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些遗憾,不过转念一想,便喜笑颜开了。 这其实也不坏。 毕竟对面那条街的舞女们都开始收银币了,一些人干脆还兼职做起了换汇的买卖。 阿隆则是没有说话。 毕竟……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 工业区。 力大无穷钢铁厂的门口,弗雷德看着门口三个从联盟来的老板,遗憾地摇头说道。 “抱歉,你们来晚了一步,你说的那条生产线……我们前段时间已经卖出去了。” 盯着这个仿佛从表情包里走出来的家伙,夜十当场愣住了,像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 “啊?!” 好些天前,方长老哥便盯上了这家为巨石军工供货的钢铁厂,他们忙完各自的事情立刻从曙光城赶了过来。 结果没想到,竟然有人比狗曰的方长还要快! 这也太不当人了! 老白皱起眉头,看着弗雷德问道。 “方便告诉我们买家是谁吗?”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 “……孙氏钢铁厂,来谈的人是一个叫孙世奇的家伙,那人好像也是你们联盟的老板。他是个怪人,要把工人一起签走,而且还愿意替我支付我搪塞给那些人的欠条。” 弗雷德心中也是纳闷儿,自己出手还是太早了点,否则等这些人来了,还能坐地喊一下价。 四千万筹码贱卖了那些设备,直接落到手上的好处只有两百万银币。 简直亏麻了! 夜十一脸难受地骂骂咧咧道。 “淦!被捷足先登了!” 如果是其他势力的NPC,还可以试着说服或者收买一下,但联盟的NPC……用方长老哥的说法是,没必要冒那个风险。 哪怕是为了避嫌,能不碰就不碰。 毕竟玩家手册上明确写了,利用联盟居民对避难所居民的信任进行违规交易,涉及金额超过一定数量,“阵营BOSS”会亲自出面裁决,情节严重会被遣送回地下。 毕竟根据游戏设定,他们是在人联的旗帜下宣誓才踏上这片土地的。不干活儿没关系,但对自己人使坏,那肯定得被“削一刀”了。 “别着急,我这儿的生产线又不只那一条,好东西多着呢,”见客户这么想要,弗雷德眼睛转了转,嘿嘿笑着推销起来,“而且,我还可以帮你们牵线搭桥,给你们介绍其他有兴趣出售设备的卖家。” 只要价钱到位了,他甚至可以帮忙去谈。 老白没有废话,很干脆地掏出了方长写给他的清单。 “我这儿有张清单,你能联系上清单上那些工厂的负责人吗?” “我瞧瞧,咦?这清单看着有点眼熟啊,”弗雷德摸了摸下巴,忽然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盯着眼前三人,“嘶,好家伙……你们这上面全特么是巨石军工的供货商!你们想干什么?!” 夜十干咳了一声,眼神示意他低调。 “巧合……我们看上的是他们的民用生产线,联盟最近需要大量水泥和螺纹钢。” 弗雷德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就差没把“你觉得我是弱智吗?”这句话写脸上了。 老白却懒得和他解释,直入正题说道。 “没错,我们就是看上了,你要是能帮我们照着清单上的报价把买卖谈成了,我们可以给你五万银币的报酬。” 弗雷德面露难色。 犹豫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太少了!那可是伊伯斯先生的墙角,您也许不知道,他可是直接对城主负责,就算是内城的大人物也不太想招惹他,我帮你们不太合适——” 老白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一个收购项目五万银币,到你的个人账户。你替我们去谈,省下来的预算,我们给你20%抽成。” 弗雷德闻言,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儿,生怕眼前这些人反悔似的卖力点头说道。 “成交!没问题!” 牵线搭桥的活儿对他来说可太简单了! 那张报价清单他扫了一眼,联盟老板给出的价格可以说非常优厚。 换而言之,他有很大的谈判空间,能把那些“垃圾”卖出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价钱。 “话说这儿怎么这么冷清。”交易谈明白了,夜十的视线落在了弗雷德身后的工厂上,表情有些奇怪。 他之前听方长说,这儿是巨石城最大的钢铁厂之一,但总感觉这儿没什么人。 弗雷德咳嗽了一声,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说道。 “你们不知道,昨天……出了个事儿,监狱蹲满了。” 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夜十顿时精神了,好奇问道。 “什么事儿?” “起因……我听说是好味道食品加工厂那边,有个工人偷偷拆了切割器上的丝,而他刚好又是工友会的成员,所以你懂的吧?总之维佳发脾气了,后来他顺藤摸瓜地查下去,发现工友会的‘头儿’竟然也是自己流水线上的……” 看着面面相觑的三个联盟老板,弗雷德一脸遗憾地说道。 “我猜那些穷鬼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维佳把残次的罐头送给他们,但可惜他们的做法不太聪明,维佳可是有名的吝啬鬼。不过这也不怪维佳吝啬,这种事情有一次就有两次,如果我是维佳,我也会这么做,绝不能让不劳而获的人尝到甜头!” 狂风愣愣地看着他,哭笑不得道。 “不劳而获可还行……” 夜十叹了口气。 “不愧是废土……这尼玛的,真特么够黑的!” 两人用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弗雷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总觉得不像是在夸他。 老白是个直肠子,忍不住用人联语说道。 “你就没想过提高他们的待遇吗?啥叫不怪维佳,那傻逼要是不把事情做绝了,他手底下的人是吃饱了撑着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虽然游戏是虚拟的,废土上糟糕的东西比比皆是,比起那些奴隶贩子们,区区奸商算不了什么。 但他毕竟是来自社会理念的国家,而且无比忠诚于他的信仰,因此看到这奸商的嘴脸自然会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牛马砖厂虽然是叫牛马,但那只是他们四个好兄弟之间的互相调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牛马只有他们四个老板自己。 即使是在联盟最穷的时候,他们宁可自己吃营养膏、羊角薯对付一下,也要拿省下来的5铜币去给那些不聪明的NPC们买鱼吃,哪怕那些NPC有些干脆是他们的俘虏。 弗雷德同样理解不了眼前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提高……那些穷鬼们的待遇?这不太好吧,您要是做过生意应该知道,那些穷鬼可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偷奸耍滑,你稍微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蹬鼻子上脸。而且人吃饱了就犯困……啊当然,我也不是说你们做的是错的,只是我们有不一样的管理办法。” 夜十忍不住骂了一句:“笑了,你都把他们当敌人了,他们是建的慌要给你好脸色!” 见三个客户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弗雷德立刻意识到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连忙改了口,匆匆结束了这个可能产生分歧的话题。 由于拿捏不准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弗雷德也没好意思提议晚上一起喝酒,收下清单便找了个借口忙要紧的事儿去了。 他只想把手上的货卖个好价钱。 趁着还能卖出去之前。 仅此而已。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夜十忽然叹了口。 “让我比较难受的是,这些家伙跑了,也比他们手底下讨生活的人们过的舒坦……而我们还得给他银币,让他帮我们介绍客户,妈的,草!” 钱喂狗了! “那是给他买棺材的钱,如果他老实点,像老布朗一样安度余生没什么问题。但如果他管不住手,不但打算东山再起,还打算把巨石城的那一套带到我们那儿,我们会顺理成章地把他罚到破产……我记得管理者说过,他会让更多好人从竞争中胜出,我相信他说到做到。” 老白眯着眼睛盯着那人的背影,继续说道。 “这些外逃的奸商搞不好是个威胁,我们得盯紧了他们,警惕他们偷偷摸摸地在我们的地盘上变着花样奴役我们的同胞。” 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新人被NPC骗了的情况,虽然那个新人迫不及待地跑去论坛上炫耀,骗局立刻被拆穿了就是了。 NPC想割玩家的韭菜,那还是挺难的。 夜十灵机一动。 “要不咱们写个提案?把这家伙的棺材板给钉死了,不给他一点儿冒出来的机会不就成了!” 当初限制器官交易的法案就是封测玩家们自发弄出来的,地球那边有一套完善的法律可供他们参考,再加上方长老哥帮忙参谋,抖机灵的杨教授和爷傲兄弟挑刺,总能整一套符合废土实际情况的规矩。 不止约束玩家,也约束NPC。 从上个Beta0.4开始,他们就意识到了,联盟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小村子了,不能总是指望废土客们对管理者的忠诚。 就比如他们眼前那个连灵魂都肯出售的弗雷德。 那家伙的字典里可不存在什么忠诚的概念,为了利益别说把黑的说成白的,他甚至愿意趴在地上亲吻管理者的皮靴。 而随着联盟越来越大,往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而且会越来越隐秘,越来越难以分辨。 这些夹起尾巴装人的鬣狗,用枪和绞架是杀不完的。 狂风赞许地点了下头。 “赞同。” 难得夜十这小子能想出个成熟的主意来。 这主意至少比趴在楼顶上打黑枪要成熟多了…… 不愧是吾儿。 到底是有出息了! 第538章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斯伯格原本以为自己一定完蛋了。 他的老板维佳一定会买通监狱里的人,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工友们竟然没有抛弃他,他们在监狱门口围了一圈,甚至惊动了民兵团。 监狱里的犯人们在里面看热闹,好奇地窃窃私语着。 “大角鹿神在上……我从来没见过这场面。” “他们想干什么?” “最好打起来!”一个身上背着人命的亡命之徒兴奋地握紧拳头,已经准备好趁机越狱了。 坐在角落的斯伯格轻轻咳嗽了一声。 “不会打起来的……应该不会。” 众人全都看向了他。 斯伯格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小声说道。 “我……给他们念的故事里有的。觉醒者波尔清楚,把史蒂芬杀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犯人们面面相觑。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但直觉告诉他们,外面那些人恐怕和眼前这个瘦不拉几的家伙有关系。 亡命徒走到斯伯格的面前,蹲了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就在斯伯格紧张到不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道。 “波尔?史蒂芬?那是什么?” 斯伯格愣了下。 “……那,那就说来话长了。” 亡命徒席地而坐,摆了下手。 “不着急,你慢慢讲,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刚好我也是……我们有的是时间。” 见犯人们都好奇地盯着自己,斯伯格咽了口,匆匆点头。 “好……那我,就从开头讲起吧。” 波尔出生在巨壁脚下的贫民窟,是个不折不扣的外城来的乡巴佬。 但又有谁一开始就在城里呢? 巨石城本来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他用娓娓道来的口吻讲起了波尔的故事,很快他发现不只是监狱的犯人,连看门的狱卒都靠在栏杆上听了起来。 这是个小人物的故事。 就像老爷们说的那样,区区一个觉醒者成不了气候。 但在这儿,谁又不是小人物呢? 故事讲了一会儿,外面的骚动也结束了,监狱也蹲满了。 接着又有老板过来,假惺惺地一番作态,想把自家的工人领回去,但人们根本不愿意跟他走。 “回家吧,我的孩子们!这儿的环境太糟糕了,又阴森又冷!你们先跟我回家,有什么要求咱们可以坐下来谈……我给你们放豪斯先生的广播如何?你们最爱听的频道。” 那个满肚肥肠的家伙满脸堆笑讨好,把围观的工人们都逗乐了,大家从来没在此人脸上看到如此和善的表情。 “家?你说你的那个破厂子吗?” “哈哈哈,那我可不跟你回去!” “就是!这儿暖和着呢!不但不阴森,而且不漏风,还有故事听!” “要不您也进来吧!” 那老板急了。 这些人怎么就是油盐不进? 想到定单的期限,他失声叫道。 “你们疯了吗!我完不成订单,工厂就更没有钱!你们手上的欠条就是真正的纸了!到头来害的是你们自己!我拍拍屁股就走了,而你们会越来越穷,连营养膏都吃不起!” 难怪他们是穷人! 既不聪明,又懒惰,而且卑鄙! “那你就当我们疯了吧,”一个小伙子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鄙夷,“我们不在乎了,反正你再有钱也不会分我们一个子儿,那还不如让你穷点,说不定你会更爱我们。” “哈哈,到现在了他还在试图和我们讲道理!” “不用讲了伙计,替我们去大厦楼顶瞧瞧风大不大!” 此起彼伏的嘲笑淹没了老板苍白无力的争辩。 已经到了这份上,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哪怕他忍着肉痛提出可以支付一些工钱也没人搭理了。 不过他并不后悔发欠条,那是最伟大的发明,他只后悔没有买一些奴隶应急。 巨石城是允许奴隶交易的,但奴隶太笨了,总是把机器弄坏,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用了。相反自由的幸存者干活儿更勤快,早八辈子就把奴隶给淘汰出去了,只是今天会发生如此激烈的“无妄之灾”他是没想到的。 其实啤酒馆门口的工友只有不到两百人,然而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半个工业区的工人都成了工友会的成员了。 大家在监狱里席地而坐。 见他们不闹事儿,只是听故事,监狱长也就对斯伯格念故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甚至允许他们离开监牢自由走动……毕竟监牢关不下那么多人了,统计这些人的名字都够他们抄写到明天去,只能允许他们先在走廊将就下。 这儿很拥挤,但也很暖和,甚至还有电灯和营养膏。 “兄弟们,这里简直是天堂!” “我们早该进来这里!” “当贵族老爷要把整座城的人都抓起来,那他们就得修一座巨石城那么大的监狱。” “哈哈哈!说不定他们会给我们家里翻修一下!” 虽然只是苦中作乐,但一群人一起苦中作乐,就一点儿也不苦了,反而充满了乐趣。 大家一起商量着故事的后续,一致认为觉醒者波尔的故事里少了一个肯特,嚷嚷着让斯伯格把这个滑稽的小丑也写上去。 斯伯格隐隐觉得这样羞辱一起干活儿的同志是些过火,于是说服群情激奋的大伙儿们给肯特留些面子,删掉了一个音节,改成“肯”,备注为“爱吐口水,和爱用屁股去贴史蒂芬老爷手中鞭子的人”。 这是个折中的办法。 大家也点头同意了,毕竟欺负一个窝里的老鼠确实没什么意思,即便肯特不爱他们,发自内心地厌恶脏兮兮的他们,他们也不好真去揍他——那会让更多犹豫不决的孩子变成肯特。 大家做好自己就行了。 他们并没有什么很远大的理想,他们只想要属于他们的那一份。 这些日子,斯伯格在监狱里过的意外不错,毕竟他是唯一能给这儿的人们带来消遣的那个。 斯伯格隐隐感觉,他们的监狱长虽然总是冷着脸,但心里其实是同情他们的。 那人没有黑卡,也没有筹码,说到底也是个小人物,捞不到太多油水。