁边的炉火中。 郑树木下意识去抓,却只扑了个空。 “我就知道,没有人爱我,我只能自救。” 郑甜甜将郑树木的反应看在眼里,冷笑道:“我早该知道这一点的,哥哥,知道……你从来不爱我,也不想保护我这一点。” “怎么办呢哥哥,妈妈给我起错了名字,她想让我甜甜过完一生,可我从还没出生开始,就全都是苦难。” 郑甜甜歪了歪头,失去了笑容的脸上一片漠然,像是没有生命的偶人。 她一字一顿道:“没有人爱我,那我只能爱自己,没有人救我,所以我只能自救。” “这些都是因为你的无能和懦弱,我和妈妈的死,都是因为你。” 郑树木低垂着头,肩膀渐渐颤抖了起来。 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满脸痛苦和愧疚:“甜甜,甜甜……对不起。是我的错,要是那个时候,我再强一点,跑得再快一点……”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郑甜甜冷声问:“郑树木。” 第264章 晋江 燕时洵在离开白师傅家之后,就一直回想着手札上的记载。 白姓先祖是个谨慎的人,在接触过旧酆都鬼差之后,他意识到这绝非寻常小事,所以即便有心将当年发生过的事情传下来,也警惕着万一记录在纸面上,落进不得当人之手造成的后果。 毕竟旧酆都虽已毁却,但也是鬼神所在。 光是里面残留的鬼气和力量,就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一旦有心人想要借助旧酆都的鬼气做些什么,那对于人间而言,就会是堪称恐怖的灾难。 尤其是没有鬼神存在的人间,更加无法抵御来自古老酆都的威压。 所以,白姓先祖并没有将全部的事情都记在手札里。 绝大部分事情,都由他这一脉的白姓后代口口相传,传承了千年。 至于有关于酆都旧址的信息,则被隐晦的藏在唱词里,层层掩盖在五行八卦的卦象和方位之下,没有直接给明位置,而是需要人一层层的去解开对应的标志性地点,依靠山水之间的位置,才能最终定位到酆都旧址。 白姓先祖想的很周全。 如果是真心需要找到酆都旧址以救人间的驱鬼者,那这些防范手段对他而言,并不会是拦路虎,只会是验明身份和实力的测验而已。 如果是实力不够,或者想要盗墓、心怀不轨之人,那也合该被拦在外面,没有去往酆都旧址的资格。 白姓先祖感念于不知名之人的被救之恩,也愿意为被他引为知己的鬼差做些什么,即便并没有人要求过他,但他依旧愿意守着旧酆都。 像是守墓之人。 白姓先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何时在何种可怖的灾难之下,才会有人来寻旧酆都。 也或许不会有人来寻。 但是白姓先祖还是出于对天地鬼神的敬畏,选择了将古老的故事传承下去。 就像是在后代子孙,早早预备好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用得上的退路。 只是白姓先祖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沧海桑田,早已经换了人间。 他当年留下的山川湖泊的位置记号,在过去了千年之后,早已经变了位置,甚至高山化为平地,湖泊拔地而起成为山峰。 于是本来精巧的设计,现在却反倒成了阻碍所有人找到旧酆都的拦路虎。 李乘云在从白师傅那里拿到手札之后,也在白纸湖停留了很久,才将所有作为旧酆都对照的位置信息一一解构出来,然后对照着白师傅所知道的以前的情况,也才大致确定了旧酆都就在白纸湖附近。 但是具体在哪里,李乘云离开白纸湖之后又去了哪里。 白师傅不知道。 燕时洵的手掌隔着大衣握住了细致放在口袋里的手札,轻轻摩挲,好像能够通过这一本手札,和数年前的李乘云,隔空相望。 他师父相信他。 相信他会成为优秀的驱鬼者,强大到足以将重担接过去,代替自己继续寻找旧酆都,找到可以撑起天地的方法。 燕时洵不知道旧酆都里究竟有什么,让李乘云没有直接去寻找真正的酆都所在,反而执着于此。 但是,他会代替李乘云走完这一程没走完的路。 燕时洵微微抿了抿唇,沉下来的眉眼褪去了刚刚在白师傅眼前时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得锋利坚定。 当他再次抬起抬眸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漠然的冷静。 他看向周围的村庄,恍然觉得好像比他走来时要亮上许多,似乎是旁边几户人家都亮了灯的关系。 这一幕,与之前湖中戏院旁边的村庄何其相似。 燕时洵警惕的走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像是踮着脚无声无息的大猫一样,迅速将自己融身在窗户旁边的黑暗中,侧首看向窗户里面的情形。 人影时不时的从窗户后面出现又消失。 从远处看时,一切好像都是正常的,眼睛会自然而然的告诉大脑,这是人留在窗户上的黑影。 