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 从侧殿移步到了后院的议事厅,巫驮终于一五一十地将整个事情的经过说了个清楚。 其实起初他在陈述事情经过的时候是有所遮掩的,比如淡化了事情的起因,夸张了联盟在登陆金加仑港之后的野蛮和粗鲁,以及在对停火协议的回应中无理取闹等等…… 不过亚伦在当地有自己的情报系统,更何况灰狼军中不少人都是他们培训的,自然了解事情的原委究竟是什么。 当然了,事情的原委从来都不是最关键的东西,真正关键的是如何解决问题。 看着受惊的皇帝,亚伦轻轻咳嗽了一声,试着安慰说道。 “请您不要惊慌,陛下,事情的经过我大概了解了……联盟的反应确实有些出格。” “出格?!”巫驮瞪大了双眼,愤懑地一拳锤在了木雕椅子扶手上,“金加仑港是我们在东海岸最重要的出海口,那儿住着百万帝国子民!你居然说这叫出格!” 麦克伦把玩着桌上的茶杯,根本没有瞧这位。 这家伙还能坐在这儿大吼大叫,看来联盟确实没有扩大战争规模的计划,他自然也就没最初来这儿的时候那么担心了。 如果这家伙拉着他要逃命,他倒是说不好会不会慌一下。 坐在一旁的亚伦则是出言安抚说道。 “先不要激动,陛下……先喝口茶冷静一下吧。” 他知道这家伙担心的不是那一百来万吃土就能活着的牲口,而是存在港口的那些黄金。 五亿第纳尔,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不过这笔钱还在港口的可能性很小,为已经失去的东西发火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想办法用这笔已经花掉的钱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支付赔款。 至少在他看来,以帝国目前的实力想要翻盘是绝无可能的,越挣扎对方掐在喉咙上的手只会越用力。 巫驮端起茶杯闷了一口,重重地搁在了桌上,似乎是宣泄了最后一口怒气。 见他胸口起伏的频率有所减缓,亚伦慢条斯理地将已经准备好的措辞和盘托出道。 “首先,请您接受这份停火协议。” 议事厅内安静了下来。 三人之间鸦雀无声。 麦克伦抬起眉毛看了一眼亚伦,又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把玩起了茶杯旁边的茶匙。 巫驮愣愣地盯着亚伦,又匆匆瞥了一眼根本没看他的麦克伦,接着又重新看向亚伦说道。 “……你们的军队呢?” 亚伦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轻声说道。 “各个军团都有自己的作战计划,他们讨厌意料之外的安排,而且请他们来容易,送他们走就难了。” 巫驮瞪大了盯着他的眼睛。 “我们难道不是最亲密的朋友吗?!” 亚伦惊讶地回看着他,似乎是在惊讶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尊敬的陛下,我们当然是,所以我们为你们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案,而不是让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元帅大人并不想让这场地区冲突演变成全面战争,您也不希望看到那些人把飞机坦克大炮全摆到岸上吧,恕我直言他们其实比在落霞行省的时候克制的多。” “可是,金加仑港……”巫驮急的都快哭了,双手紧紧捏着椅子扶手,就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我们如果退兵一百公里,他们再得寸进尺地往前迈进怎么办?!” 一直没说话的麦克伦将军忽然开口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会退兵,至少会退到港口附近。不过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恐怕会搞一些小动作,就像在猎鹰王国的时候一样。” 亚伦好奇地看向麦克伦,就像不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一样。 “比如?” 麦克伦随口说道。 “他们当时弄了个市民自治委员会制衡贵族力量,解释起来很麻烦,你问科恩万夫长吧,他接替了克拉斯将军的位置,现在是他在担任落霞行省地区总督。” 亚伦继续看向了一脸绝望的巫驮,刚才他似乎只是打算借麦克伦的嘴巴说一些事情。 “您也听到了,指望联盟老老实实撤走是不现实的,他们拉下的屎不管冲多少次水都冲不干净,我的建议是……在金加仑港设立缓冲区,保留它们的主权,但将它们排除在帝国之外,这样至少能避免他们留下的脏东西冲击您的权威。” 顿了顿,亚伦看着面如死灰的皇帝陛下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理解金加仑港对您的重要性,帝国的财政依赖于那座港口贡献的黄金,不过黄金并不是唯一值钱的东西。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在距离凯旋城更近的婆罗行省西海岸,帮你们建立一个类似的港口,甚至援助你们发展一些帝国所缺少的重工业……当然,为了让计划更好的进行,我们需要一些在当地的自主决策权。” 巫驮看向他,神色恍惚地说道。 “……这有什么意义吗?我需要的是军队,不是什么工匠。” “我知道您需要的是军队,我们给您的正是那种东西,”亚伦面带笑容地说道,“您知道联盟为什么能靠着几百人追着你们到处跑吗?因为他们有你们没有的东西……他们的工厂能成批的生产步枪和大炮,只要你们也拥有了工厂,你们不比他们差。” 老实说,凯旋城的奴仆已经够多了,尤其是最近那些吃了败仗从东边回来的威兰特人也在思考一些如何让生活过的更好的问题。 毕竟奴隶扇扇子的速度再快,也赶不上电风扇和空调,而生理需求又是一种很容易得到满足的东西。 虽然军团除了生产武器的工厂之外也是有一些生产消费品的工厂,但由于在工业总产值中的占比很低,因此成本居高不下,主要都是一些军官在消费,很难像理想城那样惠及每一个人。 让婆罗行省帮忙解决部分中低端产业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儿既有资源,也有人力,哪怕能将凯旋城消费品的价格降低1%,都能让他背后的利益集团赚的盆满钵满。 顺带着还能稍微武装一下这个脑子不好的小弟,可谓是皆大欢喜。 巫驮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他松开了紧抠着扶手的十指,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考虑考虑……” 亚伦知道他已经心动了,只是这么大的事情得和他的官员、亲戚们商量一会儿。 不过那些应声虫能给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建议呢? 他们最多是帮他修饰一下诏书的文法,让一件本来很丢面子的事情换个花样说出去,好显得没那么丢脸。 于是他也不着急,耐心地说道。 “我们静候您的佳音……不过说实在的,其他事情可以先缓缓,停火协议的事情麻烦还是尽快,你们已经处于劣势,短期无法扭转,那么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 巫驮微微点头,起身离开了议事厅。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落寞。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看着哑然坐在一旁的麦克伦,亚伦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惬意地向后靠在椅子上。 “我们什么也没做,但我们得到的不比我们的对手少。” 见这位名义上的长官说不出话,他又洋洋得意地继续说道。 “您看我说什么来着?想要和他们处好关系,就永远不能比他们更着急。” 麦克伦轻咳了一声提醒。 “但比斯特镇至少在猎鹰王国的外面,我们寸土未丢。” 亚伦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谁在乎,他们又不是我们的附庸,只是我们的朋友。” …… 坏消息传播的速度永远比好消息传的更快。 没几天的工夫,灰狼军前线失利的消息便传回了天都,闹得整个天都人心惶惶。 有人说灰狼军整个被俘虏,也有人说被俘虏的其实是一支万人队,而剩下四支万人队尚有一战之力。 但不管怎样,这群灰狗们算是将皇室的脸丢干净了,拿着最贵的装备打了最呆的仗。 阿赖扬将军也从万人敬仰的战神变成了万人唾沫的小丑,一些狼族小伙儿和姑娘们愤怒地将他的宣传画像扔出了家里,却被一些鼠族人、蛇族人捡去当了做衣服的材料。 谣言越传越离谱,不知是谁说联盟的人打算沿河而上,一路打到天都这儿,着实吓坏了不少人,聚居地的门口挤满了外逃的马车和牛车。 所幸陛下的诏书下的及时,才将那些一窝蜂涌去城外的废物们给喊了回来,并澄清了所有的谣言。 诏书中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不过到底还是讲清楚了两点——“帝国的敌人”不会继续向西挺进,三十万大军已经在战线上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对敌军予以毁灭性的打击。 上层的市民和贵族们多少知道一点儿发生了什么,陛下自作聪明地决策招来了联盟的报复。 至于中下层的市民与大多数穷人们,则用“铁人”称呼那些来自海上的敌人,而态度也是千奇百怪的不同,有好奇的,也有事不关己的,但更多的还是以咒骂为主。 原本骑在他们头顶的只是陛下和他册封的贵族们,现在好了,又多了一块“铁疙瘩”压在了陛下的肩膀上。 尊卑的序列又往下顺延了一格,原本就卑微到尘土里的人们,只能更加的瞧不起自己了。 不过在金加仑港,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 贵族和市民们对于这些“铁人”们的欢迎和讨好,已经到了令“铁人”都感到不好意思的程度。 至于穷苦人们到还算保守些。 除去那些挖战壕、拆房子和带路时收了钱的人暗自窃喜,夹道欢迎,其余的人除了惶恐和巴结,更多的还是不在乎和漠不关心。 吃土的人依旧在吃土,什么变化都没有。而能吃上几顿豆子的人则是为饲料价格的上涨而叫苦,一斤黑豆的价钱终于还是在犹豫中破了十,日子真是越来越难了…… …… 《废土OL》官网。 今天论坛上也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自从清泉市的变种黏菌母巢解决之后,黏共体会议在管理者的主持下取得了越来越多的进展,而随着极北之地的冰海城和极东之地的云下市两处存档点的相继建立,不少玩家都尝到了地图开荒的甜头,并将遥远的故事和那儿的情报带回了官网。 不过比起那些路途中零零碎碎的见闻,自然还是燃烧兵团在婆罗行省搞出来的大新闻要刺激的多。 五百人打下来一座上百万人口的聚居地。 这一座聚居地的人口,都快比联盟的总人口加起来还要多了! 和往常一样,今天仍然是由方长老哥,为远在河谷行省搬砖、打灰、下本、刷遗迹的小伙伴们带来新一天的乐子。 方长:“来自帝国都城的电报!他们答应后撤一百公里,但同时也提到会向前线增派更多的士兵,除非我们完全从婆罗行省撤走。另外,他们要求我们不得离开金加仑港,要么回到海上,要么待在聚居地里,这是他们的底线,否则临时停火的约定作废。至于具体停火协议,会由正在曙光城的加拉瓦公爵商议并签署。” 戒烟:“卧槽?” 尾巴:“噫!?” 夜十:“好家伙这帮家伙这么勇的吗?(滑稽)” 精灵王富贵:“这能忍?!” 伊蕾娜:“换我绝对不能忍,机场修起来干他们啊!(滑稽)” 帖子一瞬间盖了几十楼,整个论坛上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少部分人在帖子里刷着牛逼,大部分人都在拱火,怂恿着他们一路向西打到天都去,活捉了那皇帝老儿。 还有一些人则是光看热闹不过瘾,想去前线凑热闹的。 午夜带伞不带刀:“铁汁们,需要雇佣兵吗?我养的垃圾君太能吃了。(哭了)” 负债大眼:“老哥看看我啊,我没养那弱智玩意儿,主要是想帮助一下当地受苦的幸存者们。(滑稽)” 捡垃圾99级:“???” 我想静静:“你们做个人吧。(汗)” 方长:“淡定,我们是文明人,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的,怎么打,打到哪儿我们心里有数。” 泉水指挥官:“其实吧,我觉得你们就算不遵守最后一条也没事儿,反正他们也看不见,看见了估计也当没看见。(斜眼笑)” 那更像是一句给帝国找回面子的狠话。 就像之前的“告知书”一样。 老白:“我们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我们暂时不打算搞事情了,金加仑港现在打的一地鸡毛,从总督府到城北克拉芭市场到处都是废墟。我们打算对部分城区进行重建,置办一些产业什么的,然后再扶植一个当地势力接管市政和警察机构……目前这个是方长老兄在弄,我也不太懂哈,感兴趣的生活职业玩家可以和他打听。(龇牙)” 方长:“嗯,薯条港的土地特性不适合发展工业,工业设施的维护成本太高了,但相对的种植业却能获得生长加速的BUFF,尤其是一些热带、亚热带作物,从当地居民的反馈来看涨势喜人。因此我们调整了最初的计划,打算将二产放到金加仑港,百越海峡沿岸则重点发展一产。” 刀下留人:“好家伙!DNA动了!(滑稽)” 沃德脚气谁莱文:“需要我们去建个来阳分厂吗!” 老白:“必须欢迎啊,这儿矿产可不少,就是电费恐怕贵了些。(龇牙)” 婆罗行省的矿产资源丰富,两个多世纪前的去城市化运动产生的大量垃圾要么锈蚀风化,要么掩埋在了土壤层或者山体的下面。 资源不会凭空消失,只是会换一种形式存在。比如类似于红河联盟的“矿山”,在婆罗行省到处都是。 除此之外,当地还有丰富的人力资源,虽然受教育率低下了一点,但一些劳动力密集型产业其实并不需要很高的受教育门槛。 方长:“……重工业不着急,我们打算先从纺织业开始,我查阅了港口的进出口账本,纺织品本身就是这儿的主要出口货物之一,不管是原材料还是从业人员都不缺,生产设备也能在巨石城和黎明城买到,通过银月湾运过去不算很麻烦。” 藤藤:“话说那儿电力资源很缺吧,恐怕得用脚踏式缝纫机……话说咱们这儿还有那东西吗?(疑惑)” 夜十:“那必须有啊,战俘营里搞什么电气化啊,曙光城都才刚把煤油灯换成电灯没几个月呢。(滑稽)” 斯斯:“咳咳,虽然我不是专家,但我感觉你们还是先考虑下当地人的吃饭问题比较好哦。金加仑港的肥沃土壤种植的大多是棉花、甘蔗、香料之类的经济作物,当地人的主食主要依靠永流河的内河港口从西部的平原地区进口……这么下去他们恐怕得顿顿吃土了。” 尾巴:“喔!尾巴也这么认为!那个土太难吃了,上次差点儿把我送走了giao。(`-д-;)ゞ” 戒烟:“卧槽,你吃过?!” WC真有蚊子:“伊蕾娜:是在下输了。(滑稽)” 伊蕾娜:“虽然好气啊,但感觉这时候反驳就输了。(滑稽生气限定.jpg)” 精灵王富贵:“哈哈哈哈。” 方长:“这个问题我们会留意的,这两天我们已经发现豆类价格普遍上涨的问题,现阶段我们考虑从银月湾进口一些粮食解决短期问题,中长期的话将种植园中的部分经济作物换成玉米田或者水稻田应该可行。” 峡谷在逃鼹鼠:“对了,那一万多俘虏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方长:“我接下来正要说,帝国方面希望我们尽快归还那些人,看在他们背后一万多个家庭的份上。不过我们打算将释放俘虏的时间延后到停火协议正式签署,期间我们可能会安排他们做一些活儿,比如克拉芭市场改造项目什么的,总不能白养着这么多人。” 泉水指挥官:“劳动改造确实是个好主意,说不准能让他们把一些东西带回家里去。(滑稽)” 方长:“但愿吧,不过老实说,我对当地人的自觉性其实并不抱很大希望,少数几个值得培养的家伙也都是军阀式的人才。他们在精神上向前一步大概能到巨石城的早期,后退一步就是纯粹的掠夺者,而且别说同化他们,在那儿待久了,搞不好都得变得和大眼一样把节操丢光。” 