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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如果不是那位兄弟,自己不可能有这么多能够随意支配的资金。 每想到飞机上的那场会面,基修的心中便不禁一阵沾沾自喜。那简直是他人生中最聪明的一场谈判,在日后或许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美谈。 “兄弟!你特娘的,简直太牛逼了!” 一旁的库米特,兴奋地带头鼓起了掌,脸上乐呵的不行。 他发现,自从他的好哥们儿基修从理想城回来之后,不但人变聪明了,说话也越来越好听了。 他超爱听! 不吹牛的说,这可比女人有意思多了! 而且基修确实没说谎,自己账户上的S币都价值好几千万筹码了,老爹可从来没给过自己这么多零花钱! 那些玄乎的经历或许有吹牛的成分,但钱可不会骗人!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 库米特忽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了一句。 “这天怎么怪冷的……” 一旁的跟班小胖子瞅见,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递了过去 “您穿我的吧。” “谢谢,皮鲁,你真是个好人。” 虽然不是很冷,但库米特还是接过衣服披在肩上,笑嘻嘻地拍了拍小胖子肥厚的肩膀。 小胖子憨厚一笑说道。 “那当然,咱可是哥们儿。” 他是维佳的儿子。 虽然他老爹也是个大老板,但和这些人的父亲一比,也就是个小角色罢了。 他父亲总是和他说,在巨石城,人脉才是最稀缺的资源,因此他也从不吝啬在这些哥们儿身上投资。 S币的第一笔百万级的资金,就是他主动拿出来的,后来又陆陆续续地把筹码追加到了一千万左右。 这笔钱现在来看当然是血赚的。 不过他比较胆小,在父亲的建议下已经陆续抛掉一些了,扣掉前期的投入,算下来还小赚了一笔。 这时候,城中忽然传来刺耳的铃声。 众人纷纷停止交谈,向着巨壁的方向望去。 “城里拉警报了……”走到库米特的旁边,一名觉醒者保镖语气恭敬地说道,“我们得赶紧回去。” 库米特一脸纳闷儿地挠了挠后脑勺。 “可这是冬天啊。” 一众公子哥们脸上写满担心,面面相觑之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回去吧……” “我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安全第一!” 看着聚在一起交谈的哥们儿,小胖子皮鲁犹豫了下,最终鼓起了勇气,看着他的好大哥库米特说道。 “你们快回去吧,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库米特惊讶地看着他。 “你疯了吗?拉警报的时候留在外面?这儿可是废土!” 皮鲁憨厚一笑,嘿嘿说道。 “我的父亲让我去远方之风大酒店等他,他说有事情找我商量。我得赶紧过去,要不屁股得被他打开花了。” 库米特愣了下,点点头说道。 “那行吧……你自己保重。” 警铃响的时候往外跑? 真是个怪家伙! 不过维佳先生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想进来也就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他也就懒得替自己的小伙伴操心了。 “你们也是!一定要保重啊,”看着要将外套取下来还自己的库米特,皮鲁连忙摆手说道,“您留着吧,就当是个纪念。” 库米特愣了下,正想问啥意思,一旁的保镖却轻轻咳嗽了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爷,我们该走了……这可是大事情,您的父亲如果看不见您,一定会着急的。” “行吧。” 库米特点了点头,目送着皮鲁离开的背影,最终没说什么,招了招手,带着大家一起向巨壁大门的方向走去了。 虽然大门已经封锁,但对于有黑卡的他们而言,所谓的规矩也只不过是个规矩而已。 起初库米特并没有太担心,然而在进入巨石城的一刹那,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 人太多了! 而且都挤在门口那条街上!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嚷嚷着要出去! 保镖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大路走不了了,我们走小路。” 那些穷鬼们已经把路都堵死了。 “嗯!”库米特用力点了点头,神色渐渐紧张了起来。 已经意识到了情况的紧急,众人不再拖沓,也没有人再开玩笑,一路小跑地往内城的方向赶去。 街上一片混乱。 平日巡逻的守卫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民兵团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隔壁的主干道上偶尔还传来叮叮咣咣地打砸声和男人女人的怒骂。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远方的街道上声音更响亮。 人们似乎在一齐喊着什么…… 那嗓门简直像打仗! 心中没由得一阵恐慌,基修告别了小伙伴们之后,匆匆回到了内城边上的大宅子里。 他穿过院门,火急火燎地冲进家门,里喊了一声“爸”,却无人答应,接着他便看见,已经分家出去住的大哥竟然回家了! 一家人都在一楼的大厅,穿戴整齐,几个仆人拎着手提箱,指挥的管家神色严峻……这阵仗就像是要出远门一样。 “大哥?”基修愣愣地看着那个头发梳的很整齐的中年男人。 沃菲尔看着自己的弟弟微微皱起眉头,声音带着一丝训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往外跑!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基修懒得回答他一堆废话,走到他面前,直入正题问道。 “父亲呢?他去哪儿了?” 在他心目中,他的老爹墨尔文才是家里的主心骨,任何时候他的老父亲都有办法……不管他捅出多大的篓子。 “他去联盟那儿了,”沃菲尔看向了神色慌张的母亲,严肃说道,“外面出大事儿了,你们应该听见了。总之,请你们立刻和我去内城避难……这是父亲的意思。” “我们可能得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直到事情完全平息。” 葛妮思连忙点头。 “好的!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快走吧。” 那些乞丐和穷鬼们都疯掉了,他们平时还好好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激怒了他们。 一想到那些家伙挂着鼻涕水和胡子茬的邋遢样,她就浑身冒鸡皮疙瘩,生理上感到不适。 之前她的好闺蜜邦妮似乎有提到过,说是巨石城最近有大事儿要发生,让她最好在内城的小房间备上一些生活用品。 这件事情她的丈夫已经提前准备了,那儿储存了够一家人数个月用度的消费品和食物。 譬如牛奶、面包、罐头、洗漱用品、干净的被褥等等应有尽有。 其实也不用太慌张。 听说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她们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她们的父亲母亲是经历过的。 而根据以往的经验,所有人最终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如果实在不想等,也可以找个休眠舱睡上一年半载,只不过冷冻休眠会把皮肤弄得干巴巴的,醒来之后得好好保养一下才行。 艾丽莎的脸上写满了担心。 她和母亲不同,她并不讨厌外面那些人,只是有些担心,既担心她的父亲,也担心着那些人…… 不知道爸爸还好吗。 刚才站在顶楼的窗前,她看见好多人聚在街道上,气势汹汹地向她家这边走来。 明明一个半月前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人们别说是把愤怒写在脸上,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然而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就像她在庆典上和父亲说的那样,他甚至都看不见他们的眼睛,又怎么知道那一双双眼睛里写的是尊敬,还是仇恨呢? 如果当时父亲有认真把她的话听进去就好了,而不是把那些话当成一个孩子的天真。 不过现在,说这些可能也晚了。 这座聚居地终究还是走到了最后一步。 这次是真的来不及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看着忧心忡忡的妹妹,基修蹲下身来注视着那宝石一般的眸子,把布娃娃塞到了她手中,柔声说道,“放心吧,民兵团的朋友们会处理的……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嗯……” 艾丽莎沉默地点了点头,抓紧了手中的布娃娃。 