但是只有当离得近时,才会发现端倪。 ――并不是人的影子落在窗户上。 而是,那根本就没有人,只有一个黑色的人形剪影。 燕时洵心中一突,迅速意识到可能整个村庄的每一户人家都是这样的情况,所以他才没有看到任何村民,只听到了声音。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村民。 像是掩人耳目的放映机。 上演着村子里还有活人的谎言。 燕时洵试探性的伸手落在房门上,轻轻一推。 “吱嘎――!” 常年无人居住的房子,门轴早已经锈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里,烛火跳动,却空荡荡没有一人。 就连家具上都肉眼可见厚厚的一层灰尘,房屋内部更是破败而布满了青黑色的污渍霉斑,一副久无人住的模样。 唯有窗前的地方,立着一人。 那人身上穿着多年前的旧式衣服,白惨惨的脸上两团红晕,视线直勾勾的看向房门的方向。 燕时洵没有防备的和那人对上视线,心中一惊之后,才发现那并非真人。 而是皮影人物。 一如白师傅所说,西南皮影戏注重将生活融入曲目。而这个皮影人物,也仿佛是做成了当年住在此处的村民模样,穿着一样的衣服,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在窗前出现又消失。 影子落在窗户上,烛火明亮温暖。 就好像村子依旧维持在曾经的安宁上,一切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燕时洵本想就此离开这间房屋,去别的人家看看是否也是如此,验证自己的猜想。 但不等他转身,忽然就看到那皮影人物原本黑黝黝的眼窝里,竟然缓缓流下了血泪来。 皮影人物抬起手,灵活精巧的骨架支撑着它如真人一样的行动,伸向燕时洵。 似乎是想要拽住燕时洵,将他留在这里。 灯花爆燃,发出一声火花的鸣响。 刹那间,整个房屋连同着外面的院子全部黑了下来,燕时洵的视野内天旋地转。 他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里的旅人,空落落踏不上实地,被黑暗拖拽着滑向深处。 等燕时洵再次睁开眼眸,视野内的黑暗逐渐退去时,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村子里。 只不过,和刚刚安宁祥和的夜晚村庄不同。 这里……是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 燕时洵看到,自己依旧在刚刚的村屋里,只是从摆设和收拾得干净整齐的物品上来看,这里是有人居住的,但是现在人并不在房子里。 反倒是院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吵闹和欢呼声。 燕时洵推开门,循声望去,就看到不远处在夜幕下,一簇簇火把忽上忽下,像是很多举着火把照明的村民在跑动。 他眯了眯眼眸,随即因为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而心脏一颤,赶紧迈开长腿飞奔向火把的方向。 橘红色的光亮像是夕阳将坠的日轮,将无星无月的天幕映成血一般的红。 村民们欢呼着,怪叫着,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晃动着像是狰狞鬼影。 而在他们前面,女人紧紧拽着年幼男孩的手,仓皇奔逃。 她面如金纸,汗珠豆大,没有半点血色的苍白唇瓣被牙齿深深咬出了血痕,看来身体情况并不好,只是在勉力支撑着而已。 女人扶着圆滚的肚子,时不时面面带惶恐的向后张望,但是却依旧无法抵抗身体的虚弱,脚步很快就虚浮着慢了下来,踉跄欲倒。 她身边的男孩即便年幼,却已经懂事,用稚嫩瘦弱的肩膀试图支撑起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但是,他太小了。 无论是身后豺狼般兴奋狂欢的村民们,还是眼前他的母亲,和母亲腹中未出生的孩子。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滑向悲剧的深渊,什么都做不到。 女人摔倒在地,血色在她的裙摆上晕开,她绝望的哭求路边的村民,但村民却只是闭上了眼睛,在重重顾虑下没有向女人伸出援手。 看着身后很快就追上来的村民,女人一咬牙,强撑着爬起来,带着身边的男孩继续踉跄着向前奔跑。 但体力不支的女人和孩子,与身后年轻力壮的村民们相对比,就像是兔子一般柔弱,可以毫不费力的咬穿喉咙。 可是村民们显然并不准备这么快结束一切。 他们像是围猎兔子的野兽,大笑着驱赶着女人,以她的狼狈和哀求取乐。 高举的火把映亮了湖水,荡漾的水面倒映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如同鬼面。 