负债大眼:“卧槽,躺着也中枪?” 尾巴:“懂了!这就去告诉多莉,然后趁虚而入把可爱的多莉小姐抱走!彡(???ゞ)” 斯斯:“???” 方长:“呵呵,如果你能做到就试试好了,我对自己还是挺自信的……对了阿尾,你们之前从港口区放走的那些人呢?有办法联系上他们吗?” 尾巴:“喔,斯斯给他们留了一部电台,如果他们没弄坏的话应该没问题!话说你找他们有事情吗?” 方长:“嗯,我们想约他们聊聊。” 就在玩家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此刻坐在404号避难所B4层喝着可乐窥屏的楚光,脸上同样是写满了欣慰和感慨。 很久很久以前,早在兵团系统刚刚出来的时候,他就设想过让玩家们以兵团为集体,自发向外散播文明的火种。 虽然他们做的还有些生疏,而且动机和出发点可能也与自己并不完全一致,但也算是像那么回事儿。 他很清楚,既要又要是不可取的,控制欲太强且什么都想要的结果,往往是什么都要不到。 他对这些玩家们的期待只有一件事情,而目前来看他们是做的很不错的,并且在一点点的完善。 楚光欣慰地伸出食指,搓了搓小柒的小脑袋。 “不错,吾儿出息了。” 小柒:“……???” 第710章 肥沃的盐碱地 曙光城第一医院。 卧在病床上的加拉瓦公爵两眼无神地望着清晨越过窗沿的第一缕光,那张惨白的脸就像大病初愈一样。 这些天他整夜整夜的失眠,每次合眼没多久便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发现浑然一身的冷汗。 他想不明白。 由威兰特人帮他们打造的王牌为何会输。 更想不明白他们是如何输在区区五百多人手上的。 “……科技吗?” 心脏微微悸痛,他的嘴唇颤颤巍巍地动着,浑浊的瞳孔中似乎是出现了一丝明悟。 宫庭医师治不好的病在这儿有办法治好,他依稀地听谁说过是因为什么科技和技术之类的东西。 而且最令人惊诧的是,在这里不只是他这样的王公贵族能得到救助,他们的医疗资源甚至已经丰富到能给那些看上去一穷二白的穷鬼装上机械义体了。 甚至于听尼扬说,他们还成立了一个叫流民之家的玩意儿,一些失去手脚的幸存者只要愿意学习生活技能并接受工作安排,便可获得一笔用于更换基础机械义体的无息贷款。 冷静下来的加拉瓦公爵只感觉背后再一次被冷汗浸透。 直到这时候他才逐渐意识到,他们到底在挑衅一个怎样的对手。 不过…… 这次失败的试探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儿。 至少他找到了如何让帝国更强大的良方。 放松肩颈将后脑勺沉在了枕头上,加拉瓦公爵在心中如此安慰着自己,感觉心情稍微好了些。 “……得想办法弄些科技才行。” 就在他思忖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以为读出的心声被人听去的他吓了一跳,虚汗又从背上冒了出来,直到看见出现在门口的人是自己的心腹尼扬,这才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大人,您醒了?!”手中拿着一摞纸的尼扬站在门口,一脸惊喜地看着已经睁开眼睛的加拉瓦公爵。 加拉瓦面沉如水地看着他,正想唤他进来,却见他手上捏着的那一摞纸,心头顿时揪紧了下。 “把报纸拿走!” 他现在不想看到这玩意儿。 反正可以预见的肯定没有好消息。 “这……不是报纸,大人,是联盟方面起草的停火协定预案。”见公爵大人反应如此激动,尼扬忠厚老实地小声道,“需要我帮您扔了吗?”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加拉瓦公爵就像摸了电门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那精神的样子根本不像病人,布满血丝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掉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 “拿……给我!” “遵命,大人。” 尼扬恭敬地颔首,拿着那份草案走上前去,埋下的脸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地失落。 可惜了。 他使出浑身解数拱出的火,本该让那摇摇欲坠的积木一塌到底,却被一只他看不见的手给按住了。 若是这场战争彻底地进行到最后,一次将那散发着尸臭的坏血流尽,溺死那些趴在巨人身上吸血的虫豸,他的家乡或许尚有一丝涅槃的希望。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扼腕叹息时运不济了…… …… 战争结束了。 至少一段时间内是如此。 金加仑港,总督府前的废墟,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即使是下了好几场雨也洗不去。 一群穿着衣服的人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祷告,感谢守护灵庇护他们免于死亡和灾祸,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人们则拎着筐子在碎石瓦砾上四处寻觅着,将一切值钱的东西扔进篮子里。 那些尸体和倒在尸体旁边的武器早已被聚居地中的民兵收走,但仍然有一些值得回收的东西剩下。 比如一些掉在地上的弹壳,或者嵌在墙壁里的弹头什么的。 这些橙黄色的金属都是好玩意儿,一斤能换上一两豆子,港口附近有一些商人在收购。 这时,忽然有人从一堆碎砖头下面捡到了一支挂着弹药包的皮革腰带,顿时欣喜若狂地将它举过头顶,朝着坐在不远处的看守挥了挥手。 那看守瞧见,打着哈欠从椅子上起身,走上去接过那腰带翻看了一阵,随后数出几张钞票丢给那人。 那拾荒者一脸谄笑地躬身。 “谢谢爷!” 那看守挥了挥手,连话都懒得回一句,拎着那皮革腰带转身又回那椅子上坐着去了。 众人纷纷向那个幸运儿投去羡慕的眼神,转头在废墟上寻觅的更加卖力了。 听说内河港口已经很久没有驳船靠岸,陛下下令封锁了下游的内河港,再也没有粮食会从西边运来。 看着那日益上涨的豆价,不少人已经嗅到了饥荒的味道。 他们必须得未雨绸缪地做些准备…… 远处还有一些拾荒者想要进来,不过却被一群身强力壮的小伙儿给拦住了。 那些小伙身上穿着短衫手中拎着棍棒,瘦弱但凶狠龇牙的样子就像草原上的鬣狗一样。 “滚开!这儿是我们的家!” “你们这群蟑螂!” “要么给钱!要么去别的地方!” 那些衣衫褴褛的拾荒者们显然不是这群家伙的对手,有几个掏出两枚西岚币交到这些小伙子们手上,也有些实在掏不出钱或者觉得不值当的,便咒骂着去了别的地方。 另一边结束祷告的体面人们陆续从地上起身,最后一次告别了这片曾经生活过许多年的土地。 在离开这片废墟的时候,人们向那些拎着棍棒守在废墟旁的小伙儿们点头致谢,感谢他们念在街坊情谊的份上没有收自己一分钱。 而在看向某个鼠族人小伙儿的时候,写在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无不是崇敬和感激。 趴在那儿捡垃圾乞活的本应该是他们。 若是他们当时听信了那个叫维克拉姆的狼族人恶棍,去向那些铁人们索要更多,他们现在恐怕除了一地烂砖头之外一无所有,搞不好还得为几件垃圾和一群从别的街区游荡过来的拾荒者们打起来。 沐浴在那一双双敬仰的视线之下,阿辛朝着他们轻轻点头,但并没有表现的太过热情。 他大概能感觉到那一双双感激的眼神背后藏着的其实并不是感谢,而是他们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敬畏,就像他们在面对神灵的时候一样。 当一个伟大的人很难,但模仿一个伟大的存在却并不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家伙是什么德行。 他只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威严,偶尔给与一些小恩小惠,他们就会赞美自己的仁慈和慷慨。 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太容易了,这甚至是不需要花钱的事情。 而作为报酬,等回家之后他们就会告诉家里的孩子们或者年幼的弟弟和妹妹,让他们不但要像夜晚下的老鼠一样小心谨慎,还要向那个叫阿辛的好小伙子学习,像他一样做个有出息的家伙。 之后甚至都不需要他开口,他们的孩子会自觉地找到他,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对待,并从他这儿要一份能出人头地的活儿。 这些人已经成了他最牢固的基本盘。 或许他应该为自己的家族想个名字了。 目送着那些街坊们离开,阿辛从他们的背影上收回了视线,看向他最忠诚的仆人说道。 “库纳尔,这场战争是我们赢了。” 库纳尔微微愣了下。 “我们?” 这不是铁人和帝国的战争吗?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参战了。 那两天他都和自己的家人们待在一起,按阿辛的要求,待在他买下的位于港口区的仓库。 看着不解的库纳尔,阿辛却是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 “是的,而且不光是我们赢了,整个金加仑港的幸存者们都赢了。” 库纳尔不太理解地看着他,眼中写满了困惑。 知道他在困惑着什么,阿辛淡淡笑了笑说道。 “两周之前,你敢相信一个鼠族人在郁金香街拥有一套两三百平米的豪宅吗?” 那飘在眉宇间的一丝意气风发,倒是与他的年龄有那么些相符,毕竟他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小伙子。 库纳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自己的老大就是鼠族人,连忙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我知道,”阿辛并不在意,只是看向总督府的方向眯了眯双眼,继续说道,“两周之前,一个鼠族人的穷鬼绝无可能和那儿的贵族们做邻居,连掏钱的资格都没有,但现在至少有钱就行。” 他一点儿也不心疼被打烂的金加仑港,这儿从来都不是他的家,而是那位陛下的。 倒不如说把这破罐子砸烂了更好,他们好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废墟上建一个新的家。 那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和那些吃几顿土就哭爹喊娘的市民们,让他们哭鼻子去好了。反正自己饿的时候,他们也没施舍过他一枚硬币,自己更没有道理要去同情他们。 不过老实说,在看到那些人的反应时,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尤其是当他发现那些失去最多的人非但没有哭鼻子,甚至心思转变的比一无所有的自己还要快时,几乎颠覆了他对那些家伙原本的印象。 他思来想去,自己和那些人差的除了身份、血统以及养尊处优的生活习惯之外,似乎也就剩下受过教育这一样了。 那些穿着衣服啃着白面包的家伙都识过字,念过几本书。他现在什么都有了,唯独这件事情赶不上他们。 而这也让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给年幼的弟弟和妹妹请个老师,或者干脆送去曙光城读书。 还有—— 一定要给他们找个念过书的嫂子! 不过,库纳尔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那番话,或者说只听到了钱这个词。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 以前跟着维克拉姆混的时候也很有面子,但最多只能让那些穷鬼们低头,穿着衣服的市民们根本不会因为那家伙狼族人的身份多瞧他两眼,只会嫌弃他竟和一群烂人混在一起,连着自己也得挨白眼。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自从他兜里有了钱,就连那些穿着裙子的姑娘都会多看他两眼,甚至还会拉着他的手谈论诗歌和梦想。那个姑娘向他许诺,只要他肯帮她买一张去银月湾的船票,她什么都愿意做。 “老大,您说的对……我们得想办法多弄些钱,”库纳尔闷声说道,“收那些拾荒者的管理费太慢了,一个硬币一个硬币的攒,我们一辈子也攒不下来一艘船。” 阿辛愣了下,不知道这憨批为啥要买船,不过他对他的前半句话还是很认同的。 他们确实需要钱。 而且是很多很多…… “库纳尔,我的朋友,我们当然不可能靠收拾荒者的钱发财,但别小看了这几枚硬币的买卖,我们瞧不上的钱,自然有人瞧得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拎着棍棒的小伙子,继续说道。 “不只是我们需要出人头地,他们同样需要成为家人们的骄傲,我们给他们在这儿收管理费的权力,他们从我们这儿得到了尊严和钱。当我们需要处理掉那些我们不方便处理的家伙时,他们就会替我们出手。” 库纳尔的脸上浮起一丝恍然,脑中如茅塞顿开,但很快又接着问道。 “那我们呢?” “我们做更大的买卖,”阿辛看了一眼眼前的废墟,微微眯起了眼睛,“这儿就在总督府的旁边,如果在这儿盖起一片楼房,你猜会卖多少钱?” 库纳尔愣了下,到没去想钱的问题,而是紧张问道。 “可是如果帝国的人回来怎么办?” 而且这里可是铁人们的射击缓冲区,那些人可是花了钱让他们搬走的,怎么可能让他们搬回来?! 阿辛撇了撇嘴。 “你说帝国?不可能的,他们已经被吓破胆了,如果他们还打算回来,就不会撤这么远。而且就算他们回来,战场也不会在这里了,而是聚居地外面的那些战壕。” 关于这件事情,他昨天已经请教过那位叫“家人”的大人了。 那些铁人并不乐意看到这么大一片土地荒废掉,尤其是距离港口区这么近的一片土地。 他们和总督大人完全不同,他们似乎见不得人们过太苦的日子,这也许是和他们信仰的那个大角鹿神有关。 不过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他都会投其所好地把这些主人们伺候好。 更何况他同样看好这片土地的潜力。 这段时间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都想住的离那些铁人们更近一些,若是在这废墟上盖上房子一定能卖不少钱。 刚好他手上也有些本钱。 因此当他提出想要承包这片土地的时候,那位名字叫“家人”的大人只是惊讶了一下,便嬉皮笑脸地拍着他肩膀答应了,只是把地税和交易税的事儿提了一嘴。 不过,这些事情在房子盖完之前都不用操心,甚至在把房子卖出去之前都不用。以后或许会有所变化,但至少现在他们最迫切的希望是能把楼尽快盖起来,而不是卖多少钱。 那位大人虽然性情古怪了些,但是个好人。 阿辛能感觉到他和自己这样的烂人不同,他是真正想做一些好事儿的,甚至连自己孝敬他的回扣都给推辞了。 也正是因此,他向那位“家人”发誓,一定不会辜负他对自己的期望和栽培,把这件事儿漂漂亮亮地办好。 为了让这片土地能够顺利且安全地施工,首先需要排除掉那些没引爆的哑弹或者爆炸物之类的麻烦。 于是乎,他便让那些曾经生活在一条街上的小伙子们放出消息,说这儿有好多铁人们瞧不上的宝贝。 不止如此,他还刻意安排了几个“托儿”,隔三差五捡到一些压在砖头下面的“宝藏”,并当着那些拾荒者的面秀出来,从看守那儿换了钱。 那些被传言哄来的拾荒者们果然一个二个都变成了红眼的秃鹫,恨不得把这儿挖地三尺。 这些不花钱甚至还要倒给他钱的苦力,会把这片战场舔的干干净净,一丁点儿渣子都不剩下的那种。 然后,他就可以招人来这儿干活了。 “……库纳尔,我想过了,团结是很重要的,甚至比我们没有的知识可能还重要那么一点儿。帝国的走狗之所以不堪一击就是因为不够团结,他们得罪了这座聚居地中所有能得罪的人,不管是有知识的,还是没知识的,我们绝不能犯和他们同样的错误。” 