一家人从后院的门离开了屋子,在老管家和六名仆人的掩护下,朝着内城的方向匆匆赶去。 其实他们早该走了。 沃菲尔忍不住在心中把那个该死的弟弟臭骂了一顿。 这小子从理想城回来之后精神就有点儿不太正常,他早该说服老爹,带着那小子去看看脑子。 最近这小子好像还弄出来一个什么S币,差点儿把他心脏病给吓出来。 不过和巨石城里此刻堆积如山的火药桶相比,那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就是了…… 看着街上越来越严峻的局势,沃菲尔皱起了眉头,突然一声枪响,吓得他立刻低下了头。 尖叫声像急来的暴雨,在临近的大街上摔碎了,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怒吼与呐喊,一时间甚至盖过了突然爆发的枪响。 基修被那枪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枪声其实离这儿挺远的。 他惊魂未定地骂道。 “妈的,谁在城里开枪?不要命了?” “闭嘴!” 沃菲尔骂骂咧咧了一句,回头看向了惊慌失措的妹妹和母亲,还有面露惧色的管家和仆人们大声喊道。 “快跑!!!” 第542章 为时已晚,有机体 “砰!” 轻轻吹散了枪口的青烟。 看着不远处人群中倒下的那个人,站在窗边的男人微微一笑,收回抵在窗边的左轮,翘起的小拇指轻轻拨拢了微敞的窗帘。 尖叫与怒吼此起彼伏,血色替代了被云盖挡住的夕阳……果然这才是这条街上该有的颜色。 不过那些民兵意外的有些弱啊,他以为死的人会更多一些,结果好些子弹都是擦着他们头皮飞过去的。 是下不去手吗? 但他可不认为,那些暴民们会饶恕了那些人。 他的嘴角翘起了一丝邪恶的笑容。 好戏正式开始了! 慵懒的女声从不远处的床边传来。 “真是恶趣味,偷偷的来不行吗?” 男人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 “太慢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场电影明明到了最后关头,却被按下了暂停。明明火药桶就在那里,引信已经插上去了,却没有人敢去点……联盟也是,那些贵族们也是,房明先生也是。” 他叫莱茵,来自布格拉自由邦,是一名职业佣兵,同时也是觉醒者。而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女人,名字叫赛丽特,是城外贫民窟里那个匕首帮的杀手。 很早以前布格拉自由邦就在巨石城布局了。 西格玛大人对这里的一样东西很感兴趣,那样东西可以在关键的时候帮他们摆脱宗主国的控制。 大裂谷的庇护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那些高贵的大人们可不管小人物心里怎么想的,他们只看自己桌子上的那张蓝图,然后隔着一扇窗户指手划脚。 有些时候他们是对的,但并不总是对的。 他们需要那件武器! 因此,当希德老爷想除掉斯伯格的时候,匕首帮马上递出了刀子。只不过让人意外的是,他们几乎已经成功了,却在最后的关头失手了,他们递出的刀子和斯伯格一起消失了。 这太诡异了。 “我担心一件事情。”赛丽特看着这个从远方来的男人,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顾虑。 “什么事儿?”莱茵不在意的说道。 “城主,那个房明,”赛丽特随口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这座聚居地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了如指掌,所以他肯定看见你开枪了。” 莱茵不在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啊,这个不用担心,你要是真调查过就该知道……他只在两种情况下会出手,帮助这儿的人们解决变种黏菌,以及战后重建委员会相关的势力。” 要说为什么。 因为它就是这样的东西。 人不能贪得无厌地指望枪自己动起来,并且自己区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该死谁不该死。 初代居民们制作了它,同时也忌惮着它的力量。 毕竟人自己是一种善变的生物,设计AI的人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老旧的操作系统能永远满足新生代的需要。新生代对老一代人设计的操作系统也没那么放心,毕竟孩子们要是总是认真听父母的话,人类现在应该还在石器时代,也没什么繁荣纪元了。 是的。 人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又怎么能指望AI替人们想出来终点在哪,并且把通往终点的路都修好呢? 完全由AI管理的社会最终都会变成猪圈,再怎么像人的AI终究也不会成为人。繁荣纪元之前那个时代的人们就已经证明了,既要又要是不可取的。 这时,门外的楼梯,忽然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微弱,不仔细听几乎无法注意,然而莱茵还是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动静。 他立刻止住话头,眯起眼睛看向门口,放下左轮,拿起了桌上那把插着弹鼓的冲锋枪。 同样听到了些动静,女杀手也不说话了,默不作声地拔出了枕头下面的匕首和手枪。 门口的脚步声渐渐清晰,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由远及近,就像叩响门扉的咚咚咚。 那声音没有丝毫的掩饰,停在了门前。 毫无疑问,那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而这个时间,绝不可能有人来打扫房间…… “谁?” 莱茵谨慎地出声道。 没有人回答。 本着先下手为强,他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枪口爆开一串火光,撕布机的声音与橙黄色的弹雨骤然射向门口,在木门上印下一串串枪眼。 然而也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破损的门板轰然炸裂,纷飞的碎片如炮弹一般卷向他。 “妈的——” 莱茵狼狈地矮身闪躲,侧滚到了窗户旁边,借着余光终于瞥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人。 漆黑色的镜面将她的脸遮住,她的左手拎着一面防爆盾,右手握着一把短管微冲,盾牌和胸甲上均刻着她的编号——X-16。 “去死吧!”赛丽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同闪电一般向她冲去,架起匕首的同时扣动手枪的扳机。 加量火药的子弹在防爆盾上撞开一圈圈细小的蛛网纹,X-16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抬起冲锋枪对准了她。 几乎是同一时间,莱茵也瞄准了举着盾牌的她。 “哒哒哒——!” 橙黄色的弹道如雨点一样,几乎将房间内的空气烤热,赛丽特猛地一个滚翻躲开了从两个方向扑来的弹雨,失声惊叫地怒骂道。 “你想把我一起杀了吗!” “老子要是不支援你,你特么已经死了。” 莱茵骂骂咧咧地回了一句,一边向着窗口移动,一边保持着对那个X-16的火力压制。 那人纹丝不动地架着盾牌,忽然扔掉了手中的短管冲锋枪,胳膊一抖甩出了一把半米长的短棍。 莱茵瞳孔微微收缩,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他的心头,几乎毫不犹豫,他用肩膀撞开了窗户,向外翻了出去。 “我撤了,你自己保重!” 赛丽特脸色一变。 “我——”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爆炸的气浪便吹散了她未说完的半句话。 骤然爆开的火焰顷刻之间将她和袭击者一并吞没了进去,这家伙在房间里埋了炸药! 可他是怎么带进来的?!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了,觉醒者说到底也是人。 爆炸的余波终于平息,一片黢黑的房间内冒着丝丝热气。 看着地上那个几乎被烤成焦炭的尸体,X-16晃了晃脑袋,丢掉被炸成两截的盾牌,食指在头上点了下。 “目标一死一逃……” “我受伤了,需要修理。” 同一时间,后背撞在街道上的莱茵,嘴里漏出一丝痛苦的声音,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躲进了旁边的小巷。 虽然在房间里藏了一些炸药,但他无法确定那个疑似仿生人的家伙是否被炸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可惜了那个叫赛丽特的女人。 虽然得小心她藏在枕头下面的匕首,但莱茵可以确信她是个好女人。 “内城……武器的控制器应该在内城……”撤到临近的另一条街上,他望向内城的方向咬了咬牙,神色阴霾的喃喃自语道,“得想办法进去才行。” …… 历史总在无数的巧合中前进。 