而女人慌不择路,被石块绊倒,惊呼着歪倒向湖水。 妈妈――! 男孩瞪大了眼睛,发了疯一样飞扑过去,想要拽住母亲。 但却失之交臂。 女人的神情定格在仓皇恐惧之上,但笨重脱力的身躯,依旧不可制止的摔进了湖水中。 “噗通!”一声巨响。 女人在冰冷的湖水中大声呼救,奋力挣扎,湿漉漉的头颅浮出又沉下。 她拼命的伸出手臂,想要谁来拉她一把。 但是村民们已经跑到了湖边,慢慢停下了脚步,围在湖边冷眼看着湖水中挣扎的女人,因为她的痛苦而哈哈大笑。 想要冲进湖水里救回母亲的男孩,也被身强力壮的村民抓住,提在手里任由他扑腾挣扎,悲愤怒吼,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女人慢慢挣扎不动了。 冰冷的湖水呛进了她的口鼻,带走她的体温,让她本就无力的身躯,越发的虚弱冰冷,提不起半分力气。 好冷,好疼……好累。 女人隔着冰冷的湖水,最后疲惫而深重的看了岸上的男孩一眼。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无力抬起手臂挣扎,慢慢的沉下了湖水。 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映照着火把,夕阳破碎于此。 女人再也没有浮上来过。 男孩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带着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沉入了湖底。 寒冷的山风带走他的体温,耳边只有哄笑和欢呼的怪叫声,兴高采烈的人群中,他母亲的挣扎和死亡,都像是供人取乐的皮影戏。 男孩目眦欲裂,恸哭声撕心裂肺,如同幼兽失母咳血以泣。 哭声回荡于群山湖泊之间,一层层回荡叠加,宛如群鬼嚎哭不止。 村民们被吓了一跳,随后恼羞成怒般对男孩拳打脚踢。 然而凌厉的拳风刮过,重重摔倒在地的,却是动手的村民。 燕时洵眼眸赤红,压抑着怒气的身躯微微颤抖,紧握成拳的指骨用力到泛白,所有挡在他身前的村民,都被他毫不留情的一拳掀翻。 原本围在男孩身边的村民们也发现了燕时洵这个陌生人,纷纷放开孱弱幼小的男孩,往燕时洵的方向涌来,大声质问他是什么人。 燕时洵紧紧抿着唇,冷冽的眉眼间除了愤怒之外,没有半点被包围的恐惧,拳拳到肉的沉重声音越发激起了燕时洵的战意,一拳比一拳狠厉,将村民们砸得满脸鲜血,摔飞出去。 很快,刚刚还趾高气昂的村民们,就在湖边躺了满地,捂着自己的伤口哀嚎。 而被村民们扔下的男孩,也已经第一时间就冲进了湖水中,试图救起自己的母亲。 只剩下燕时洵站在湖边,垂着头望向湖中的男孩,一言不发。 双拳的指关节带着擦伤血痕,血液沿着他的手指慢慢滴落下来,但他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般,站在满地哀嚎的村民中,看着男孩的眸光带着不忍。 让一个孩子,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带着尚未出世的妹妹沉入湖底……这是野兽也达不到的残忍。 但更残酷的是―― 燕时洵很清楚,他所看到的,都只是皮影戏而已。 这一切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发生,早已经成了定局。 他救不了坠湖而亡的女人,也救不了被仇恨和愤怒淹没的郑树木。 即便他现在踏着满地哀嚎的村民,也有可以掀翻整个村庄的力量,但是……他来迟了几十年。 燕时洵沉默良久,耳边是男孩哀恸的哭嚎和哗啦啦被拨动的水声。 但就在燕时洵发觉了湖水中男孩渐渐被冻得青白的面色,上前一步,想要将男孩从湖水中捞出来的时候,轻盈的脚步声,忽然在他身后出现。 燕时洵立刻警惕的回头望去。 却见郑树木拨开湖边树木垂下的枝条,从坡上缓步走来。 他垂着头,散落下来的头发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花白,早已经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沉痛。 “燕先生。” 郑树木的目光越过燕时洵的肩膀,看向湖水中哭嚎至嘶哑的男孩:“你发现了……对吗。” “那就是我,和我死去的母亲。” 第265章 晋江 在听到郑树木的问话时,燕时洵沉默了一瞬,随即才抬眸重新看向他。 他能够察觉到,此时站在他眼前的,就是之前他在郑树木家中见到的同一人。 而郑树木能够出现在这里,也印证了燕时洵之前的猜测。 ――郑树木,就是主导了皮影戏的幕后之人。 白师傅的愧疚是对郑树木的,他亲眼看着郑树木从满怀天真梦想的孩童,变成了只剩下仇恨的恶鬼。 因此,白师傅对郑树木予索予求,不管郑树木想要做什么,白师傅都只会点头答应,不会拒绝。 也因此,郑树木得以将整个村子都带入了皮影戏中,并且置换了皮影戏人物和真人的身份,甚至欺瞒过了天地。 