那张略显年轻的脸上写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库纳尔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有些陌生。 看着茫然点头的仆人,阿辛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我打算让大伙儿们住在一起。” 库纳尔不解问道。 “住在一起是?” 阿辛没有直接回答。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恐怕只有离那些铁人们近的地方安全了,很多脏东西都会冒出来。别看你眼前那片废墟只有拾荒者们感兴趣,等那儿盖起了成片的楼房,全城的有钱人会像他们一样扑向这儿。我可以和你打赌,以后这里的一片砖能买下他们全身的行头,甚至是他们的兄弟姐妹,子孙女儿。” 库纳尔屏住了呼吸,似乎是被这惊人的事实震撼,憋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可是……铁人们禁止人口买卖。” “你怎么笨的和头猪一样老子有说要做人口买卖吗?” 阿辛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但看着这位仆人一脸委屈的模样,还是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听着库纳尔,你是第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虽然对外你是我的仆人,但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当成家人……我和你说这么多不是在向你炫耀我以后会多么富有,而是在告诉你,这儿的东西你也会有,而且是一整栋!” “一,一整栋?!”库纳尔惊呆了,一时间声音都结巴了起来。 “是的,他们只能分到一套房,但你可以分到一整栋楼,”阿辛指着远处的那些小伙子,又拍了拍呼吸急促的库纳尔的肩膀,“所以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你都得听进去了。从现在开始,只要是一条街上的大伙儿,他们都是我们的家人。不管他们以前对我和你或者其他人怎么样,不要去找他们算账,对他们客气一点,当然也不用太好。只有了拉拢他们和他们的亲人,我们的拳头才能向着外面,别人才不敢欺负我们。” 库纳尔匆匆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点了下头,本想就此闭上嘴,但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好的老大……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阿辛放开了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随意的眼神。 “你问吧。” 库纳尔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到底想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那双狠厉的眸子里罕见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很快回答说道。 “我还没想好,也许以后会去想吧,至少现在我只想搞钱,以及保护好我的家人。” 他没有成为一名皇帝的野心,一个鼠族人去做这件事儿多少有点儿脱离实际,况且他已经得到了他这辈子无法想象的财富,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都已经满足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守住它。 不过这并不容易。 为此他需与之相配的势力。 他很清楚那些铁人之所以和他合作,不是因为他多有力气,或者多有钱,那些东西恰好都是他没有的。 他们真正选择他的原因,是因为他能去说服一些人,替他们做一些他们不方便自己去做,甚至连说都不方便的事情。 为了不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他必须将抱在怀里的雪球继续滚下去,而且也只能一直一直地滚下去。 如果不想被废土上的其他鬣狗当成肥肉吃掉的话…… …… 对未来感到迷茫的不只是阿辛一个人,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的拉西也是同样陷入了迷茫。 看着带来停火通知的杀人之匕,他只感觉一口气憋在了胸口,把他满肚子的火焰都给塞住了。 耐不住那灼烧灵魂的野心之火,他头一回用大声的语气,冲着那个穿着外骨骼的铁人喊道。 “为什么要停火?皇帝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在您的帮助下,我们完全可以打进天都!到时候那儿的财宝,宫殿,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的,我们只要那些人的血!什么也不要!” 只要清洗了那些流淌着日族与牛族血液的杂.种们,他就能重建属于月族人的王朝! 他将成为新的皇帝,并修正过去的错误。等到清算结束,他还会往千族千神的理论里面注入一点儿联盟的东西,比如团结、平等和废奴什么的,就像沙漠诸王都在做的事情一样。 诅咒着这片土地的轮回将在他的手上彻底终结! 而浴火重生的帝国也将比曾经的那个更加稳固和团结! 老实说,杀人之匕并不是特别喜欢这家伙,虽然论坛上有不少人挺喜欢这个NPC。 这很正常,就算同样都是乐子人,也不是每一个人找乐子的点都相同。 比如蚊子老哥就想看爆炸,阿尾想给可爱的姑娘们一个家,负债大眼那家伙也一样,只是用力的方向不同。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比起那些只有一腔烫血的奴隶们,他的身上是有一些东西的。 “冷静点儿。” 看着这个脸红脖子粗的家伙,杀人之匕肩膀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说道。 “你应该清楚,你们是在谁的帮助下,才能势如破竹地击溃灰狼军。我们不否认你们在战斗中的功劳,但你得认清你自己,你和你的手下根本不是那个阿赖扬的对手,我们捏死他们有多容易,他们捏死你们就有多容易。” 拉西错愕地看着他。 “我们不是朋友吗?” 知道那错愕的表情是装出来的狡猾,杀人之匕很干脆的直接无视了,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是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朋友,就在更远一点儿的西边……那群大鼻子们坐船的话甚至比我们离这儿还要近一点。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继续打下去,就是全面战争了,我们不光得花费数以亿计的银币,还有可能给更危险的敌人可乘之机。你问问你自己,现在的你们值得我们花这个钱吗?” 不光是钱的问题。 阵营BOSS的态度比钱更重要,他们必须时刻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联盟的整体利益。 不过这个就没必要告诉这家伙了。 从那尖锐的语气中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拉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了激动的情绪。 他并不知道那个更大的威胁是什么,但他还想试着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做一点儿最后的努力。 看着这位教官,他诚恳地说道。 “请让我见一面方长先生!” 杀人之匕认真地说道。 “这就是方长的主意,当然也是我们共同讨论之后的结果。” 拉西彻底地绝望了。 不—— 也不能算是绝望。 只是可能,燃烧在心头的那团名为野心的火焰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些许。 他意识到想要依靠外人的力量成为皇帝是不切实际的,没有人会慷慨到不顾一切为他们好的份上。 而他自己的力量又太过渺小,无法与他的野心匹配上。 或许—— 他应该更实际一点儿,比如从一个军阀或者类似的存在做起,皇位可以徐徐而图。 他的喉结动了动,接着说道。 “那些灰狼呢?就是被俘虏的那些,您打算如何处理他们?” 杀人之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不过,他还算满意这家伙没有继续在之前的问题上纠缠,于是用缓和的语气说道。 “我们打算让他们去城外修建战俘营,用劳动改造那些需要改造的家伙是我们那儿一贯的做法。” 拉西愣了下,下意识问道。 “为什么不把他们关在罗威尔营地?我们可以替他们去住那个什么营!” 杀人之匕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发神经的家伙,一时间搞不清楚谁才是杀匕。 “那是战俘营,你疯了吗?” 拉西摊开双臂后退两步,接着双手合十恳求道。 “拜托,我向我的部下许诺过,我说过要将那些畜生们关进笼子里……至少让他们感受下我们曾经的遭遇,和我们这些奴隶对他们的怒火!” 他需要通过羞辱那些家伙来提高自己在部下中的威信。 他的要求不高,至少让他们在那儿待个几天! 并不知道这家伙肚子里揣着的到底是啥,杀人之匕倒是当真地考虑了一会儿他提出的诉求。 虽然他想过告诉这些人,把怒火发泄在那些同样被忽悠瘸了的同胞身上是不合理的,但他很快又想到之前方长对他说的那番话—— 有些东西对他们来说过于超前了。 想到这儿,杀人之匕开口道。 “这个诉求是合理的,我会询问其他人的意见,但最多只能耽误一个星期。我们对那些俘虏的诉求不只是惩戒,还希望用他们的劳动力重建金加仑港,建设才是当前的第一要务。” 拉西闻言大喜,连忙说道。 “谢谢!不用那么久,三天就够了!” 杀人之匕点了点头。 “等我消息。” 说完,他便在拉西恭敬的目送下,坐上了停在营地门口的那辆装甲越野车,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了…… 第711章 今日前线无战事 千柱之城的东郊。 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战壕如同扭曲的蜈蚣一样刻在阵地上,硬生生地将土地切成了两半。 戴着钢盔的士兵紧张地站在战壕中,双手紧紧握着步枪,身子前倾,双目缩紧凝视着前方的旷野。 虽然正是雨季罕见的大晴天,但一团无形的黑云却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无论是战壕里的士兵还是永流河中的鱼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前线观察哨内。 阿赖扬将军眉头紧锁地凝视着远处的土坡。 他的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发黑的眼袋略有浮肿瞳孔浑浊就如永流河的水,鬓角藏着几缕银白。那憔悴的面容就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和一周之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截然不同。 站在他旁边的戈帕尔也是一样,一脸没睡好觉的表情向来最有主意的他,此刻却显得沉默寡言。 一整支万人队被成建制的俘虏…… 这种事情自婆罗行省有王朝诞生以来还从未有过! 这不仅仅是他们几名军官的耻辱,更是整个灰狼军——乃至所有狼族人的耻辱! 而更让人揪心的是那一万余被俘虏的狼族人战士。 俘虏他们的是金加仑港最凶恶的暴徒,一群被折磨到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被扭曲的奴隶。 天晓得那些狼族人的骄傲们落在他们手上,会遭到怎样恶劣的羞辱。 不过,即便对那些小伙子们的遭遇忧心忡忡,他们也暂时无力去顾忌那些可怜的家伙们了。 就在前线失利的消息传到王都的同一时间,远在天都的陛下便火速发来了电报,要求他们后撤一百公里于千柱之城一带展开防御,并停止一切对联盟的进攻行动。 千柱之城是西岚帝国的圣城,同时也是所有婆罗行省幸存者们心目中的圣地,那缠绕在一根根图腾柱上的铁索象征着对这片土地的祝福,每年都会有大量信徒前往此地朝拜以祈求内心的平和与安宁。 一旦让联盟拿下这里,不只西岚帝国的皇室将因此威严扫地,整个行省的稳定都将受到严重的影响。 以末日之名烧杀抢掠的暴徒将席卷整个婆罗行省。 无论如何,这座聚居地绝对不能落入联盟的手中! 阿赖扬将军已经做好了誓死决战的准备。 这时候,他的副官从后方的战壕一路小跑进来,喘着粗气行了个军礼。 “报告!交战区域内的建筑已经清空,整条战线再没有一栋掩体一块田!我向您保证,除了我们的人,别说是幸存者,就是一只老鼠也看不见!” 阿赖扬点了点头,并没有问那些碍事儿的幸存者被送去了哪里,只是继续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盯着东边。 那儿一片寂静,除了几栋废弃的破屋子,同样看不见一缕人烟。 站在他旁边的参谋戈帕尔终于开口了。 “联盟遵守了停火协定……看来他们到底还是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 然而几乎就在他的话音刚刚落下,远处的旷野上却是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尘影。 看见那尘影的瞬间,观察哨内的一众军官都是一愣,最先回过神来的阿赖扬大声吼道。 “准备战斗!” 吼声落下的同一时间,十数公里宽的战壕上顷刻拉响了刺耳的警报。 蹲在机枪掩体上的机枪手慌忙地将弹链装填上膛,炮手慌忙转动着绞盘,叮叮咣咣地几乎快把绞盘磨出火花星子。 拎着步枪的士兵从防爆掩体中鱼贯而出,胸膛死死抵在战壕的边缘,惶恐的视线与手中的步枪一同向了外面。 一把把明晃晃的刺刀在烈日下闪的晃眼。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盯着那道越拉越近的尘影,等待着开火的命令,并在心中默默祈祷着那命令千万不要来。 这儿的大多数人都经历过了永流河畔的那场大逃亡,上万人被两百号人追着跑,甚至还有人跳进了河里。 恐惧的记忆深深刻在了每一个狼族士兵的心中。 没有人想再体验一次那天的恐惧…… 阿赖扬面沉如水,一语不发,似乎在思索什么。站在一旁的戈帕尔却是大汗如雨,握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 这儿是最前线—— 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说道。 “将军,如果联盟悍然撕毁停火协议,这儿就是最前线,我们至少往后一点——” 事实上,他们已经撕毁了。 在正式停火协议签署之前,联盟的士兵不得踏出金加仑港一步,现在惟一需要确定的仅仅是那人是联盟的人,还是那群由叛乱分子和暴徒组成的伪军。 “再等等。” 阿赖扬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道尘影终于近了。 一辆沙漠色涂装的装甲越野车印入了一众军官的眼中,停在了距离战壕约莫一公里的地方。 一些位置靠前又眼尖的士兵甚至能用肉眼看见,握着步枪的手心不禁渗出了汗水。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的时候,车门向外推开,一名穿着外骨骼的士兵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面旗杆,展开后足有三人高,蓝底的旗面上画着一坨金黄色且根根分明的条状物,左上角则是联盟的徽章。 