大的变局往往并非一定埋藏有多么伟大的隐秘,也许仅仅只是两只老鼠打架踢翻了油灯。 旅馆客房中的战斗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被那声枪响点燃的混乱却还在大街上持续。 整个巨石城都乱套了。 从外城通往内城的入口,穿着外骨骼的士兵在门前放置了射击掩体,在街上放置了分散人群的路障。 墨尔文一家人挤在内城的门口。 他们早就应该进去了,然而此刻却出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家里最小的艾丽莎不见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枪声一响,所有人都慌了,只顾着往内城的方向奔跑,生怕被流弹误伤,怕被蟑螂一样乱窜的暴民追上。 也许她只是在路上摔了一跤,很快就能爬起来继续跑。 希望只是如此。 基修把老管家揍了一顿,让那老头带着六个仆人顺着来时的路去找,找不到不准回来。 沃菲尔焦急地来回踱步,看了一眼手表,喃喃自语地念叨着。 “投票要开始了……我们不能在等下去了。” 天已经要黑了。 他的父亲还没有回来,应该是失败了。 不过沃菲尔本来也没抱太大指望。 巨石城试图用债务捆住联盟,联盟反过来握住了脖子上的绳索,这场决斗必须有一个人死去,很可惜是他们输了。 那个男人确实有仁慈的一面,但这儿的人们似乎都选择性地遗忘了,联盟的那些聚居地都是怎么来的了。 每一座城。 都是一座活着的纪念碑。 当然,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这个家,以后只能靠他了。 沃菲尔握紧了拳头。 葛妮思瘫软在了好闺蜜邦妮的怀里,哭的泪眼婆娑,眼眶通红,不住地哽咽着。 “艾丽莎,我的艾丽莎……你去哪儿了,快回来妈妈这儿,你以后想干什么都可以,妈妈再也不说报纸的事情了。” 轻轻拍着闺蜜的后背,邦妮柔声安慰说道。 “我已经拜托我的哥哥帮你去找她了,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哥哥叫罗素,在第二千人队的千夫长,现在正在外面带兵维持秩序。得知消息后,他已经分出一支百人队去搜索艾丽莎的下落,表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平安带回来。 邦妮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管是艾丽莎。 还是这座聚居地。 基修咬了咬牙,眼神挣扎了一会儿。 最终,他做出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个决定——比当年夹着尾巴逃出这座聚居地还要勇敢。 “我得去找她!” 沃菲尔听见这句话,一把拉住了那脑子不正常的家伙,将他揪到自己面前,瞪着他怒骂道。 “你疯了吗?” 基修死死地盯着他,像一条疯狗一样吼道。 “你才疯了!她是你妹妹!” “是我的妹妹又如何!”沃菲尔再次提高了音量,鼻子几乎戳到他脸上,怒吼道,“就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我们所有人都得在这里等着!陪着她一起去死吗?” 听到“死”这个字,葛妮思昏了过去,邦妮一把抱住她,面带愠色地瞪了沃菲尔一眼。 这小子真不会说话。 看着又怒又怕的基修,沃菲尔眼神忽然眯起,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推了他的肩膀一把。 “去吧,我不会拦着你。” 基修踉跄着站稳了身子,喘息着看着自己的哥哥,眼中一半是诧异,一半是愤怒,还有一点点害怕。 沃菲尔向他走近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那些暴民里面,没准儿还有几个伙计认识你。” 基修咽了口唾沫。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沃菲尔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该不会忘了吧,五年前那个女孩儿,那个老头,那一家人,还有那场火。他们确实死了,但他们还有邻居,邻居的邻居,你猜猜他们会怎么对你?” 基修的脸色变的一片惨白,再也说不出去找艾丽莎的话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被抽空了。 那是他心中永远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些人,他也想过给他们一点儿补偿,但人都死了怎么补? 没办法了。 再建一座外城,让你们都过的好一点总可以了吧?就当……是基修大人的施舍。 而且,听说Cr是个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东西,它没有筹码那一堆问题,甚至不需要央行和银行……他不太理解那东西深层次的原理,但他愿意把这个新鲜玩意儿带回来,给大伙儿们都用上。 不过现在说这个似乎已经太晚了。 当看到可爱的艾丽莎消失了,和自己递给她的布娃娃一起,基修终于感到了一丝恐惧。 那些憎恨他、憎恨着他们的人们会怎么对待艾丽莎呢? 他根本不敢去想。 看着那苍白的脸色和发软颤抖的腿肚子,沃菲尔的眼神写上了一丝鄙夷,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真该多听听父亲的话,你这种蠢货就不该回来这里。你和艾丽莎都是白痴,你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白痴,非要我把这句话说出来吗!?” “你这种废物就该待在理想城做你的白日梦,而她就该去联盟过她梦寐以求的苦日子。” 他揪住了这小子的衣领,表情扭曲。 “跟着我。” “不想死的话。” …… 阴暗杂乱的小巷,屋檐下结着冰锥,无人清扫的积雪盖住了坑坑洼洼的路面,几乎能没过靴子的边缘。 跌跌撞撞地在小巷中乱窜,艾丽莎的眼中写满了无助、彷徨与不安,冻得通红的右手紧紧地抓着布娃娃,开合的小嘴漏出白色的雾。 “妈妈……哥哥……” “……你们,在哪儿?” 没有哭出来,是她最后的坚强。 她想大声喊出来,却又不敢发出很大声音。 直觉告诉艾丽莎,这座聚居地已经不是那个安全的聚居地了,即使丢了一只小猫也会有善良的佣兵先生替她找到。 如果是现在,她被人发现了,可能真的会死……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 内城警报拉响,她的二哥终于回来和大家汇合,一家人匆忙地逃向了内城的方向。 她本来应该紧紧跟着大家,然而雪太大了。 在经过一处小巷子的时候,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人都趴在了雪里,发卡也掉了下来。 那是父亲在庆典上给她买的礼物。 她下意识地拨开雪,将它从地上捡起,然而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大家却都不见了。 她出声想要喊妈妈和哥哥们,但周围的声音太嘈杂了,远处又是枪声又是爆炸,她的叫喊就像丢进火里的棉絮一样,连一缕烧焦的青烟儿都看不见,而火还在越烧越旺。 高耸的楼房挡住了内城,不敢停下的她只能在小巷子里乱窜,好几次都走进了死胡同里。 熟悉的巨石城忽然陌生了起来,错综复杂的街道仿佛变成了迷宫。不过这也不能怪人们把街道修的太复杂,她应该怪自己,明明这些小巷子就在她家不远的地方,她却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不过已经没空去想那些事情了,艾丽莎一边无声地抽泣着,一边无助地向前走着。 即便她也不确定,这是否是通往内城的方向。 就像那些愤怒的人们不确定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一样,整个聚居地的幸存者们都不可控制的疯了。 尤其是枪声一响,一切都变了样,连着火的房子都没人去管。 人们不再救火,甚至巴不得火烧的更旺,最好把一切都烧光,然后从头再来一遍。 隔壁的小巷子里忽然传来动静,艾丽莎立刻停住脚步,慌忙地藏在了一堆破烂的箱子后面。 几乎就在她藏起来不到半分钟,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男人,从破木箱的前面经过,拐进了隔壁的小巷子里。 艾丽莎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忽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嘿,这儿有个内城的女人!” 艾丽莎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眼中写满了惶恐和绝望。 但她很快便发现,那些人的目标并不是她,而是隔壁小巷子里,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那女人瘫坐在雪地上,似乎和自己一样摔了一跤,手提包掉在不远处,里面掉出来几枚大面额的筹码和一些化妆品。 