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燕时洵回忆提及时那样带着笑意,而是做沉思状。 那人并没有被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惊吓到,也没有出手去救的打算,只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旁观这一切的发生。 并且在疑惑,突然之间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黑暗尽数褪去,反而让光芒透了进来。 邺澧在看清那人的身影时,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十几年前的景象。 他站在集市边缘,从斗笠的缝隙中默默看着那人牵着小燕时洵的手,离开人来人往的集市。 ……此时他眼前拢一身白的那人,确实是李乘云。 “乘云居士。” 邺澧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好一些,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没有贸然向李乘云走去,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的等着李乘云看来,留了充足的时间给李乘云做准备,不至于被他惊吓到。 邺澧在回想起十几年前之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在集市上牵走当年倔强的小小少年,而不是看着李乘云带走燕时洵,便放心离开。 虽然李乘云对燕时洵的教导养育都尽心尽力,也让燕时洵成长为优秀到璀璨的驱鬼者。 但邺澧却还是有些遗憾,没有参与到燕时洵过往的十几年生命中。 从不后悔自己选择的鬼神,难得有了一丝丝后悔。 不过邺澧依旧很好的将情绪尽数遮掩了下来,就连面容上原本的冷意和怒气都被替换成亲善的笑意,努力让李乘云对他有个良好的第一印象。 在听到呼唤声后,李乘云明显有些惊讶,没想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能够抵达最底层地狱,甚至知道他的身份。 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难道是哪一位故人吗? 李乘云轻轻转头,疑惑的向邺澧看过来。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袭黑袍垂顺在地,衣袍满绣日月星辰,凶兽厉鬼,天干地支隐没其中,暗纹隐约反射着光线,更显得男人尊贵威严。 他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挺括的肩膀上,冷峻的面容没有温度,眼眸里的冷意使得他看起来像是局外人,无论人间如何,他都冷眼旁观。 李乘云在看见邺澧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这大抵是一位鬼神。 甚至很可能,就是他曾经在卜算时窥见大道,得知的那位在诸神殒身之时,唯一留存下来的酆都之主。 不过,令李乘云觉得有些奇怪的,是邺澧脸上有些生硬的笑容。 他看得出,这位鬼神绝非温柔慈善的神,却在看见他的时候硬挤出笑容…… 李乘云摩挲着下颔,看着邺澧沉吟半晌,然后恍然大悟:“哦,您是新的酆都大帝?是认识我家小洵吗?” 要不然,好像也没有其他理由能够解释这人生硬的笑容了。 李乘云眨了眨眼眸,心中暗暗欣慰点头。 看来在他离开之后,小洵也交了很多朋友,真好。 邺澧在此之前并没有接触过李乘云,除了十几年前集市上那匆匆一眼,确认了李乘云魂魄中并无罪孽,是可以放心托付小燕时洵的人选后,他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位白衣居士了。 后来,也只是从燕时洵口中,听到过有关于李乘云的零星叙述。 但是邺澧没有料到,李乘云竟然敏锐至此。 他们只是打了一个照面,他还没有说什么,李乘云就已经将真相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这就是在人间驱鬼者口中天资卓绝的乘云居士吗……以一人之力,生生将即将复起的旧酆都,重新镇压了数年,甚至可以在大道之局中插入一手,令局势扭转变化。 