众军官见状都是一阵错愕,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战壕里的士兵却是心中一沉,绝望呼之欲出。 不用怀疑—— 那外骨骼正是联盟的人! 他们甚至没有换一身便装…… 顺着永流河吹来的风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解开头盔的面罩和目镜透了透气,结果差点儿没被熏得背过气去。 朝着远处一片寂静严肃的战壕尴尬笑了笑,他将面罩重新关上,接着便将那三人高的旗杆重重插进了脚下的土壤。 在外骨骼的驱动下,那旗杆往土里戳了足有一人那么深,不只戳在了永流河旁,也戳在了一众狼族人士兵的心中。 远处战壕里的士兵和军官眼睁睁看着,却是没有一人开枪,默不作声地将屈辱咽了下去。 一名帝国的士兵咬着牙想要瞄准,却被一旁的十夫长伸手握住了枪膛,摇了摇头阻止。 观察哨中的戈帕尔再次咽了口唾沫,掩饰尴尬地笑了笑,故作镇定地说道。 “他们表现的还算克制……” 阿赖扬没有说话,身后的副官也没有,他自觉无趣地再次干笑了两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中的望远镜上。 插完旗帜的那名士兵回到了车上,接着车后面似乎抛下一条铁链,铁链的上面拴着个犁耙一样的东西。 越野车重新发动,就地拐了个弯,沿着与战壕平行的方向,背对着永流河疾驰而去。 硕大的轮胎抛起滚滚尘土,绷紧的铁链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在地上犁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沟壑。 这一刻,站在观察哨中的一众军官们终于看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而愤怒也爬上了每一张脸。 那旗杆插着的正是停火线的位置! 面对帝国的三十万大军,他们只送来一面旗杆!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 是对灰狼军乃至整个帝国的挑衅! “这帮混蛋!”站在阿赖扬身后的副官破口大骂着,恨不得冲上去给那车屁股来一枪,接着看向阿赖扬将军诚恳道,“将军!下令吧!是他们撕毁协议在先!” 阿赖扬没有说话,站在一旁的戈帕尔参谋闻言却是吓了一跳,连忙出言劝阻。 “停火协议还没有签署,勒令那些土匪留在聚居地里只是陛下单方面的要求……他们确实没有义务遵守还未签订的协议,说是毁约是不准确的。”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帮家伙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一圈回去?!”副官愤怒地握紧了拳头,“不说士兵们怎么想,我们怎么和陛下交代?!” “这正是陛下的意思……”戈帕尔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匆匆说道,“还记得之前那份停火的诏书吗?重要的内容都写在标题上了,至于内容其实是次要的……” 阿赖扬沉默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放下了望远镜,越过表情错愕的副官身旁,离开了前线的观察哨。 戈帕尔说的很对。 一名忠诚的臣子最应该体恤的是陛下的苦心,至于能力反而不是最重要的素质。 如果他真的一根筋地下令开火,哪怕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将金加仑港碾成碎片,哪怕最后打了一场扬眉吐气的胜仗,他都不会有任何好下场,顶多三五年坟头的野草就能冒起几丈。 而如果认真听进去了陛下的每一句话,即使是打了最呆的仗,顶多也就被训斥两句,再挨一挨天都子民们的口水,最后多半是高高举起又轻轻地放下,并不会真的受任何责罚。 替皇室分担一些骂名,本来不就是一介臣子该做的事情么? 看着那转身走回战壕的落寞身影,戈帕尔的脸上略微有些难受,虽然心中也松了口气。 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那瞪大眼睛的副官的肩膀,也从后者的身旁越过,跟上了往前线指挥部返回的将军。 今日永流河畔风平浪静,东线无战事。 晚些时有诏书下达,称千柱之城郊微风徐徐,偶有联盟装甲悍然闯入,欲跨过停火线偷袭,却见阿赖扬将军防线固若金汤,无半点可乘之机,遂扔下军旗落荒而逃。 宣传画上印着那落荒而逃的照片。 车轮扬起的滚滚尘土看着确实仓皇,也算是为身败名裂的阿赖扬将军平反昭雪,挽回了些许的威名。 深夜时分,那辆落荒而逃的越野车总算姗姗来迟地沿着海岸线逃回了金加仑港。 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灯光,坐在驾驶位上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活动着微酸的胳膊嘀咕道。 “MMP!为嘛每次都是咱们干这种事儿多钱少的吊毛任务。” 坐在副驾驶位上挂机的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瞟了眼后视镜,希望某个“真初生”好好反省一下。 然而,也许是因为就坐在自己旁边的缘故,零冲显然没有意识到那个“真初生”就是自己。 明显理解错了队长那个眼神的意思,他一把从座椅上直起了身子,眉飞色舞地说道。 “跑一天图了,等回去找个人按按?” 山河咳嗽了一声。 “可别再进老乡家了。” 零冲笑着挤了挤眉毛。 “谁特么无聊进老乡家啊,我的意思是城北开了个洗jio的。” 刚醒来的愣了下,正好听见后半句,下意识脱口而出。 “卧槽,哪个人才干的?” 零冲嘿嘿一笑。 “管他哪个人才,估计是哪个生活职业玩家吧……放心,蓝地鼠不骗蓝地鼠,肯定是正规的!当地人开的才不正规呢!” 自从上次在论坛贴了战报之后,最近金加仑港来了不少凑热闹的玩家,主要是在银月湾一带活动的那些人。他们不止带来了钱和货物,还把那儿的产业也给了些进来。 当前金加仑港百废待兴,这儿遍地都是商机。 哪怕能让曙光城居民们的衣柜里多一件外套,鞋柜上多摆一双鞋,换到现实中那都是能买下一套房的巨款了。 因此各路生活职业玩家们也是各显神通,不管是赚当地人的钱,还是赚他们这些驻军的钱,几乎能想出来的法子都给想了。 当然,玩家们经营的产业还是比较正规的。毕竟封测玩家的圈子太小了,随便一点儿破事儿都有人拿到论坛上哔哔,被狗策划看见了终归还是不太好。 “那算了。” 版本初生一脸无趣地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肾虚似的又把眼合上了,“我还是回去继续不正规的吧。” 月光:“??” 零冲:“???” 山河:“……” MMP! 他到底是怎么抽到这帮极品的! …… 虽然正式的停火协议还没有签署,但由于交战双方的克制表现,临时停火的协议已经在双方的默契中生效。 驻扎在金加仑港的玩家们根据无人机测绘的数据,以港口为支点画出了一块总面积约一万平方公里的领土。 相比起西岚帝国提出的缓冲区,玩家们起草的公告则要直接了当的多。 他们首先宣布了金加仑港地区Z府的成立,再以金加仑港的名义宣称了对该地区的实际控制。 目前,金加仑港警长由比哈里局长担任,港口区以及郁金香街的警卫局局长则由之前的值班局长曼达尔接替。 除去原聚居地法院院长因为拒绝向新当局效力而被革职,并由一位曾经在港口区法庭担任庭审记事官的市民顶替之外,其余包括海关、税务、教育、交通、消防等等在内的各行政部门职位暂时没有任何变化。 另外,金加仑港特别设立民防办公室。 原复仇者联盟第一兵团正式更名为民兵团,受民防办公室指挥,但战时指挥权则由驻扎在港口的联盟部队掌握。 原兵团长拉西升任民防办公室主任,主管战略调度以及后勤,不再直接指挥前线作战部队和参与一线战斗。 虽然这家伙是个人才,无论是煽动力还是执行力都远远超出了其他被解放的奴隶,但过于冲动也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因此一众玩家在论坛商量之后,最终决定还是将他从前线挪远一点儿,调到后方坐办公室。 这样一来培养一下他的军事素养,说不准以后能用上,二来防止这家伙搞小动作,比如在前线乱开枪。 就此,随着一系列的人事任命安排下去,一个临时地区Z府的框架便算是草草搭起了。 善于搞事情的玩家们,甚至给这个新生的地区政权设计了新的货币——加仑,和银币的汇率暂定10:1。 即,1枚银币兑10加仑。 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西岚帝国向金加仑港关闭了市场,西岚币在当地的购买力持续贬值,而这里又不像薯条港属于联盟的领土,玩家到底还是不方便将它直接接入联盟的市场。 毕竟真那么搞的话,等于强拉一个百万人口的聚居地进入“关税同盟”,最后到底是谁惠谁就不好说了。 相比之下,弄个中间货币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样金加仑港可以根据自身的经济需求制定宽松还是缩紧的货币政策,超发货币形成的通胀又不会冲击到联盟的市场,同时还能减小西岚币贬值对聚居地财政的冲击。 至于原本的西岚币,当前仍然可以在聚居地中自由流通,或者幸存者们各凭本事从婆罗行省其他地区走私港口需要的物资。 不过,一些从联盟运来的“由银币计价”的包括食物和生产工具在内的舶来品,则需要用金加仑港当局发行的加仑币购买。 与此同时,金加仑港的一切对聚居地内的财政支出,无论是人员薪资开支还是货物采购,都会逐步从“外币(西岚币)”结算,变更为自主发行的加仑币支付。 而地区税务在税率不变的情况下,也会根据结算币种的变化同步替换成新的法定货币。 至于货币的发行权,当然是由金加仑港当局持有,发行方则为金加仑港的港区银行。 整座聚居地除了城主一职虚位以待之外,从防务到治安基本都重新回到了秩序的轨道上。 目前聚居地暂时实行联盟的法律。 等时机成熟之后,“百越公司的股东们”会考虑召集当地各行业、阶层的代表,成立一个类似曙光城的代表会,以联盟的“根本法”为准绳制定一本适合当地实际情况的“普通法”。 不过老实说,虽然金加仑港的秩序已经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但这台庞大机器运转的效率依旧慢的令人发指。 之前那位尼哈克总督虽然是个“砍价高手”,但在地区治理上绝对是个纯纯的外行。 这一点从那铺到总督府边上的贫民窟就能看出来了,整座上百万人的聚居地居然连个规划都没有。 那家伙宁可忍受近在咫尺的恶臭,也不肯从金库里挪一笔钱去给贫民窟里修条排水沟。 不止如此,整个金加仑港除了海关和税务部门的组织架构还稍有可圈可点之处,其余几个部门都像是摆设一样,甚至连自己手底下有多少人、还有没有人都不清楚…… …… 港口区,原总督办公室。 看着一脸唯唯诺诺站在办公桌前的消防局局长,方长忍不住用指节敲着桌上的账本问道。 “钱呢?我想知道钱去哪儿了?” 男人被吓了一跳,生怕这家伙掏出把枪抵在自己脑袋上,连忙小心翼翼地说道。 “大人……钱,钱不都在您手上吗?” 他早就听说了。 铁人们登陆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控制警卫局,然后就是郁金香街上的那个大银行。 陛下存在那儿的五亿第纳尔全都进了这些人的口袋,还有那一千多亿西岚币,都成了战争的赔偿。 方长翻了个白眼,克制着脾气继续说道。 “我是问你之前的!账本上写的清清楚楚总督府每年拨款给你们三千万西岚币用于金加仑港消防事宜,这笔预算你们每年都花的干干净净,然而我特么问你整个聚居地有几个消防站,有几个灭火的人都不知道!” “大人,那笔钱主要是尼哈克总督在调度,我是真的见都没见过啊!”男人急的都要哭了,不停地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至于灭火……主要是各城区的幸存者团体自己负责,我们没有钱,总不能变一只消防队出来吧。” 他当然也是拿了一点的,不过远远没有尼哈克总督那么多,两者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 方长瞪了下眼睛,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自己负责是什么鬼?!” 不敢与这位大人对上眼神,男人眼神游动着看向一边,结结巴巴地小声说道。 “各个社区有自己的组织……偏远点儿的城郊多是一族之中的长者安排几个年轻小伙去防灾,若是多族混居的那种街区,通常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伙合伙收个火钱,哪儿起火了他们就去。” 方长愣愣地看着他。 “……那郁金香街呢?” 男人苦着张脸说道:“那些宅子的主人都有自己的仆人,院子天天有人看着,哪可能让火烧起来啊。” 好家伙! 这自治率得拉满了啊?! 方长整个人都惊了。 一般情况下,一个小区的物业费和服务应该是成正比的,然而在尼哈克总督时期却是完全反着来的。 账本上的税目不少,消防开支也在账本上有详细的记录,然而具体责任单位却因为没钱无法运作,只能将权力和责任下放到更基层的地方,以至于当地幸存者们需要自己组建民间社团来维持基本的公共设施运转,在同一件事情上再花一次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把这税款收上来的尼哈克总督是个人才,这座聚居地的幸存者们也是个人才,废土上优秀的大区匹配机制,将他们完美地匹配在了一起。 如果让希德老爷来率领这些家伙,他就是把ABCDEF币全都弄出来,管理者就是把白条塞满墨尔文行长的抽屉,恐怕巨石城也不会破产,说不定还能和同时期的联盟打的有来有回。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寄希望于来世的当地人就像温顺的羔羊,难怪威兰特人会把他们当朋友。 没有狠狠地宰这帮家伙一刀,方长觉得自己的道德标准到底还是因为多莉小姐的原因有点儿提高了。 换以前,他肯定会充分利用游戏规则将他们榨干,至于这儿的人们之后会怎样关他鸟事儿。 见这位大人眼神闪烁,男人心中隐隐畏惧,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 “其实……贫民窟很少烧起来,您不用太担心那些家伙。” 顿了顿,他试探着继续说。 “我在这儿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场大火,也没听说谁是被火烧死的。而且他们吃东西一般是用不着火的,也不怎么用热水。至于那些市民,他们没有我们也活的挺滋润,一切照旧其实也不错——” “那我为什么还要留着你?反正一切照旧有没有你们都特么一样。”毫不客气地将这家伙说到一半的话给呛了回去,方长恨铁不成钢地将账本扔在了他的胸口。 看着慌忙接过账本的男人,他起身离开座位,伸手揪住那家伙的衣领,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名单!” “上面需要有各个街道消防问题的实际负责人,我需要你把每条街道都给我落实到,包括他们实际负责的区域,哪怕是已经拆掉那片,把他们给我找来!记住,别指望随便找几个人来凑数,我们在基层有自己的线人,我们不是瞎子!” 男人急的浑身冒汗,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可是,大人……我没有人手,钱都在尼哈克总督的手上,我们整个部门就十个人。” 他甚至把他还没成年的小儿子都给算上了,否则整个部门连十个人都凑不出来。 “那就去招人!给我再招二十个!记住,这二十个人不许招和你一个族的!一个也不准!” “是,是——!” 看着连滚带爬跑出办公室的家伙,方长呼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这帮家伙。 如果不是其他人更烂,一群矮子里实在挑不出个高个子,只能先挑业务熟练的用着,他甚至都想直接给他们全裁了! 