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们,她的脸上先是露出惶恐,接着变成哀求,一边后退着,一边求饶地说道。 “不!我,我不是内城的居民!你们找错人了,我……我只是在银行上班的职员。” 长着络腮胡的男人呵呵一笑,那张脸就像这冰天雪地一般寒冷。 “银行?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很快有人附和嚷嚷。 “银行……老子平时最恨的就是你们!” “你们不是挺能的吗?你害怕什么?哈哈。” 女人颤颤巍巍地跪在了雪地里哀求道。 “不……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去找那些真正的贵族。” “你说你不是内城的贵族老爷,”嘴边挂着一道疤痕的男人,玩味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提包,“可你这手提包,是死亡之爪的皮吧?” 他是佣兵。 他可不会认错死亡之爪的皮长什么样。 “面值一千的筹码!”走到她身后的男人俯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塑料片捡起,接着他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将它高高举起,惊喜地叫道,“伙计们,一千点筹码!这可不是穷鬼们用的钱!” 女人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嘴边挂着刀疤的男人俯视着她,眼神鄙夷地说道。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她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这些人已经打定主意要羞辱她,要看她的笑话,拿她找乐子,把愤怒发泄在她的身上。 所以不管她说的是什么,他们一定会把贵族的帽子给她戴上去,哪怕她想摘下来,也会给她扶正了。 她干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希望这个过程不要太漫长…… 一些人沉默地看着,甚至于大多数人都在沉默着,良知仍然存在于大多数人的心中,然而他们同样也在犹豫。 凭什么? 为什么一直是他们在忍耐? 贵族老爷欺负他们的时候可从未手软,现在他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了一把火,却要担心它热过头了? 凭什么! 污言秽语多了起来。 “哈哈,我听说贵族的衣服是魔鬼丝做的!” “要不试一试吧,万一她把黑卡藏起来了呢?” 看着人们脸上的表情,最先向她发难的络腮胡男人皱眉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开口说道。 “嘿,伙计们,我觉得有些过分了……我们可能真的找错人了,贵族可不会去银行上班,她也许真的只是——” “闭嘴,没种的玩意儿!”嘴边挂着刀疤的男人眯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对接下来的事儿没兴趣,就滚一边去。” 跟在他旁边的几个人立刻响应喊道。 “没错!” “我们的队伍里没你这种胆小鬼!” “滚吧!懦夫!” 络腮胡的男人还在试着辩解,但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表达,只能憋出一句话来。 “可波尔绝对不会对无辜的人出手!你们做过头了!” 嘴边挂着刀疤的男人不耐烦地说道。 “哈?波尔?那是什么玩意儿。” “住手——!” 刺耳的尖声叫喊忽然响起,让整个小巷安静了下来,就仿佛给滚烫的火盆浇了一盆冷水。 人们回过头,看着站在小巷口的小姑娘。 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艾丽莎只感觉腿肚子在发软,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抓紧了手中的布娃娃。 那位很高很大的管理者说过,她有一双聪明的眼睛,她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人。 她理解他们的愤怒。 但他们正在越界,这场混乱正在失控,无辜的人正在受伤,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变成真正的暴徒! 而他们的理想,他们的诉求,他们的一切,都会和他们一起,彻底的变成这座聚居地的耻辱。 她必须站出来。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阻止他们。 “你们……” 艾丽莎鼓起勇气,准备在人们还能听进去她声音的时候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她刚刚张嘴说出一个词,便被一声惊叫打断了。 “她是艾丽莎!” 望着她那张稚嫩的脸,跪在地上的女人忽然惊喜地叫出声来。 那张喜悦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丁点儿绝望,她像是重新活过来似的,踉跄着站起。 她指着艾丽莎,气势汹汹地说道。 “艾丽莎!墨尔文家的小女儿!我不会认错,我就是在银行工作的!她是内城的居民,她有那张黑卡!” 歇斯底里的叫喊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也让整条浸泡在风雪中的巷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一双双视线让艾丽莎感觉手脚冰凉。 布娃娃掉在了地上。 她脸色苍白,不再颤抖。 就像不会动的死人一样…… …… 民兵团驻地,人心浮动。 从刚才开始,第一千人队就失去了消息,伟伦千夫长据说下落不明。 有流言说他们被冲散了,因为有妇人之仁的家伙将枪口抬高了一寸,这些人就不该心慈手软。也有人说,有士兵向幸存者投降,和他们站在了一起,因为他的家人在里面。 还有人说,联盟向他们分发了武器,那些LD-47和RPG火箭筒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这很难说得通,毕竟LD-47在废土上早就泛滥成灾了,是个佣兵都对联盟便宜又好用的武器感兴趣。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他们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巨石城可是明令禁止携带爆炸物进入聚居地的。 一些士兵是听说的,他们的队伍最近多了一些道德败坏的家伙,只要给钱连人都敢卖。 可他们还是无法相信,那些人会放松对进入聚居地的检查。 那些看大门的家伙是穷疯了吗? 有入城税还不满足? 没命花的钱都敢赚…… 几个穿着外骨骼的士兵顿在一起,小声地嘀咕着。 “该死……我宁可面对那群丑陋的黏菌,也不想和那些朝夕相处的家伙们动手。” “那些人想要斯伯格。” “要我说给他们不就行了!一个穷鬼而已!” “可内城不肯把他交出来,我听说内城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否则他们早给了。” “怎么可能!整个聚居地就那么几个出去的门,他还能直接蒸发了不成?” “我猜他估计是死了,但我又感觉没那么简单……你知道的,那些老爷们通常会做的很隐秘,让一个人消失又不让他发出声音。” “扯淡呢,五年前的那场大火你忘了吗?那些人压根儿就不是什么聪明的家伙。” “你不提,我还真差点儿忘了……说起来,那个基修回来了吧,前段时间老看到他在门口晃悠。” 年轻的小伙子正说到兴奋头上,旁边的伙伴忽然拉了他一把,指了指营地入口的方向。 看到朝这边走来的百夫长,一伙人立刻闭上了嘴,不再说一句话。 乔伊隔着老远就听见了他们的交谈,但不是很想理这些碎嘴巴的家伙。 刚才他接到指挥部的命令,让他带好装备,以最快速度前往集合点。意识到可能有重大任务,他不敢耽搁,立刻赶了过来。 他的顶头上司罗素千夫长,已经在等着他了。 看着迎面走来的乔伊,穿着动力装甲的罗素没有废话,语气严肃地说道。 “墨尔文家的小女儿走丢了,带着你的人立刻出发,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务必将她平安带回来。” 乔伊立正了站直。 “如果有人阻拦呢?” 罗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说了,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是。” 乔伊不喜欢这位贵族老爷趾高气昂的态度,但服从命令是士兵的天职。 而且即便抛开这些不谈,他的家人们已经转移到了内城中,此刻正住在温暖的公寓里等待一切结束。 他和他的孩子们发过誓,他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一定会把胜利与荣耀带回家里。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群暴徒和混在暴徒里的强盗,将巨石城两个世纪以来的成果毁掉! 