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儿似的,可却吓人得紧。 江于青本能地觉察出陆云停说想弄死他的话,不是在吓唬他,和村中人的咒骂不一样,陆云停是真的会弄死他。 江于青不知如何形容,两年之后,识过字,读过书的江于青再想起今日事,心里浮现了几个字:菩萨玉面,蛇蝎心肠。 5 陆父、陆母对自己的儿子再了解不过,他们知道陆云停不喜欢江于青,只不过自打江于青入了陆府,陆云停便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二人焉能不信那术士所言。在二老眼中,江于青就是陆云停的救命良药,是福星。 相较于生死,陆云停的那点厌恶和抗拒,就微不足道了。 何况,在陆夫人看来,江于青除了出身低,是个男孩儿之外也没什么不好。江于青性子柔顺,乖巧,听话,是个老实的,知恩图报的孩子。陆家是江洲大户,再往上数五代,也是乡野出身,二人的门第之见不深,否则也不会当真毫无芥蒂地就给二人写了婚书。 陆母怀陆云停时伤了身子,以至于陆云停生来就体弱多病,对这个孩子自是百般疼宠。 江于青救了陆云停,陆夫人对他更是看重。 陆夫人是江南人,生得眉眼秀美,说起话来时温声细语,江于青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拉着江于青的手,一口一个于青,让江于青诚惶诚恐,有些受宠若惊。 江于青敏感,自然能觉察到陆夫人对他的善意和感激。 江于青在家中行三,不上不下的,也得不了他爹娘的喜欢,家中大小事,江于青总是做的最多的。如此一来,陆夫人这份善意,便显得弥足珍贵了。 投桃报李,江于青想,陆老爷和陆夫人虽然拿五十两银子买下他,但是对他很好,他们都是好人,陆大少爷不愿他做他的妻子,那就尽心照顾他。 兴许是自小身子不好,陆云停脾气不好,见江于青成天往自己跟前凑,厌烦得连一个好脸色也欠奉。 时下正当盛夏,江洲多雨,入了夜,突然就下起了一场急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绝,飘入了陆云停梦中。梦里也是湿漉漉的,陆云停好像又回到了那座画舫上,画舫悠悠地停在湖心,夹杂着谈笑声。 突然,画舫进了水,船上一片兵荒马乱。 陆云停正在思索如何离开时,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生生跌入水中。 这是冲他命来的。 陆云停不会水,甫一落入水中,水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钻入他的耳中,口中,刹那间,连尖叫声都远了。 “大少爷,大少爷,”几声低唤穿过了重重水浪钻入水中,陆云停猛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才发觉是陷入了梦魇中。 陆云停胸腔内的心脏跳动得剧烈,过了好半晌,他才缓过神,直接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江于青。 江于青正担忧地看着他。 陆云停身边离不得人,江于青索性睡在一面屏风之隔的榻上,雨夜多惊雷,将江于青吵醒了。这是他头一夜独自守着陆云停,心里不放心,下意识地走到床边瞧瞧陆云停,就发觉他白着脸,满头大汗,双眼紧闭着,显然是在做噩梦。 江于青说:“大少爷,做噩梦了?” 陆云停醒后依旧有几分心有余悸,闻言却不愿露怯,皱着眉说:“谁让你坐我床上的?” 他一开口,声音已经嘶哑了。 江于青一个激灵,就站起身,有点儿无措地看着陆云停。陆云停闭上眼,吐出口气,方摆脱了溺水的黏腻和窒息感。窗外雨下得大,不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江于青已经去倒了杯水回来,水是温水,他这几日有意地学着留春和引月如何去伺候陆云停,“喝点儿水压压惊。” 陆云停盯着那几根端着杯子的干瘦手指,眉毛拧了拧,到底口渴,伸手接过水喝了半杯。温水入喉,五脏六腑都似得了熨帖,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小六呢?”陆云停问。 小六是陆云停的随身亲侍,江于青想了想,说:“夫人将他叫走了。” 陆云停一顿,说:“你出去。” 江于青应了声,说:“我就在外头,您有事叫我。” 他已经习惯了陆云停的冷脸,没多留,就转去了屏风外。