捡起桌上的名册,方长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办公室外吼了一嗓子。 “下一个!管下水道的……普拉斯德!你特么是想留着粪坑里的屎发电吗!再不处理干净,我就让你下去游泳!给我进来!” 那声沙哑的嗓门儿就像催命的判官。 在办公室外的走廊排着长队的众人听见,身子都是不约而同地一抖,生怕叫到的是自己。 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是,是!大人!我我我游!” 被喊道名字的男人脸色刷白,在两名挎着步枪的民兵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走出了队伍,如同赶赴刑场似的进了办公室的门。 沙哑的咆哮声很快再次传来,站在门口的一众事务官们都是缩着脖子闭上了眼睛,就仿佛那唾沫星子扎的是自己一样。 因为问题几乎如出一辙—— 他们仿佛已经遇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站在走廊挎着LD-47的俩民兵,则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神漫无目的地在众人身上一阵游动。 长官也没说让干什么,就喊他俩拎着干活儿的家伙过来,然后他俩就过来了,却没了下文,只看见一众前总督任命的官员们在那儿缩着脖子发抖。 马上都要到开饭的点了。 听说今天晚饭不吃豆子也不吃土,改吃一种叫玉米的玩意儿,说是用大货船从银月湾那边运来的。 那可是西岚币买不到的舶来品,只有老爷们吃得起,俩人早已经饿的肚子咕咕直叫,心里不禁也嘀咕了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始打靶啊…… 第712章 真香! 事实证明,吼一嗓子还是有点用处的。 看在走廊外面那两名挎着步枪的野蛮人的份上,那些常年被圈养的事务官们总算是拿出了一点点认真的态度。 至于结果如何,还得等接下来的消息。 不过方长并没有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这些虫豸们的身上。 暂时用着他们仅仅是因为无人可用,直接把人裁光除了一时痛快之外没有半点好处。 方长很清楚,这些家伙表面上看着一问三不知,但背地里和基层其实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 他们将一部份权力和义务让渡给更基层的民间团体,准许那些民间团体“合法”地收取“火钱”、“水钱”、“卫生费”,而后者势必需要分给他们一些好处。 换而言之,这些家伙很可能不只是单纯的收钱不办事儿,而是“收两次钱不办事儿”!金加仑港的多数穷鬼需要为同一件公共事务支付三笔钱——包括给那些民间团体的。 在这样的情况,能不吃土、穿得起衣服才有鬼了! 联盟大多数聚居地虽然也奉行“幸存者自决”的原则,但可从来没将公共事务变卖给私人,甚至干脆交给具有暴力性质的社团。这已经不是自治率的问题了,而是单纯的腐烂! 如果不解决一人交三份钱的问题,不管他们在金加仑做什么,这儿人们的生活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第一步他打算靠着旧官僚机构仅有的权威和民兵团的强制力,先将一些被下放到不知哪儿的权利和义务收回,或者干脆将其中一部分干得不错的家伙收编。 第二步,他需要从识字率尚可的市民阶层中提拔一些能干事儿的基层人员,来逐步替换掉那些已经在散发着腐臭味儿的血液,甚至是从这些人中培养出一名合格的城主或者说市长,来配合未来金加仑港的总督。 如果管理者打算派总督来这儿的话。 …… “……这儿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它就像一块从里面开始发烂的橘子,不剥开皮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比哈里警长说的没错,如果我们废掉这儿的奴隶制,只用一个星期这座聚居地就会被屎山淹没,但我们依旧得做这件事情。” 从总督办公室里出来之后,方长和从罗威尔营地那边回来的老白汇合,路上说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在“下班”之前,他签署了一份招募令,以2000加仑的月薪招募两百名识字的市民进入市政厅。 等到培训一段时间之后,他会参照之前在论坛上讨论出来的组织框架给他们安排具体的部门和工作,并对原有的尼哈克总督时期的部门进行合并和重组,将旧官僚集中到一个边缘部门逐步裁撤,完成最后的换血。 这份组织架构本来是打算给薯条港用的,但奈何那儿现在人太少了,根本用不上这东西。 倒是先便宜金加仑港的幸存者们了。 看着直摇头的方长,老白咧嘴笑了笑。 “你还记得我们起初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吗?” 方长微微愣了下,随即说道。 “给跳梁小丑一个教训,顺便解放点奴隶回去干活儿……怎么了?” “咱们现在干的事儿倒像是在扶贫,瞧你那操劳的样子,”老白笑着说道,“也别太心急了,有些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什么的。” “我并没有急,我有什么好急的。而且这也不能算扶贫,只是一群穷鬼根本没有压榨的意义,我们想从当地获取足够的利益,得先让当地人富起来,或者至少活出个人样。”方长叹了口食指捏了捏眉心,自言自语地说着“……识字率是个大问题扫盲教育的事情得尽快了。” 他之前从银月湾外聘了一批医生过来治疗那些受伤的俘虏,或许他们应该再请一些老师过来。 看着陷入沉思的方长,老白给了他一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眼神,笑着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 “说点好消息,我们派往北边的侦察队搜集到消息,听当地人说有一支游击队活跃在永流河北岸的山区一带。虽然他们暂时还没有留意到我们的信号,但应该已经注意到了金加仑港发生的事情,也许不久之后会有人来和我们接触。” 方长沉吟片刻说道。 “继续保持搜索吧,希望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人才……话说你闻到什么味儿没?” 正说着话的时候,一股轻微的甜味儿忽然钻入了他的鼻尖,似乎是随着海风顺着街道从码头的方向飘来的。 怪事儿。 从那里飘来的居然不是鱼腥味儿。 看着脸上露出惊讶表情的方长,老白笑着说道。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好消息。” “尾巴她们刚刚来了。” …… “喔!金加仑港!” “虽然才过了两个多月,但总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了。” “是呢是呢!变化超大giao!”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肉肉号的甲板上。 站在船头垫着脚的尾巴和肉肉,兴奋地朝着港口的方向张望,朝着那儿的建筑指指点点。 码头还是原来的码头,但吊运货物的装置已经从原来的木质吊机更换成了电驱动的金属轮机,搬运货物的载具也从牛车和人力替换成了生产自黎明城和巨石城的叉车、板车以及轻重卡车。 港口区的附近堆满了成箱成捆的军事物资,胳膊上绑着白条的民兵取代了帝国的士兵在岸边巡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儿比起两个月前略有些萧条,码头上只有几艘渔船停泊。 这或许是受到了奴隶进出口业务的关闭和战争的影响,来自婆罗行省西海岸的货船几乎绝迹,威兰特人的商船也看不见了踪影。 不过这也正好为来自银月湾的商船腾出了泊位。 这次肉肉号不只是带来了一千吨剥粒脱水的玉米,还带了一整支满载着货物的船队! 先前在银月湾的时候,斯斯通过白熊骑士团旗下的银行放出了停火协议即将签署、帝国对金加仑港实施禁运的消息,然后又嘱咐行长老布玛向特定航运线路和货物提供一笔利息极低的贷款。 根本不需要刻意宣传什么,有了消息面和资金的支持,活跃在港口的行商们自然会带着这儿需要的货物,像嗅到腥味儿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坐在驾驶舱里的斯斯熟练地拉响了汽笛,和正在码头上的小伙伴们打了声招呼。 正在船尾的芝麻糊则招呼着银月湾的船员,准备靠岸和卸货。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艘艘货船终于赶在傍晚之前停靠在了港口,一座座装满货物的集装箱在吊塔的帮助下转移到了港口上,并由一辆辆叉车运去了堆放集装箱的库区。 这儿原来是中转人口的地方,也是白熊骑士团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自从联盟来了之后,这儿的设施就被彻底的腾空了,仅保留了一处不到二十平米的地块作为历史的记忆。至于剩下的区域,都被改造成了堆放集装箱的库区,用于提升港口的仓库容量。 在港务方面的一路绿灯下,港口的工作人员优先完成了对食品类型货物的清单的核对,并将金加仑港当局收购的那批货物当场盖章完成了交割,一次性支付了所有的货款。 紧接着又是十几辆卡车开进了集装箱停泊区。 在一众赤着上身的劳工们的努力下,一袋袋玉米和面粉被扔上了货箱,分别朝着城中几处由金加仑港当局管理的工地、罗威尔营地以及城外战俘营的方向开去。 一共八千吨剥粒脱水的玉米,以每吨700银币的批发价成交!还有将近三千吨玉米面,也以每吨900银币的价格成交! 在落霞行省,尤其是大量进口联盟生产的化肥、农药和高产种子的雄狮王国,一公斤玉米的生产成本只有0.2~0.3银币!而自从雄狮城和落叶城到佩特拉要塞的铁路通车之后,运输成本更是被压低到了生产成本的50%以下。 即便是算上了海上航运的这一段,扣去包括船员、佣兵工资在内的等等一系列成本,一吨玉米的总成本也在600银币以下。而如果是自己的货船和私人护卫,成本甚至能压到500银币附近! 这至少16%的大宗商品利润回报率,足以让所有来这儿做买卖的行商为之疯狂! 而对于正面临着饥荒威胁的金加仑港当局,这批总价值八百多万银币的粮食也算是解决了这座聚居地的燃眉之急。 哪怕平均分到每个人的手上,一个人也能分到11公斤的碳水化合物。 当然,最后的分配方式肯定不是这种简单粗暴的分法。 金加仑港当局会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启动一批市政工程,比如正在进行的克拉芭市场改造以及几条主要交通干道和下水道的施工等等。 通过这些工程,当局会用加仑币给参与施工的人员和单位发放薪水和款项,而这些由港口输入的粮食也只能由加仑币购买。 这样一来既避免了持有大量西岚币的市民阶层和旧贵族阶层抢购囤积粮食,又给庞大的青壮年劳动力找到了消耗体力的去处,顺便还把金加仑港的基建设施给改进了下,并精准地将货币投放到了需要它的人的手中。 可谓是一举四得。 至于采购粮食花费的外汇,表面上是当局从财大气粗的百越公司那儿借来的,但最后反正都会由西岚帝国皇帝支付的赔款买单。 这场战役联盟具体赢了多少次,方长已经懒得替尊敬的管理者大人去算了…… 总归这电门他是摸定了。 …… 城郊,战俘营。 不知沉睡了多久卡皮尔从昏迷中悠悠醒来。 当他看见眼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从火烧一般的喉咙中挤出了一句话。 “这里是……” 医生瞧了他一眼,随口说道。 “金加仑港。” 那口音听着像驼峰王国的人。 不过这不是重点—— 卡皮尔的脸上浮起半分喜色,激动地伸出僵硬的右手,抓住了那穿着白大褂男人的袖子。 “我们赢了?!” 那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看着他笑了一笑。 “你在说什么梦话?” 说着,他朝着旁边喊了一声。 “这家伙醒了,但脑子不太正常,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道喊声。 “行,醒了就行,剩下交给我们,您去别处忙吧。” “了解。” 医生抬了下捏着笔的手算作回应,接着在记事本上匆匆写下几个字,然后便离开了这间不算宽敞的帐篷。 卡皮尔错愕地看着那人,伸出的右手不自觉地脱力落下,直到那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来,接着挪动僵硬的脖子留意起了周围。 这儿似乎是一间野战医院,不算宽敞的帐篷里摆着十几张床位,上面躺满了缠着绷带的人,一片死气沉沉。 接着他看向了自己的身上,漏出被单边缘的半截身子被结结实实裹了一圈绷带。 而更令他惊悚的是他的右手。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的右手从肘关节的部位开始,全都被替换成了笨重的金属假体。 昏迷前的记忆犹犹豫豫地灌入了脑海中,他记得自己是在进攻总督府的时候被一枚迫击炮炸晕了过去。 这时候,一名穿着卡其色制服的男人掀开门帘进了帐篷,径直走到了他的床位旁。 “……身上十二处弹片,只取出来十块,你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俯视着这个躺在床上的家伙,男人用讽刺的口吻继续说道,“当然,你的队友们就没那么幸运了,九个人甚至凑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死光了…… 卡皮尔的喉结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该愤怒的他心中却没有一点儿波澜,只有麻木和茫然。 如果死掉的是一个人,他会记住那家伙的名字,隔三差五会去他的墓前看看,甚至怀念他还在的时候是什么样, 然而当死去的人多到只能用一个潦草的数字来概括时,每一个名字能分到的重量似乎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或许阿赖扬将军在面对那个数字时的感觉也是如此…… 他只觉得自己还活着是如此的不真实。 “……你是?”虽然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但卡皮尔还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金加仑港民防办公室后勤处俘虏科办事员,至于我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身份是俘虏就够了。” 说着,男人拇指一扬,将一枚硬币大小的铁牌抛到了他的被子上,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你的编号,起来以后拿着它去外面登记你的名字和住址,领盒饭的时候会用上它,如果你还想吃的话。” 交代完事情之后,男人转身走向了帐篷外面,回过神来的卡皮尔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连忙叫住了他。 “等等,我的手……” “原来那个废掉了,我们给你换了新的,”那个自称俘虏管理科办事员的男人扫了一眼他的胳膊,继续说道,“这笔钱会由你们的陛下支付,作为战争赔款的一部分,不必谢我们。” 目送着那人离开,卡皮尔试着活动了下身体,感觉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便磨蹭着下了床。 登记处就在距离帐篷不远的地方,他拿着铁牌走了过去,没多久便完成了俘虏的登记。 正好赶上晚饭的时间。 完成登记的他在一名后勤人员的指示下,找到了他所属的营地,领完被褥之后,便拎着自己的饭盒来到了一口大锅前排起了长队。 