况且最近筹码也慢慢地买不了多少东西了,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一样穷了。 后来一次故事会上,那监狱长有意无意地用调侃的口吻插了句嘴,问工友们“看大牢的算不算工人”。 不等工友们说话,斯伯格闻言当即回答道,“所有领薪水的人都算”。 当时监狱长并没有做任何表示,但后来整个监狱的伙食都好了些,至少营养膏不兑水了。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星期,到了十二月中旬,天越来越冷,监狱长弄来一批便宜的废品,木匠和铁匠合起伙来用废品给监狱做了个暖炉。不只是工友们不用挨冻了,那些不愿意和工友们挤在一起的狱卒们也暖和多了。 斯伯格偷偷写了封信,拜托一个相熟的狱卒帮忙送去了联盟的使馆,寄给了他的编辑多莉小姐,拜托《幸存者日报》把他的稿酬换成银币,买些玉米寄到巨石城监狱。而当他看到监狱的空地上堆成小山的玉米和一袋袋萝卜、土豆之后,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他都不知道,他那点稿费竟然能买这么多东西! 再后来,在面粉厂上班的伙计做了个磨面的工具,罐头厂的伙计给大伙儿们做起了炖菜。吃饱了总得找点事情做,修理厂的工程师干脆给大家上课,化工厂的师傅讲起了化学…… 这儿什么都有,简直不像一座监狱,反而像一所福利院,再也没有人理会老板们的苦苦哀求。虽然有赌气的成分,但他们确实用行动证明了,没有史蒂芬老爷,他们能过的更好! 由于不用在流水线上干活儿,斯伯格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把波尔的故事打磨的更像那么回事儿。 这时候,有人提议要立一个规矩,或者说纲领。毕竟连巨壁外面的帮派都有规矩,他们也得有一个才行。 带着人一窝蜂地冲上去又一哄而散,那是使坏,最后除了一地鸡毛,什么也没有,反而让监狱里的真强盗、真小偷看了笑话。 工友会要和大家商量,征求每一个工友的意见,用沟通不用威胁,明确大伙儿们要什么,怎么去要,又怎么才算胜利,就像打仗一样……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团结。 有人提议让斯伯格当会长,斯伯格连忙摆手拒绝,表示自己不是干那个的料,他当个秘书就行了,大家最好举手选个真正能带头的人。 不过他觉得大伙儿们是对的,也无比庆幸那天自己在觉醒者波尔的故事中写道—— “……把史蒂芬揍一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解开皮带对着他撒尿也不行。杀了一头硕鼠,街上不过多了具尸体,添了些苍蝇。” “……一个人势单力薄,但只要我们团结,史蒂芬会害怕我们,所有的史蒂芬都会!” 当初的预感或许是对的。 这个冬天不会太难熬…… …… 一天念完故事,斯伯格打着哈欠回监牢睡觉。 工友会的大伙儿们很早前就把打鼾的工友和不打鼾的分开了,方便大家休息,还客气地把禁闭室——一个黑黢黢的小单间分给了他,方便他静下心来写故事。 然而和往常不同的是,当斯伯格走进小黑屋,关上门才发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矮小,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像狼一样,把他吓了一跳。 似乎根本不怕他跑了,那人用毒蛇吐信一般的视线端详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有人想要你的命。” 斯伯格感觉手脚冰凉。 这家伙…… 搞不好是真正的觉醒者! 他的喉结动了动,开口道。 “谁……” “一个大人物,我也不知道。” “我是问你的名字,”斯伯格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盯着他,“你知道我叫什么,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人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漫不经心地说道。 “小刀,自我记事起,大伙儿们都叫我这个……知道我名字有什么意义吗?等我下去了找我算账?” 斯伯格摇了摇头。 “没有……人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角鹿神,可能也没有什么死后的世界,虽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嗯哼?”小刀不是很关心,但也没那么急着完成任务。 废土上是很寂寞的,聚居地是丛林,出了聚居地也是丛林,里里外外都是野兽的低语。 让这家伙说说话也不错,大多数人只有在临死前才会说几句人话,他喜欢雇主的钱,也喜欢听死者的遗言。 斯伯格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就算没有死后的世界,一个人死了,他的名字会继续活在其他人的记忆里,所以名字很重要,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在拖延时间吗?”小刀打了个哈欠,眼睛忽然转了转,盯着他继续说道,“其实没必要,实话告诉你吧,另一个大人物也给了钱。他正好相反,不希望你这么快死,让我给你弄个半死就好,比如砍断你的手脚,弄哑你的嗓子……总之留口气就行了。” 斯伯格只觉全身冰凉。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有那个能力,就像波尔能把史蒂芬老爷胖揍一顿一样,觉醒者对普通人仍然是很强的。 “啧啧啧,你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个胆小鬼,唯一的区别是还没尿裤子,”小刀盯着他的脸,有些失望,调侃了句说道,“真不知道你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了不起的,让这么多大人物围着你转,我还是头一回在同一个脑袋上接到两个悬赏……对了,我听说,好像北郊那位大人物还邀请你去他那儿做客?” 他的脸上忽然浮起感兴趣的表情,阴毒的眼神就像毒蛇吐出的信一样,在斯伯格的脸上游弋着。 “你说……我要是把你带去了北郊,那儿的管理者会不会赏我一个千夫长当当?” 斯伯格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那位大人,也许会给你一笔钱,但应该不会让你当千夫长,这是两码事。” 小刀失落地看着他。 “那真是可惜……虽然钱也不错。” 顿了下,他继续说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这样的家伙到底有什么秘密,让那么多大人物盯着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比如黑箱的位置,或者藏着值钱的宝贝?” “没有。” “没有?” “我没骗你,”斯伯格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匕首,“我只是一个读报纸的小人物……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呵呵……我信了。” 小刀笑着从硬板床上起身,走到斯伯格面前,转着手上的匕首。 “行吧,再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给北郊的大人物写封信吧,如果他肯出一笔钱,我考虑把你卖给他……啊对了,我只要第纳尔或者Cr。” 当然,他只是考虑考虑。 毕竟另外两位大人给的也不少,他完全可以杀了这家伙,把三个大人物的赏金全赚到手。 废土这么大,往哪儿都能跑掉,他只是一介四处流浪的废土客而已,对这座扭曲的聚居地并不感兴趣。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一无是处的胆小鬼,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不会写的。” 小刀惊讶地看着他。 “你确定?” 虽然心中怕的不行,但斯伯格并没有退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家伙。 “如果让我向维佳大人求饶,我可以……但你想用我去要挟那位大人,趁早死了这个心吧。” 毫无疑问他只是个小人物,过去二十多年都是像老鼠一样活着,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他的脑袋感兴趣,但如果一定要死的话,他宁可把命献给那位大人。 不为什么。 他觉得值得! “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尊严。” “那是什么?” “你这样的人不会知道的,动手吧!”斯伯格握紧了拳头,打算拼死一搏,至少做个勇敢的人,像个英雄一样死去。 小刀撇了撇嘴,不再和这家伙废话,干净利落地刺出了手中的匕首。 看到锐器刺向自己的脑袋,猎物会下意识地抬起胳膊优先护住头部,而这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打算先废掉这家伙的两只手,然后再挑了腿,弄哑喉咙……他干过无数次类似的活儿,他有足够的自信做的干净利落。 然而—— 这一次他却失手了。 匕首像砍在了一堵透明的墙上,他冷汗直冒地试图收回,却发现匕首像卡在了凝固的空气中一样。 斯伯格也傻掉了。 他刚刚抬起双臂准备格挡,却见眼前的空气荡开一圈圈涟漪,渐渐浮现了一道身影。 “该死——你是什么人?!”小刀惊声尖叫,惊恐地看着如同鬼魂一般浮现在面前的身影。 漆黑的镜面和头盔遮住了那人的脸,她似乎是个女人,也可能压根儿就不是人。 她静静地握着那把匕首的刀刃,微微隆起的胸甲上刻着X-16的编号,配上巨石军工的标示,这个数字似乎被赋予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含义。 她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甚至比两人都更早进入这间屋子,然而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光学迷彩! 野兽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恐,小刀松开匕首,拔出绑在腿上的短刀,猛地向眼前那人砍去。 没有金戈交鸣的脆响。 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人做了什么,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禁闭室一侧的墙上。 “啊……” 肋骨断了好些根! 脊椎好像也折了,下肢不听使唤,尿也漏了出来…… 最后的一刹那他想求饶,但还没发出声音,一把匕首便钉穿了他的喉咙。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进,轻描淡写地握住那柄匕首,将染血的短刃与他的意识一并抽了出去。 战斗只持续了两秒,血却飚的到处都是。 然而站在血泊中的那人,却像无事发生一样。 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斯伯格只感觉双腿像灌了铅,背上火在烤,好半天才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一句颤颤巍巍的话来。 “你……杀人了。” 将匕首随意地收了起来,X-16无视了他的问题,回头看向他。 “有人想见你。” 斯伯格咽了口唾沫。 “谁……”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斯伯格的脸上浮起一丝苦涩。 敢随意在这座城里杀人,而且还是在这座监狱里,想必也只有内城的大人物了。 说实话他不想去见那种危险的家伙,但想来自己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毕竟他可是亲眼看见,她像捏死一只蚂蚱一样将那个觉醒者给处决了,干掉自己恐怕也是1秒钟的事情。 “我……能和我的朋友们道个别吗?”斯伯格用征求的口吻说道。 那漆黑而冰冷的镜面,飘出了让他毫不意外的话语。 “不行。” …… 河谷行省最近一直在下雪。 而且下的不小! 为了防止积雪将西区农户的屋顶压垮,曙光城组织了一批玩家与当地居民投入到清理积雪的工作中。 虽然给的钱不多,但有地区声望可以拿,一些对公共事务感兴趣的玩家二话不说扛着梯子去了。 正好他们也有力气。 冬天河谷行省的异种数量急剧下降,很多怪物都跑去冬眠了。在春季的浪潮来临之前,楚光也得给这些精力旺盛的小玩家们找些事情做,免得他们无聊了到处搞事情。 见到那些避难所居民们都撸起袖子帮忙,曙光城的居民们也纷纷上去帮忙,有的扶梯子,有的递铲子。 今年的冬天确实比去年要暖多了。 除了联盟内部的事务,楚光一直在紧紧盯着隔壁的邻居。 倒不是算计着捡漏,而是怕这屎盆子炸了。 目前大概有两百多名玩家在巨石城,他们偶尔会把在巨石城的见闻发到官网上。 这些玩家就像是插在巨石城的一只只眼,楚光已经嘱咐小柒,将这些帖子汇总整理成册,从中筛选一些置信度高的线索。 根据小柒整理出来的情报,巨石城的情况远比他预期中夸张的多。 如果说联盟的外债正以几何倍的速度扩张,那么巨石城的通胀已经几乎快要没过了那座高耸的外墙。 毫无疑问,墨尔文已经按不住通胀了。 自从工业区的那场骚动之后,虚假的繁荣如同雪崩一样爆发,楚光预测的那个导火索终究还是被点燃了。 面对这场看不到源头的危机,墨尔文并不是毫无作为,但他能打出去的牌确实不多。 黔驴技穷的他在使出浑身解数都于事无补之后,只能拉上市政厅的杜隆,以不太聪明的行政干预手段去插手工业区的生产。 比如,强行截留了一批本应该送去联盟交付订单的货物,把中间产物强行送去自家产业链的下游,或者把成品直接送去商店,总之优先把巨石城的货架给填满。 联盟的工厂是无所谓的。 联盟工业部早早发布了预警,告诉大伙儿们要提前做好预防“地震”的准备,加快产业的替代,尽可能从巨石城之外的地方采购中间产品,避免对方违约引起连锁反应。 而巨石城工业区的工厂主们可就太难了。 本来大批熟练工被关进监狱和工人们的集体摆烂,就让他们的流水线几乎停摆。 如今老爷们可算想起来货架上的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却又不肯开动小脑想一想,只拿出来一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偏方。 他们当然可以停止交付联盟的订单,优先满足巨石城的货架,但前提是有人能替他们把违约金付了。 可惜墨尔文行长和杜隆厅长似乎既不愿意替他们交违约金,又不愿意补原材料通胀的差价,甚至还要求他们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把生产出来的商品卖了,然而先前借他们拿去扩大生产的贷款却不能停。 这简直是明抢! 他们本来就没多少油水了,现在还要拿为数不多的利润——甚至倒贴钱,去替墨尔文老爷们压“经济过热”产生的恶性通胀。 联盟虽然也割自家工厂的韭菜,但人家收割是讲章法的,是有组织有纪律的,至少不会劈头盖脸地一顿咣咣乱砍。 工业区的奸商们被逼无奈,只能各显神通,有门路的找门路,绕开市政厅的规定把禁售的货物偷偷卖到邻居家,反正墨尔文行长和杜隆厅长肯定都不敢截留希德老爷的货物。 没有门路的只能认栽了,但认栽不等于认亏,生产资料到底在奸商们的手上。他们卖不出去牛奶能把牛奶倒了,不让倒就把牛杀了吃肉,不让用刀子杀就把牛饿死,或者直接把牛拉去邻居家里。 而杜隆的干预也没有真正奏效,他和墨尔文到底还是低估了人们在困境中的“贪婪”。 货架很快被一扫而空,当危机被引爆之后,那东西就像黑洞一样,多少物资扔进去都是打水漂。 本该平价销售的货物变成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和价高者得,而高价获得大批物资的人不会满足于眼前的温饱,他们不但要囤积足够半年的消耗,还要截留一部分拿去卖,把本赚回来。 连松鼠都知道囤积比自己体积庞大数倍的松果过冬,更何况是更贪婪的人。肥皂和香肠最先成了硬通货,紧接着是香烟和酒。实在买不到硬通货的,就把花不出去的筹码兑换成别的东西,比如债券或者增长强劲的S币。 