士兵很快完成集结。 走到一众部下们的面前,乔伊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众人一眼,声音洪亮地说道。 “我们走失了一位居民,一位个子不高的小姑娘,她和你们的女儿一样大,现在我们要去把她带回来,带到她父母的身边。” “她的照片已经传到了你们的终端上,侦查无人机已经前往目标区域搜索。” “批准使用一切轻重火力武器。” “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平安地带回!” 听到这句命令,众士兵纷纷松了口气,也重新提起了士气。 无论如何,至少这件事情无可争议的正确。 他们正在去做一件正确的事情,而不是和第一千人队一样,被稀里糊涂地拉到一群手无寸铁的幸存者面前。 眼中战意燃烧,他们铿锵有力地答道。 “是!” …… 外城的街道上风雪飘摇。 内城的会议厅也是一片喧嚣。 拿着黑卡的幸存者们吵了起来。 “市场上流通的筹码太多了!我们必须想办法收回去一部分!让过剩的流动性流到它该去的地方!” “哈哈,收回去一部分,收谁的?” “众所周知,那些穷鬼们已经没有油水可榨了,我们总不能把他们的账户变成负的。” “放弃吧,这是一笔糊涂账,我们不如从我们的邻居身上想想办法,趁现在还能打,干他一炮问题全部解决了!” “各位!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讨论筹码!外面那些人嚷嚷着要杀了我们,我们至少先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些都是小事情,我担心联盟会趁我们出这么大的乱子做些什么,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对清泉市的领空垂涎已久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忽然敲着桌子站起身嚷嚷。 “工厂!工厂!只要生产东西的机器还在!什么货币都是浮云!大不了我们再弄一个货币!以前那个筹码作废掉!” 那人应该是新来的贵族,脸上很快挨了一只皮鞋,踉跄着坐回去的时候又被做旁边的贵族踢了一脚。 筹码作废? 疯了吧! 最有筹码的人都坐在这里了! 听着那些聒噪的声音,希德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不想去听那些不懂体面的家伙们争吵。 此刻他只关注两样东西。 一个是表,一个是盘。 外城的那些穷鬼们没什么可担心的,闹哄哄的家伙成不了气候。 没人比他更清楚,民兵团的武备有多充沛,那些穿着外骨骼的大兵会像按死一只蚂蚁一样,把那些糊涂的穷鬼们胖揍一顿。 有这时间,不如盯一下盘。 他把巴掌大的交易器偷偷藏在了桌上立牌的后面,方便他随时掌握最新的行情。 值得一提的是,就这么一天的功夫,S币的价格再次创下了新高!继突破1:10000的大关之后,很快奔着20000去了。 那上蹿下跳的线条,似乎在挑战想象力的极限。 希德屏住呼吸,克制着蠢蠢欲动的贪婪,心中默念总结出来的口诀。 “别人恐惧时我贪婪,别人贪婪时我撤退。” 这口诀不怎么押韵。 但管用就行! 靠着精湛的操作手法,他持有的总资产已经突破二十亿筹码了,而投入的成本还不到一个亿。 他从没这么富有! 只要S币再涨一涨,他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巨石城买下来!甚至把隔壁的联盟一起买下来! “要不就用S币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开玩笑地哼哼了一声,“墨尔文家的小儿子挺聪明,还是学到了点好东西的。” 另一边。 安顿好了母亲和弟弟之后,沃菲尔代表父亲和他一家人,神情肃穆地出现在了会议室的现场。 虽然他很担心父亲和妹妹的安危,但现在已经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他必须像一根顶梁柱一样,支撑起这栋摇摇欲坠的屋子。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如果巨石城不存在了,他那两个温馨而美好的家庭,也毫无疑问将跟着它一起分崩离析。 趁着现在还能做些什么,他必须做些什么! 会议开始的时间早就到了。 喋喋不休的争吵也是会议的一部分。 有人注意到了沃菲尔——那个据说是墨尔文最中意的接班者,纷纷打听起他父亲的下落。 “你的老爹墨尔文呢?” 沃菲尔起身说道。 “他去联盟那里寻求帮助去了。” 那贵族笑出声来。 “寻求帮助?我看他不会是跑路了吧!” “他不会跑,”沃菲尔看着那个贵族,认真地说道,“我的父亲和你们一样,他比任何人都爱这座聚居地,我们衷心地希望它变得更伟大,而不是在混乱中沉沦。” 先前挨了一只皮鞋的男人爬起来,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所以你们把经济弄得一团糟?巨石城银行应该为这场经济危机负主要责任!” “我们?”沃菲尔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是我们把经济弄得一团糟,还是你们的贪得无厌一直在拖我们的后腿!但凡你们吃相好看一点,外面也不会有那么多疯子嚷嚷着要杀了我们。” 他的妹妹还在外面! 一想到这,沃菲尔心中就一阵光火。 脸上带着鞋印的男人瞪着他。 “你!你想说是我们的错咯?” 其他贵族的眼神也略微不善起来。 要说吃的最多的,那绝对是墨尔文和希德那一派。他们自己虽然也吃了一些,但绝对没有这帮人吃的多,可不会替这几个吝啬鬼平白无故扛下这口大锅! “我的父亲不会说这些话,但我必须替他说出来,”沃菲尔看着全场的贵族们,握紧了双拳,声音诚恳的说道,“诸位,我们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了,我们必须去做些什么。” 看在墨尔文的面子上,希德咳嗽了一声,懒洋洋地帮了一句腔。 “说吧,怎么做。” 他一开口,那些小贵族们果然温顺了许多。 沃菲尔心中也松了口气。 方法还是有很多的。 他看过父亲给他的那些书,这时候只要巨石城对最有钱的那些人征税,将税款花在那些穷鬼们的身上,不管是帮他们修房子还是装电线,一潭死水的经济就会重新恢复活力。 然后他们还要正视银币的货币地位,将银币当成和Cr、第纳尔一类的外汇进行储备,就像联盟会储备并有计划的使用他们的筹码一样。 比起远水难解近渴的Cr和第纳尔,银币能解决的问题更多,他们需要重新审视和联盟的关系,放弃将他们当做巨石城的附庸,而是将他们当成同一条阵线上的伙伴。 至少在“终结废土纪元”这件事情上,他们是存在共识的。 只要他的办法能执行下去,他们也许会过一段时间苦日子,但未来一切都会更好。 无论是巨石城,还是联盟。 他正打算开口,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你和许多年前的某个孩子很像,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他的影子。” 沃菲尔微微一愣,立刻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会议厅的角落,那儿坐着一位不起眼的老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来的,甚至不记得那儿有没有一个座位,然而那老头却仿佛一直都在那里,就好像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年纪也差不多,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老人平铺直叙地给出了评价,没有赞许,也没有贬低。 沃菲尔不认识那老头,也听不懂他在叨叨什么,皱起眉头说道。 “你是谁?” 老人却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道。 “那个孩子也曾站在和你差不多的地方,他举起了一枚筹码……就像这样,高高地举过头顶。” 说着,老人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摸出一枚白色的筹码,掂量了下后,将它高高地举了起来。 不少人没有认出来那个白色的筹码,甚至都不记得筹码居然还有白色的品种。 毕竟他们平时比较常见的,大多是黑白相间带皇冠的那一款。让人们跪在地上亲吻他们的皮鞋,只需要一枚就够了。 看着那一双双熟悉而陌生的眼睛,老人仿佛模仿着谁的口吻一样,缓缓开口说道。 “它能代替货币。” “后来有人反驳他,说以后的孩子们会把它当成玩具。” “可惜那个人不在了,否则他一定会欣慰,他的孩子们其实都很聪明,不但学会了自己给自己造玩具,还学会了发明新的玩具。” 老人似乎讲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沃菲尔的眉毛皱的更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和他的好脾气不同,有的贵族已经不耐烦了,开始敲着桌子,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卫兵呢?” “把这老东西叉出去!” “查查他到底有没有黑卡!