可没成想,刚坐上小榻,就听里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吓得他忙出去,只见陆云停已经下了床,扶着桌子,有些吃力的模样。 地上滚着的是他饮过水的杯子。 陆云停对上了江于青睁大的眼睛。 江于青问:“没摔着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陆云停,在江于青眼里,陆云停堪比瓷做的人,忍不住说,“大少爷,大夫说了,您身子虚弱,还需得躺着修养,您要什么就和我说。” 陆云停躺了几日,浑身乏力,没想到不过几步远,就有些吃力。陆云停有些难堪,这人还在耳边絮絮叨叨,他面无表情地打断江于青,说:“我要如厕。” 江于青:“啊?” 他仰起脸,个子小,才到十六岁的陆云停的肩头,有点儿茫然。江于青看着陆云停的脸色,脑中灵光一闪,醒悟过来:“您想尿尿啊。” 陆云停:“……” 江于青殷勤道:“我扶您去!” 6 陆云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江于青却莫名地觉出一点轻松,甚至生出了神仙也有三急的恍然,无端地拉近了和陆云停的距离。 江于青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小了他三岁,他爹娘忙,他没少帮着带弟弟。家中屋子小,兄弟几人都挤在一张床上,夜里小弟起夜时,江于青总要陪着去。 这么一想,竟觉得陆大少爷变得亲和了起来。 陆云停很想将江于青甩开,可到底当真急,只能任由江于青扶着他去里间。谁料一进去,江于青就伸手去解陆云停的裤子,陆云停抓住他的手,恼道:“你干什么?” 江于青手腕伶仃,细细一截,都是骨,他没轻没重地一攥,疼得江于青抽了口气,“大少爷……” “脱裤子啊,尿尿不脱裤子吗?”江于青问得坦诚又茫然。 陆云停:“……” 他看着江于青面上吃痛夹杂着不解的神色,噎了噎,甩开手,说:“用不着你。” 江于青“噢”了声,望着陆云停,陆云停气道:“还不出去?” 江于青说:“那您小心些。” 说罢,才退了出去,陆云停眉头皱得死紧,想解手,可鬼使神差地想起杵在外头的江于青,突然就出不来了。陆云停身体不好,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不少,下人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陆云停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可对上江于青,却觉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陆云停道:“江于青。” 外头江于青应道:“哎。” 陆云停面无表情地说:“滚远点儿。” 江于青应了,走开几步,心里想,大少爷这是害羞呢?到底是出身富贵人家,脸皮真薄。 再听不见半点儿脚步声,陆云停心里终于舒坦了,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陆云停出来时,就见江于青背对着他坐在秀墩上,烛火笼罩着瘦弱的背影,窗外凄风苦雨,显得孤零零的。 江于青听见脚步声,腾的站起身,将陆云停扶了回去。 陆云停说:“去打水,我要净手。” 他开了口,江于青自也没有二话,外头正下着雨,等江于青从小厨房里端着兑得温热的水送到陆云停面前时,头发衣裳都半湿了,微微喘着气。 江于青身上穿得单薄,夏雨一打,贴着单薄的身躯,如同一株枯瘦羸弱的杂草。 陆云停看了江于青一眼,慢慢地洗着手,他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宜,无一不露出金尊玉贵的精致。江于青看着那双浸在水中如玉雕似的手,手指蜷了蜷,藏入了袖中。 陆云停洗了手,如常的张开,江于青困惑地望着陆云停,过了几息猛地反应过来,拿出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手。他有点儿慌,擦得重,陆云停拧了拧眉,说:“笨手笨脚。” 江于青僵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大少爷。” 他手中动作轻柔了几分,轻轻擦拭着陆云停的指尖和指缝,陆云停垂下眼睛,看着江于青小心翼翼的动作。乡野出身的孩子,年纪小,手指却很粗糙,肤色深,也不知家里是怎么养的,又瘦又小,让陆云停想起路边灰扑扑,脏兮兮的流浪狗。 陆云停突然生出几分恶劣心思,“江于青。” 