两名看上去和他们身份一样的伙计,在那口大锅的旁边忙活着,不断用一柄大木勺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整个营地中都溢满了一股醇厚香甜的气息,令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咕哝了声。 “这是在煮什么?” 他本以为不会有人搭理,却见站前面的男人回了头。 “听说是玉米。” 那人的眼中写着一丝期待。 卡皮尔不禁愣了下。 “……玉米?” 他听说过那种作物,在落霞行省的中部和南部似乎很常见,婆罗行省也有少量引进,但种的并不如豆子多。 “没错,据说是从银月湾运来的,包括给你看病的医生……”打量了一眼这个身上还缠着绷带的新人,男人继续说道,“我叫阿赫塔,以前是马努万夫长的……算了,反正现在和你是一个营了。” 卡皮尔咽了口唾沫,也做了自我介绍。 “……卡皮尔,迪利普亲王带着我们进攻总督府。” 阿赫塔轻轻吹了声口哨,瞥了一眼旁边不远处执勤的民兵,咧了下嘴角说道。 “是吗?那真是场灾难……听说你们死的只剩下一千多号人,你能活下来一定是狼神庇佑。” 卡皮尔苦笑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你所见,我们输了,然后成了联盟的俘虏……虽然主要是那些民兵在管理我们。” 似乎不愿提及那场战役的细节,这个叫阿赫塔的男人含糊其辞地带过了话题,继续说道。 “……头三天,那群猴子们把我们关进笼子,还对着我们撒尿,把食物倒在地上让我们去舔,最后联盟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把我们拉到了这儿。总之你醒来的正是时候,现在战俘营也盖好了,每天只用工作八小时,管一日三餐还给2加仑的工钱。” 卡皮尔:“加仑?” “就是新钱。” 阿赫塔从兜里摸出一枚晃了晃,又塞了回去。 “自从帝国切断了这儿的物资输送之后,这玩意儿比以前的老钱好使多了,虽然2加仑也买不了什么,但有总比没有好。对了,我听说如果识字的话,他们会安排一些不那么累的活儿,收入也会稍微多点,一天能有个五六枚的样子。” 虽然对那所谓的新钱一头雾水,更没有兴趣赚什么钱,但卡皮尔还是下意识地问道。 “……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当然是他们帮你安排,你以为这玩意儿还能挑挑拣拣吗?不想干的统统去挑大粪了,你可别脑子犯浑和他们顶嘴,”阿赫塔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个脑子像是被炸坏了的家伙,继续说道,“不过你和其他人不同,其他和你一样醒来的家伙都和疯了一样。” “我可能脑子也不太正常,”卡皮尔苦笑了一声,停顿很久之后继续说道,“我感觉……自己就像死过了一次一样。” 阿赫塔怔怔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因为轮到他打饭了。 一碗香气四溢的玉米粥、一勺酸豆角和两片用蒸汽热熟的黄面包,就是他们一天劳作之后的晚餐。 阿赫塔笑着谢过那位给自己添满饭盒的狱友,然后便欢喜地端着自己的那份,去一旁坐着大口吃去了。 不只是他一个人。 这儿的所有人都吃的很香。 不仅仅因为他们在工地和荒地里干了一天的苦力,更是因为他们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 尤其是那又松又软的面包。 这玩意儿压根就不像是会出现在平民餐桌上的东西,这些铁人竟然慷慨地拿来喂他们这些战俘! 真是一群善良的人儿! 阿赫塔恨不得给那些把自己从笼子里放出来,又给自己饱饭吃的铁人们跪下磕个响头。 毫不夸张的说,这儿的伙食甚至比他们之前蹲在战壕里的时候还要好! 卡皮尔也上去盛了一碗。 也许是少了前些日子的经历,他到没有那些昔日的战友们那么激动,只是默默地端着自己的饭盒去了营地的角落,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吃了起来。 在西岚帝国,他的家庭属于条件还不错的市民阶层,从小的营养也没有亏待过。 按理来说他对食物的口味是不可能有太超乎寻常的反应。 可当他凑到碗边尝下第一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地睁大了瞳孔。 一抹香醇的甘甜顺着舌尖的味蕾扩散开来,那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就如同掺了蜂蜜的牛奶。 虽然不是特别的美味,但那股特别的滋味和口感,却让他忍不住下意识地又吞咽了一口。 不知不觉,他已经干完了一大碗玉米粥,而两片大概是玉米面发酵的面包也就着那酸辣可口的酸豆角全部吞下了肚。 腹中满足的卡皮尔坐在了地上。 意犹未尽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舔干净的空碗,他接着又抬头看向了那渐渐明亮的星空。 真香啊…… 好想再来一碗。 将钢铁假肢搭在了缠着绷带的肚子上,他将后脑勺枕在了营房的帐篷上,困倦地合了一会儿眼。 宁静的晚风吹在脸上,仿佛带来了故乡的歌谣,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像一场遥远的梦,和那沸腾的血液与灵魂一同埋葬在了远方。 这是他醒来之后头一回感受到,活着居然是如此美好…… …… 此时此刻,真香的不只是坐在战俘营中的灰狼们,蹲在港口区警卫局看守所的迪利普亲王也是一样。 虽然带着西岚皇帝的家底打了最呆的仗,但一点儿也不妨碍蹲在狱中的他胃口大开,干完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 老实说,他是个挺讲究的人。 尤其是在吃这方面,他甚至可以自负地说,就连威兰特人在他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比如烤羊肉,他从来都只吃刚断奶的羔羊,而且只吃背脊上的那么一小块,剩下都赏赐给仆人。 然而这些天被关进牢里,被迫吃了几顿没有大鱼大肉的“斋饭”的他,却是发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没想到联盟不但科技了得,对美食的钻研也有如此深的造诣,竟然能用朴素的食材和烹饪方式做出如此别具一格的佳肴! 将手中的餐盘递过监牢的小窗,迪利普亲王一脸渴望地看着曼达尔局长,不好意思地说道。 “能再来一碗吗?” “你是猪吗?吃的比那些干活儿的人还多!”看着这个足足胖了一圈的亲王,港口区警官曼达尔忍不住骂了一句。 就是这帮猪头统治着帝国,才害的他们的脸肿了又肿。 曼达尔心中又气又喜,气的是他发现自己被猪骑过,喜的是现在自己骑在了猪的头上。 哪怕是暂时的。 他挥了挥食指,趾高气昂地示意穿着警服的手下,给那个一脸谄媚的亲王又盛了一碗。 看着倒在碗里的玉米粥,迪利普亲王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脸红成了猴子屁股,找回面子地说道。 “再来点儿那个酸东西……咳,伙食费可以加在我的赎金上。我不会白吃你们的……付钱的。” “等你的陛下在停火协议上签了字再说吧。” 曼达尔翻了个白眼,拿他的话当放屁,将这儿交代给了手下,接着瞅了一眼手表。 现在已经是下班的点了。 把这帮“要犯”们的肚子给喂饱了,他的肚子还饿着。 话说那玉米粥闻起来真香啊…… 曼达尔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忍住了。 倒不是他拉不下脸吃犯人的食物,而是一会儿有更好吃的美味在宴会上等着他。 为了答谢那些支持金加仑港重建工作的行商们,也为了什么招商引资之类的玩意儿,总之金加仑港当局准备在港口区最豪华的酒店举行一场晚宴,宴请这批解了聚居地燃眉之急的客人们。 不只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这座聚居地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那些铁人中的一些重要代表都会参加。 虽然宴会上的美食可以期待一下,不过那种宴会吃什么从来不是重点,和那些铁人们走到更近些才是关键。 他的飞黄腾达可全都靠他们了! 第713章 决定金加仑港命运的夜晚 黄昏的太阳渐渐沉入了海面,波光粼粼的金黄逆着海潮渐行渐远。 一名披着宝石蓝披肩、身穿魔鬼丝织成礼服的年轻男人径直走出了库区,港口区最豪华的酒店正好映入了他的眼帘。 酒店的名字叫“凯旋”。 据说这儿的老板是金加仑港当地的市民。 联盟在夺取聚居地的控制权并确认了物业归属之后,便将这栋位于海港边上的酒店物归原主,并更换了营业执照。 而为了感谢联盟的慷慨以及庆祝金加仑港的解放,这位老板当即将酒店的名字从“帝国”改成了“凯旋”。 听说那家伙一开始其实是想直接改名叫“联盟”的,不过被市政厅以“不得使用误导性标识为由”给驳回了。 达利亚对这座酒店的来由并不关心,不过让他感兴趣的是联盟对这座港口的态度。 很明显,战争打到这份上,联盟的士兵大概是不会从这儿撤走了,或者就算撤走也不会撤的一干二净。 在投入了如此巨大的成本之后,就算他们不准备将这儿直接纳入联盟领土的一部分,也至少会在当地建立一个间接控制的傀儡Z府。 否则他们完全没必要给当地人发粮食,而是应该像威兰特人那样直接将这些幸存者们的口袋抢光。 或者至少将那些肥的流油的贵族们抢光。 而从目前的的表现来看,达利亚几乎可以断定,联盟并非是将奴隶们的镣铐解开就不管了,而是打算认真治理这片土地。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座上百万人口的聚居地无疑将迎来一个巨大的发展良机,搞不好会成为第二个银月湾! 身为一名拥有自己的货船和私人卫队的武装行商,如果连这最基本的商业嗅觉都没有,那他还不如把船卖了回家种地去。 不过,他不可能只考虑一件事情的收益而忽略了客观存在的风险,如果赚到的钱无法带走将毫无意义。 在岸上做买卖到底和海上不同,后者完全是一锤子买卖,顶多需要看一下出海的天气和应付一下异种和并不算强势的海盗,而前者需要不断和错综复杂的当地势力打交道。 尤其是金加仑港这种地方。 这儿曾经是婆罗海沿岸最大的人口贸易港,当地的情况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他需要搞清楚两件事情。 联盟打算在当地建立什么样的秩序。 以及—— 他们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他相信不只是自己好奇着这两个问题,所有在这儿靠岸的行商们心里都充满了好奇。 正好金加仑港当局在凯旋大酒店为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了接风洗尘的晚宴。 听说这座聚居地的重要人士都会在这场宴会中出现。 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观察一下…… 走上了酒店门口的红地毯。 他向站在一旁的侍者出示了手中的邀请函,后者微微躬身行礼,向内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请,先生。” 总觉得这位侍者身上的气质有些非同寻常,达利亚不禁好奇地多嘴提了一句。 “你是这儿贵族?” 那侍者微微一愣,随即温和一笑说道。 “当然不是,我是贵族的家仆……不过那些‘铁人’归还了我的自由,现在我受雇于这家酒店。” “铁人……”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达利亚接着又好奇的继续问道,“你知道他们其实是联盟的人吗?” 那侍者微微点头,温文尔雅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不过我已经习惯用这个称呼了,这儿有很多人其实也是如此。” 达利亚盯着这名侍者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出属于奴隶的烙印,却意外的发现找不到那种东西。 那侍者的视线没有躲闪,只是稀松平常地回应他的目光,既没有过份的谄媚也没有恭敬到尘土里的自惭形秽,就像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 达利亚的眼中不禁浮起一丝惊讶。 从库区到这儿的一路上,他见过的每一个当地人都是垂着脑袋,哪怕只是偶然的眼神触碰也会让他们仓促逃开。 即使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天生的自由民。 看得出来,这位侍者曾服侍的主人应该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否则不会连家里的仆人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至少在婆罗行省,这份自尊是极其罕见的…… “……你给我的感觉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看来你曾经的主人应该是位了不起的家伙。” 听到这句话,侍者莞尔一笑,轻声说道。 “我很感谢尼哈克总督对我的栽培,无论他是出于炫耀还是什么其他的目的,是他让我学会了读书和写字。至于他是否了不起请允许我保留否定的意见,这和我是否感谢他是两码事。” 被这个有趣的说法给逗乐了,达利亚笑着说道。 “你不该在这儿当服务生你应该乘船出海,去外面赚更多的钱。” 那侍者微微颔首。 “距离我获得自由还不到一个月,我打算先从我能做好的工作开始,也许以后我会考虑您的建议……话说我们已经聊得太久了,能否请让我带您移步到宴会厅?” 门口并不只有他一位侍者,不过宴会已经快要开始了。 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他的工作,达利亚随即爽朗一笑说道。 “麻烦你带我过去……对了,我叫达利亚,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侍者微微颔首。 “当然,我的名字叫扎伊德。” 扎伊德…… 达利亚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看来这片土地也并非完全毫无希望。 一百万张面孔并非都是同一副绝望的模样,仍然有一丝丝微弱的火种正散发着萤火般的微光。 跟随扎伊德的脚步移步到了宴会厅,达利亚看见那宽敞的大厅几乎站满了身着华服的宾客。 一张张形形色色的面孔聚在装潢豪华的宴会厅中,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相互攀谈。 他注意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其中一人是布加拉银月湾的香肠大亨,整个驼峰王国的香肠都是他名下的肉类食品加工厂生产! 而另一人更不得了,竟然是银月湾商人协会的会长伊卡布!其名下产业生产的纺织品占据整个驼峰王国30%的市场以及23%的纺织业出口额,由于贡献了巨额税收,还因此受到了驼峰王国国王的接见,并被赐予了荣誉爵士的头衔。 达利亚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也在这里! 他现在才知道! 而更令他惊讶的是,俩人交谈的内容。 自己还在犹豫的时候,他们似乎已经开始琢磨着在这儿投资建厂了?! “听说百越公司打算在这儿建一座钢铁厂和一座水泥厂。” “哦?您是听谁说的?” “我刚才去骑士一路的附近转了转,那儿有张贴招聘的公告,一名工人给1500加仑的月薪。” “1500加仑……那岂不是150银币?!” “很便宜不是吗?在曙光城估计狗都不会瞧一眼这薪水,不过对于当地人来说已经是高薪了。