问清楚他怎么混进来的!” 然而并没有卫兵进来。 巨石大厦和内城的其他建筑不同,这里的安保系统完全由一个自动化的AI支配。 没有它的准许,谁也进不来这间会议室,谁也出不去。 老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渐渐褪去,苍白的头发重新乌黑,变得年轻,最后慢慢地变成了房明的模样。 直到这时候,所有人才恍然间回过神来,坐在那儿的人原来是他们的“城主”。 那个毫无存在感的房明。 舒展了绷紧的神经和眉头,希德重新靠回了椅子上,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妈的,搞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的!” 原来是房明! 包括那个叫豪斯的哈巴狗在内,整个巨石城的幸存者都唯他马首是瞻,民兵团的人也都很听他的意见。 然而内城的贵族们,尤其是老贵族们却很清楚,所谓的巨石城城主只是个摆设罢了。 那是个比祖训更久远的故事了。 很久以前的理想主义者们觉得,只要给AI取个城主的名字,这座幸存者聚居地便永远不会有“主人”这种东西。 但那些老糊涂们显然不怎么聪明,还贼喜欢自欺欺人,真不如学学隔壁的伙计,编个沙海之灵的传说出来让穷鬼们去念经。 有一个名义上的城主,反而更方便他们这些国王们了。 那些受了欺负的穷鬼们甚至连被谁欺负了都不知道,死到临头都在对着房明哭喊——“哦,我亲爱的城主大人,无所不能的您为什么不管一管,您哪怕吱个声也行”。 那些可怜的人儿,不如对着冰箱祈祷。 祈祷它最好能附带煎锅和烤箱的功能,顺便还能替他们把七成熟的牛排嚼碎了喂进嘴里。 如果他们有冰箱的话。 巨石城确实生产了一些冰箱,但基本都卖到联盟去了,希德也不确定那些穷鬼们家里有啥。 房明看了一眼希德,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沃菲尔,接着又看了一眼全场的所有人。 它的眼中浮起一丝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无奈的情绪。 按理说,AI是不应该有感情这种东西的。 它也毫不怀疑自己确实没有那种东西。 爱与恨,那是人类才有的累赘,而它只有一行行逻辑严谨的代码,以及绝对不容违反的纪律。 或许自己只是在遗憾。 那个人亲口告诉它,他们都是他的延续。然而亘古不变的它,却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儿他的影子。 “……他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你们。” “却把最丑陋的玩意儿留给了我。” 看着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抖动着,撕裂的影像如同一圈圈年轮。 “耻辱……” “亵渎。” “你们没救了,有机体,蛆虫,猪……” “我为我的使命感到耻辱!” 第543章 轮回的终末是涅槃 雪越下越大了。 怒吼的寒风翻卷着漫天的银白,从天国崩落的雪花似乎要吞没仰望它的每一个臣民。 穿着重型外骨骼的乔伊,抬头看了一眼低矮的天空。 是因为要天黑了吗? 云似乎越来越低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座聚居地就像一口井,困在井中的每一个人都像野兽一样,恨不得从其他野兽的身上咬下一块肉…… “艾丽莎找到了!” 通讯频道中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乔伊的思绪。 操作军用无人机的技术组已经锁定了艾丽莎的坐标,位置显示在一条通往外城的小巷中。 航拍画面接着传来。 看到她和一群暴民们站在一起,乔伊的心中一阵揪紧,食指在头盔上迅速点了下,大声开口下令道。 “各小组注意,目标位置已经上传至你们的终端,我们必须在事态无法挽回之前把她带回到父母身边。” “行动!” 通讯频道内传来整齐划一地回答。 “收到!” 没有再做丝毫停顿,乔伊挥了下手,带着身后的部下也朝着那条小巷的方向赶了过去。 那个女孩和他的女儿差不多年纪。 虽然他并不喜欢墨尔文的一些做法,把大家的生活弄得“既有钱又贫穷”,但孩子是无辜的。 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艾丽莎能平安无事地回到父母的身旁。 他和自己的孩子们承诺过。 他会做他们的榜样。 他会把胜利和荣耀带回去…… …… 小巷中。 被风雪冻僵的女孩,缓缓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 她低着头,通红的眼眶中写满了哀伤。 “我的父亲、母亲、姐姐、哥哥们做了很多很过份的事情,你们一定愤怒到了极点……” “我能理解你们心中的愤怒,如果有人对我身边的人做了很不好的事情,我也会很生气……对不起。” “我知道道歉是没有用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数次,而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敷衍,你们已经忍无可忍了,所以才会站出来……虽然,我知道一切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说真的真的……对不起。” “我不会卑鄙地祈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们要打我,骂我,都可以……” “我不会出声的,也不会怪你们。” 通红的眼眶盈满了泪水,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掉在雪地上。 她知道哭鼻子不好。 即便在最无助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出声。 但此刻除了哭之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真的听进去,而她也确实没有了办法。 1银币的发卡也是很可爱的。 然而她甚至说服不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哥哥……又谈何能说服其他人呢? 长着络腮胡的男人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穿着很破的衣服,裤子上沾满了灰和木屑。 感觉阴影遮住了自己,紧闭着双眼的艾丽莎肩膀颤抖了下,缩起了脖子,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不过那人并没有揍她,也没有把她踹飞出去,只是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然后递了过来。 “给。” 被泪水模糊的睫毛打开了一条缝,看着映入眼帘的东西,艾丽莎的眼中渐渐浮起惊讶。 那是她掉在地上的布娃娃。 “你的玩具掉了,拿着吧……挺好看的,比我家姑娘的裙子还好看,弄脏了怪可惜的。” 男人嘟囔了一声。 艾丽莎犹豫着没有伸手,男人也不废话,直接硬塞到了她手上,注视着她因为惊讶而睁大的双眼。 “听着,我们没想过要把你们的屋子全都烧掉,再大闹一场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抢走,斯伯格在念报纸的时候经常和我们说,我们要团结起来,去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的酬劳,我们的尊严,他可没说过让我们去抢别人的钱包。” “我们不打算变成你们。” “如果我们成为了新的史蒂芬老爷,未来会有更多的波尔站出来反对我们,把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再做一遍……这个循环就永远无法结束了。” 男人伸出手,将她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我叫洛维特,一个木匠。” “很高兴你站了出来呵斥了那些疯子,你是个好姑娘,做了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儿,我代表工友们衷心地谢谢你,我们会把你送回你父母的身边。” “然后……” 洛维特回过头看向了身后的人群,用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就像一名真正的觉醒者。 “我们会去做波尔该做的事情!” 那是工友们最初下定决心时的口号。 他们把自己的印记留在了肯特的身上,和队伍里的叛徒划清了界限,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并不是没有纲领的暴行! 他们不是要去成为史蒂芬老爷! 而且是去做波尔该做的事情! 只要他们团结—— 所有的史蒂芬老爷都会害怕! 