但燕时洵还是有些疑惑。 为何在白师傅口中,郑树木并非幕后之人,甚至还要他去救郑树木? 从哪里救,明明郑树木才是这一幕皮影戏的主导之人,白师傅才是切实掌握着皮影戏的人…… 燕时洵皱了皱眉,刚刚对男孩的维护之情,立刻变成了对郑树木的戒备。 郑树木看出了燕时洵对他的态度转变,却只是苦笑着摇头,并没有为自己解释一句。 “谢谢你,燕先生。” 郑树木的视线扫过满地哀嚎的村民,最后看向燕时洵的时候,泛红的眼珠带着湿意。 他的声音沙哑,喉结不断的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努力压制着自己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当年,并没有人愿意帮我啊……帮一个孩子,救回他的母亲,和妹妹。” 郑树木的嘴边扯开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最起码现在,有人愿意帮帮那个孩子,为他出头。哪怕,哪怕这是假的呢,是假的也好。” 即便是在虚假的皮影戏中,这一点微小的改变,也足以告慰当年与母亲的性命失之交臂的痛苦。 郑树木颤抖着抬头,看向湖中男孩渐渐力竭的身影,嘴巴抖动得厉害,酸涩发紧的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等他说话,眼泪就先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却是血泪。 燕时洵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步。 但他本来抬起来握紧成拳的手掌,却还是在微微的停顿之后,慢慢松开了。 即便他对郑树木有所戒备和怀疑,但此时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用这样的态度和举止对郑树木……不合适。 燕时洵的指关节上满是擦破的血痕,他的手掌重新垂下,也缓缓转过身,顺着郑树木的视线向湖水中看去。 当年那个幼小无力的孩子,已经哭累了,也耗费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冰冷的湖水中晕厥过去,慢慢向下沉去。 “你想要看着你自己死亡吗,郑树木。” 燕时洵沉声向身边已经人到中年的郑树木询问:“你不准备去救他吗?” 郑树木注视着从前的自己渐渐被湖水淹没,苦笑着缓缓摇头:“就当,就当从前的我……已经死在了那一夜吧。” “燕先生,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淹死在自己眼前,是什么感觉吗?” 郑树木仰起头,飞快的眨了眨眼,想要将快要喷涌出来的泪水压下去。 但嘶哑的嗓音却出卖了他。 “我知道。” “我亲眼看着母亲死在我的面前,却无能为力。当年没有燕先生,什么都没有,我站在湖边,眼见着母亲沉入了湖底。然后……” 郑树木抖了抖,停顿了好半天,才用沙哑到压制不了哭音的声音说道:“又眼见着母亲的尸骸,从湖底浮了上来。” 燕时洵闻言,眼眸微微大睁。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郑树木,一时无言。 “我有多想要和母亲一起,死在那个晚上。和母亲一同死在湖水里,对我来说,已经算得上是莫大的幸福了,我想要寻求那种幸福。可是。” 郑树木苦笑摇头:“我是有罪之人,我连这样的幸福,都不配拥有。” 死亡对于郑树木而言,都已经算得上是鬼神的恩赐。 从多年前的那一夜亲眼看着母亲死亡后,侥幸逃脱离开白姓村子的郑树木,就活在仇恨的地狱中。 母亲死亡的景象反复出现在他的噩梦中,每一个日夜都不曾放过他。 像是母亲从冰冷的湖水中爬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流淌着血泪,诘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为什么不救妹妹。 为什么……不帮她们报仇。 郑树木每每从噩梦中大叫着翻身惊醒,却早已经泪流满面。 日思夜想,也只剩下杀掉所有当年的参与者和旁观者,为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复仇。 曾经眼里有光仰头看着皮影戏的孩子,最终却变成了满心仇恨的阴沉青年。 他的生命中,只剩下了唯一一件事。 ――复仇。 让所有禽兽不如的村民,为他们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在郑树木努力保持着平静与燕时洵说话的时候,湖中的男孩,已经彻底的沉了底,消失不见。 燕时洵上前一步,手臂下意识往前送。 郑树木将燕时洵的动作看在眼里,知道这位驱鬼者,是本能的想要保护那个孩子,把他从湖水中救出来。 