江于青:“啊?” 陆云停道:“你爹娘为了五十两银子把你卖给陆家了。” 江于青抿抿嘴,嗯了声。 陆云停说:“你知不知道如今买个下人多少钱?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比你漂亮,比你懂事会伺候人的。” “像你这样粗鄙蠢笨的,”陆云停说,“折半都卖不出去。” 江于青不吭声了,埋头擦拭着陆云停指尖的水迹。 陆云停说:“要不是你们骗了我爹娘——” “我没有骗老爷和夫人,”江于青抬起脸,打断了他。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说:“不管有没有,你的卖身契握在陆家手里,谅你也翻不了天。” “别以为我爹娘立了婚书,你就是我的未婚夫郎,你充其量,就是一个最下等的奴仆。” 江于青将陆云停的手擦得干干净净,点点头,深以为然道:“大少爷说的是。” 陆云停:“……” “是什么?” 江于青认真道:“陆老爷和陆夫人是好人,大少爷不喜欢我,我不配嫁给您。” 陆云停:“……” 他心里这么想是一回事,可经了江于青的口说出来,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7 江于青软面团子似的,任人揉搓也没半点脾气,陆云停卧病在床,百无聊赖,江于青又成天地守着他,陆云停心里那股子恶劣劲儿一气儿蹿了出来,变着法儿地折腾江于青。 旁的下人一概不理会,饭要江于青亲自盛,菜要他布,喝的水得是刚刚可入喉的,热了,凉了,都能寻上由头刺他几句。 江于青半点儿也不恼,老老实实地任他折腾。陆夫人撞见过几回,眉心微蹙,说:“云停,你怎能如此欺负于青?”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说:“娘,你不是说他是我妻子吗,为人妻,照顾病中的夫君不是理所应当?” 陆夫人教他噎了噎,远山眉皱得更紧,道:“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 陆云停靠着床头,淡淡道:“陆家买了他。” 陆夫人性情柔顺,没想到陆云停会说出这样称得上刻薄的话,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道:“云停,你不能这么对于青。” 陆云停不耐烦,说:“娘,到底谁是您儿子?江于青不过是一个外人。” 母子二人的争端让江于青愣了愣神,轻轻叫了句:“夫人……” “不要紧的,大少爷没有欺负我……”江于青小声说。 他瘦瘦小小的,神情很乖驯,陆夫人只觉得陆云停做的越发没道理,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又是一贯娇宠的,只得叹了口气。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江于青的手臂,说:“好孩子。” 陆云停冷笑了一声。 陆夫人目光转回陆云停身上,道:“别耍性子了,云停。” 陆云停见他娘维护江于青,只觉得这小骗子果然有些手段,这才入府几日,就将他娘哄得团团转。刀子似的眼神往江于青面上转了圈儿,陆云停看着江于青瑟缩了一下,凉凉一笑,索性伸手抓着江于青一拽,伸手掐了掐少年没什么肉的腮帮子,道:“听您的,这可是您和我爹给我买回来的福星。” 他手上没轻没重的,江于青吃痛,又不敢让陆夫人看出来,低下头,挨着陆云停,鼻尖闻着了他身上的清苦药味儿,混杂着床榻间熏的淡香,清贵不可言。 陆云停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他。” 江于青瘦弱,陆云停一伸手就能囫囵地将他箍在身边,像极了战战兢兢的小动物,让陆云停想起幼时养过的兔子,柔软的一团,趴在他掌心下,任由他怎么戳捏都不知反抗。 他恍了下神,陆夫人走了竟也没有松开江于青,还是江于青小声道:“少爷,夫人走了。” 陆云停回过神,没松开,恶意地又捏了捏江于青的脸颊,说:“你给我娘灌什么迷魂汤了,嗯?她这么护着你。” 江于青疼得龇牙咧嘴,陆云停嫌丑,伸手遮住他的脸。 江于青闷闷道:“没有灌迷魂汤,是因为少爷好了,夫人才对我好。” 陆云停一怔,似笑非笑,说:“你倒是清楚。” 他松开手,说:“丑死了,抱只兔子都抱你舒服,从我身上滚下去。” 8 陆云停自小体弱多病,卧病休养于整个陆府而言,已经是寻常事,可即便如此,府上人还是得小心再小心,以免他病中又添新病,总归是磨人得紧。 