邺澧心中有惊叹一闪而过。 再多的听闻,也比不上实际一见。 即便邺澧早就从他人口中听过数次对乘云居士的夸赞,但直到此时,他才有了实感,意识到他当年将小燕时洵托付给了怎样的人物。 惊才绝艳,温润剔透。 这样一看,他当年倒是没有选错人。 唯独有些遗憾的是,现在时洵心里,李乘云的重要性还是远远高于他。 邺澧在心中暗叹了一声,正准备点头回应李乘云,却听李乘云“唔”了一声,似乎又发现了什么。 “你和我家小洵……不止是认识的关系吧?” 李乘云迟疑的眨了下眼眸:“难不成,你们是在恋爱?” 邺澧:“…………” 邺澧:!!! 即便冷静如酆都之主,在这一刻,心中也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不知道眼前的居士是怎么看出来这一点的。 不过,邺澧倒是丝毫不畏惧他与燕时洵的恋情曝光。 倒不如说,越多人知道越好。 在想要将珍宝深藏在怀中不让任何人看到,和想要向所有人甚至大道宣告他和燕时洵在一起了这两种想法之中,邺澧时常来回犹豫,患得患失。 即便是毫无畏惧的鬼神,也在有了心爱之人后,有了弱点。 他害怕自己心爱的驱鬼者被抢走,又喜悦到想要向所有人宣示拥有权,防止不长眼的某些东西靠近燕时洵。 比如千年前的战将。 但是能被李乘云一眼看出来,还是有些超乎邺澧的意料。 不过惊讶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遗憾。 邺澧:时洵怎么就没能学到这份对于情感的敏锐呢……唉,他家大猫猫,根本没有情感那根弦。 他很快就重新整理好了情绪,郑重的向李乘云微微躬身致意:“您猜的没错。” “我确实和时洵在一起了。” 邺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父。” 李乘云:“啊……” 改口好快! 即便是李乘云,也被邺澧这份神情自若直接改口的速度和脸皮惊到了,没想到自己的话刚问出口,对方直接打蛇顺杆上,不仅一口承认了下来,还瞬间改口,立刻坐实了身份。 李乘云:幸好我记忆力不错,还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弟子。不然这份自然而然的态度,真的会让我怀疑一下记忆力。 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能够理解。 毕竟自家孩子自己了解。 李乘云很清楚,自家小洵什么都好,唯独一件事,令他直到死亡那一刻都放心不下。 就是燕时洵的情感状况。 李乘云倒是不太担忧燕时洵会但身到死,毕竟他自己也一直独身。 他只是担忧,他家小洵会不会拒绝交朋友,会不会觉得孤单。 在死于大道的因果之下时,李乘云的心中,除了一条条事关天地却还没有来得及完成的计划之外,就是燕时洵了。 他承诺了那孩子,会在下一个元宵节,亲手做一碗元宵,他们师徒两个团团圆圆。 可惜,他失约了。 这也成了李乘云深重的遗憾。 在他独自身处旧酆都地狱不辨天日的时间里,他除了思考大道,就是在担忧燕时洵。 即便他知道,终有一天,大道会指引他家小洵来到旧酆都。 或许,他还有与小洵重逢的时刻。 不过李乘云没想到的是,小洵是来了。 只是还多带了一个。 这位酆都之主,还意料之外的自来熟,改口得毫不犹豫……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李乘云才相信了邺澧所说。 毕竟以小洵那个对于情感有些冷的性格,如果不是另一方主动,小洵绝不会有这根弦。 “我在很多年前,倒是为小洵算过一次命盘。” 李乘云的眉眼缓和了下来,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当时我虽然算到,小洵会成为人间与鬼神沟通的桥梁,但我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实现的。” 恶鬼入骨相,可镇世间最凶。 但李乘云没有想到,是这种镇法。 他虽然一生独身,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了解人间情爱。 李乘云能够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位酆都之主,对于自家小洵,绝非嘴上说说,而是真心实意的恳切郑重,想要期许一生,乃至永远。 