即便已经历尽风霜,于生死之间穿行过无数次,甚至早已经遗忘了死亡应当是何种模样,但郑树木在看到有人愿意毫无杂念的,去救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时,还是在那一刹那,被触动了心里仅剩的最柔软的那块肉。 如果,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 当年被逼上死路的自己和母亲,要是也能遇到燕先生,是不是母亲和妹妹就不会死,自己也不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郑树木闭了闭眼,长长一声叹息,飘散在阴冷的夜里。 可惜,一切早已经成了定局…… 郑树木拽住了燕时洵的手臂,没有让他去救那个沉进了湖底的男孩,只是沉默的示意他,让他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下一刻,原本因为燕时洵的出现而导致的改变,逐渐消退。 事情恢复成了它原本应该有的模样。 像是端坐在幕布后面操控着所有皮影人物的匠人,灵活而沉默的勾动手中的木棍丝线,牵动着皮影人物的一举一动,场景变化。 在燕时洵眼前,一切疾速倒退。 哀嚎着倒伏满地的村民重新站了起来,掉在旁边的火把自动回到村民们的手里,男孩被村民拎在手里,一拳拳砸下。 但是,男孩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样,他的眼睛里熄灭了光,黑黝黝的死死注视着湖面,痛苦的向所有过往的鬼神精怪乞求,救救他的母亲,救救他还没有出生的弟弟妹妹。 男孩像是个沙包,迎来村民们没有宣泄出去的兴奋和怒意,很快就浑身鲜血,面容青肿得难以辨认出本来的面目。 村民们终于打累了的时候,男孩已经遍体鳞伤,像一具死尸一样被人拎在手里,气息奄奄。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的看向湖水,乞求着奇迹的发生。 村民们踹着男孩痛骂了几句,就嬉笑着商量先把男孩带回去关在柴房里,等明天再玩一次今晚的围猎。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湖水中央荡漾起波纹,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 男孩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奋力从村民手中挣脱出来,手脚并用的往湖边爬去,手臂拼命的往湖水里伸,被打得堆满了血沫说不出话的声带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泪水涌出来,在满是血液伤痕的脸上,冲刷出了两道泪痕。 他在期待着他母亲回来。 村民们不知道这个已经被他们打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咽气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挣脱出去的,但还是骂骂咧咧的几步追上去,弯腰就揪着男孩的头发想要将他拎起来。 湖水中央的波荡越来越大,动静也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 他们抬头看去的时候,就见一具女尸,缓缓从湖底浮了上来。 正是刚刚的女人。 女人静静躺在湖水中央,双手交叉做出保护腹部的动作,神色安详宁静。 像是她并非为人所害,而是在亲友含泪的注视下死亡,被隆重的葬于水中。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而男孩眼里刚刚点燃起的光亮,终于彻底熄灭了。 火焰的光也温暖不了他魂魄深处的寒冷和绝望。 男孩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被村民拽着头发拖行,十根手指插进湿润的土地里想要制止自己被拽走的趋势,却只是在土地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痕迹,指甲断裂,手指磨碎露骨。 满是血污的狼狈。 燕时洵看着这一切,数次想要冲过去将那男孩护在身后,却都被郑树木死死的拽住了手臂,没有让他过去。 “燕先生,这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郑树木静静的看着与自己长相相似的男孩,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拎走,好半天,才重新出声道:“我很感激,燕先生想要救我。