陆云停蹚了回鬼门关,府中下人更是谨慎,可破天荒的,自他醒后,竟意外地顺遂,陆云停身子一日一日好起来,脸色都好看了几分。 如此一番,陆府上下看江于青更是多了几分敬畏。 江于青性子和软,下人拿他当主子看,他很是诚惶诚恐,忙摆手,让他们别称呼他少夫人。少夫人是陆家二老让下人们称呼的,见他不愿,就让下人改了口,叫江少爷。 这几个字太陌生,又沉甸甸的,江于青只觉他们每叫一句,他腿肚子就得哆嗦一下。院中的留春和引月两个大丫鬟原本是有些瞧不上这么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少夫人,可见江于青年纪小,生得也瘦弱,又乖巧,平日里甚至会帮着她们做些粗活,还管留春和引月一口一个留春姐姐,引月姐姐,心里对江于青倒是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院中下人最会见风使舵,即便当真有个别不喜的,见陆老爷陆夫人看重江于青,心知江于青是吊着自家大少爷命的,都不敢再心有不敬。 陆云停看着,心里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可就是不痛快——不过这么个乡下来的小骗子,怎么一个个就接纳他了。 尤其是他爹娘,如果不是陆云停知道江于青不可能是陆家的孩子,险些以为江于青是他爹在外头的私生子。 真是活见鬼了。 陆老爷和陆夫人见陆云停慢慢好了起来,想起他刚出生时大夫的断言,说陆云停活不过弱冠,如今有了江于青,他们想,说不定……说不定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陆云停今年不过十六,还有四年。 陆云停身体渐好,已经能下床自如地行走,陆老爷和陆夫人都松了一口气。陆老爷和陆夫人是青梅竹马,感情好,陆夫人当年生陆云停时伤了身子,二人只这一个孩子,自是看得像眼珠子似的。 陆家经商有道,生意做得大,是江南一顶一的富户。自大周开国以来,不拘士农工商,只要身家清白,都能参加科考,陆家祖上也出过几个进士。 陆云停身体虽不好,可自小得名家启蒙,年岁渐长,考了秀才功名,就在江洲的平岚书院读书。他此前正是和平岚书院的同窗一道游湖,才会失足落入水中。 陆云停见自己已无碍,便打算回书院,他想起那艘突然进水的画舫,和混乱之中伸出的手,眼睛眯了眯,露出几分冷意。 陆云停并未对他爹吐露船上发生的事情,他向来睚眦必报,敢算计他的,这笔账他要亲自算。 陆老爷不是个娇惯孩子的,见陆云停提出要回书院,沉吟片刻,便道,回去也好。 他看向江于青,问道,于青,你可想读书? 江于青和陆云停都是一愣。 陆云停气笑了,说:“爹,他识字吗您就想让他去书院。” 陆老爷道:“不识字可以学,谁生来就是识字的,”他看着江于青,脸上露出一个笑,道,“你想读书识字吗?” 江于青眼睛睁得大,他从来没有想过识字。江家村几十户人家里,能读书的寥寥无几,衣食温饱尚且艰难,更不要说去读书了。 江于青摇头道:“老爷……我不行,我不会……” 读书花钱。 陆云停嗤笑了一声。 陆老爷没理他,道:“你不曾学过,如何知道自己不会,”他说,“便是学不好也不要紧,去长长见识,要是能识文断字,以后于你有大好处。” 陆老爷拿定了主意,江于青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他送进了平岚书院。 平岚书院里有专为蒙童开设的启蒙班,年纪小的有六七岁,江于青一去,就成了一众蒙童中的高个子。 迟钝如江于青,也生出了几分窘迫和无措。 9 蒙童班的夫子姓张。张夫子年过四十,颇有才学,却喜欢教授蒙童。他见江于青已经十四才来启蒙有些奇怪,平岚书院束脩不低,江洲城中能送孩子来平岚书院的,都有些家底,断不会拖到十四才来启蒙。张夫子只思索了片刻便将此事揭了过去,年纪大小无妨,只要是蒙童,又有一片向学之心,张夫子也不会盘根问底。 江于青初来学堂,浑身紧绷,简直不知如何自处,所幸张夫子及时拿着戒尺敲了敲桌子提醒了那一双双看向江于青的眼睛,江于青才松了一口气。 桌上的书是陆家二老给江于青备的,他盯着书册看了许久,又擦了擦手心里冒出的汗,才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陆云亭已经有功名在身,自是和江于青不在一处,书院中的同窗都知道他跌入水中九死一生,见他如今好好的,都围了上来。 当中有个叫赵子逸的,家中也是江洲富户,赵子逸的母亲和陆夫人是手帕交,和陆云亭关系最近。他凑近了,上下打量着陆云停,道:“没事儿了吧?” 