如果进口税不是很高、港口的物资供应能够稳定的话,这笔钱够换一百多公斤玉米,他们一个月吃的土恐怕都没这么多。” “嘶……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这工资开的太高了。” “就怕联盟在这儿也推行他们那个劳动法。” “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大概会参考当地的实际情况吧,曙光城也不是第一天就用现在这套规则……而且真要按联盟的法律,一个月付他们7200加仑,我敢打赌他们会第一时间把工资全换成吃的。” “哈哈,那可真是灾难……不过150银币的月薪,如果能让他们把三分之一的收入花在衣服、床铺和窗帘上,恐怕也是相当可观的市场了。” “你打算在这儿开纺织厂?” “为什么不呢?这儿本来就是亚麻和染料的产地,帝国的禁运或许是个问题,但等到停火协议正式生效应该就会好转。” 虽然偷听是不好的行为,但达利亚还是认真听进去了他们交谈中的每一句话,并且被这其中的商机挠的心里痒痒。 他是做粮食进出口的,想要在岸上拓展老本行恐怕有些难度,跨界肯定打不赢这些在各自领域深耕了十数年的大佬。 不过这时他却想到了一个人—— 正是他刚才在酒店门口见到的那个服务生。 第一、第二产业的厮杀肯定会异常惨烈,但第三产业尤其是服务业似乎暂时还没人瞧得上这块。 他的本钱不多,但趁着现在金加仑港的热钱还不多,投资一两座酒店还是绰绰有余。 如果真有这么多大佬看好这儿未来的商业前景,赚那些大佬们的钱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达利亚的心思不禁活络了起来。 或许等宴会结束之后,他可以找那个有趣的小伙子聊聊…… 现场攀谈的不只是银月湾的商人们,还有一些本地的商贾和那些住在郁金香街上的贵族。 也许是因为前段时间被从家里拖出来的缘故,虽然不少中小贵族依旧在强颜欢笑地维持着体面,但相当一部分利益受损的大贵族们已经把不满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到不完全是对联盟的不满。 还有是对那些“兴风作浪”的“新贵族”们。 比如那个叫拉西的民兵头子,宴会还没开始就喝的醉醺醺,活像一只找不到自己家门的狒狒。 更可恨的是那个比哈里警长,原来不过是尼哈克总督的一条狗,现在有了新的主人,鼻子都快翘到了天上! 至于什么港口区警长曼达尔之流更不必提,那摇晃着狗尾巴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 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也不看看谁才是真正高贵的血统!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中央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拍手声。 “请大家先静一静,宴会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占用大家一点宝贵的时间。” 听到那声音,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宴会厅的中央,只见一名穿着蓝外套的男人正面带笑容地站在那儿。 无论是那副英俊的面孔还是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知性儒雅,亦或者他身上的那件标志性的外套,都立刻成为了全场目光关注的焦点。 避难所居民的颜值都很高,不过除去那些眼中燃烧着火热的贵妇与小姐们,大多数宾客的视线还是更多地聚焦在了他那件外套上。 404号避难所! 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和那件再熟悉不过的衣服,达利亚的眼中不禁燃起了一丝期待。 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 注视着那一双双聚焦着期待的目光,方长此刻总算稍微有点儿体会到管理者大人的乐趣了。 人们翘首以盼,关注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将他口中的每一个字反复揣摩,并将全部的希望和身家都下注在他的身上。 这甚至比存款的余额更令他感到愉悦。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上正握着一股庞大的力量。 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他不但能把粪土变成金子,还能把金子变成粪土,甚至能把昨天晚上做的梦变成现实—— 当然,这只是个夸张的比喻。 自从有了头盔,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了。 “……欢迎诸位来到金加仑港,这是为你们准备的宴会,你们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我不打算喧宾夺主地占据太多的时间。” 用一段自谦的措辞当做是开场白,方长当着众人的面清了清嗓子,彬彬有礼地继续说道。 “我只说两件事。” “我们来这儿的初衷仍旧没有任何改变,我们要在金加仑港建立能够长久保持下去的秩序,而且是正常的秩序,否则为此而流的血将毫无意义。当然,我们也不会过分苛责当地幸存者一定要吃和我们一样的米,我们只在原则问题上做最基本的要求,至于未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是应该由当地人自己去思考的问题。” “其次,填不饱肚子的秩序是空谈,在建立新秩序的同时我们会把经济建设作为重点。毕竟只有让当地幸存者们的生活宽裕起来,让他们重新捡起对未来的希望,医院和学校才会如雨后春笋一样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而我们建立的秩序才能获得真实的意义。” “为此,新当局批准了一系列包括修路、修桥、修缮排水设施、以及棚户区改建等等在内的总计37个基建计划,具体的工程计划已经公示在市政厅的公告栏,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前往政务大厅咨询,如果问不清楚还可以直接来港口的总督办公室问我。” “工程总预算在10亿加仑左右,预计将撬动百亿规模的市场……毕竟这座聚居地有这么多人,你们哪怕能让每人每天多赚55枚加仑,再从他们的口袋里赚走他们一半的年收入都够这个数了。” 方长注意到,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即使那些原本脸上挂着不满的当地贵族豪绅们,此刻都不禁露出动容的表情。 他们虽然迂腐,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没学过算数。 一百亿加仑! 换而言之就是十亿银币! 虽然西岚帝国并不将银币作为主要外汇储备,但从那些银月湾商人们的态度来看,他们广泛认可的第纳尔与银币的汇率是3~5:1。 换而言之,这个市场至少也价值三十亿第纳尔!甚至比他们陛下在当地的存款还要惊人! 掰着指头做完了这道数学题,几乎每一名贵族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法相信的表情。 毕竟就算把整个聚居地的牲口们都卖了,而且全都按1000第纳尔的均价成交,也绝对卖不出如此惊人的天价。 不—— 倒不如说,连这三十亿的零头都不够! 方长很清楚这些家伙在惊讶什么,无非是算那幼稚的加减乘除法,试图用浅薄的认知去理解没见过的东西。一百万头畜生当然卖不到几十亿第纳尔的天价,但那是因为有一群蠢猪把人当牲口给卖了。 而事实上,任何人的需求都可以成为另一个人萌发创造力的土壤,提出需求和解决需求这两件事情几乎贯穿了人类繁衍生息、孕育文明的主线。即使在最极端情况下,一名需求被阉割到只剩下衣食住行的债务劳工,所能创造的价值也远远不是一名封建主手上的奴隶能比的。 而如果是一名拥有尊严且受过教育的工人,他甚至会自己想办法改进生产的工具和方法,琢磨着让自己变得更有尊严……哪怕这家伙吃的多,用的多,甚至要求和毛病一样不少。 当然,方长并不打算和他们解释那么多。 对进步的反感和抵制是流淌在封建贵族和保守势力血管中的天赋,无论是生产力的进步还是其他什么,毕竟他们需求的优越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另一群人的苦难。他就是解释再多也是废话,他们有一万种办法能诡辩,譬如驮日神牛才是万物真理,繁荣纪元时代的先贤们都是这么说的。 那位尊敬的管理者就从来不会去和那些失去奴隶的奴隶主和怀念着主人的奴隶们解释什么。 当太阳升起之时,寒夜自然会散去,如果一次不够那就多来几次,灰烬中总能萌发一丝希望的光芒。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为了表示对新当局基建项目的支持,同时也为了支持在薯条港的基建项目,百越公司决定做出表率,投入至少两千万银币的预算,从联盟分别引进一条钢铁和水泥生产线,在金加仑港投资建立一座年产量五十万吨的钢铁厂,以及一座年产量百万吨的水泥厂。” “我们无比真诚地希望当地幸存者的生活能尽快走上正轨,同时我们也期盼未来的金加仑港能在废土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而且是正面意义以上的角色!” 看着一众屏息凝神倾听的宾客们,方长的脸上露出缓和的笑容,用轻松的口吻继续说道。 “就这些,没别的了。我说的口干舌燥,你们估计也累了……享受宴会吧,来自远方的朋友们!” “顺便一提,宴会上的美酒都是尼哈克总督替他的陛下保管的珍藏,虽然他本人还在牢里祈祷着他的陛下救他回去。不过老实说,比起那些令人脑袋发昏的东西,我更推荐餐车上的美食。虽然那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些我们家乡寻常可见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名名侍者已经推着餐车出现在了宴会厅的两侧,并打开了那银色的圆盖。 烤的焦黄的烤鸭,裹着腊红色汤汁的红烧肉,撒着花椒和葱花的麻婆豆腐,以及冒着滋滋油光的烤虾、烤肉和炭火烤制的扇贝和生蚝等等,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各样的水果和蒸品、糕点。 对于玩家而言,这些食物肯定不会陌生,摘掉头盔下楼遛个弯儿说不定就能找着了。 而对于废土上的幸存者们,尤其是这块未开化土地上的幸存者们,却是着实被震撼了双眼。 让人惊讶的不只是这些食物本身,看得出来这些食物用到的食材都是些寻常可见的东西,然而那处理食材的方法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 一道道令人目不暇接的美食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诱人的香气萦绕在每一个人的鼻尖。 不只是科技—— 就连他们仅剩下那一点儿香料之乡的骄傲都在那深不见底的饮食文化面前输得彻底。 曼达尔局长咽了口唾沫。 和这些东西一比,迪利普亲王吃的简直是猪食! 喝的酩酊大醉的拉西也是一样,当看到那琳琅满目的美食,如见到天国似的伸手揉了揉发红的鼻头,连酒都醒了不少。 相比起银月湾的商人们,大受震撼的显然还是那些当地的老牌贵族和大户豪绅们。 虽然一顿饭不足以改变他们对联盟的态度,毕竟在这儿的谁家也不缺这一顿饭,但那一排排看不过来的餐车,却还是不禁令他们怀疑起了过去数十年来的优越感。 这些…… 只是曙光城中寻常可见的东西? 即使是普通人也能享用?! 一张张脸上浮起了茫然,甚至是怀疑起了自己。 那他们算什么? 叫花子吗? 曾几何时他们还能用联盟虽兵强马壮,但物资匮乏,且没有成群的奴婢伺候,故不知享受为何物来安慰自己。 但现在他们却发现,别说是和联盟的管理者比,自己活的甚至还不如联盟最普通的幸存者…… “吹什么牛皮……还普通人都能吃得起,有本事你们别买婆罗行省的牛啊!饿不死你们这群地鼠……” 当然,也不许买落霞行省的! 一名牛族的富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着骂了一声,而那双绿豆似的眼睛却不住地往餐车上瞟,想多看一眼那个圆溜溜的怪玩意儿到底是什么肉。 除去那些来自银月湾的贵客和金加仑港的新贵们已经凑到了餐车旁,几乎没有一名贵族挪动他们尊贵的腿。 倒不是他们不好奇那些模样看着花里胡哨的食物吃起来是什么味儿,而是他们在等待仆人将盘子端上来。 直到他们发现食物竟然需要自己去取,直到几人实在受不了那勾人魂魄的香气,才有人陆续屈尊迈开腿走上前去,伸手从那铺着洁白餐布的长桌上取下了餐盘。 一名身家上亿西岚币的伯爵怀着将信将疑的心情,笨拙地用叉子将一块软烂似汤的红烧肉扒拉进勺子,然后缓缓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写在他眼中的震撼,就如同在瞻仰着陛下的宫殿一样,亦如同清泉市的幸存者们初见那巍峨的开拓者号一样。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软糯香甜…… 这到底是…… 什么肉?! 失魂落魄的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同时也出现在了不少和他相同身份的人脸上。 总感觉输了…… 满意地欣赏着那一张张表情精彩各异的面孔和那些狼吞虎咽地人们,方长从侍者递来的托盘上取下一支香槟。 这是那位巫驮·西岚的珍藏之一,产自遥远的凯旋城。 那些威兰特人酿酒的本事确实有一手。 他朝着众宾客们遥遥举杯,却像是在致敬另一位遥远的朋友,和那从宴会厅中央吊顶上洒下的一束光轻轻碰了下。 “干杯!” …… 宴会正式开始了。 一楼的自助餐主要是NPC们,二楼则是开放给了在港口一带活动的玩家,百越公司的股东、员工以及合作单位的人员都可免费入场,散人玩家意思意思交个50银币的门票也就够了。 就在宾客们可劲儿地造着的时候,从后厨走出来的西红柿炒蛋累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骂骂咧咧了一句。 “妈的,真是累死老子了。” 他一个三十多级体质系都给累成了这幅鬼样,要不是觉醒者怕不是得被活活累死。 有一说一,这儿不愧是文明的盐碱地,当地幸存者对食物的理解就是将配料捣碎了煮成糊糊,然后把能加进去的主料一股脑的丢进锅里炖熟。内容的丰富和食物的口味取决于一家之主的经济能力,一般越有钱的家庭食物越怪,口味也越丰富。 哪怕是这种主要对外宾营业的酒店也是如此。 虽然当地人吃的津津有味,但燃烧兵团的弟兄们都纷纷表示遭不住,在这儿待久了宁可吃午餐肉都不愿意出去下馆子,要么就是顿顿都跑去港口存档点附近的营区食堂解决。 为了改善当地驻军的伙食,也为了给当地人注入一点小小的联盟震撼,方长便将他喊过来教这儿的厨师们做菜。 结果光是为了教会那十几二十个笨手笨脚的憨批切菜,就差点儿没把他给气出高血压来。 他多少是有些体会到牛马群的弟兄们教那些民兵们打仗的感觉了。 旁边几名大徒弟见他坐下,连忙跑过来给这位大爷揉肩捶背,就连凯旋酒店的老板都腆着笑脸跑出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辛苦了老爷……哦不,先生,嘿嘿。”他突然想起这些人不喜欢老爷这个词,于是临时改了口。 “铁人”大爷亲自教他家的厨子做菜,这消息传出去怕是够他的凯旋大酒店火到明后年去了。 而且这段时间他算是开了眼。 原来几样普普通通的食物还能玩出这么多古怪的花样,光是一块猪肉都能做出上百道菜。 别说这些铁人老板们给了钱租他的酒店,就是不给钱白用他的厨房,他都觉得值了! 西红柿炒蛋接过水喝了一口,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你们之前的客人到底是怎么吃下去的?就那些玩意儿?” 那老板愣了下,一头雾水地摸了摸后脑勺,不明白这问的到底是什么话。 憋了半天,他才委屈地憋出来一句。 “先生,以前……以前我们也没把生的端上来啊。” 西红柿炒蛋:“……” 好家伙。 