酆都之主对自家小洵有如此深重的情感,还是先动心先主动的那一个,又怎么会背离小洵的意志,去做小洵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呢? 即便李乘云曾经窥见大道,也体会过与天地同在的感受,但是这一刻,他还不是不由得感慨,命运无常,难以揣摩。 他当年为小洵算命盘的时候,可没想到竟是这种镇法…… 邺澧仔细的观察着李乘云的神情,在看到李乘云对他和燕时洵的事情似乎并无不满之后,才堪堪放下心来。 “在从郑树木口中得知了您在此处后,时洵一直都想要找到您,也告诉我,他见到了您一眼。” 邺澧平静的语气下隐含着不满,他问道:“为何您不与时洵相见?” 爱屋及乌,不外如是。 邺澧对于李乘云的敬意,除了李乘云自身的璀璨强大和为天地所做之事外,更多是因为燕时洵。 想到之前燕时洵仅仅瞥见了李乘云一眼,便情绪大乱,邺澧就有些心疼自家驱鬼者。 李乘云听出了邺澧言下的指责之意,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笑吟吟的道:“我无法离开这里,小洵看到我,看到的也不过是我曾经留在那里的一道残影,并非真的我。” “反而是您。” 李乘云挑了下眉,语气温和的问道:“既然您是酆都之主,那对于旧酆都而言,您应该是它最为忌惮的存在,绝不会放您靠近核心一步。但是现在。”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血肉淋漓的战场,神情并未因为眼前的骇人景象而有所变化,只是奇怪道:“旧酆都不应该会料不到这种结局才对。” 放任仇敌靠近自身最核心之处的后果,就是整层地狱都被酆都之主掀了个天翻地覆。 在今日之后,最底层地狱相当于彻底毁了,就连关押的厉鬼都全部死亡,力量大大折损。 李乘云在没有看到邺澧之前,还颇有些惊讶于地狱的变化,疑惑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情况。 但在看到邺澧之后,之前的疑惑都荡然无存。 酆都之主,曾经杀死北阴酆都大帝的存在。 区区一个地狱的厉鬼,又算得了什么。 邺澧想到乌木神像,神情就冷了冷。 但发问的是李乘云,燕时洵看重的师父,于是他虽然不太喜欢提及乌木神像,但还是据实以告,向李乘云说出了自己的全部猜测,包括与战将共同配合打击旧酆都之事。 李乘云听罢,微微一愣:“乌木神像,被一个孩子从白纸湖拿走了吗?” 他温和的眉眼间染上担忧:“看来那孩子,要背负过于沉重的因果了。” 李乘云虽然窥见了大道,但大道埋下的计划一层叠一层,就连邺澧这位鬼神最开始都没能一眼看透大道真正的目的。所以,李乘云也只看到了祸事将起。 却没料到,大道会想要借此清扫因果。 而那个在恰当的时候,被鬼气蛊惑而拿走了乌木神像,放出了白纸湖邪祟的年轻人,也因此而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背负沉重的因果。 甚至,死于因果。 李乘云是真正经历过大道之下因果的。 他在决心窥视大道之前,就已经料到自己的死亡,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任何动摇,为了能够提前为将要到来的灾祸做准备,他甘愿付出生命。 道之所向,以身殉之又何妨? 但看到其他人会因为大道因果而丧命,还是让李乘云的眼眸黯淡了一瞬。 邺澧的神情没有半分动容:“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因果自负而已。他既然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就该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无论那后果是好是坏,都是他自己导致的,与他人无关。” “倒是您,乘云居士。” 邺澧疑惑道:“为何您会说,自己无法离开这里?” 李乘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是我提前看到了白纸湖祸事,算到了鬼差所在,又从他手里借来了乌木神像,镇守白纸湖邪祟。对于旧酆都而言,我何其可恶,何其罪孽深重。” “我所做之事,当然值得一个最底层地狱。” 他笑着拢袖,向邺澧眨了眨眼:“所谓敌人的同伴就是敌人,我想,旧酆都对我的恨意,应该仅次于您吧?” “‘罪孽’反而成为了你我的功德和认可呢。” 