流通在巨壁之内的筹码,比巨壁之内的商品加起来还要多无数倍,无处可去的热钱就像蟑螂一样到处乱窜。 当然,所有的一切投资都比不上稳健的银币。 巨壁的外面忽然多了一些兜售食品的小商贩,他们都是联盟的行商,他们不要越来越多的筹码,只收购买力稳定的银币。 巨石城中的有钱人们,往往得先去黑市用装满一口袋的筹码换成几枚银币,然后再去外城的门口购买土豆、玉米以及生活用品。 那些推着小车的身影,俨然成了大雪中的一束光芒,照亮了无数张渴望的脸庞。 而在那光芒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下,还活跃着一些行色匆匆的人。 他们往往穿着干干净净的棉衣,优雅得体像个生意人,瞧见一些联盟来的商人便靠过去,递出一本小册子。 上面写着一些平时根本买不到的“好东西”。 他们是掮客。 他们什么都敢卖,而且什么都收。 他们有些是内城的小贵族或者工厂主们的手下,有些干脆就是穿着便装的民兵。 在这些神通广大的小角色手上,一千件棉衣就能换到一台日产万米的织布机,几瓶高度蒸馏酒就能换到一件九成新的军用外骨骼,没有蒸馏酒给几箱啤酒或者罐头也行。 还有人掏出黑卡,表示只要给他足够的银币,就带他们进这座“大赌场”里找联盟找不到的乐子。 赌场还在正常经营,死亡大乐透每天都在开奖,墨尔文还在竭尽全力地救火,但燃烧在柴垛上的火焰却越烧越旺了。 这座赌场里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疯掉了…… 而就在楚光以为这便是极限了的时候,一条噩耗忽然从他的外交部长程言那儿传来。 听完他的汇报之后,楚光脸色微微一变。 “那个斯伯格……死了?” 第539章 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当斯伯格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条空旷的走廊上。 那个X-16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所有人,带他离开了监狱,还顺手带走了那具行凶者的尸体……这一路上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他们离开监狱之后进入了一条地下通道,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再然后上了电梯,就到了这里。 他的身后不远是电梯的门,脚下水泥灰的地面没有一丝缝隙,左右是深灰色的墙壁,墙壁上镶着暖色调的壁灯。 工业风的设计给人一种庄严、简约而不失高雅的格调,这儿就像一座融合了现代主义风格的宫庭长廊。 他从未来过这地方。 一直跟在他身旁的X-16已经消失了,不知道是重新“隐身”,还是彻底离开了这里。 无所适从的斯伯格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本以为不会有人回答,却没想到愉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内城。” 突兀传来的声音把斯伯格吓了一跳,转过身才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微笑。 “内,内城?!” “没错,”男人点了下头,微笑着继续说道,“而且是内城的正中心,被无数座高楼环抱的那座巨石大厦。” “……你是谁?” 斯伯格看着眼前那人。 他想知道是哪位贵人出手相救。 如果不是那个会隐身的高手提前进了自己的房间,自己毫无疑问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那人并没有藏着掖着,用轻松且愉快的口吻回答道。 “伊伯斯。” “伊伯斯……” 好耳熟的名字。 斯伯格皱着眉头思索良久,眼睛忽然瞪大到几乎凸出来,整张脸的表情也跟着变了。 “巨石军工?!你是那位——” “没错,巨石军工的董事长兼总裁。”欣赏着他脸上的表情,伊伯斯微笑着说道。 伊伯斯! 巨石军工的老板! 巨石城无可争议的二号人物! 斯伯格心头巨震,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位大人物怎么会对自己感兴趣。 话说这都是第几个了? “是……您想见我?” 然而,伊伯斯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对你的好奇在见到你的第一面时就已经结束了,想见你的是另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说着,他向前走去,与斯伯格擦肩而过。 “跟我来吧。” 回头看着伊伯斯的背影,斯伯格心中乱的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 这种感觉就好像坐在了一辆驶向迷雾的列车上,明明列车就快要到达终点,外面的景色却越来越让他看不懂。 而更让他痛苦的是,他有很多事情想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里。 为了解开心中的谜团,他咽了口唾沫,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前进,很快来到了一扇宽阔的门前。 门自己开了。 伊伯斯带着他走了进去。 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斯伯格环视了四周一眼。 房间里很干净,镜面一般的地板上看不见一粒灰尘,周围也没有一件装饰品或者家具,冷清的就像监狱的禁闭室。 只不过这里很宽敞,而且是相当的宽敞,远不是那个闭塞的小单间能比的。 房间内唯一的光,是天花板的正中央洒下的一束奶白色的光芒,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光源。 四面一片漆黑,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也让他看不见这房间的边界在哪里。 “……这又是哪里?” 伊伯斯没有回答,右手轻轻一抖,变魔术似的掏出来一只遥控器,握在手里轻轻一按。 房间正中央的光芒瞬间熄灭,斯伯格只感觉掉入了一片黑暗中。 不过,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四周的“墙壁”逐渐被微弱的光芒点亮,并且逐渐呈现出越来越清晰的画面,越来越多的色彩替代了原来那个黑白分明的房间。 直到这时斯伯格才看明白了,这原来是一座“全景放映室”! 外城似乎也有类似的东西,可以看一些战前时代的电影,不过门票通常贵的出奇,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 这座放映室似乎比外城那个放映室更夸张,毕竟他听说外城的那个只有一面弧形屏幕。 而这里。 从墙壁到地板,再到两人的头顶,甚至是周围的空气——每一寸空间都被越来越明亮的光粒填满,仿佛将他们带到了另一个时空。 楼房和街道开始涌现。 接着视野向外铺开,呈现出了巨壁的轮廓。 汹涌的人潮也逐渐出现在了街上,他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振聋发聩的呐喊声也渐渐近了。 斯伯格恍然回过神来,放映在此间的正是巨石城的外城——那条从巨壁大门通往内城的主干道上! 一道道光影虚构的人,向他迎面走来。 他们肩并着肩,胳膊勾在一起,组成望不到尽头的洪流。他们义愤填膺,满腔怒火,齐声喊着什么,踏着散漫却坚定步伐走向了那群穿着外骨骼、动力装甲严阵以待的士兵。 他们仿佛看不见自己。 他们的视线越过了他,从他的胸膛穿过,如同锐利的匕首,直指他身后的那座内城。 斯伯格咽了口唾沫,茫然的瞳孔中忽然泛起一丝惊恐的波纹。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些朴素的愤怒,从始至终他都和他们站在一起,当然能感觉到那愤怒没有一丝一毫针对自己。 只有真正的胆小鬼才会害怕平凡人的怒火。 真正让斯伯格惊恐的是,他在那浩浩荡荡的人群中央,看见了躺在洁白布匹上的自己——虽然那张脸被血模糊了,但那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尸体! 我…… 已经死了? 斯伯格愣愣地摸着自己的脸,试图从这虚幻的世界中找回一点点真实的东西。 潮水般的声浪逐渐清晰。 人们的面孔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他记得他们的名字,虽然大多数人叫不出名字,但只要他喊一声工友,他们都会答应。 此刻,他们怒吼着。 ‘开枪吧!’ ‘懦夫们!’ ‘直视我们的眼睛!’ 视线从虚幻而真实的画面上挪开,斯伯格惊恐地看向了伊伯斯。 “……你们伪造了我的死?” 难怪他们不让自己去和工友们道别! 这些人伪造了自己的死亡! 可为什么? 伊伯斯忽然笑出了声来。 “哈哈哈,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儿?而且你说的‘你们’,具体指的是哪一位?是第一次见面的我?还是从未见过的那位大人?还是……某个素不相识的黑卡朋友?” 斯伯格的脸上写着茫然。 收起了笑声,伊伯斯轻声说道。 “你看见的画面并没有真的发生,这只是一种‘可能性’,由计算机推演出来的无数假设中的一种……当然了,它几乎就要发生了,可能只差1秒钟。” “我姑且称其为,‘A结局’好了。” 斯伯格茫然地看着伊伯斯。 从开始,他就听不懂这家伙在说啥了。 “什么意思?” 对他的困惑并不意外,伊伯斯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你不是讲故事的吗?那就发挥一下你的天赋好了。如果我没有介入,X-16没有提前进入你的房间,你在与某个杀手的搏斗中死在了监狱中,而且是无比凄惨的死去——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毕竟那个杀手既想要你死,又想要你别死那么快,也难为那群蠢货能不约而同地找到这么扭曲的家伙。” “再然后,愤怒的工人们看见了你扭曲的尸体,他们会占领监狱,把你高高的举起,整个聚居地的工人都成了工友……其实你们已经占领一大块地盘了,就比如监狱,那儿的监狱长根本不会抵抗你们,甚至沉默地会和你们站在一起。” 斯伯格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呢?” 他想知道之后的事情。 “然后,就像以前发生过无数次的那样咯。”伊伯斯抬了抬下巴,无所谓地按下继续播放的按钮。 房间中的影像也随之继续动了。 在人群越过警戒线之后,民兵团的千夫长下令开枪,最勇敢的人走在最前面,也最先的死去,后面的人则开始逃跑,犹豫的人被夹在死人和胆小鬼的中间,无辜的人也开始倒下。 人群死伤无数,血染红了街道,孩子趴在父母的尸体上哭泣,却被当成年轻的工友抓走。那些胆小鬼们确实害怕了,他们宁可错杀一个,也不肯放过一个。毕竟仇恨的种子是看不见的,枪声一响就不可能停了。 贵族很快宣布工友会的非法,外城与内城的大门重重地落下,大批佣兵被动员——或者说被收买,组成搜捕队进入工业区抓捕工友会的成员。然而,工友这两字不会写在脸上,这可比热衷吃人的掠夺者难辨认多了,因此酿成了许许多多惨痛的悲剧。 一些没收钱的人也开始自发地加入搜捕队,用私刑报复昔日的仇人,或者干脆合法地抢劫财务,亦或者单纯地发泄被秩序压制的裕望。平日不被允许的一切,在此刻都被贵族们默许,因为比起几条恶犬,他们更害怕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 最先死去的人反而成了最幸运的,他们英勇而光荣地就义,逃跑的胆小鬼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选一个痛快的死法。 到那时,活着才是真正的地狱…… 当一切结束之后,外城的大门会再次开启,新的幸存者会涌进来,替代外城居民的位置,染血的街道早已被洗刷干净,内城的大门也会视情况重新开启,没有废土客会在意某个聚居地的过去,就像他们很少会考虑未来一样。 经过二三十年的沉寂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毕竟废土上的大多数人,寿命也就二三十年,只有贵族大概能活的久一些,但通常也不会太久。 看完了A结局的后续,斯伯格嘴唇颤抖着。 他无法接受,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他更无法接受的是,这样的事情竟然已经重复轮回过了无数次。 从没有人告诉他会是这样! 他必须去阻止他们! 一定……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你很幸运,因为我的干预,你的工友们只是怀疑你死了。虽然那出血量绝对足以致死,但他们并没有看见你的尸体。” “监狱长试着说服他们冷静下来,之前听你说故事的杀人犯嚷嚷着要和贵族老爷决一死战,但你的工友们对这俩人都不是很信任,毕竟他们有自己的立场。现在,你的大伙儿们还在争吵着要不要按下毁灭一切的按钮,彻彻底底地砸烂这个烂摊子。” 伊伯斯欣赏着他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忽然开口道。 “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杀手其实是联盟的管理者派来的。” “绝不可能!”斯伯格毫不犹豫地回道,眼神无比的坚定,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炬一样。 没有否定他的判断,伊伯斯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嗯,在我们的推演中,这种概率并不是没有,他只需要花一点很小的代价就能解决掉巨石城这个‘麻烦’不是吗?其实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会存在这种可能性。” “根据我的观察,那个男人不是没耍过小聪明,但他并不擅长,他的长处其实是阳谋和决斗。按理来说,这位人物是不屑于用暗杀这种手段的,应该是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干扰了我们的‘概率’。” 斯伯格盯着他,认真说道。 “机器不是万能的,也许你们算那个什么概率的机器坏掉了。” 流水线偶尔也会卡住。 即便没有人故意破坏,机器也会自己时不时地坏一下。 伊伯斯忽然笑了笑。 “你说得对,这种可能性当然也是存在的。而且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出手的不是那个楚光,而是其他人。毕竟巨石城并不是废土上唯一的幸存者聚居地,不是我吹牛,觊觎我们手中宝贝的人还是不少的。” 军团、企业、学院……甚至包括大裂谷自己。 所有战后重建委员会的旧成员们,之所以遵守某个古老的誓约,不是因为他们有着极高的道德水准,而是因为有一样东西为誓言背书,让它成为了真正的契约。 当然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东西的威慑力还有多少很难说,也许旧日的支配者们仅仅只是懒得搭理他们这些废土上讨生活的蟑螂,打心眼里不认为这些从历史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秩序”能干一番大事业……只不过这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 “我们推演了成千上万种可能性,不只是你看到的A结局,还有这个……姑且称之为B结局好了。”伊伯斯按下了遥控器,画面一转,两人站在了啤酒馆的门口。 时间似乎回到了月初,斯伯格刚被抓进去的时候。 斯伯格看着亚力克和肯特,带着卫兵向酒馆门口的大伙儿们走来,双方几乎刚一接触就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他们像燃烧的火药桶,每个人都是 两百个人气势汹汹地扑向了区区十几人的卫兵。 肯特被当场打死了,亚力克二话不说逃了,菲利斯开了枪……而斯伯格自己似乎又一次成了倒霉蛋,脑子被子弹炸开了花。 不过,这次伤亡被控制在了有限的范围内。 啤酒馆的枪声仅仅传过了几条街,工人们知道当天死了几个勇敢的小伙子,为他们的死感到难过,就连维佳也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但也仅此而已。