敢情原来弄熟了就行了! ……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不知不觉宴会进入了尾声。 一个个宾客挺着滚圆的肚子迈出了凯旋酒店的大门,那一个二个快撑死的呆样,足以说明他们对食物的满意。 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些挺着滚圆肚子从酒店中离开的一众宾客们,肉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如果这些家伙少吃一点儿,就能有更多人吃饱了。” “!” 尾巴下意识地把嘴里的烤串拔了出来,但见肉肉的目光落在窗外,又悄悄地塞了回去。 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斯斯将它放回了茶托上。 “不会的哦,会饿死更多人。” “我们也不行吗?”肉肉从窗外收回了视线,看着月亮发呆的芝麻糊也好奇地看向了她。 斯斯随口说道。 “连管理者都不行,也许能直接调数据的策划可以吧,但我们显然做不到那种事情。” 肉肉不解问道。 “为什么?” 斯斯思索了片刻。 “你喂过土拨鼠吗?” 芝麻糊笑眯眯地举起了手。 “我喂过!小小的很可爱呢。” 肉肉也点了点头,毛茸茸的脸上仍然写着不解和困惑。 往茶杯里放了些砂糖,斯斯继续说道。 “那些家伙可一点儿也不小,也不可爱,它们对同类是最凶狠的,即使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它们也能为食物撕打起来。如果最能打的那只不吃饱的话,其它土拨鼠是根本没有机会抢到游客的食物,只能等待饲养员的投喂。” “而人类是一种远比其他动物更加狡猾的动物,就算我们像饲养员一样把食物发到当地每一个幸存者的手上,也一定会有更高、更胖、更强壮的那个人,用威逼利诱,甚至是我们想不到的办法,从其他更弱小的同类手中把粮食弄走。” “无论是建立哪种生产关系,形式上的结果与实质上的结果我们都得从中选择一个先后。要么我们用‘正确’来规范他们明面上的行为,让他们在模糊的规则边缘试探,要么我们设置一个明确的规则,让他们在规则的范围内充分发挥自己的本能。” 肉肉还是不太明白,嘀咕着问道。 “不能一起要吗?” 两件事情似乎并不矛盾,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 只要将所有正确的事情全都写进规则里不就行了吗? 就像凯丽一样将魔法附加在子弹上。 斯斯闻言不禁扶额,正头疼着该如何用通俗的说法解释这个深奥的问题,一口将满嘴美食咽下的尾巴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嗝——!肉肉已经是成年人了呢,不错不错,确实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题。不过现实另当别论,这里可是游戏,那种好事儿阿光是不会白白便宜你的,搞不好代价在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悄悄支付了。” “诶?!” 看着一脸煞有介事的阿尾和一脸呆相愣住的肉肉,斯斯愣了下,随即莞尔一笑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的。” 说起来游戏还真是一件伟大的发明。 难怪比起历法和算数,原始人们更先学会的是围着篝火跳舞…… …… 酒足饭饱的不只是那些NPC们,玩家们也吃的满嘴是油,二楼的厕所前甚至排起了长队,一些忍不住的家伙干脆去了一楼。 觉醒者的胃口那是相当惊人的,尤其是四阶段的体质系和力量系,平时代谢虽然不算夸张,但真要是敞开肚皮吃甚至能吃下半头牛。 至于多出来的那些质量…… 只能通过强大的消化系统不停地往外排了。 在一楼的宴会厅中喝得微醺,挣扎在掉线边缘的方长挥舞着食指,胡言乱语地和身旁的老白吹着牛。 “这一顿至少给我们的计划拉来了上亿银币的投资,等那些家伙回了银月湾之后,这个数字搞不好能翻个几倍……到时候不只是金加仑港,薯条港的建材来源也解决了。” 扶着这个东倒西歪的家伙往存档的地方走,老白开了句玩笑说道。 “加仑港赚钱加仑花,一分别想带回家对吗?” 方长嘿嘿笑了笑,动了下脖子。 “没错!咳,当然不包括我们……只不过我们要的不是那一堆没什么卵用的纸片,而是更值钱的东西,为什么不将它们变成更值钱的东西带回去呢?当地人不但不会恨我们砸了他们陛下的锅,还会对我们感恩戴德!” 老白开了句玩笑说道。 “换以前你估计把他们腰子都卖了。” 方长翻了个白眼。 “说什么蠢话,我没卖过谢谢,而且就算考虑过,我也只是考虑过可再生的那种。而且什么时候这主意变成我出的了,不都是那帮狗东西天天在论坛上吵着要把肉肉和垃圾君的皮还有体质系的腰子卖了刷钱么,我只不过是做任务的时候顺便替他们联系了个买家。” 当然,最后因为那买家同时也接掠夺者的生意,于是就被他们当成野怪给刷了。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顿了顿,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 “其实吧,比起从银月湾吸引的‘外商’和在那一带活动的生活职业玩家,我更想把堆在银行里的一千多亿西岚币给花出去,总靠那种偷偷摸摸的小打小闹,怕是等帝国自己破产了我们都花不完。” “偷偷摸摸的?”老白疑惑地看向他。 没记错的话,帝国应该对他们实施了禁运才对,已经没有货物能从永流河的内河口岸输入进来了。 “你不知道吗?” 方长同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埋着脑袋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知道来着。” 就在两人朝着存档点走去的同一时间,联盟与帝国的停火线上,一伙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向着帝国陆军的阵地接近着…… 第714章 千疮百孔的禁运 在帝国与金加仑港停火线的南段,永流河其中一条支流的出海口,联接着一座小型的海湾。 这座海湾有着近十公里宽的海岸线,两侧地势较高的半岛替海湾内的水域挡住了大部分的风浪,从而形成了一片小型的天然良港。 由于南侧的半岛在地图上形似半截香蕉,因此附近的幸存者们干脆将这儿称之为“蕉头湾”。 因为淡水资源丰富且水域宁静的缘故,方圆一百公里的不少渔民都将这儿当成了避风港,一旦遇上暴风雨便将渔船从海湾开进两岸树丛茂密的内水河中躲避,而自己则藏进附近事先准备好的庇护所中。 一些绕过婆罗行省最南角的货船也会选择在这儿躲避风暴,虽然它们开不进永流河的支流,却也能借着夹在海湾两侧的半岛避一避风浪。 久而久之,这儿便形成了一座规模不大不小的渔村,一名疑似威兰特人的大鼻子甚至还用一艘搁浅的废弃货船,在这儿开了一家名叫“弃船之乡”的旅馆,为附近的渔民和路过的商人水手提供廉价的酒水、食物、潮湿发霉的被褥甚至年老色衰的妓.女。 或许是因为金加仑港太过耀眼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这儿的土地不适合种植作物,且大多数时候都人烟稀少,帝国似乎选择性地遗忘了这块土地,一直没有向这里派遣总督。 久而久之,这里变成了渔民、水手以及逃犯逃奴们的“天堂”。 不过最近,这儿的情况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先是联盟的人在北边的半岛上插了个旗子,然后拍拍屁股走了,没过多久一伙扛着猛虎旗的帝国士兵也跟了过来,研究一番之后,在南边的半岛上伐木开荒挖起了壕沟。 地势相对较低的蕉头村便被夹在了两军中间,虽然看不见联盟的机枪,但帝国的机枪已经架在了头顶。 当地的渔民们哪见过这般阵仗,根本不用等帝国的人过来使唤,纷纷被吓得跳上小船逃出海湾,沿着海岸线往南的往南,往北的往北,各回各村,各找各家去了。 而那些水手们也因为没了船只过来,渐渐失去了踪影,如今只剩下一些无处可去的亡命之徒们还躲藏在这儿,遥遥无期地等待着那些不知何时才会来的顺风船…… …… 越过金加仑港的“边境线”已经有一段时间。 自从进入这座藏在海湾中的小渔村之后,库纳尔只感觉心脏怦怦跳的厉害,拎着一捆麻袋的手心不断渗出汗水。 身为一名土生土长的金加仑港本地人,而且还是住在靠近海港的那一片贫民窟,他当然不会没有听说过蕉头湾和坐落在这儿的小渔村,只是没有真正去过这儿。 阿辛神色如常地走在他旁边,不过手却一直插在兜里没伸出来过。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年轻的小伙子,都是曾经住在一条街上的街坊。他们的手中拎着五花八门的家伙,有木棍,有锄头,甚至还有鱼竿,全都用装玉米的塑料编织袋包裹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放着的是枪还是别的什么。 瞥了一眼走在旁边的头儿,或许是被那淡定的表情鼓舞,库纳尔感觉心中镇定了些许,开始观察起了周围。 盖在这儿的窝棚大多都被废弃了,只有那艘搁浅的废船还隐隐亮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原本应该住着两三百人的村子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 而剩下的这些人,要么是骨瘦如柴的逃奴,要么便是些身上背着血债的狠角色。 就在库纳尔悄悄打量着他们的时候,当地人也同样在警惕地留意着这些来者不善的家伙。 几个面相凶恶的男人转身走进了窝棚间的小巷子,街边几扇黑黢黢的窗户忽然合上了帘子。 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让库纳尔忍不住绷紧了神经,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和阿辛走近了些,低声说道。 “老大……很多人在看着我们。” “眼睛在他们身上他们想看哪就看哪,何况我们这么显眼”阿辛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库纳尔,用很轻的声音嘱咐道“放轻松,表现的自然一点,就像经常来这儿。你越是害怕,他们越会蠢蠢欲动……现在,做个深呼吸。” 库纳尔很听话地照做了,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阿辛伸手勾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搁浅在海滩正中央的那座唯一亮着灯的“弃船之乡”旅馆。 “想象一下,那儿是我们的产业,甚至不只是那艘船,整个海滩上的那一片都是……” “当然,我们得一步一步来,等赚到了第一桶金,我会先把那艘破船给买下来。” 已经冷静下来的库纳尔不解地看着自己的老大。 如果说盘下总督府门口的住宅项目他能理解,毕竟已经有不少嗅到风声的市民和商人去那儿打听情况了,甚至还有连房子长啥样都没看到就把钱掏出来嚷嚷着要付款的傻蛋儿。 但这里完全就是一座废弃的渔村吧? 他实在想不出来这儿有什么好投资的。 联盟和帝国的阵地就在不远处的边上,一旦陛下大手一挥,这儿就会变成战场的最前线。 就连生活在这儿的渔民们都抛弃了这里,只剩下一些无可救药地家伙在这儿望着大海发呆。 虽说自己确实有提过想要买一艘船,但也没说是那种搁浅在岸上、且明摆着修不好的破烂啊…… 就在库纳尔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那全村亮着的唯一一盏灯火旁。 隔着那生锈的船舱和舱门,站在门口的一行人甚至已经听见了里面隐隐传来的觥筹交错和嬉笑怒骂。 挥手赶开了飞在灯光下的蚊蝇,阿辛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很快有一声脚步靠近,接着吱呀一声将门给拉开了。 不出意外,站在门口的是一名背着步枪的帝国士兵。 那人高马大的家伙盯着阿辛和他身后那群瘦骨嶙峋的小伙子们看了一眼,随即嘴里发出一声嗤笑,挥手做出赶苍蝇的动作。 “滚远点,这儿包场了,去别的地方要饭去。” 并不在意他那嘲讽的语气,阿辛学着凯旋大酒店门口的那些侍者们,恭敬地微微颔首。 “……请替我向您的长官问好,就说一名叫阿辛的生意人带来了他感兴趣的东西。” 不等那士兵嘲笑,他将一直插在兜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捏着一张面额100的西岚币塞到了那士兵的手中。 那士兵的脸上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不动声色地将钱收下了。 “在这儿等着。” 阿辛微微点头,看着那扇厚重的舱门重新关上,耐心地等待着那匆匆地脚步声走远。 并没有等待很久的时间,那脚步声便折了回来,借着厚重的舱门再一次向外推开。 这次那士兵没有废话,只是对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阿辛询问道。 “我可以带上我的仆人吗?” 看在之前那一百西岚币的份上,那士兵也没好意思直接拒绝,只是不耐烦地说道。 “最多带一个。” “谢谢。” 阿辛给了旁边的库纳尔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地回头,和那些一脸紧张跟在他们身后的小伙子们嘱咐了几句,然后便跟在老大的身后,一起穿过了那扇他们花了100西岚币敲开的舱门…… …… 船舱内的空间意外宽敞。 旅馆的老板将最下层的甲板改成了吃饭喝酒的大堂,顺着舷梯上去才是旅馆的客房。 约莫五十来个帝国的士兵坐在一张张方木桌前,一边大声喧哗着摇骰子划拳赌钱,一边就着些小菜大口喝着劣质的啤酒。 库纳尔匆匆瞥了眼他们桌上的食物和酒水,都是些比起凯旋大酒店倒出来的泔水还不如的玩意儿。 搁一个月前吃土的时候他大概会吞咽口水,但现在只觉得反胃。 不过和他不同的是,这些士兵们却是吃的津津有味,一粒炸豆子都能就上一大口啤酒。 可见他们平时都吃些什么猪食。 虽然心中惧怕着他们手中的枪杆子,但并不妨碍已经吃饱喝足的库纳尔打心眼里瞧不起这帮穷鬼们。 没有在旅馆的大堂停留,那看门的士兵径直将他们带去了船舱走廊一侧的“包厢”。 这儿之前大概是船长或者大副休息的卧室,如今却改成了招待VIP的包房。不算宽敞的房间内摆上了三张旧沙发围成一圈,中间还放着一张木茶几,刺鼻的烟草味儿和汗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透不过气来。 五名身板高大的军官坐在沙发上,那通红的脸上挂着六七分的醉意和三分痞气十足的笑。 他们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身上只套着一件白衬衣,每人怀中都搂着一名穿着暴露的女郎,乍一看却分不出到底是谁吃了亏。 “你就是那个叫……咳,什么来着?” 坐在正中央的那军官打量了门口的小伙子一眼,呵呵笑了一声,揉了揉通红的鼻头继续说道,“听说你带来了我感兴趣的东西?” “是的,尊敬的格尔吉特先生,帝国猛虎军的千夫长,”阿辛微微颔首,恭敬地说道,“鄙人名叫阿辛,久仰您的大名。” 空气安静了两秒。 格尔吉特微微眯起了眼睛,满身的酒气忽然醒了几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 “你从哪儿听说的我的名字?” 果然是这位。 阿辛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松了口气。 他其实并不认识眼前这家伙,只是听最近从蕉头湾回来的渔民们说,南边山上那支千人队的头儿叫格尔吉特。此人是个酒鬼,经常带着一众心腹下山去“弃船之乡”旅馆喝酒,不但次次赊账,而且经常一喝就是一整夜,喝醉了就口无遮拦地吹牛。 当然—— 他不可能将实情告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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