李乘云笑眯眯道:“我怎么舍得离开这里。” 邺澧惊讶,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是,现在看,被旧酆都记恨的,反而是应当功德加身。既然您是我敌人的敌人,那看来,我们天然就是同一立场的了。” 李乘云摆了摆手,笑意慢慢回落:“逗你的,你还真的信了。” 邺澧笑而不语,静静等着李乘云说出真相。 广袤的地狱失去了黑暗的笼罩,原本躲避在黑暗中的厉鬼,都被凶兽尽数铲除,只剩下土地上的斑驳血迹和碎肉残骸,还在诉说着刚刚发生过什么。 李乘云仰首远眺,看了眼此时的地狱景象,唇边笑意温和,有些感慨:“在地狱待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清地狱真正的模样,也算是颇有意趣的旅程了。” 他笑吟吟的转眸看向邺澧:“一张进地狱的直通车票,反而看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色,仔细想想,还是我赚到了。” “原来地狱的黑暗里,也有山川江河,广袤大地……可惜,旧酆都执念曾经的高高在上,不曾看到自身的美。” 李乘云看向地狱时,眼眸剔透清澈,没有半分怨恨或不满。在他身上,永远找不到负面的情绪。 哪怕再艰难绝望的境地里,他依旧能从容的谈笑风生,说起过往的苦难,也如在说一折有趣的评书,多有趣味的轻松恬淡。 在他的视野中,永远都是生机和希望。 即便是绝望无解的死局,李乘云也不曾放弃过任何一丝可能。 永远坚定,永远生机勃勃。 “我之前还曾对老友遗憾说过,生得晚了,没能有机会前往地府或酆都游览,也当得人生憾事。” 李乘云笑道:“没想到峰回路转,我也有了旧酆都一游的机会。” 邺澧顺势接话:“我也没有想到,您会前来旧酆都,这确实让我有些惊讶。” 即便李乘云是在死于大道的因果之后,被愤怒的旧酆都以鬼气引渡进了城池,因为怨恨李乘云带着乌木神像破坏了自己的计划,所以想要报复于他。 但对李乘云自己而言,好像早有预料。 并且接受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怨恨或不满。 “难以寻觅的生机,往往在死局的最深处,只是前行艰险,很多人顾虑生死,放弃了寻觅。” 李乘云的眼眸中波光粼粼,温和如羊脂美玉:“我不过是,走得比其他人更远些而已。” 从很小的时候,李乘云第一次感悟天地,发现自己的天资远胜其他人之时,他就意识到了,与自己的天资相对应的,将是自己要承担起的重担。 很久之前,李乘云就在夜观星象时,发现有灾难将起。 邪祟侵扰人间,而生灵哭泣。 而他算出的唯一生机,在偏远小镇的集市上。 当李乘云看到还是个小少年的燕时洵,他就发觉了这个满脸倔强冷漠的小少年,是恶鬼入骨相。 大道为它自己留下的唯一一线生机,天地之间的奇迹。 李乘云既是欣喜,又担忧于小燕时洵的命格。 毕竟有记载以来,就从未有过成功活下来的恶鬼入骨相。 他担心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子,也会夭折在成长之中。 所以李乘云费劲心血,为燕时洵卜算命盘,打定主意哪怕耗费尽自己的性命,也要逆天改命,让燕时洵活下来。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只因为命盘特殊就死亡在自己眼前。 也是那个时候,李乘云发现了燕时洵的特殊之处。 这孩子……和鬼神之间,有因果纠缠。 也正因为这份因果,让这孩子得以顺利的活下来,甚至有远胜于常人的健康和力量。 或许,他以后可以成为人间与鬼神沟通的桥梁。 不过,李乘云并无揠苗助长之意,他更希望小燕时洵的成长可以与寻常孩子一样,多交朋友,多见识山川河流。 有他在,小洵就可以快乐的做个小朋友。 “我不想让小洵过早承担一切,我在,我就可以为他遮风挡雨。” 李乘云垂下眼睫,轻声道:“在小洵成长到足以面对这一切残酷真相之前,这天地,我来撑。” 第297章 晋江 在确认了邺澧与燕时洵的关系之后,李乘云才恍然惊觉,自己曾经为燕时洵算的命盘,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他也终于意识到,或许,燕时洵能够成功活下来,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位酆都之主。 