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的死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后来豪斯先生在广播里说他们是暴徒,害死了一个叫肯特的忠诚的小伙儿,一些人慢慢地也开始这么认为起来。 巨石城成功地挺过了浮于表面的危机,掠夺者会吃人过冬,它也吃掉了一些人,只不过是用文明人的刀叉。死亡通知书被延后了一段时间,不过炸弹并未拆除,反而被埋的更深,埋的更多了。 下一次危机不知何时会来,但一定会比这次更猛烈,而且一定会来。 清算终将到来。 “这次……有什么区别吗?”斯伯格咽了口唾沫。 他说不上这算不算“好结局”。 自己死了。 最先团结起来的工友们牺牲了。 但因为他们的死,这座城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活了下来……至少那些无辜的人们不必死去。 这座聚居地并不是只有他们这些干着便宜活儿的老鼠人,繁华的街上也是有很多衣冠楚楚的绅士和柔情似水的姑娘的。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既没有黑卡,也没有欺压过任何人,甚至也受过生活的委屈,仅仅只是忍气吞声地在废土上某个不那么扭曲的聚居地里平凡的活着罢了。 斯伯格不爱那些无辜的人儿,毕竟他们也从未爱过自己。他愿意为管理者去死,那是因为他感觉那样其实也不错,但那些光鲜亮丽的家伙们还不配。 可如果要他去杀了他们,他也是做不到的。因为人本来就不是什么理性的动物,时时刻刻都清醒着的反而才是少数。 “你也许不会相信,其实这条作为分枝的B结局,和你刚才看过的‘几乎变成现实的A结局’,只有一个小小的分歧。” “……什么分歧?” “你灵机一动的小聪明,它恰好也救了你自己。” 看着迷茫的斯伯格,伊伯斯微微一笑,用吟游诗人一般的腔调继续说道。 “喝醉酒的波尔解开了皮带,但没有羞辱史蒂芬和他的家人,而是掰了自己的黑卡,转过身去团结了那些被史蒂芬欺负过的人们。在B结局对应的‘可能性’中,你写下了截然不同的故事,你没有提到工友会,反而详细地描写了史蒂芬的妻子和女儿是如何堕入‘快乐’的深渊,史蒂芬是如何的痛苦且绝望……觉醒给波尔带来的不只是复仇的权力,还有姑娘们的崇拜。” “你的工友们,其实更爱看这样的故事。” 斯伯格红了脸,他确实这么构思过。 毕竟当时快下雪了,维佳老爷却用欠条糊弄他们,回家的路上他又被肯特羞辱一番。 他是个胆小鬼不错,但胆小鬼又不是木头人,他受了气,也是需要发泄一下情绪的。 但他没想到,死了十数万人的A结局,与只死了几十个人的B结局,两者之间竟然只隔着几张旧报纸。 “就这?!” “没错,就这。而且……你其实有写过一点点的不是吗?只是最后收住了笔。我们的演算也不是凭空假设,是需要样本进行推演的。” 看着面红耳赤又目瞪口呆的斯伯格,伊伯斯笑了笑,像念一首诗一样,轻声念了起来。 “……‘波尔是觉醒者,他有一身的力气,当然可以这么做,没有人拦得住他’。” 听到别人念自己写的东西,斯伯格耳根子都红了,这和他自己念的感觉当然是不一样的。 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伊伯斯的复读。 “够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念了!” 伊伯斯毫无恶意的笑了笑,打趣地继续说道。 “可惜我的机器算不到你具体会怎么写,只是抽象的形容了一下……我其实挺好奇那个没有成书的故事的,要不你有空了把它写出来吧。” 斯伯格红着脸说道。 “够了,不管怎么说,那都只是一本烂俗的小说而已……我不认为它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看出了他眼中的难以置信,伊伯斯轻声说道。 “没错,只是一本烂俗的小说,很神奇不是吗?虽然那只是‘觉醒者波尔’的故事,但对第一次看到‘书’这种东西的工友们来说,他的言行几乎成了他们行动的指导思想。” “毕竟他们大多数人的脑袋本来就像白纸一样,豪斯说什么他们立刻就信了,发现豪斯在说谎之后他们立刻又不信了。朴素的善恶是非,才是大多数人每天脑子里会想的,它就像单核的CPU一样……啊,你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了不起或者说邪恶的事情,虽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但后人应该会给你一个相对客观的评价。” “够了,我不在乎那种事情,话说你为什么要带我看这些东西……不管是A结局,还是B结局,其实都没有发生的吧?”斯伯格盯着眼前这个疯子一样的家伙,紧张地说道,“你不是要带我见一个人吗?赶紧让他来吧,见完了他,我要回去见我的朋友们,他们肯定急坏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个家伙了。 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还是说他和哪个X-16一样,只是某种长得和人差不多的东西,否则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斯伯格并不知道什么叫“恐怖谷效应”,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真实存在的违和感,而且越来越强烈了。 伊伯斯看着紧张的斯伯格笑了笑,欣然开口说道。 “嗯,当然,那位大人物就要过来了。不过他总是迟到,这个习惯已经跟他很久了,别指望他突然守时。”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至于为什么带你来这里,那也是他的意思,你或许体会不到那种心情……总之,看了这么多场重复的电影,他差不多也有些烦了。” 而且,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根据演算结果,进入“A结局”之后,外城的大门关上之后便不会再开了。 就像人的自我修复能力有承受的极限一样,巨石城的自我修复能力也存在一个阈值。 一旦超过了那个阈值,这座聚居地便会进入一个螺旋向下的循环。这种情况通常不是自发的,而是有打破常规的外力进行了干涉。 按理来说,那位大人是不该插手的,巨石城也有它的历史使命,而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其实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万物由生向死,又由死向生,这才是自然的常态。兴衰迭起的宿命是逃不掉的,有繁荣纪元就一定有废土纪元。 早晚的事情罢了。 然而那位大人终究还是太“仁慈”了,所以在火药桶即将爆炸的前一秒按下了暂停键。 便宜这些人儿们了。 伊伯斯的嘴角牵起一抹笑容。 他忽然想到什么,接着说道。 “……啊,总之,游戏结束了,你们输了。我还有场重要的会面,没法在这里陪你。” 看了一眼手表,伊伯斯随手将遥控器扔给了斯伯格,看着慌忙接住的后者微微一笑。 “拿去玩吧,在他来这里之前,你可以看个够,说不定里面藏着你梦想中的好结局呢?” “虽然在那些结局中,你和你的朋友们不是主角就是了。” 这座放映室中存放着由计算机演算得出的,不同选择下对应的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 以及在过去岁月中,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种种…… 这些都是宝贵的“素材”。 看着愣住的斯伯格,伊伯斯用调侃地口吻问了句。 “……顺便问一句,像我这样打了一个半世纪白工的苦力,没有拿过一分钱薪水的家伙也算工人吗?” 斯伯格愣住了。 这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压根儿就不存在如此特殊的特例,更没有人能活一个半世纪,以至于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等等…… 一个半世纪?! 斯伯格诧异地盯着眼前这家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伊伯斯却不给他时间思考,似乎认定了他不可能知道答案,只是哈哈大笑着,从房间里消失了…… …… 曙光城。 联盟大厦的管理者办公室,程言神色凝重地向楚光报告了巨石城正在发生的骚动。 这场骚动很明显是半个月前那场抓捕的后续。 也正如楚光预测的那样。 一旦导火索被插上了火药桶,一定会有个手痒的家伙将它点燃,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那天斯伯格像往常一样回到牢房,然后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工友和狱卒立刻赶了过去,但在房间里只看到了一滩血,很多很多的血……我们的使馆工作人员委托您的居民,设法弄到了照片。” 楚光盯着VM屏幕中的照片,眉头紧紧锁起,忽然抬起头来问道。 “没有尸体?” “别说是没有尸体了……巨石城根本不承认他死了,反而说他越狱,但又改口说是转移了,他们有更大的麻烦,根本无暇处理这件小事儿,即便这件事情仍在继续发酵,”程言叹息一声继续说道,“而在听闻了斯伯格的遭遇之后,现在整个巨石城九成以上的工人都加入了工友会,他们要一起去内城讨个说法。” 楚光皱眉问道。 “他们的诉求是?” 程言继续说道。 “如果斯伯格死了,他们要看到他的尸体,如果他还活着,内城必须把他交出来。” 很朴素的要求。 也并不算过分。 不过内城的贵族们现在正在疯狂地忙着另一件事情,听不见这些朴素的愿望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他到底死了没?” “我倾向于认为他死了……毕竟这出血量,换我也不信他还能活着。”程言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在他看来,内城的贵族们确实不聪明,连自己这个业务生疏的外交官都知道,做事儿应该干净利落一点。 如果只是单纯地让某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其实未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们偏偏却要去做一些前后矛盾的事情。 既不想让他留下尸首,又要大张旗鼓弄那么血腥,回头又后悔当初没如何如何,到头来这份傲慢害了所有人。 当然了,最后的结果会如何,他这个外人说了不算,他看见的也未必是事情的全貌。 联盟决定不了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只有那个斯伯格的朋友们,那些工友会的工友们,才有权力决定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楚光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 他其实是想让那个念报纸的人活下来的,否则他也不会邀请他到联盟来做客。觉醒者波尔的故事诞生于巨石城,但并不只属于这座小小的聚居地,废土上有很多和他一样渺小但重要的幸存者需要被鼓励。 不过一码事归一码,这到底是巨石城自己的事情。 忽然,楚光睁开了眼睛。 “我其实一直在困惑一件事情。” 程言:“什么事情?” “巨石城的城主,”楚光思索了片刻,“我起初以为他只是单纯的不在乎我们,没想到他不只是不在乎我们。” 程言皱起眉头,试着理解管理者这句话。 忽然间,他想到什么,睁大了眼睛。 “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事儿其实和城主有关?” 巨石城有很多贵族,但只有一个城主。在提及他的时候,即使是最傲慢的贵族也会拿出些尊敬来。 理论上,这个聚居地是有一个“无所不能”的家伙的。 “我不知道,”楚光摇了摇头,“我的困惑不比你少……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计划不但顺利,而且顺利的太过头了点,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踩一脚刹车了。” 程言低声说道。 “那……您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楚光想了想,开口说道。 “我感觉会有大事儿发生,先让大使馆的人撤出来吧,带上休眠舱和必要的文件就行,我会安排流民之家的工作人员和一些避难所的居民去巨壁门口接应他们。” 巨石城是个不错的“新手村”,那些外交人员都是锻炼出来的宝贵人才,不能平白无故的损失了。 一旦闹出人命,事态就进一步升级了,到时候更加不好收场。 程言点了点头,严肃说道。 “我这就去办!” 看着程言离去的背影,楚光正想给卢卡打个电话,告诉他之前未雨绸缪的那些事情可以开始安排了。 然而就在这时,刚被程部长关上的门,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进来的是行商公会的会长老查理。 见他表情凝重,楚光也没废话,直入正题问道。 “什么事情?” “巨石城的墨尔文行长想和您见一面。”老查理如实汇报道。 墨尔文? 楚光对这家伙想见自己一面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估摸着巨石城银行大概也要撑不住了,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也只剩下了求自己。 楚光忽然有些好奇,墨尔文先生打算如何解释,这段时间巨石城发生的挤兑事件以及市政厅截留出口货物的事情。 “他想约什么时候?” 老查理恭敬地说道。 “他已经在楼下了!” …… 巨石城大门口,往年冬天这儿都是冷清的堆满了雪,今年的冬天却一反常态,热闹的就像过节。 从远方之风大酒店的门口,到巨壁正门检查站的一路上,几乎被拥挤的摊位堵得水泄不通。 牵着双头牛的行商来来往往,穿着奇装异服的佣兵和旅客混杂其中。这些废土客们就像游荡在废墟上的鬣狗一样,他们都嗅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腐尸味儿,也都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打算分一口…… “……谷物、香肠和肉干抢手我能理解,肥皂为啥也这么抢手?”路过一处摊位旁边,夜十看见牌子上写的几个大字,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以物易物只收谷物、香肠、风干肉、肥皂。 给钱只要银币、Cr和第纳尔。 有些摊位做的更绝,干脆给筹码黏在木板上,画了个红叉表示不要这垃圾玩意儿。 这儿不是巨石城内,大多数行商也压根儿不是这里人,他们这么搞自然也不会有人管他们。 走在旁边的狂风瞧了一眼旁边的摊位,随口说道。 “保质期超长,体积不大,方便携带,需求稳定,能解决卫生问题,而且什么都能洗。在消费品稀缺的时期,便宜好用的肥皂会比洗发水、沐浴露这些功能专门化的细分产品更抢手,也更方便定价。毕竟……在最极端的情况下,香味、品牌附加值、使用体验是卖不出溢价的。” 夜十摸了摸头。 “有点道理。” 人要是长时间不洗澡,味道比牲口还难闻,这不单单是卫生和san值的问题,在废土上暴露气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有经验的猎人会通过气味锁定猎物,而一些经验丰富的行商也会因为闻到掠夺者身上的尸体味儿躲开危险。 “哇喔,狂风叔叔懂的好多!” 玖玖兴致勃勃地点头,一副学到了的表情,一旁的夜十听见,却是没忍住爆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狂风叔叔!” 尴尬地瞪了兄妹俩一眼,狂风闭上嘴不说话了。走在一旁的老白见状,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儿的兄弟,让这俩小年轻得意一会儿,过个十几年大家就都是老东西了。” 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玖玖转了转眼睛,古灵精怪地说道。 “没事儿!咱们游戏里不聊游戏外,游戏角色又不会变,十几年后你们肯定还是帅气的小哥哥!” 