陆云停说:“没事儿。” “你这一病可将我娘都吓着了,吃了几日的素给你抄佛经,”赵子逸说,“怎么不在家中多养几日,急着来这儿做什么?” 陆云停道:“云姨费心了。” “在家中躺得乏,”陆云停低声说,“我让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赵子逸压低声音道:“有眉目了。” 陆云停冷笑一声,他在病中就着贴身近侍拿着他的亲笔信走了一趟赵府,请赵子逸查画舫行至湖心突然破损一事。二人正欲交谈几句,夫子却已经走了进来,室内一静,陆云停示意赵子逸回头再谈,赵子逸点了点头,就坐在了他的身旁。 陆云停多病,陆家二老也不求他当真去考个状元,他性子懒散,书院的先生碍于他的身份和身体,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云停心不在焉地看着夫子抖动的胡须,冷不丁地想起江于青,今日江于青是同他一道来的,管家亲自陪着。二人坐在马车里时,江于青脊背挺得直直的,掌心却不住地摩挲自己的膝盖,紧张得不行的模样。 陆云停瞧得嗤笑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吩咐道:“到了书院,不准对人说你我有婚书。” 江于青愣了下,听出了陆云停话中的嫌弃之意,抿抿嘴唇,道:“嗯。” “少爷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陆云停淡淡道:“那纸婚书本也是做不得数的,不过是为了安我爹娘的心。” 江于青小声道:“我明白。” 他活像个受气包,陆云停目光落在江于青清瘦的脸上,忍不住想,平岚书院里不乏纨绔子弟,书院里无聊,他们就寻一些贫寒出身的士子的晦气,就江于青这个性子,也不知道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说不得过几日,就要泪眼汪汪了。 陆云停想着江于青红着眼睛落泪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恶劣的快意。 陆云停散了学,有意无意地往蒙童班走过,赵子逸诧异道:“咱们不是去吃饭吗?怎么走这儿?” 二人都有下人来为他们送饭,可今日陆云停才回来,赵子逸便邀他一道出去吃,陆云停略一思索,就应了。 陆云停口中道:“没什么。” 一抬眼,就透过窗,看到了江于青。 学堂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江于青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笔,生涩地运着腕子,也不知在写些什么。他练得专注,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穿着的是陆家绣娘亲手缝制的锦衣,束着发,看着和书院中旁的书生一般,丝毫看不出半个月之前,他正满身狼狈地赤着脚踩在泥泞的地里。 陆家的下人来送饭了,送饭的人叫元宝,十五六岁,是管家的小儿子。 赵子逸无意间瞥见那下人饭盒上的陆家标识,看了眼那下人,他常来陆家,自然是见过元宝的,愣了愣,道:“那是谁?怎么元宝去给他送饭了?” 陆云停回过神,生硬道:“我娘带回来的……” 依着陆云停的心思,直接就说是陆家的下人,可哪个下人能来书院里读书,还有人亲自送膳食。 赵子逸不明所以,元宝却看见了二人,圆圆的脸上露出个笑:“是大少爷,和赵少爷。” 江于青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就瞧见了陆云停皱着眉,不悦的神情。 赵子逸没进去,一只手搭在窗上,扬了扬下巴,道:“元宝,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你们少爷在这儿呢。” 元宝眨了眨眼睛,笑容有些憨傻,“回赵少爷的话,没走错,这是我们江少爷。” 赵子逸道:“你们陆家什么时候多了个江少爷?” 元宝正欲开口,就听陆云停不咸不淡地道:“一个来投奔陆家的远亲罢了,”他说,“行了,走吧。” 赵子逸恍然,见陆云停已经转身离开,当即抬腿也跟了过去。 江于青看着二人离去的声音,没有吭声。 元宝茫然道:“江少爷,您不是……少夫人吗,怎么成表少爷了?” 江于青想起马车上陆云停所说,轻声道:“以后在书院里别说我是少夫人,就……依着少爷的话吧。” 元宝应了声:“哎。” 颜 第02章10-15小 10 平岚书院在城郊,陆云停要去书院读书就住在城外的庄子里。 