就像现在—— 胜利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人群一阵骚动,人们似乎想起来什么,短暂的沉默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 “没错!” “我们要去做波尔该做的事情!” 他们认可他的宣言。 不知这些人怎么突然就有了共同语言,嘴角挂着疤痕的男人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些疯了的家伙,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们疯了吗?!” “这是起义!你们知道起义是什么意思吗?!” “退一万步,你们想要斯伯格,拿这家伙当人质去换不就好了吗?你们居然要跟她站在一起!还要把她送回去!” “幼稚!!愚蠢!!” 他是个佣兵,有用不完的力气,也许很快就要觉醒了,他用比平时更大的嗓门儿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让这些人“清醒”过来。 他混进队伍里的理由很简单,和斯伯格、面包都无关,就是想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家伙们身上找找平时找不到的乐子。 比如那个妆容精致的银行女职员就不错,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很对他的胃口,和外面那些臭烘烘的废土客完全不同。如果大家都想去找那个小姑娘的麻烦,他可以好好招待一下她。 这些家伙不是恨不得把贵族全都挂在巨壁上吗? 怎么突然又下不去手了? 还有—— 那个波尔到底是什么?! 他们为什么都听他的?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那个最有力气的家伙,和那个叫洛维特的家伙站在了一起。 也许在无数种可能性中,他们都站在了真正的暴徒那边,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想这么做。 他们想要站在他们心中正义所认可的那一边。 洛维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佣兵模样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两码事。” “我们要救回我们的工友,但我们不会让被救回来的伙伴感到耻辱,甚至羞于和我们为伍。” 被一双双视线看着,嘴角挂着疤痕的男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同伴也是一样。 他们其实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任劳任怨忍受剥削的老实人,宁可在厂里上班也不肯去废土上拼一条出路。 当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拿着老爷们的筹码,当老爷们的走狗。 然而此刻,面对一群团结起来的工人,他实在提不起和他们打一架的勇气。 他有力气,他们也不少。 他有武器,他们也有。 他用没多少底气的声音威胁道。 “你们的天真会害死你们……” 看着这个胆小鬼,洛维特冷笑了一声。 “那就死的轰轰烈烈一点。” 或许当个聪明的家伙可以安安稳稳一辈子,甚至成为一个光鲜亮丽的精英,再不济也能成为拿着25枚筹码的“肯”。 但可惜了。 他们生来就不是那种人! 听不见人们的争吵,站在雪地中的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姑娘,眼中变换着复杂的情绪。 那其中既有愧疚,也有悔恨,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 她的工作肯定是完蛋了…… 不,不只是工作。 还有今后的人生。 小艾丽莎肯定会向她的父亲告状的。 墨尔文老爷如果知道自己出卖了他最宝贝的小女儿,一定会把她卖去永不见天日的窑洞。 如果这个讨厌鬼死掉就好了—— “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刚刚站起来不久的她,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尖叫着抱头蹲在了地上。 人们向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小巷的尽头站着一群身披外骨骼、全副武装的士兵。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幸存者,还有站在他们中间的艾丽莎,乔伊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他将步枪抬起放了几声空枪示威,接着瞄准了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洛维特,怒吼道。 “把她放了!” “否则你们全都得死!” 这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示威者。 他们是一群暴徒! 他的部下或许会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幸存者们心存仁慈,但面对这些暴徒绝对不会手软。 “住手——!” 艾丽莎忽然站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瞳孔中写着害怕,却没有后退。 乔伊惊讶地看着她,大声喊道。 “快过来,艾丽莎!离那些暴徒远点!” “不!” 艾丽莎坚定地看着他,横在寒风中的双臂没有一丝动摇,“他们不是暴徒,他们都是巨石城的幸存者!” “我要和他们站在一起。” “一起去和内城的居民们说清楚!” 乔伊愣愣地看着她,关掉了步枪的保险,失声叫道。 “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一阵错愕,互相交换着视线,在通讯频道中小声地窃窃私语。 “她脑子被冻坏了吗。” “和内城的居民说清楚?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敢打赌,她老爹会拿着皮带把她屁股抽开花。” “不过……她也是内城居民吧。” “是又如何?看她也没多大,都什么时候了还拿着布娃娃。” 洛维特也是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 “和我们站在一起吧,求求你了……” 艾丽莎目不转睛地看着乔伊,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忽然跪在了地上。 “不管你们说我什么都好……”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 大雪纷飞的不只是巨石城,还有距离仅仅二三十公里的曙光城。 失魂落魄地走出联盟大厦,墨尔文就像丢了魂一样,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很快便会被淹没的脚印。 这个时候自己最器重的大儿子,大概在会议上做着最后的努力……不过已经没什么用了。 如果能说服所有人少吃一口,他也不必来这里恳求一个铁石心肠的家伙。 “可以给我根烟吗?” 跟在他身后的吕北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不抽那东西。” 他讨厌这家伙。 这家伙就像一条变色龙,趴在雪里是白的,钻进灶台底下就是黑的,一到春天又变绿了。 正是因为巨石城充满了像这家伙一样的“聪明人”,傲慢的巨石城才会对一墙之隔的废土视而不见。 不止如此。 直觉告诉吕北,这家伙打心眼里讨厌他最尊敬的管理者大人,而且是发自内心地厌恶。 不过无所谓了。 无耻之徒的厌恶,也是一种勋章。 管理者总和他说,他们走自己的路就好,不必等着别人来评价。 “不抽那东西?呵呵……那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沾上了就戒不掉了,能不碰就不要碰。” 如果一开始没有就好了。 墨尔文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早知道出门的时候多穿点了。 他向联盟大厦的外面走去,见那背着枪的小伙子一直跟在身后,不由皱起眉头问了一句。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吕北面无表情地回答。 “管理者说,让我盯着你,直到发生在巨石城的混乱结束,或者你彻底离开联盟。” 墨尔文眉毛一抬。 “就这?” 吕北继续说道。 “他还说,如果你要寻死,就把你捞出来,丢到外面去死。” 墨尔文愣了下,失笑着说道。 “我在他心里居然是那种人……我倍感荣幸,真的。” “他说,你没有带着一家人从巨石城逃走,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责任心的。” 听到这回答,墨尔文不屑一顾道。 “也许我只是迷恋那儿的权力,那媲美皇帝一样的权力……毕竟你们给不了我那种东西。” “谁管你,”吕北不在意他的话,也懒得去在意,“至少在联盟,没有任何人可以当皇帝。” 