老白被她这句话给逗乐了,笑着说道。 “哈哈哈,我们家夜十要是有你这情商就好了!不对,差点儿忘了,你们才是一家人。” 前一秒还乐呵着的夜十,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妈的,老子怎么就没情商了!” 狂风咳嗽了一声。 “就当你有吧。” 夜十:“靠!什么叫就当我有!” 老白:“哈哈哈!”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向巨石城的大门走去,互相开着玩笑,到不像是从废土上来的。 不过这次和往常不同。 由于多了玖玖这个跑来凑热闹的“拖油瓶”,三个哥们儿之间互相开玩笑都比较拘谨,不好意思以父子相称,聊得话题也都比较儒雅随和。 这些日子,牛马群的狗管理们,基本上都把时间花在了巨石城这边。 方长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大笔筹码,在弗雷德那个“巨奸”的配合下,连着买下了好几家给巨石军工供货的厂子。 牛马集团不只挖设备,而且是连人带设备一起挖。 尤其对于一些有技术的工程师和老工人师傅,他们不但给一个人的安家费,还帮忙把一家人都给安排上了。 那些优厚的条件,不只是把被挖的墙角感动坏了,就连帮他们挥锄头的老板自己都羡慕了。 而到目前为止,牛马集团所付出的仅仅只是一些越来越不值钱的筹码和少量的银币罢了。 是的。 虽然筹码越来越不值钱,但毕竟是官方货币,在巨石城内买东西还是得用筹码的。 一些生产资料的交易,仍然是用筹码在走账,而且几乎没有怎么涨价。 甚至还能谈出“折扣”来。 这是经济过热阶段的典型病症之一,虽然商品价格持续上涨,但生产商品的生产资料却反而提前进入了滞涨周期。 巨石城的奸商们往往非常慷慨,愿意主动打折、甚至打骨折出售手中的优质资产,不过作为交换,他往往会暗示买家,要求用Cr或者银币支付一笔额外的“小费”。 对于那些只肯给筹码的吝啬鬼,巨石城的奸商圈子里是没人搭理的。 毕竟谁都不傻。 真正的钱长什么样,聪明人还是能认出来的。 相比起那些装傻充愣、想占便宜的废土客们,联盟的买家在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就显得慷慨太多了。 因此巨石城的奸商们最喜欢的便是联盟来的客人。 总算挤到了巨石城门口,老白掏出筹码,正准备把入城税交了,却被站在门口的民兵伸手推了回去。 老白微微皱眉,看着那人问道。 “什么意思?” 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城里有人闹事儿,今天不放人进去。你们要进我不拦着,但什么时候能出来就不知道了。”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警告了一句。 “在里面出了事儿,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们。” 夜十眉毛一挑。 笑话。 他三天一条命! 会是怕事儿的人? 然而他刚抬脚准备迈进去,就被一旁的老白和狂风给拉了回来,并且还连拉带拽地拖到了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我靠!你们这就怂了?!” 看着瞪大眼睛的夜十,狂风冷静地说道。 “你冷静点……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巨石城里面应该是出大事儿了。” 老白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之前方长在群里说过这事儿,搞不好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进去肯定要进去,但至少得先打听打听里面发生了什么。” 狂风:“去官网论坛问问?” 老白看了周围一眼。 “分头行动吧,附近的NPC也打听打听……也许有其他玩家还没挖到的消息。” 看着交流的二人,夜十愣了下。 “等等,方长那狗东西又说啥了,我咋不知道?” 狂风翻了个白眼。 “自己去小群爬聊天记录去!” 跟在老哥旁边的玖玖没说话,乖巧地站在一旁悄咪咪听着,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家伙! 这是要出大事儿了? 第540章 每一种可能性,都是往日的延续 在放映室中,斯伯格看到了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也正如伊伯斯说的,在大多数由计算机推演的结局中,他并没有站在舞台中央,甚至没有出现在舞台上。 这座聚居地并不止有工人,虽然在他所在的这条世界线上,他们是最先觉醒的一批人。 比如,在第217号结局,镜头聚焦最多的是墨尔文家的小女儿。 从那个小姑娘看到第一张报纸开始,她就在积极地劝说她的父亲。 虽然她的观点是幼稚的,但她发现的问题却真实存在。钟爱着她的老父亲墨尔文,最终也意识到了一些问题,试图推动一场自上而下的改革,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一家人的惨死告终。 那些不合时宜、也无关紧要的画面,被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替代了。 斯伯格松了口气。 他很乐意看史蒂芬老爷们的死法,但他不忍心看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和他们一起死,尤其是这么善良的姑娘。 再比如第269号结局,镜头聚焦最多的是一个绿头发的姑娘,还出现了一个红头发的姑娘,她们一个在巨石城失去了胳膊和眼睛,一个在外出的任务中失去了一条腿,共同悲惨的遭遇和创伤让她们走到了一起。 这次团结起来的是佣兵,而契机是去年冷冬之后的那场浪潮。 那些佣兵们虽然没有动力装甲,但在面对使唤他们的民兵团的时候却意外的能打,他们的城市战经验尤其丰富,甚至打进了内城,而巨石城最后似乎变成了一座佣兵城邦。 一切都变了,但又像是没有变过一样。 顺便一提,这次推演中并没有联盟,毕竟那会儿联盟还没有出现。 显然这台机器并不是真正的预测未来,只是帮助他们从过去发生的事情中,挖掘出未来的种种可能。 然而……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惟独没有他期望的“好结局”。 这座聚居地的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注定了,而这也是最让斯伯格感到绝望的地方,仿佛不管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于是他试着往前拖动进度条,回到更久远的过去——一个半世纪前,甚至是两个世纪前,试图从已经坍缩成事实的可能性中寻找答案。 也正是因此,他看到了许多令他震撼不已的东西…… 正如他在觉醒者波尔的故事中写过的,巨石城不是一天建成的。 现在他得再加上一句。 每个聚居地都有一个美好的开始。 也都曾渴望过一个光明的未来…… …… 战争爆发了,然后又结束了,随着战后重建委员会的成立,繁荣纪元彻底地落下了帷幕。 最初的五十年是艰难的,但也是充满希望的。 战后重建委员会并没有放弃留在地表的幸存者们,而更关键的是,留在废土上的幸存者们自己也没有放弃自己。 防务部教会了当地幸存者使用武器,组建民兵团以阻挡浪潮的威胁。技术部组织了拾荒队,动员大伙儿们前往破败的城区搜寻能用的物资,从中回收高价值的科技。生产部负责组织生产,帮助当地的幸存者建起了一座座算不上先进、但能用的工厂,并且时不时从其他地方运来一些物资。 巨壁也正是在那时候建立的。 它不是某种“黑箱”凭空变出来的,也不是传闻中的从天上掉下来,而是那些初代管理者们一车水泥一车钢筋,在冰天雪地中一点一点盖起来的。 是的,就这么简单。 平凡而伟大。 那会儿的巨壁还不是很高,仅仅是够用的程度,毕竟会飞、会跳的子实体并不多,黏菌也并不是生存的主要威胁。 巨石大厦的房客们是最有办法的幸存者,于是大伙儿们信任他们,放心地将权力交到了他们的手上,于是便有了内城的说法。 黑卡和巨壁一样,一开始是没有的。 第2174年,废土纪元45年,战后重建委员会因为内部的矛盾走向了分崩离析,大批优秀的人才从巨石城撤走。 有的往北去了彷徨沼泽,有的去了大陆最西边,也有的去了东海岸,但更多的人仍然选择留了下来。 那些留下的人是真正的勇士。 他们和他们的父辈一样勇敢,在危机来临之际永远和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们站在一起,不管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寒冬,还是从未见过的异种。 他们用理想融化了冰雪,点燃了炉火,熔炼了钢铁。 他们唾弃那些已经背叛理想的家伙,他们抛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只相信和他们一起留下来的同胞。 他们要做自己的救世主! 来自战建委的援助虽然结束了,但巨石城的未来却似乎更光明了。 他们打开巨壁,接受流浪的幸存者,浪潮来临之际冲在最前面,哪里有危险,就有拿着黑卡的居民。他们不只是自己干,也会号召大家一起,动员拾荒队前往废墟探索,建起收集资源的前哨,并将其发展成一个个渺小但牢靠的村落。 他们不再需要生产部的供养,也没指望那些自私的家伙会重新团结起来,他们主动前往一片荒芜的南方寻找希望。 或许是被他们的勇气感动,也或许只是时候到了而已。 五年后,永无止境的寒冬结束,万物重新获得了生长的动力,大批的避难所也随之解封。 他们开始接受一些搞不清楚状况的蓝外套,告诉那些愣头愣脑的家伙,战建委已经解散了,你们要么回去睡觉,要么留下来加入我们。 不管你们愿不愿意,现在咱们只能靠自己了。 众所周知,蓝外套大多都是热心肠的家伙,而且不少老冰棍都对留在地表上受苦的同胞心存愧疚。因此当那些受尽了折磨的同胞们向他们伸出手时,他们感动地恨不得把命都献给这些可怜的人们。 避难所带来的不只是黑箱,还有技术,以及会发光的思想。 蓝外套的到来为巨石城注入了新的血液,他们用战前的技术帮助幸存者们进一步改良了生产部遗留下来的工具,甚至还修好了一批防务部都不知道该怎么修的动力装甲,并学着技术部的研究员们,试着从市中心的进化体身上“考古”。 从那时开始,巨石城几乎成了照耀整个河谷行省南部的灯塔…… 只不过让斯伯格奇怪的是,在这段已经发生的历史中,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出现过城主的影子。 内城居民也只是在只言片语中提到,巨石城存在一个“协助管理的AI”,它控制着整个巨石大厦的安保系统,除此之外便没有多余的能力。 在战建委解散之后,大裂谷给了他们一样自保的东西,大家出于某种顾虑一致决定,把那件自保的东西也放在了城主的手上。 它除了和民兵团进行有限的沟通之外,几乎不会参与到巨石城的正常事务中。 而即使是有限的沟通,大多也只发生在浪潮、以及战后重建委员会相关势力试图进入巨石城附近的时候。 这是那个古老“契约”的一部分,大家分家之后互不干扰,埋头干自己的事情。 并没有什么很深奥的阴谋。 不过,虽然那个叫房明的AI存在感很低,但其实也无所谓。 本来巨石城也不是他盖起来的,幸存者们自己也做得挺好的,而且会越来越好。 直到从某一天开始,斯伯格忽然发现,原本美好的童话故事忽然渐渐变味儿了…… 全息影像中,宽阔的会议厅内,正在商讨一项重大议题。 一位神色严肃的男人双手撑在桌上,注视着全场的与会者开口说道。 “聚居地的人越来越多了,过去的物资管理办法越来越不管用了。工人会越来越熟练,机器会越来越先进,这是自然的客观规律。我们用不上那么多肥皂,一些人需要沐浴露,一些人需要洗发水,大家都想变得赏心悦目一点,我认为这是合理的诉求。食物也是一样,不可能顿顿都是面包夹香肠片,我们可以开始考虑丰富食物的品种了。” “但是,我们不可能通过既定的表格,决定不同类型的货物每天分别生产多少,也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只消耗自己需要的那一点。再这样继续下去,别说是肥皂和香肠,连混凝土块都会变得稀缺!” “我提议,让社会自己决定自己需要什么,过剩的生产力和资源又该流向哪里。因此我们需要发明一种工具,让看不见的供需关系能够被看见,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工具!” 说着,他掏出了一枚白色的筹码。 那是最小的面值。 会议室内众人窃窃私语。 一人起身提问道。 “这是……?” 神色严肃的男人继续说道。 “筹码!” “它能代替货币!” “虽然它很明显不如我们曾经用过的信用点,但它至少能把供需关系反映出来!” 众人的脸上写满了顾虑。 他们感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一名与会者起身提出了异议。 “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是什么,使用繁荣纪元前的传统货币对吗?但它反映出来的供需关系仍然是滞后的,我们已经证明有更好的办法!” 提议者点头。 “没错!但‘更好的办法’现在是派不上用场的,我们没有那么多算力,也没有那么多生产工具。现在我们聚居地的生产力水平和繁荣纪元前的时代差不了多少,就算‘筹码’是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玩意儿,也比我们正在用的那套办法好!” 会议厅陷入了争吵。 直到一声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会议厅才渐渐重新回归了安静。 “肃静!” 众人纷纷看向发出声音的那个老人,瞳孔里无不写满了恭敬和信任。 他是巨石城的第一批居民,来自废土纪元前的那个时代,并且没有休眠过一天,算到如今他已经百岁有余。 他的经历比坐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丰富,他脸上的皱纹就像老树的年轮,一圈圈都是历史。 即使是最桀骜不驯的内城居民,在与他对视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的低垂眉目。 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智慧和正确。 就算他的头顶没有王冠。 不过这一次,老人并没有给出自己的意见,只是简单地清了清嗓子,然后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和以前一样。” “投票吧。” …… 将筹码作为货币,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内城居民的审议,毕竟他们原来的那套办法确实行不通了。 很多时候大家需要的并不是“最好”的办法,而是一个“用得上”的办法。 不过这里仍然存在一个问题。 繁荣纪元的信用点不会让资源的“分配者”获得最多的好处,能在相对意义上实现乌托邦式的平等。 然而筹码不同。 它本质上是一种传统的货币,就算它特意没有叫那个名字,也改变不了它就是金钱的本质。 任何旧时代的货币都存在一个问题,由于其反应的供需关系是滞后的,因此会导致市场中的分配者会获得更多的好处。即,切蛋糕的人得到最多的蛋糕,分蛋糕的人其次,而做蛋糕的人反而会得到的最少。 人们发明货币的初衷是为了让货币服务于人,然而往往最后却颠倒过来,人变成了服务于金钱的奴隶。 当然了,人不是死脑筋的动物,货币之外的很多手段都可以减缓货币产生的资源分配不均衡。 比如,通过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手,拿走切蛋糕的人手中的蛋糕,塞给其他需要蛋糕的人。 然而,这并不会改变货币的本质。 或许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一位来自避难所的专家提议道。 “不加以约束的筹码会带来新的麻烦,而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不断调整它,让它时时刻刻都能满足我们的需要。我担心未来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会把筹码当成玩具,而这会颠倒我们推出筹码的初衷和目的,所以我提议……至少内城居民不得下场参与外城的生产经营。” “换而言之,我们不能赚取筹码!” 一位年轻人立刻反驳道。 “但我们也要生活,总不能让我们看着那些拿着筹码的人过上好日子,而我们却靠空气活着吧?” “这是两码事,”避难所的专家认真说道,“我们可以给自己发薪水,但我们不能既握着水龙头,又自己提着桶去接水,这是自相矛盾的!” 更多的人表示了赞同。 虽然他是出生在避难所的专家,穿着蓝外套,但身份在这儿从来都不是问题,什么事情都可以谈。 况且他的话也确实没毛病。 筹码本身就是从他们这儿放出去的,又故作聪明地弄个桶把它装回来,这也太奇怪了! 最年长的老人这次没有说话。 他已经太老了。 他到底不是那个永不会变的AI,也不是身强力壮的觉醒者,终究是逃不掉衰老的诅咒。 就像细胞会新陈代谢一样,人同样也会,总会有年轻的生命替代掉他这样的老骨头,这样他们的社会才会越来越年轻且富有活力。 老人觉得自己不说话可能会更好。 毕竟他一开口,哪怕只说一个字,人们都会立刻停止交谈,向他投去盼望的目光。 他最害怕的就是那些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睿智,他也有糊涂的时候,而且年龄越大越是如此。 既然如此,就什么也不说好了。 年轻人应该决定自己的未来,就像他当初两次决定留下来一样。 人只有在真正面临选择的时候,才能证明自己是真的勇敢,而不是装成大尾巴狼的胆小鬼。 他已经交出了一份令他自己满意的答卷,他也该颐养天年了。 其实他们做的挺好的。 等他不在了以后,房明先生会替他照看他们的…… …… 时间又往前走了十年。 老人终于还是走了,年轻人变成了中年人,眉宇间多了一丝稳重。 以前他只会一股脑地往前冲,现在他学会了如何拉拢和团结那些潜在的支持者。 最关键的是,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位老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人爱戴。 因为他掌握着人心! 而人心,是比黑卡更强大的“武器”。 因此当他再次站在会议厅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将右拳握成拳头。 他用慷慨激昂的声音唤起人们的热情,让他的拳头像冉冉升起的朝日一样,随着他逐渐升高的嗓音一并升起。 “朋友们!巨石城已经足够伟大了,我们庇护了五十余万幸存者,我们筑起了更高的巨壁,倚靠在巨壁边上期盼着我们的人不计其数,我们创造的财富让整个废土为之侧目!” “我们的奇迹,是所有幸存者有目共睹的!” 他成功抓住了年轻人眼球。 和他一般年纪的内城居民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这句话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们心中其实也是忍不住骄傲的,只是很少像他这样用炙热的语气和情绪表达出来。 废土虽然还未结束,但他们已经在有限的范围内结束了废土纪元,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他们甚至将战后重建委员会留给他们的巨壁盖的更高了,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完全由他们自己建造。 这可比那些仍然缩在避难所里过冬的地鼠们强多了。 当然,这不包括那些帮助过他们的蓝地鼠。那些地鼠是不一样的,已经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了。 那个中年男人忽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然而,创造了无数奇迹的我们,却只能拿着一点微薄的筹码,住在不到五十平的房间,这是我们要的平等吗?这根本不平等!” “就在这扇窗户的外面,那些行商在我们的脚底下开起了餐厅和酒吧!他们终日饮酒作乐,把大把的筹码洒向天空,让男人、女人、小孩、老人为他们欢呼,甚至亲吻他们的皮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们创造了巨石城!”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仇恨。 他无比憎恨那些用筹码羞辱他子民的家伙。 而那些被肆意羞辱的人,也真是没有一点廉耻。 他们宁可去舔那些行商的鞋,也不肯对他们这些真正的贵族弯一下腰,甚至说上一句恭维的话! 比如“老爷,您辛苦了!”,或者类似的话。 如果说上一句话唤醒的是人们的自豪,那么他的这一句便彻底点燃了人们心中的火。 有怒火,也有渴望的火。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至少规则得允许我们也去获得更多的筹码!而不是像乞丐一样,等着那个叫房明的AI施舍我们!” “那本就属于我们!” 全场响应的声音无数。 “说得好!” 人们义愤填膺地举起了手。 “凭什么让那些小偷窃取了我的果实!” “这才是最大的不公!” 曾经与他唱过反调的那位避难所专家已经老了。 老人试图平息弥漫在会议厅中的狂热,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这时候任何温和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只能用征求的目光,甚至于哀求的眼神看着那个野心勃勃的中年男人。 “你说平等……可黑卡本身就已经够不平等了,我们可以提高大伙儿们待遇,限制那些奸商的花销,比如让他们交更多的税,禁止他们在酒吧里把人的衣服脱掉……办法还是很多的。” “这是两码事!”那个中年人毫不犹豫地反驳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筹码!那些有钱的商人可以肆意的挥霍,而我们还要像苦修士一样在这里讨论怎么让他们过的更好,人们甚至都忘记了到底是谁让他们过上的好日子!我的父亲死在了拓荒队中,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为今天的巨石城感到耻辱!” 他知道。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毕竟蓝地鼠可没有为巨石城这般牺牲过。 这儿的大多数人们都是英雄的后裔,他们的祖辈或多或少付出了汗水甚至生命。 这已经不单单只是公平的问题,更关乎他们心中的正义。 而他认为自己所求的其实并不多,仅仅是要求那些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人们,也抬起头看一看他们这些真正的英雄。 他们可能没有父辈那么伟大,但也是做了很多事情的。 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看着那些默不作声的蓝外套们,提出了一个能够拉拢保守派们的折中办法。 他本来也没打算一次把窗户打开,但可以先开一条缝,再慢慢地撬。 “那些商人们和我们提议过,他们也是巨石城的一部分,他们也应该参与到公共事务中,也应该有获得黑卡的权力……但如果不把过去的规矩改一改,我们不可能接纳他们。” “你说黑卡的权力是不平等的,我也这么觉得。既然如此,我们就做出一些改变,允许一些外面的废土客加入我们。而作为交换,从今往后我们也可以下场赚取筹码。” “承认吧,老办法已经过时了!是时候和过去翻篇了!必须让更聪明、更有能力的人支配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筹码!” 投票环节。 他毫不意外的胜出了。 虽然没有完全获胜。 议会商量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给原来的那条规矩加了几个字,这样一来变化便不算很大,也平息了所有争议。 以前的规矩是“内城居民不得下场赚取筹码”,他们改成了“原则上内城居民不合适下场赚取筹码”,并将其作为祖训教育下一代——“内城居民下场赚取筹码是不体面的”。这样一来便加上了道德的纽带,约束力不但没有减弱,理论上反而该变强了。 大多数人心中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不太妥当。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其实不是一个好主意。 连做菜的厨子都知道,这会面临“面越揉越多”的窘境,到最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但有些东西就像香烟一样,抽过的人往往很难忍住不再来一口,直到看见斑驳的黄牙才会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悠着点儿…… “你觉得自己能比他们做的更好吗?”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斯伯格的思绪。 他回过头,看见了一位面无表情的男人。 “你……您是房明先生?” “是的。” 斯伯格大概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人,仅仅只是“协助内城居民管理巨石城事务”的AI。 他就像机器的操作系统一样,本身也是机器的一部分。 斯伯格的喉结动了动,表情绝望地看着他。 “我们……难道只是一场实验。” 房明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是。” 这句回答让斯伯格心中好受了一些。 但他还是无法理解。 沉默许久,他用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说道。 “最老的那位……那个初代居民,他拜托过您照顾好他的后人,您明明全都看在眼里,为什么什么也不做?” “为什么?”房明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什么也不做。” “你知道吗?你们这种生物最恶心、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总幻想着‘别人’来帮帮你们,总想把自己的麻烦推给其他东西,不管它是不是人。” 斯伯格错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房明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饿的时候,你们幻想救世主给你们面包,疼的时候,你们幻想救世主给你们止痛药。现在,你,某个人类的后代,竟然厚颜无耻地质问我,‘城主’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父亲,你的爷爷……难道就没有一个会出声的动物告诉过你,我只是一个被称为‘城主’的AI,因为他们希望这座城永远没有活着的‘主人’,而我所能做的一切都是你们让我去做的。” 看着一无所知的斯伯格,房明面无表情地脸上忽然多了一丝淡淡的怜悯。 虽然那只有一点。 “可惜了,我不是你幻想的救世主,最多能算一个监督者。你祈求我想想办法,不如直接向面包祈祷,指望它最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反正你们已经把它发明出来了不是吗?你们的思想,你们的科技,你们的办法,你们觉得只要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只要知道它叫面包,以后它就能自己从货架上长出来对吗?” “放映室就在你的脚下,你们随时可以进来和它对话。然后你们干了一件最愚蠢的事情,你们将这个房间彻底地锁了起来,而我允许你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人们都认为你已经死了。” 斯伯格冷汗直冒地辩解道。 “那……不是我们要求的!” 房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所以呢?你拒绝了吗?” 斯伯格说不出话来。 他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玩意儿,他又怎么可能拒绝贵族老爷们偷偷地把它关上。 说白了,他甚至都没有见过黑卡,别说使用它了,他甚至听不见老爷们在讨论什么。 然而房明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不留任何情面地继续说道。 “黑卡什么也不是,你要是看完了巨石城的过往就该知道,它仅仅只是一张房卡而已。如果要说它有什么魔法,那也是你们给它的,而不是我——一个被你们创造出来的AI。” “到头来你们什么也没有做,直到最后还在幻想一个伟大的城主,替你去做你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你们觉得只要他替你们,向不存在的敌人发起攻击,一切问题都能得到解决,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们应该庆幸,我直到最后都遵守了诺言,否则我一定会用最省事儿的办法,将你们从这片废墟上抹去,让你们的问题跟着你们这种肮脏的生物一起消失,这才是真正的仁慈。” 看着一语不发的斯伯格,那个被称呼为城主的人,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某个死了许多年的老头,确实有拜托我照看你们,并要我在你们通过所有考验之后,将他保存在我这里的某样东西还给你们。” 斯伯格:“……那是什么?” “一种可以将你们从这颗行星上抹去的东西。” 看着面露惧色的斯伯格,房明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然,它也可以将其他人抹去,互相摧毁是和平的保障之一。” “那个老人早就看透了你们,他知道你们的懦弱和贪婪会害了自己和所有人,所以他带着其他人一起恳求我,希望我替他一直看着,看到最后,直到你们通过全部的考验或者全部死去。而我已经遵守了诺言……在你所能看到的A结局中,你们所有人都死了,往后便是向下的螺旋,再没有其他救赎的可能。” “投票要开始了。” “这大概是最后一场。”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失魂落魄的斯伯格说道。 “跟我来吧。” “我带你去看最后的结局。” …… 联盟大厦的楼下,白雪皑皑一片,冬天已经快到最冷的时候了。 穿着保暖且名贵的呢子大衣,墨尔文面如死灰地仰视着面前那座尚未彻底完工、但已经投入使用的大楼。 他的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内城会议又开始了。 作为巨石城银行的行长,尊贵的黑卡持有者,他是最不应该缺席的人,但他实在没有勇气面对那一双双质疑的视线,和那些股东朋友们的怒骂斥责。 更何况,他不认为他们能在会上达成什么共识,正在渐渐失效的不只是筹码,还有他们手中的黑卡。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无能的行长。 他把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都用了,但似乎都是隔靴搔痒,仍然挽救不了那辆正在加速滑向深渊的火车。 或许…… 她的女儿是对的。 毕竟那确实不是什么深奥的东西,连一些聪明的孩子都能看明白……只要她把手中的布娃娃换成1银币的木头发卡,贫民窟的小姑娘就能多一件新衣裳。 但也正如当时他在那场庆典上对她的回答一样—— “来不及了……吗?” 望着鹅毛大的雪飘,墨尔文喃喃自语地说道。 其实…… 也未必。 只要联盟肯立刻兑现承诺,让一批银币定价的货物进入那座巨壁,而不是在外面犹犹豫豫地磨蹭,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果联盟肯借他一笔贷款就好了! 那些奸商和穷鬼们暂且不管,至少让他的股东先把筹码换成银币,毕竟那可是一大笔钱! 墨尔文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那个人…… 那个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话、发誓要彻底终结废土纪元的男人,一定会体谅自己的难处吧! 他可是个真正的大善人! 最最最亲爱的理想主义者! 连最卑劣的废土客都能在他这儿得到关怀,何况是自己这样真正有本事的人? 