书院下午是酉时散学,陆管家亲自来接的陆云停和江于青,架着马车送去城郊的庄园。二人同坐一辆马车,陆云停到底是大病将愈,在书院里待了一日,已是精神不济,靠着车厢小憩。江于青看了眼陆云停,他闭着眼睛,眼睫毛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少了几分睁眼时的冷淡和疏离。 江于青还未见过比陆云停生得更好看的人。 他恍了恍神,倏然想起陆云停对他的厌恶,又低下头不再看陆云停。 二人在庄园里也是共睡一室,如在陆府一般,江于青睡在小榻上。兴许是今日第一天去书院读书,江于青想着书院内种种,指尖好像还残留着捧书执笔的触感,罕见的,他有些兴奋得睡不着。 江于青翻来覆去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陆云停不耐烦道:“不想睡就出去。” 江于青僵了僵,不敢再动了。 过了一会儿,江于青大着胆子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没搭理他。 江于青又问:“少爷,您睡了吗?” 他自言自语道:“今天张夫子教我写我的名字了。” 江于青话里透着受宠若惊,还有几分兴奋喜悦感,陆云停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看着床帐,嘲道:“三岁孩童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江于青小心地挪了挪身子,趴在小榻上,说:“张夫子写的比我们村的老童生写得好看。” 陆云停说:“废话,张夫子是举人。” 江于青说:“举人是什么?” 陆云停:“……” “少爷,张夫子今日还教我念书了。”屋子里剩了两盏烛火,衬得江于青一双眼睛黑溜溜,亮晶晶的,如明玉拂去尘埃,“我都记住了。” 陆云停听他念念叨叨都是书院里那点事,不耐烦,刚想让他闭嘴,话到嘴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江于青一眼,就见江于青趴在榻上,抱着软枕,巴巴地望着他。 陆云停一怔,口中道:“出息,蒙童班里学的那点东西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江于青嘟囔道:“你不明白。” 他说:“我们村里识字的都没有几个,就是我大哥,我爹娘都只送他去了老童生那儿学过两年,我要是能识字,就能有大出息,能做许多事了。” 陆云停眉毛一挑,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江于青呆了呆,这话将他问住了。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平日里听来的闲话,读书识字就是了不得,可要说出个子丑寅卯,说他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江于青却不知道了。 江于青此前从未想过。 在到陆家时,他每日想的是要干什么活,今日能不能多吃一口饭,再多的,就没有余力再想了。 过了许久,江于青说:“少爷,我要是识字了,是不是能去给人写信挣钱?” 他绞尽脑汁,道:“还能去酒楼里给人算账,做账房先生……” 陆云停见他费劲吧啦地就想出这么一个东西,嗤笑一声,道:“你想做账房先生用不着在书院里,我现在就能去让你跟着学算账。” “真的吗?”江于青一双眼睛望着陆云停,他想了想,又摇头,“老爷让我在书院里好好读书。” 江于青说:“少爷,你和老爷,夫人都是好人,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陆云停:“……” 江于青保证道:“少爷放心,我一定不会和别人说您和我有婚书,更不会让人知道,我是您的少夫人。” 陆云停无言,冷冰冰道:“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少夫人。” 江于青:“您说得对!” 11 城郊的庄子叫南苑别庄,陆云停和江于青住在别庄里,早上自也是一道去的。 书院的学子辰时一刻就要到书院,书院里规矩也多,学子不能疾行,许多学子都是早早就到的。江于青一贯起得早,在江家时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如今陆家下人多,什么活都用不着他干,他醒了无所事事,索性又抱着启蒙的书册在院子里念了半个时辰的书,再回去时,就见陆云停还睡着。 