鬼神将自己的力量赠予了燕时洵,让本来应该逐渐因为鬼气而衰弱的生命,重新注入了生机和活力,顺利成长。 燕时洵也因此,和鬼神有了因果。 李乘云在想清楚这一切的时候,不禁有些惊叹,鬼神的因果果然不好还。 ――到最后,竟然是以身偿还? 李乘云没想到当他再听到自家小洵的消息时,小洵竟然已经和鬼神在一起了。 不过看邺澧的态度,他倒是也稍稍放下心来。 鬼神所言,即为天地见证,不得毁誓。 酆都之主对小洵的态度,是连李乘云也看得出来的认真和郑重,这让他在失落之余,也高兴小洵不再是独身一人。 爱屋及乌,因为对于燕时洵的爱护,所以李乘云在向邺澧说起自己过去几年的经历时,也并无隐瞒。 除了他自己对邺澧的判断,他同样也信任小洵的判断。 他相信,小洵既然已经能够顺利找到旧酆都,那在自己离开的几年间,小洵一定已经成长到了足以撑起天地的程度。 哪怕小洵对情感并不擅长,却也不会错看人的内心。酆都之主,可信。 李乘云不紧不慢的走在已经被清理一空的战场上,一撩长衫,便随意在巨石上坐下,轻笑着向邺澧说起自己生前死后的所见。 燕时洵一直对李乘云抱有愧疚之情,他以为,如果那一年他没有在滨海大学上学,就会和往常一样,与李乘云一同前往西南,共赴白纸湖解决邪祟。 那样的话,或许李乘云就不会死。 最起码,不会孤零零一个人身死在陌生的山野。 但是燕时洵不知道的是,即便那时他在李乘云身边,李乘云也不会带他前来。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比如死亡。 那年元宵,小院外腊梅横斜,雪落宫灯。 李乘云拢袖站在小院门口,静静的看着燕时洵的身影远去。 直到视野里再看不见青年挺拔的背影,他面容上清浅温润的笑容,才渐渐敛去,落寞的叹了口气。 老友的电话也是那时打了过来,告诉他,他一直寻找的西南驱除鬼魂之法,有了下落。 李乘云立刻从滨海市动身,知道当年西南驱鬼者们在无奈之下选择驱魂的方法,早已经泄露了出去。 名为,替骨之法。 西南群鬼无法投胎,千百年积攒下来,已经严重挤压了普通人的生活空间。 驱鬼者们虽然迫于无奈,只能将鬼魂引渡到活嘴活眼木雕之中,然后予以驱除。但他们在做这件事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毁人魂魄,终有因果。 驱鬼者们心中清楚,但为了普通人的平静,依旧狠下了心,选择清扫群鬼。 他们在奔赴一场已知的死亡。 而后来发生的事,也证明了驱鬼者们料想的正确。 驱鬼者们知道用替骨之术毁人魂魄,已经超出了驱鬼者行使力量的范围。 因此在鬼魂被顺利驱除之后,几个参与了此事的门派,就一同默默将术法封存,所有记录销毁,就连当时被用作载体的活嘴活眼木雕,也殷切嘱咐木匠不要外传,忘记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在那之后的数年间,所有参与者,接连死于意外。 只剩下门派里一些没有直接参与其中的年轻弟子,侥幸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但是,本应该被所有人闭口不言遗忘的秘密,却重新现世。 白纸湖附近,有游人看到了活嘴活眼木雕。 被木雕在山林间追杀的游人仓皇逃亡,终于在木雕杀死他之前,恰好太阳初升,鸡鸣三声,木雕重新变成了不会动作的死物,让游人捡回一条性命。 他在离开白纸湖之后,就立刻去找了大师,哭着说出了所有经历,求大师救救他。 那位大师,刚好是李乘云的老友,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就立刻打电话告知了李乘云 而李乘云在得知了当年的来龙去脉后,发现自己一名故友,恰好是其中一个门派的后代弟子。 门派早已经凋零,曾经的年轻弟子也已然华发遮青丝,却依旧在默默守着这个秘密,想要就此闭口不言直到死亡。 李乘云找到了这位故友,郑重的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知对方,请求对方与自己同行,一同前往邪祟最浓郁的白纸湖,共同镇守白纸湖邪祟。 那位驱鬼者万万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因为当年的木匠而泄露了秘密。 他在惊愕之余,没有丝毫犹豫的一口答应了李乘云。 唯独在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位驱鬼者扶着门框,眼神复杂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还在熟睡的弟子。