但……太迟了。” “燕先生来晚了几十年,如今即便是天地鬼神,也无法救我于恶鬼地狱。” 燕时洵的胸膛剧烈起伏,被包裹在黑色衬衫下的结实肌肉寸寸紧绷,他咬紧了牙,恶狠狠的注视着那些村民的背影。 就像是压低了身躯低吼准备攻击猎物的顶级猎人。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燕时洵不会愤怒至此。 但是遭受伤害的,却是怀着身孕的女人,还有年幼的孩子。 那些年轻力壮的村民为了侵占郑木匠家的财产,连孤儿寡母都没有放过。 可是最让燕时洵愤怒的,却是他们对弱者的欺凌。 ――如果对手是同样年轻力壮的成年人,你们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如果你们的对手是我,你们敢稍微再动一丝念头吗? 欺软怕硬的懦夫!只敢攻击伤害弱势者的渣滓! 村民们那种猫戏老鼠一样的恶劣,激怒了燕时洵。 他想要以牙还牙,让村民们也尝试下被围猎和戏弄的滋味。 只是这一次,身份对调。 ――狩猎者是他。 被围猎的猎物,就是村民们自己。 对于燕时洵而言,只有这样才算是公平的了结了所有因果。 但燕时洵在愤怒之余,却也冷静的知道,郑树木说的没错。 村民们都已经死了,郑树木的母亲也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溺亡于湖中。 他能为他们做的事情……很少。 如今,也只剩下还活着的郑树木,尚可以被救回来。 燕时洵垂在身边的手掌紧握成拳,剧烈的喘息了几口气,才让自己逐渐恢复平静。 郑树木也慢慢放开了拽着燕时洵手臂的手,迟缓的后退了两步,眼中带着泪水的重新看向湖水。 燕时洵凌厉的眉眼也才渐渐平缓下来,抿成直线的嘴唇像是压抑着愤怒和悲伤。他站在原地半晌,才慢慢转过身,看向湖水中女人的尸体。 和在惊吓之后很快就没当回事的村民们不同,常年游历在南北山川间的燕时洵很清楚,寻常死尸并不会在溺亡后立刻浮出水面,只有一口怨气未散的死尸…… 才会不甘心就此沉寂于水底慢慢腐烂,于是含着怨气,重新回到人间。 以厉鬼的身份。 在民间的传闻中,沉湖复起的死尸,是因为连阎王爷都看不过眼,所以放冤魂回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虽然燕时洵很清楚那个时候阎王已死,不会有什么阎王爷让女人还魂复仇。 但是他也很清楚,这意味着女人现在充盈着鬼气。 可鬼气……从何而来? 燕时洵的视线落在了女人的腹部上。 女人的尸体已经冰冷青白,但是圆滚的肚皮下,还时不时的有剧烈的起伏,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踢打着女人的腹部,想要出来。 那一瞬间,燕时洵的眼眸猛然睁大,愕然的回身看向身边的郑树木。 “郑甜甜……” 燕时洵动了动唇瓣。 话没说完,郑树木就已经知道燕时洵想要询问什么。 他沉默的垂下了头,鲜红的血泪顺着眼眶,砸落在地面上。 下一刻,燕时洵看到,女人的手指甲猛然暴涨,锋利如刀,切开了她自己的肚子。 一团黑色,被女人从腹中掏了出来。 ――是鬼婴! 燕时洵感觉自己的喉咙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掐住,眼前一阵阵发黑,窒息到难以喘气。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鬼婴。 无论是家子坟村差一点就成为了阴神的杨朵,还是用腹中胎儿喂养小鬼的池滟,她们虽然都以此获得了远超凡人的强大力量,但是她们并不能与眼前的鬼婴相比。 杨朵和池滟,占据上风的一直都是母体。 虽然杨朵因为死亡时腹中怀着胎儿,所以在阴神之争中远胜过所有厉鬼,但是杨朵本身对那个胎儿并无太多感情,胎儿也只得依附于杨朵存活。 可这个鬼婴却和之前的鬼婴都不尽相同。 鬼婴已经足了月份,母体本就该到了生产的时候,却在最后的关头死亡,让婴孩活活闷死在腹中。 这种只差最后一步却投胎失败所带来的愤怒和怨恨,浓烈深刻到远胜所有情绪,使得鬼婴凶性大发,无差别的憎恨整个人间和所有人。 更致命的是,母体对这个婴孩,是有着深厚的期待和感情的。 女人宁愿划开自己的腹部,让自己尸身有损,也要产下婴孩,这会让原本聚集在母体中的鬼气也都遵循着母体的意志,尽数涌向婴孩。 这使得这个鬼婴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凌驾于厉鬼之上的强大鬼王。 燕时洵心惊不止,随后才重新想起,他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郑树木想要告诉他的事情。 发生于几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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