墨尔文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赞美管理者! 他从未如此发自内心地喜欢这家伙! 这时候,老查理从大厦正门走了出来,看着墨尔文说道。 “跟我来吧,我们的管理者在里面等你。” 心脏砰砰跳动的厉害,墨尔文从脸上挤出一丝带着讨好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 “谢谢……谢谢你们。” 老查理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将那句“这声谢谢太早了”说出口,带着他走进了这栋大厦。 穿过楼梯和走廊。 墨尔文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在庆典上讲话的男人,他的心中也再一次地像是爬了千万只蚂蚁一样。 楚光停下手中的笔,看向站在房间里的他。 “你来了?” 墨尔文匆忙地点了点头,陪着笑脸说道。 “我是来道歉的……我们之前发生了一点状况,市政厅不得不截留了一部分货物,以至于工业区出现大量违约订单。我们会督促那些工厂把欠款支付给你们的公司,我希望这些小小的状况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同。” 楚光随口说道。 “没关系,我体谅你们的难处,合同上写的怎么来,就怎么办好了,民间的生意往来与我们的合作是两码事。” 见楚光这么好说话,墨尔文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愉快了。 “感谢您的慷慨与谅解!我……可以再拜托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 “之前那个关于放开筹码与银币自由兑换的约定……”墨尔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合着手掌说道,“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我恳请您能够提前兑现我们的合同,给您添麻烦了!” “为什么?” “为……”看着眼神玩味的楚光,墨尔文的额前冒出一滴冷汗,强颜欢笑地继续说道,“我们在你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借给你们那么多钱,现在我们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你们不应该帮帮我们吗?” 见楚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连忙接着说道。 “当然!我承认,立刻要求你们这么做有些困难……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比如债务交换!你们给我们五亿银币,我们免除你们十亿筹码的债务如何?算下来你们会省下一大笔本息。” 五亿银币足够买到五十多万吨粮食,够巨石城的人吃四年! 当然,他不会全拿去买粮食,他会将其中的大部分用来购买工业品,改善巨石城的幸存者们的生活。这次他会认认真真地做一些事情,重整巨石城的经济,让双方的贸易关系再次恢复正常。 楚光对他的承诺却是兴趣缺缺,不在意地说道。 “十亿筹码的债务么……可是就在几天前,我们把你说的后年,大后年的本息都准备好了。” 墨尔文心中一声咯噔,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水,忽然感觉双腿瘫软,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 “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三十亿筹码!不,你们的所有债务我们全都免了!只要您肯给我五亿银币……不,四个亿也行!” 楚光沉默地看着墨尔文,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 墨尔文没有动作,甚至把头贴在了地上。 楚光有些不耐烦了。 “我不和跪着的人讲话,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就让吕北把你扔出去了。” 墨尔文的肩膀一颤,他毫不怀疑楚光会干这件事儿,于是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楚光看了眼他膝盖上的灰,又看了眼他这身名贵的大衣,最后看向了他的眼睛。 “到现在你还觉得,是联盟让你们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墨尔文默不作声。 楚光知道这家伙想点头,他打心眼里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只是有求于自己而不敢吱声。 虽然不想羞辱自己的对手,但看着那张卑微到尘土里的脸,楚光还是忍不住说道。 “为什么你宁可跪在我的面前求饶,把棺材抬到我的屋子里哭,都不肯带着你的股东们,和你的居民们好好商量一下。你们寄希望于筹码,又寄希望于黑卡,现在又跑来求我。” “嚼骨部落打过来的时候,你们把门关起来,不肯派一兵一卒,还嚷嚷着要把我们的产品从你们的聚居地扔出去,不让我们赚一枚筹码……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成全你们。” “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伸出援手帮了我们?我们甚至都没有和你算过这笔旧账!” 悔恨与痛苦一并酿成了苦涩的酒,模糊了那渐渐失去光芒的瞳孔。 墨尔文张着嘴,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失魂落魄地喃喃着哀求。 “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只要您肯帮我们度过难关……我们愿意买你们的东西!以后您就是清泉市的主人,整个河谷行省的主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全都听您的,您对哪儿不满,我们按您的要求改!”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楚光绝不可能用联盟的血去喂巨石城这头还剩下半口气的鲸鱼。 但他还是忍不住卑微地祈求。 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好。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楚光怜悯地看着他。 “我给过你机会,但你连今年都没撑过去,你怎么让我相信五亿银币就能救你们一命。而你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更是让我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 “可惜了,你们一直都有机会刹车,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和废土的关系。” “然而你们的愚蠢和幼稚却让我觉得,你们的筹码是真的一文不值。” 第541章 清算,终将到来 “哦豁……看来这筹码是真的要一文不值了啊。” 菱湖边上的小独栋。 坐在餐桌前的方长正看着报纸,余光恰好瞥见了交易器屏幕中直线向上的线条。 惊讶之余,他的嘴角不禁翘起一丝玩味的笑。 就在整个巨石城几乎全部产业都极度缺钱的时候,S币的价格却讽刺地创下了新高,达到了一枚S币兑9881枚筹码。 以现在的成交量,突破一万大关几乎毫无悬念,不断地有人在买入,而且还是反反复复的买。 坐在餐桌的对面,多莉愣愣地盯着那个摊开在桌上的屏幕,张大的嘴巴几乎能塞进一枚鸭蛋。 之前方长告诉过她,那根上上下下的线条意味着什么,以及旁边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她还是无法相信,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竟然能换到实打实的筹码! 大角鹿神在上! 她之前在报社工作,算上奖金一个月也才一千多枚筹码! 如果有巨石城的居民在一开始就买了100枚S币,那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用工作了? 鸭蛋一般的口型,很快扩大成鹅蛋了。 “突破一万大关看来是没什么悬念了。” 并没有注意到多莉的表情变化,方长点了两下屏幕,从后台调出了交易明细和各个账户的持仓,很快发现多笔交易都是来自同一个大户。 虽然他不知道账户的背后是谁,但看着那上亿筹码的累计交易额……他只能说这兄弟玩的也太嗨了。 当然,这并不是没有回报的,这位仁兄账户里的S币加起来已经接近两亿枚筹码了! 赢麻了啊兄弟! 不过别着急嘛。 方长笑着点了下卖出的按钮,趁着涨势喜人回笼了一些资金,顺便打压一下上涨的势头,让这些恨不得立刻破万的兄弟们冷静冷静。这时候必须得砸个V字型,进去之前先磨蹭一下再站稳,既得给还在里面的兄弟们一点信心,也得给其他心痒痒还在观望的朋友们一个上车的机会才行。 当然了,他并不是只盯着一头肥羊使劲薅,而是有一套成体系的、完整的羊毛收割计划。 抛压小的时候就用账户里的资金慢慢往上拉,抛压大的时候就顺势往下砸,等抛盘的兄弟把S币扔出来再拉起,反正他们只要一直盯着,买回去是早晚的事情。 一些聪明的孩子大概会试着研究线条的规律,比较成交量和价格的关系,用数学的方法琢磨市场的情绪。但他觉得以内城贵族的智力水平,估计不大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什么异同移动平均线给弄出来,顶多编两句顺口溜自娱自乐。 想到这儿,方长的嘴角越翘越高了。 “太弱了。” 这些人怕是连镰刀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都没意识到自己成了韭菜。 看着方长脸上诡计多端的表情,多莉总算是回过味儿了,皱着两撇小眉毛说道。 “……你这是骗人吧?” 方长莞尔一笑,打趣说道。 “我可爱的记者小姐终于发现了?” “可是……” “你想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发现对吗?” 一眼就看出了多莉眼中的困惑,见她点了点头,方长微微一笑,用轻松的口吻继续说道。 “发现问题其实并不难,只要做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用乘法算一算所有S币加起来值多少钱就会发现不对劲了。” 一枚S币的价格接近一万,就按一万算好了,反正值多少钱也是他这个庄家说了算的。 不去算那些“自动繁殖”的S币,单就一百万枚初始发行的S币,总价值都已经达到一百亿筹码了! 方长不知道巨石城银行有没有这么多筹码,但这个数字已经快比联盟的债务规模高出三倍了。 他承认自己够坏的,毕竟骗傻子是不道德的。 但这帮被骗的家伙也是真的蠢,买之前甚至连自己买了个啥玩意儿都懒得看一眼。 “……可是他们怎么就没有发现呢?为什么呢?我不理解。”多莉百思不得其解地嘀嘀咕咕着。 “分析一个具体的人为什么掉进坑里,可比把一群人推进坑里难多了。毕竟人们只是掉进坑里的姿势不约而同,动机和理由可就千奇百怪了,我只是个挖坑的,还真没法回答你。”方长笑了笑,忽然心中一动,说道,“一会儿写一篇专栏吧,把S币的故事刊登在报纸上,这样掉进坑里的人就会少一些了。” 完全消失是不可能的。 这时候就需要法律来执行公平了。 《金融法》的草案已经快完成了,一多半都是从现实里抄的,其他的根据废土上的情况做了改良。 这几天论坛上一直在讨论这个事儿,杨教授还骂他不当人,自己捞完一笔就把坑给填上了。 方长其实挺无辜的,你说你一个没头盔的着急啥。 而且这套法律只保护联盟境内的产业和联盟的居民,又不禁止这帮狗东西出去祸害别人。 当然了。 祸害别人的时候最好研究一下别人的规则,比如他这套办法想在理想城弄,那妥妥是要被人家丢出去的。 北边的布格拉自由邦是个典型的资本主导势力,而且还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借窝下蛋”的特例。 想骗那些人还是挺难的,和他们做买卖不被骗就烧高香了。目前混进联盟的骗子里面,一半儿都是从那边输出过来的。 这些深入社会层面的问题,靠着天上巡逻的无人机处理是很难的,指望AI解决一切问题是极不负责任的做法,必须靠着那些深入到NPC们生活中的玩家去发现。 不得不吹一波阿光,Beta0.5版本出来的太是时候了! “哦?”长长的睫毛眯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双手托腮的多莉露出慵懒而促狭的笑容,桌下晃悠着的脚丫踏在他的膝盖上抓了抓,“大骗子先生要公开他的骗术吗?” 这家伙今天放假不上班,格外的调皮。 为了不让她这么得意,方长决定也调皮一下,于是放下手中的报纸,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 “那就看搜查官小姐努不努力咯。” “你也不想大伙儿被我这样的坏蛋给骗了吧?” 看着那使坏的笑容,多莉脸颊微微烫红,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就该直接把你交给警卫的……你跟他们老实交待吧。” 说完她两手一撑,推开椅子上跳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去了壁炉边上,往里面添了些柴。 外面的天越来越冷了。 窗外的风雪呼呼的刮着,把玻璃拍出啪嗒的声响。 不过经历过大雪的联盟已经早有准备,提前早早地做好了应急预案。包括给部分需要外出作业的工作人员放假,包括给还在岗位上的工作人员发放严寒补助等等。 医疗岗位是不能停的,教育岗位可以转移到躲避风雪的地下,炼钢厂和部分铸造厂本身产出大量的热也不需要停,而一些没有安装取暖器、产热量不达标的工厂则被要求停工。 报社是装了取暖器的,不过上班得发补助,他们恰好又没那么多活儿,于是总编就给他们放了带薪假。 听说联盟贮备了大量的过冬物资,即使是最严峻的情况也能稳定住现在的物价。 之前管理者还特意来他们报社的播音室发表演讲,亲自在广播里告诉大家不必担心。 大伙儿们对此深信不疑,并且充满了信心。因为那位大人向来说到做到,从来是有困难说困难,有办法说办法,绝不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他们不信他的,难道信隔壁家的那个叫豪斯的小丑? 联盟和巨石城隔着不远,收听他的节目并不是很难。 多莉对他当然也充满了信心。 毕竟连她家里的那个“坏蛋”都承认,那位管理者先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何况他对进步声音的态度还那么开明。 她毫不怀疑联盟会有一个更光明的未来,万里雪飘之后又是一片生机勃勃的世界。 区区一场大雪而已。 联盟的每一个居民,都不会把它放在眼里! …… 壁炉添了些柴,又拉上了窗帘,菱湖边的小屋子里越来越暖和,热的让人冒汗。 而屋外却是另一番世界,凛冽的风雪如刀,从望不到边的云盖落下,一刀一刀揉碎了整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在废土上,尤其是河谷行省,即使是少见的暖冬也谈不上暖和,只是下雪的时间会推迟一两个月罢了。 但该来的。 终究会来。 距离菱湖二三十公里远的巨壁,如同一道冰冷的铁幕屹立在风雪之中,无情地分割了这片废土上的繁荣与荒芜。 巨壁的一侧是层层叠叠、高高低低的房屋,另一侧是被积雪压垮的窝棚。正如大多数巨石城的幸存者们自豪的那样,即使是从这座巨壁中漏出的一点垃圾,也能滋养无数在他们脚边乞食的可怜人儿。 罐头厂的工人大多还有一间漏风的屋子,而住在巨壁脚下贫民窟中的真·穷鬼们,大多就只能在窝棚里凑合着了。 人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 杂草活不下去的地方,人能活着,哪怕是黏菌都去不了的地方,也有人的足迹。 牢不可破的城墙巍峨耸立,替里面的人们挡住了风雪,挡住了黏菌,也挡住了废土上的混乱、死亡与贫穷。然而恐怕它的建成者也未曾设想过,这次席卷一切的浪潮不是来自巨壁之外,而是来自它的正中心。 