小六苦着脸守在门边。 陆云停脾气不好,早上被叫醒时气性尤其大,小六是他的贴身近侍,都有些发憷。 江于青到底和陆云停住了几日,自也知道陆云停贪睡,他看了眼日头,也有些发愁,陆云停再不起,他们今日就得迟到了。 在入学第一日,张夫子就曾将书院里的规矩都给江于青说了一遍。 眼见着不能再拖,江于青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屋子里。陆云停睡得正熟,眼睛闭着,墨黑柔软的长发散着,看着漂亮得不像话。江于青恍了恍神,低声叫了句,“少爷。” 陆云停没醒。 江于青犹豫了一下,轻轻伸手碰了碰陆云停的手腕,声音加大了几分,“少爷,该起了。” 陆云停眉心皱了皱,无意识地抓住江于青细瘦的手腕,一拽,江于青就跌坐在床边,陆云停顺势抱着他的手,眼睛依旧闭得紧紧的。江于青呆了呆,想起陆云停不让他坐他的床,腾地抽出手,站起了身,他这一下动作大,一下子就将陆云停弄醒了。 陆云停一睁开眼,就看见江于青忐忑不安地站在他床边,脸色更难看了,困倦又烦躁,阴恻恻道:“江于青!” 江于青抿抿嘴唇,小声道:“少爷,该起床了,再不起要迟到了。” “要去书院呢。” 陆云停只直勾勾地盯着江于青,那眼神凶得很,满脸都透着股子不耐烦,江于青退缩了一下,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陆云停,到底是没有退让。 陆云停:“出去!” 江于青:“少爷,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到书院挨罚的。” 陆云停阴沉沉的,江于青耐着性子低声哄他,“厨房熬了您爱喝的鱼片粥,可香了,您再不起就凉了。” 晨起时的陆云停分外难相与,江于青好话说尽,才见这位少爷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小六感激地看了江于青一眼,忙上前伺候他梳洗。 江于青松了一口气,心想,陆少爷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气太大了,还耍性子呢,比他家小弟还难哄。 陆云停起得早,用早饭时也没什么胃口,江于青没事人一般,吸溜吸溜地吃得开心,惹得陆云停瞧了他一眼,嘲道:“饿死鬼投胎吗?”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朝陆云停笑了一下,陆云停脸更黑了。 陆云停没睡醒就被叫醒,一张脸阴着,江于青心大,吃饱喝足,心情愉快得很,丝毫不受陆云停脸色的影响,在马车上时还将张夫子所授又背了一遍。 陆云停更不痛快了。 马车不能进平岚书院,二人下了马车,陆云停“江于青”三个字刚出口,就见江于青匆匆说了句“少爷我先走了”,说完,抱着书箱撒腿就朝平岚书院的山门奔去。 陆云停:“……” “他跑什么?”陆云停脸色不好看。 小六轻咳了一声,说:“少爷,还有一炷香……” 陆云停神情微变。 于是乎陆大少爷回到平岚书院的第二天就迟到了。 他是大病初愈,夫子并未罚他,陆云停心中仍有几分不快。 他早上吃得少,巳时刚过,陆云停就饿了。没想到,小六给他送药时,端出了几碟糕点。 小六说:“少爷,江少爷说您今天吃的少,特意让我给您备着的。” 陆云停看着那几碟糕点,想起江于青,抿了抿嘴唇,又瞥了小六一眼,说:“你替他说好话?” 小六挠挠头,嘿嘿一笑,说:“没有,您用点吧,正好压压苦味儿。”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12 江于青十分珍惜能够在书院里读书的日子,这是他以前不敢想,也想不到的事情,而这都是陆家给他的,相较之下,陆云停只是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耍耍性子,就显得不足言说了。 进了书院,江于青转眼就将陆云停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是蒙童班里年纪最大的孩子,此前又从未识字读书,张夫子见江于青好学,对他也多了几分关注。 张夫子突然发现江于青看着呆愣,可兴许是性子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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