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时常设想世间有位大智慧的最高存在,她可以将她的烦恼、怨忧、无人能解答的关于她存在的意义、她的期待和不自量力的梦想一一向对方倾述。她不强求谁能给予最终的答案,她只需要想象有个人笑意温煦,耐心地听她喋喋不休便已足够。 如她十三岁初逢且再无交错的那个人一般。 那晚她和平常一样,奋笔疾书,通篇是自我与自我的辩驳。第二日去邮局寄稿时,一时冲动,连那份一并寄了出去。 能收到编辑周姐姐的回信令庆娣很是意外。 信中先始是赞赏,继而是安慰的话,最后鼓励她不要想太多,当学生的责任是把功课学好。信的最尾用了纪伯伦的话回答她信里“什么是快乐”的提问: 你的快乐,就是你的去了面具的悲哀;连你那涌溢欢乐的井泉,也常是充满了你的眼泪。悲哀的创痕在你身上刻的越深,你越能容受更多的快乐…… 庆娣一字一字默默读完后在心里说了句:“谢谢你。” “情书?”姚景程的脑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我就知道谭圆圆鬼鬼祟祟的没做什么好事。谁写的?拿出来我帮你鉴定!” “不是情书,别嚷嚷。”见姚景程嬉笑着探手欲抢,庆娣别过身用胳膊拦阻,手忙脚乱地将信纸收回课桌下藏起来,黑了脸说:“嚷嚷什么?什么情书?你哪只眼看见了?” 姚景程眼睛钉牢她好一会不说话,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真假。上课铃适时地响起,庆娣笑也不笑,僵着脸提醒他:“上课了,你坐回去。” 他咬咬牙,“行,沈庆娣,别给我发现那小子是谁。” 那封信庆娣不敢离身,揣在兜里足足一日,避开无数次姚景程的骚扰,到放学回家才长舒口气。 她妈还在厨房里忙活,难得地冲她笑了笑,说:“爱娣呢?明天冬至了,你舅他们上来,我今天买了好多东西,等会吃完饭帮我收拾收拾。哎呦,庆娣,你手上碰不得水,妈给忘了。” “爱娣说有同学找,晚点回来。妈妈我手没事。”事实上,爱娣把她送回家便又骑上车一溜烟跑了,说是去那家吉他班报个名,认个脸。 她中午就去了邮局领钱,进了小房间在内衣口袋里翻出那张大票和零头,又把床单掀开,拖了个残旧的鞋盒出来。 她的零花钱并不多,要看爸爸心情。事实上,作为家庭妇女一辈子没有工作的妈妈,在爸爸手上拿到的家计也仅够用。爱娣偶尔还能从爸爸妈妈那里哄到些额外的,她不像妹妹嘴巴甜,懂事后又有自己的计划,能省的几乎都攒了下来藏在鞋盒里,加上一年多来的稿费,数目对她来说很是可观。 鞋盒一打开,她顿时傻了眼。 她之前专门在钞票中央夹了一小片槐树叶子,并且露出一角,这一看,树叶子还在,只是藏在正中,露出的是叶梗那截。再数数,剩下九张大票,不见了三百。 爸爸不进她们房间,妈妈刚才说过话,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有爱娣…… “妈,我去找爱娣。”她蓦然立起,冲出房间。 据爱娣所说,那个吉他班开在常去的机室隔壁的乐器店。庆娣问了店员,从铺子后面找到铁架楼梯,尚未踏上二楼,便有一缕乐声透过塑料门帘流淌下来,叮叮咚咚的,音符圆润如水,忽远忽近的尚有男性的嗓音,低沉喑哑,轻轻哼着“一千个伤心的理由、一千个伤心的理由……” 庆娣驻脚于楼梯,静静地聆听弥漫在她耳际的声音,大兴路的喧嚣似乎在这瞬间淡去,空旷的夜里只余吉他的袅袅尾音与她的存在。 风过,撕扯她的衣角。她定定神,上前两步,拨开那层乳白的幕帘。 空廖的二楼只有一排空荡荡的座椅和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门,坐在墙角一张高凳上,从侧面看表情平静,没有任何喜怒之色,眼神澈如清水般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与指下的一把老旧的古铜色吉他。 听见声响,他修长的手指停下来,回身向她。 庆娣脸上客套的笑容瞬时凝结,心头蓦然而起的那抹感觉无以名状。是惊喜?抑或难以置信?还是满足的慰藉?像他的吉他声,圆润如珠般一粒粒地敲打着她的心,化作热流,所至之处,无不泛起暖洋洋的喜悦,融融一片。 她不自觉地脸颊泛起热潮,早将来意抛去脑后,嘴巴嗫嚅着,说不出话。 那人站起来,疑惑的目光投向她,问:“找谁?” 她的思绪浮浮荡荡的,却在这两个字后一寸寸沉下去。原来他不记得她了。 “找——”她说了个字才发现声如蚊蚁,顿了顿才又说:“请问沈爱娣在吗?” 那人皱了皱眉头,接着恍然阖首:“是刚才来交钱报名的那个吧?她回去了,说明天来。” 庆娣低低哦了声,明知该走了,两条腿却如铁铸般,讷讷站了数秒,越着急想和他说句什么越是脑中空惘。 “还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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