愤怒的幸存者们在主干道上聚集,他们大多是来自工业区的工人,也有一些同情斯伯格的市民和佣兵混在了里面。 这次似乎比以往来的更加凶猛,民兵团知道这些穷鬼们的目标不是市政厅也不是银行,燃烧的火焰直指正中心的巨石大厦。因此他们很快完成了集结,甚至动用了浪潮都不曾动用的装备,严阵以待地挡在了幸存者们的面前。 “把斯伯格交出来!” “我们决不放弃任何一个工友!” 屋檐上的雪垛冒着丝丝白气,时不时有碎雪被震落。 那沸腾的喊声铺天盖地,连漫天纷飞的大雪都为之退避三舍。 第一千人队的千夫长伟伦穿上厚重的动力装甲,看着前方汹涌的人潮,却是冷汗直冒。 这些家伙就像吃了枪药一样!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愤怒的人聚在一起。 里面可能还混了几个凑热闹的佣兵,随时准备把火药桶点燃,如果可以的话,他真不想和这些人打。 比起他们,他宁可面对浪潮! “外城的居民们,你们冷静一点!” 他打开了动力装甲的扬声器,扯开嗓门喊道,“我和内城打听过了,你们的朋友……那个斯伯格还活着!” 他的话音甚至还没落下,一声怒吼便将他打断了。 “胡扯!” “你们上午说他还活着,中午又改口他死了,现在他又活了,是不是到了晚上他又死了!” “我们不想听你放屁!我们不想冷静!我们要看到人!是死是活,我们要他亲口告诉我们!” “去死吧!穿着铠甲的猪!呸!” 嚷嚷声中也混杂了一些其他的声音。 有人叫嚷着面包太贵了,也有人叫嚷着把贵族抢了,还有人仅仅是打算趁着城中秩序崩溃揩点油水。 很难分辨他们谁是谁。 是的。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即使是腐朽的巨石城,也是存在秩序这种珍贵的宝贝的。 这与善恶和公平完全是两回事儿。 只不过现在,它在人们质疑的声讨中已经被悄无声息的动摇了…… 渐渐失效的不只是筹码,还有贵族老爷们手中的黑卡。 正如房明所说的那样,那本来就不过只是张房卡罢了…… 夹起尾巴做人的掠夺者开始蠢蠢欲动,想趁火打劫的佣兵在煽风点火,绝大多数人知道队伍里有脏东西,但绝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在乎了。 不管这股力量来自于何处,他们只想把这座聚居地翻个底朝天,把他们的朋友从强盗的手上夺回来! 伟伦急的满头大汗,阵线不断地向后退,同时还得警惕着那些离开大部队,向他们身后渗透的家伙。 听说他的顶头上司——民兵团的团长赵永旭,已经在会议厅里怒斥自己的邻居们了,斥责他们没有把事情做的干净利落一点儿。 聚居地已经掉进了矛盾的漩涡。 巨壁上拉响了只有浪潮时才会拉响的警报,然而那刺耳的警报声已经无法动摇团结起来的人潮。 如果要说这与计算机推演出的“结局A”有何不同,大概便是人们心中的犹豫了。 大多数工友会的人们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他们还不知道被抓住的工友是死是活。 市民们加入到了队伍中,也许有人是为了心中的正义,但更多还是因为面包太贵了这种朴素的原因。 士兵们有些动摇,因为他们的钱包每天都在缩水,而他们的面前不只是一群穷鬼,还可能混着他们的家人——那些看似体面的市民们。 真正有黑卡的伟伦也在犹豫着。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身后这些士兵,他们欺负穷鬼是可以的,对付浪潮也是可以的,但现在他们要对付的人太多了……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犹豫和动摇。 没有被卷入漩涡的人试图逃出城外,而试图从漩涡中捞点好处的废土客们又恨那城门不打开——为了防止治安进一步恶化,巨石城的民兵团已经紧急关闭了外城的各个出入口。 原本对于想进来的人只是劝离,非要进去也不是不行,而现在则是彻底进不去,也出不来了。 巨石城的门外聚集着一大群人。 其中有在关门前逃出来的,正站在寒风中抱着双臂,瑟瑟发抖,茫然望着四周,不知接下来该去哪里。 大多数人没带多少行李,兜里只揣着些外面人根本不要的筹码,而身后的门什么时候再开也没个准信。 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废土! 那个吃人的废土! 他们甚至不知道,门里门外哪边才是地狱…… 除了后悔逃出来的人之外,也有懊悔没坚持一下混进去的人。 大多数废土客们或多或少能猜到一点,这座热闹的大赌场似乎又要开始洗牌了。 而每次洗牌,拳头大的家伙都能占到点便宜。 “可恶啊!”看着彻底封锁的大门,杀人之匕和肾斗士俩人一脸追悔莫及的表情。 听那些NPC说,这种“限时活动”好二三十年才会有一次,他们只差一点儿就能进去了! 相比起三天一条的小生命,显然是二三十年一遇的活动更稀有! 亏麻了! 就在两人懊悔不已的时候,一个穿着棉大衣的男人忽然靠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嘿?你是联盟来的?” 杀人之匕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点头。 “对啊,咋的了?” 见找对人了,那人顿时眼神一喜,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说道。 “我是民兵团的。” 旁边的肾斗士嘿嘿一笑,伸手和他握了握。 “巧了,我是燃烧兵团的。” “燃烧兵团?”男人愣了下,没听明白,但也没当回事儿,继续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我这儿有一批好货,你感兴趣不?” 杀人之匕凑过来好奇问道。 “啥好货?” “人,或者说的更准确点儿……美丽的贵族夫人,”男人挑了挑眉毛,眉飞色舞的说道,“感兴趣吗?” “卧槽!人口交易?”杀人之匕立刻往后躲开了,警觉地看着他说道,“我们可不要奴隶!你特么别想坑老子!” 肾斗士也附和了一句,大声向天上的狗策划表明自己的立场。 “就是!我们不是那种人!” 这游戏的NPC越来越狡猾了。 总是变着花样给他们挖坑。 之前就有倒霉孩子差点儿被坑了,得亏大伙们儿及时劝住了他。 身为方长老哥的好兄弟,他俩可是认真读过《玩家手册》的。避难所不限制玩家与NPC的互动范围,不处理感情纠葛,但严禁玩家蓄养奴隶,买下来或者意外所得也必须将其释放。 写在《玩家手册》上的东西相当于避难所的所规,内容不算很多,主要约束404号避难所的居民。 和联盟的一系列法律不同,写在《玩家手册》上的规定,不只是在联盟境内,只要还是避难所居民,哪怕在联盟境外也得遵守。 如果嫌避难所居民的身份太麻烦,把头盔还了就行了。 “妈的,你们小点声……什么人口交易,我不是那个意思,”那男人被他们突然的大声嚷嚷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说道,“我只是说让你们见一面,可没说把人卖给你们……人家可是贵族!你们还想买下来?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当然,如果这两位联盟来的老板真能付得起大价钱,也不是不可以……他去找上级打听打听,搞不好还是能通融一下的。 反正这么大的乱子,失踪一两个人也挺正常。每次大门关闭的时候,打折的不只是穷鬼们的命,贵族老爷的命也在打折。 男人不禁在心中感慨。 不愧是联盟来的土豪,玩的还挺变太。 还想把人带回去…… 杀人之匕仍旧警觉,盯着这男人看了两眼。 “啥意思?见一面?” “比如,在她睡着的时候让你见一面,”男人挤了挤眉毛,“我们认识一位美容院的护理师,一些深度保养的小手术需要客人睡着了才方便,而她有办法让她的客人睡得更久一点……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做你们想做的任何事情,保证之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两玩家闻言,脸色瞬间变了。 “卧槽?” “她疯了吗?” 男人不在意地说道。 “疯了?可能吧。反正那些贵妇人给的筹码越来越不值钱了,你们只要肯给一些真正的钱,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肾斗士咽了口唾沫。 他当然不可能做那种邪恶的事情,但为了在官网上狠狠的批判一下,他还是想打听一下价格。 “多少?” 男人见他上钩,嘿嘿一笑,比划一根手指。 “一百万银币。” 两人脸色顿时变了。 “卧槽!” “一百万?!疯了吧你!” 一百万银币挂官网上高低能换个一千万软妹币了。 这NPC怕是没睡醒! 杀人之匕默默给这家伙拍了张照片,打算一会儿去论坛上狠狠地批判一下这些出卖灵魂的家伙。 见两人转身就走,男人顿时急了,连忙追上去叫道。 “别走啊!八十万!不,五十万也可以!” 三人身旁不远处,兄妹俩正悄咪咪地偷听。 老白和狂风去旁边的远方之风大酒店开了个房间,下线去官网上搜集情报去了,他们俩人负责在城门前的街上打听,结果恰巧就听见了先前的那番对话。 瞧见老哥一脸笑嘻了的表情,玖玖翻了个白眼,踢了他小腿一脚。 “哥,你不会心动了吧?我告诉藤藤姐哦。” 夜十闻言顿时脸色一变,连忙急着说道。 “我靠,你告诉她干啥啊?不对,爷哪门子心动了……你没看我正打算批判一下的吗!” 见老哥忙着解释的样子,玖玖眼睛转了转,忽然贼贼一笑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藤藤姐游戏里的形象明明是个小不点儿,现实里居然是个御姐呢。” 夜十表情一顿。 “你咋知道的?” 玖玖挑起眉毛瞧了他一眼。 “老哥,你不会以为就你有个小群吧。” “牛逼!” 夜十惊喜地看着小家伙,狠狠地竖了个大拇指,接着腼腆一笑,讨好地看着老妹说道。 “那个……老妹啊,企鹅号的事情就拜托了,帮帮你亲哥。” 玖玖懒洋洋地摆了下手。 “自己去要。” 夜十哭笑不得说道。 “我靠,无情啊你!” “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除非……”看着猴急的老哥,玖玖眼睛转了转,贼贼一笑说道,“让我进你们的牛马群!” 听到这个要求,夜十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来,讪讪一笑说道。 “呃,那还是算了吧……我改天自己去要好了。” “啊?这就算了?”玖玖咂了下嘴巴,斜了他一眼,“你对藤藤小姐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嘛。” “你不懂,”夜十摇了摇头,“那是大人们的群,你这小孩子别瞎凑热闹……对你不好。” 他和狂风的昵称全名就不说了,突然混进去个内鬼,以后大家开车都不好开了。 “切!”玖玖翻了个白眼,对他那点儿小心思不以为然。 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游戏上,夜十盯着那个行色匆匆的男人,摸了摸下巴说道。 “不过那个人……好像有办法进去城里。” 现在大门彻底关了,交入城税都进不去了,而且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他们的一些“客户”和买到的设备还在城里关着,这要是在混乱中被砸了或者烧了那就太可惜了,得想办法把人和东西从里面捞出来才行! 毕竟那可是方长老哥用S币好不容易割来的。 他对贵族夫人不感兴趣,但对里面真正值钱的宝贝还是挺心动的。 玖玖狐疑地打量了老哥一眼。 “你果然还是心动了,哥,我看错你了。” 夜十哭笑不得地说道。 “这都哪跟哪啊!你听我说话了吗?” 淦! 玖玖正要说话,陌生的声音忽然从两人的身后传来。 “在讨论什么呢,带我一个吧。” 心中警兆骤起,夜十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位正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他身后,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和玖玖。 他的身上一点儿多余的气息都没有,存在感却强的让人无法忽视。 而在他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位整张脸被漆黑色的镜面遮住的女人,锃亮的胸甲上刻着巨石军工的标志和“X-16”的编号。 “你是谁?”将妹妹护在了身后,夜十警觉地盯着那个男人,手已经握住了兜里的手枪。 并不在意他的动作,伊伯斯彬彬有礼地说道。 “自我介绍下,我叫伊伯斯,巨石军工的总裁……虽然你们可能是第一次见到我,但我其实已经注意你们挺久了。” 巨石军工! 听到这个名字,夜十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你……注意我们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难得有人这么欣赏我们的成果,出于个人兴趣有些在意罢了,”伊伯斯的脸上露出愉快地笑容,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这么一点一点地蚂蚁搬家实在太没效率了,而且会把我好不容易弄好的拼图弄得乱七八糟。” “不如,你们干脆把我也买下来算了。” 玖玖:“……?” 夜十:“???” 啥?! …… 就在夜十和玖玖正一脸懵逼的时候,漫步在城门口街头的基修,正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看吧,什么才叫真正的万国来朝!” “整个中洲大陆中部的幸存者聚居地,无论东南西北全都得和我们做买卖!人们的摊位排成了川流不息的河,他们盼望地看着我们!他们知道,没有我们,他们就是不行!” 说到兴奋头上,他张开了双臂,拥抱着那扑面而来的风雪,脸上洋溢着阳光灿烂的笑容。 “什么联盟,太弱了!” 这几天他天天都会来这儿,而且是带着他的好朋友们一起来。 毕竟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这里的主人。 一名公子哥好奇地说道。 “你说他们都在卖些什么?咋卖了这么久还没卖完吗。” “我看到几个熟面孔,好像是民兵团的?” “不知道,也不重要,”基修摆了摆手,让他们重新看向自己,继续说道,“不管那些下人们在卖什么,只要他们在做买卖,那肯定和我们有关系。只有交易,就会产生利润,而我们的聚居地就会从中获益,这是最浅显易懂的经济学知识。” 经济学! 众人眼睛一亮,几个小子悄悄竖起拇指。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基修,这五年的游学确实没有荒废,在理想城还是学到了一些知识的! 看着那热闹却稍显杂乱的市场,基修的眼中写上一丝淡淡的忧愁,而这其中也夹着一丝看不见的优越感。 这些不知体面的商人太粗俗了,如果没有人管着他们,他们就会像杂草一样随意乱长。 他会用最先进的办法,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法子来! “可惜,这儿虽然离我们很近,但终究不在我们的聚居地里,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又没有长远的规划……到时候我打算花一笔筹码,把远方之风大酒店买下来!” 库米特兴奋地问道。 “然后呢?” 望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基修得意地握紧了拳头。 “然后我们向那些摊位征税,再把贫民窟拆掉,让那些人全都住进我们的酒店,人们会感谢我们让他们住进了更气派的酒店,而不是联盟那种破烂的矮房子,而我们会有更多的钱办更大的事情,比如将围墙拓宽到高架桥的旁边!到时候人们只要从桥上下来,就能直达我们的聚居地!最繁华的中心!” “我听说技术上不是很难,我们以前能修这么大的巨壁,未来能修一个更大的!” 基修眯起双眼,望向了他未来的王国。 那排成长龙的摊位和人群简直一眼望不到头,能从巨石城的大门排到远方之风大酒店后面的高架桥上去! 虽然这儿的热闹和城里相比不值一提,但现在可是冬天! 如果他没记错,往年冬天是不会有这么多人出来做买卖的,显然他不在的这五年里,巨石城也发展了不少。 看来自己的计划还是保守了一点。 本来他打算用个三五年的时间去一点一点实现的,现在看来可以将计划稍微提前一些了。 当然了,这还得多亏了那位叫方长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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