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或许,就回不来了。 而和他相依为命的唯一的弟子还太小,还没有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 以后的路,却只能那孩子一个人走。 即便年轻,即便艰难,也,只剩那孩子一个人了。 李乘云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自家小洵,也和故友的弟子是相似的年轻。但是不同的是,他相信小洵终有一天,可以成长到足以保护万物生灵的高度,在他死后,撑起将倾的天地。 十年前集市上捡到小少年,却不是他给了小少年一个家。 而是那孩子,给了他一个家。 从那之后,悠闲的游云有了想要驻足的地方,四海为家的云鹤也有了挂念之人,无论走到多远,都会回来。 只是,终于也到了别离的时候了。 李乘云一声叹息,闭了闭眼,遮掩去眼眸中所有的挂念回忆。 当他再睁开眼,依旧是那个笑起来风轻云淡的白衣居士。 李乘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外,等着故友与弟子告别。 故友却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合上了门。 “风冷,那孩子睡得正香,不要冻到他。” 他没有再回头,踏出去的步伐坚定有力:“走吧,去白纸湖。” “不用担心,你的弟子,是个好孩子。” 李乘云喟叹般轻声安慰道:“即便我们不在,他也会成长为优秀的驱鬼者。他会继续我们没有做完的事,将这条死路……” “踏平成通天大道。” 故友忍不住看向李乘云,而白衣居士的神情,无比认真郑重。 他在想,乘云居士所说的,究竟是他的弟子,还是居士那个恶鬼入骨相的弟子? 故友分辨不清。 但是他知道,李乘云说的没错。 终有一天,他的弟子会找到他。 或许只剩下一把骸骨,或许连骸骨都留不下,只有一捧骨灰……但是他的弟子,会带他回家。然后,继续他没有做完的事。 大道传承,不曾断绝。 在前往白纸湖之前,李乘云就已经算出,此湖阴气重,有冤魂不散。 但真的亲眼看到白纸湖时,两人还是被惊到了。 何止是阴气重……这分明,整个湖水都像是阴气所化一般。旁人看到的是湖,但两人看到的,却是一潭怨气冲天的沉沉死水。 就好像曾经被从西南驱除的所有鬼魂,都尽数归于此湖,恶鬼嚎哭不分昼夜。 在白纸湖边早已经无人居住的荒村里,一应物品皆在,不像是搬家,反倒像是房屋主人出了意外,再不曾回来过。 根据那些残留的物件,李乘云卜算推演出了白纸湖的前因后果。 他清晰的看到,曾经居住在村子里的那些人,都做过什么,以致于招来屠村之祸。 可同时,李乘云也惊愕的发现,村民的鬼魂,既没有被阴差接引前往投胎,也离开此地。 而是依旧被留在了荒村里。 明明天色正亮,但沿着墙壁攀爬,将房屋门窗缠绕得密不透风的爬山虎绿植,却使得屋子里依旧漆黑一片。 那些鬼魂就静静站在屋子的窗户后面,用空洞的眼睛沉默的向外面看着,注视着李乘云和驱鬼者。 像是伺机而动的豺狼。 驱鬼者见状叹息,说西南在传闻中是鬼城,可是偏偏就是这片鬼域,却连阴差的身影都见不到,所有死去的魂魄都被困在了这里。 但李乘云一眼就看出,那些村民的鬼魂,有问题。 ――它们并不是因为没有阴差接引而在这里徘徊的,它们是,被某个存在操控着,不允许它们离开这里。 从卜算结果中,李乘云看到,这些村民们都是曾经直接或间接导致了其他人的死亡,所以背负上了罪孽。 但又不仅是如此。 村民鬼魂所背负的恶果,远远超出了杀死一两个人的限度,反而深重得像是害死了一村一城的人。 李乘云在短暂的疑惑后,立刻意识到,不是村民杀了一城的人。 而是村民们害死了某个人,那人因为怨恨而化为厉鬼,最后害了无数生灵。 天地将这份因果,也归结在了村民们身上,罪孽压得它们的魂魄透不过气来。 它们曾经生活和作恶的地方,如今在它们死后,成为了囚困它们的牢笼,让它们只能日夜在此游荡,逐渐浑浑噩噩,忘却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自己的罪孽,饱受着痛苦的折磨却没有尽头。 但村子里并不是真的空无一人。 在看到那个名叫郑树木的男人时,李乘云就察觉到了那些鬼魂在颤抖,争先恐后的向黑暗中退去,好像在害怕被郑树木发现而引来新的折磨。 可下一刻,李乘云就看到了细微的差距。 那些鬼魂确实忌惮郑树木,却还没到惧怕的程度,那种指向性明显的情绪,更像是在怨恨郑树木杀死了它们。 鬼魂真正畏惧的…… 是被郑树木牵在身边的那个可爱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一手牵着郑树木的手,笑着喊哥哥,一手抱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木偶人。 那小木偶人随着她蹦蹦跳跳的走路,而上下颤动着细细的手脚。它裸露在外的木制关节可以让人一眼就认出它是一件木雕,可那张脸…… 却是活嘴活眼木雕技艺中,登峰造极的存在。 一眼看去,和真人无异。 驱鬼者顺着李乘云的视线看去,在看到活嘴活眼木雕时,惊愕得立刻就想上前询问。 却被李乘云拦下了。 他轻笑着向故友缓缓摇头,手中结印,没有让那对略显怪异的兄妹发现他们二人。 郑树木兄妹就从李乘云面前走过,却没有发现这里有两名陌生人。 但妹妹在走过去的时候,她怀中的小木偶人却动了动手脚,抬手拽住了她的头发。 “嗯?” 妹妹疑惑出声,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身看过来,视线直直看向李乘云二人藏身之处。 在看清了小女孩的眼睛时,驱鬼者心中大惊,赶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这一次,不需要李乘云提醒,他就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小女孩发现他们的存在。 与故友的紧张相比,李乘云显得如此从容,隔着一层看不到的阵法,他甚至在笑吟吟的垂眸看着小女孩,几眼就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这孩子……是鬼婴。 满怀怨恨的死在降生之前,却不甘心就此失去投胎出生的机会,于是生生撕开了母亲的肚子爬了出来。 却被当做人来养育,成长到了天真烂漫的年龄。 然后,鬼婴觉醒,想起了曾经的怨恨,于是成为了无比凶恶的厉鬼。 甚至,控制了整个村子。 所以那些鬼魂才如此惧怕她啊。 李乘云挑了挑眉,看向小女孩的眼神幽深而探究。 并非所有死去的胎儿,都能成为鬼婴。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最重要的,是支撑胎儿稚嫩的魂魄成为鬼婴的力量。 李乘云并非第一次看到鬼婴,在自己搜集来的那些藏书中,也多有“制作”鬼婴的邪术记载。 一些剑走偏锋的驱鬼者为了增加自己的力量,弥补自己不足的天资,就会把主意打到脆弱的孕妇身上。 通过控制时间地点和鬼气,在最为阴煞的时刻杀死孕妇,然后剖腹取出被憋死在腹中的胎儿,向死胎输送力量,就可以人为的制造出鬼婴。 因为死于降生的前一刻,在投胎成功的最后关头失败,所以鬼婴往往有着非同凡响的怨恨,和因此而带来的力量。 那些使用邪术的驱鬼者将鬼婴带在身边,操控鬼婴为自己所用,就可以震慑群鬼,甚至掠夺他人气运,为出钱的大金主服务。 但是用这种手段的驱鬼者,李乘云还没见过有好下场的。 虽然很多人并不相信因果,但因果一直都存在,无形却无所不在。即便是小善小恶,也能累积成山。 更何况是这种利用鬼婴强抢的手段。 偷窃他人者,皆加倍奉还。害人者,终死于非命。 无论是鬼婴本身的怨恨,还是偷走他人所有物的因果,最后那些驱鬼者,大多死于鬼婴觉醒反噬。 虽然很多人对此并不了解。 包括那些付钱买气运的大金主,很多其实也不知道具体的操作方法,只是听到了驱鬼者的承诺便动了心付钱。 但是李乘云显然并不在那部分人当中。 即便是鬼婴反噬驱鬼者,闹到最后收不了场的事,李乘云也见过甚至亲自解决过。 所以,他可以轻易的分辨出鬼婴之间细微的不同之处,稍加分辨就能看出鬼婴具体的成形原因,究竟是人祸,还是…… 鬼气作祟。 而很显然的一点是,眼前这个小女孩,并非是人为制造出的鬼婴。 她周身缠绕着的黑气,几乎将她整个吞没。 即便她站在阳光下,在李乘云看来,她也是一团阳光照不透的鬼影。 这样浓郁且强大的鬼气,能让李乘云想起的唯一一个原因,就是旧酆都。 ――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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