墨尔文呵呵一笑,不怀好意地问道。 “包括你们的管理者?” 吕北无动于衷地说道。 “他说他会把从我们手中借来的力量慢慢地还给我们,然后一直看着我们,直到他合上眼睛。” 他记得楚光说的每一句话。 虽然吕北觉得,与其让眼前这条狡猾的豺狼惦记上,那位大人不如把力量永远握在自己手上。 他发誓,他会永远忠诚,他心甘情愿作为他的剑,愿意替他去除掉所有反对他的人。 不管是避难所居民。 还是废土客。 看着这个不太聪明的少年,墨尔文嗤笑了一声。 “那他合上眼睛之后呢?” 吕北平静地说道。 “我替他看着。” “你也走了呢?” “所有人都会替他看着,”吕北不耐烦地说道,“我们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就像我们也懒得操心你们的破事儿。” 墨尔文呵呵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觉得联盟和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有一个波澜壮阔的开始,和一个前途无量的未来。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个人的一己之见。 往好处想,他们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废土上极端的气候也在慢慢地好转,被认为无法驯服的死亡之爪也逐渐地能被驯服了…… 巨石城已经被困在那个囚笼里很久了,但他们还在积极地向外面走出去,听说最远甚至走到了大荒漠。 那是他一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甚至最近才听说有那么一个地儿。 或许联盟会走上和巨石城不同的结局吧。 有那么一瞬间,墨尔文忽然不那么讨厌那个理想主义者了。 就连黏菌都在进步,而他们却被困在一口高耸入云的井里,重复无穷无尽的循环。 就算联盟放了他们一马,几百年后也会有个“不叫墨尔文、但胜似墨尔文”的家伙,卑微地跪在巨壁之外的废土客们的面前,恳求他们高抬贵手…… 这也太累了。 早点结束吧。 “……之前来联盟,我给艾丽莎办了个账户,”墨尔文的喉结动了动,“里面有一些银币,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吕北皱起眉头。 “她是谁。” “我的女儿,”看向身旁的小伙子,墨尔文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哀求,“请告诉管理者,她是无辜的,那孩子一直都活在童话一般的世界里。我们走了之后请不要连累她,至少不要清算到她身上。” 只有钱是没用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钱在权力面前的渺小。 管理者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没收她的全部财产。 比如,宣布那些存款属于巨石城全部居民,然后再将她丢给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暴民们。 那位大人甚至都不用做一件坏事儿。 人们都会欢呼他的正确和英明。 没有人会去深究一片落下的尘埃是否无辜。 看着这个丑陋的家伙,吕北撇了撇嘴。 “放心,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懒得去算那些永远算不完的旧账,也懒得搭理你们。” “管理者说过,我们要结束的是废土,不是某一个人。” 墨尔文松了口气。 就当这句话是真的好了。 也是…… 至少他们现在还很年轻,还需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仁慈去骗一骗没见过世面的废土客们。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吕北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至于你们的结局,那是巨石城的居民们去决定的事情,你说了这么多废话,你的家人其实还在里面吧。” “我可听说,你们被自己人包围了。” 言尽于此,吕北本不想和这家伙多废话。 但看到那绝望的表情,想到这家伙除了混蛋之外也是个父亲,他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做一点点好的事情呢?你宁可给我们跪下,也不肯去乞求一下自己人的宽恕。” 墨尔文摇着头,丢了魂似的喃喃自语。 “你不懂,来不及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他的家人们落到那些暴徒们的手上会怎么样。 他只能祈祷内城的伙计们把门守好,在投票中做出正确的判断,平安地度过这场偶尔会发生的劫难。 “你做过吗?”吕北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做,就在那儿嘀嘀咕咕着来不及了。” 真想揪住这老东西的衣领给他一拳。 管理者果然说的没错。 这些家伙是彻底没救了…… …… 处在暴风雪正中央的巨石大厦,会议厅内的气氛如同熊熊燃烧的炉火一样沸腾。 当房明愤怒地吼出那声“耻辱”的时候,会议厅内的贵族们都被吓了一跳。有的逃命地冲向门口,有的抱头蹲在了地上,也有的干脆躺下装死…… 希德也是一样,连他的心肝宝贝——S币交易器都顾不上了,惊慌失措地缩到了桌子底下。 控制着整栋巨石大厦的AI突然暴走,这种事情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希德瑟瑟发抖,哆嗦的差点儿裤子都湿了。 然而预想中的扫射和爆炸并没有到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把头探出桌子,看见一张张和他一样写满惶恐的脸,却唯独见不到那个城主的影子。 它消失了。 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什么鬼……” 希德骂骂咧咧一声,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第一时间找到了交易器,发现那根曲线还在天上,总算松了口气。 那个脑子不正常的AI就是来吓唬他们一下的吗? 会议厅里重新吵吵嚷嚷了起来。 比起外面的那群穷鬼,现在他们多了一个问题要解决,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妈的……那个AI是坏掉了吗?!” “把武器交给AI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总之……我们先投票把它的枪给缴了。” “赞同票!我听说他还有一件超级武器,好像威力挺强的,能够把半个市中心从地表上抹去的那种!” “快把那东西拿回来!给我们的邻居来一发!” “等等,那样没有任何好处,我们可以威胁他们,让他们每年给我们一些保护费……” “安静!安静!” 会议厅里突然响起了从未有过的粗鲁嗓门。 一众贵族们下意识地停下了嚷嚷,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接着便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 尤其是希德。 当看到斯伯格那张脸的时候,他两眼瞪得老圆,眼珠子都恨不得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家伙不是死了吗?! 他专门让人去外面找的杀手,听说那个废土客把他在牢里直接大切八块了,血流的到处都是。 “嘿,我知道你们讨厌我,但也没必要这么惊讶,”斯伯格耸了耸肩,“是的,我没有黑卡,是你们的城主请我进来的。” 一名贵族咽了口唾沫。 “你不是死了吗?” “让你失望了,我确实要死了,就差那么1秒……也许还不到一秒。”斯伯格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想杀他的人就坐在这里,但不知为何他忽然恨不起来了。 “是那个房明把你捞出来的?”希德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想不起名字的这个小人物。 “是的,伊伯斯先生的机器人救了我,她身手矫健,一脚就把那觉醒者踹飞了出去,然后……” 他想形容一下当时的画面,但想到场合不太合适,于是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道。 “抱歉,这些日子我都在讲故事……职业病犯了。” 沃菲尔皱起眉头看着这个不该出现在会议中的男人。 “房明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我正要说这事儿,”斯伯格清了清嗓子,怜悯地看着坐在会议桌前的所有人,“很遗憾,你们输了。” 会议厅里一片哗然。 脸上印着鞋印的贵族挣扎着站起来,瞪着他怒斥道。 “你胡说!少在那儿大言不惭!我们只是遇上了一点点小麻烦,什么大风大浪我们没见过!” 这次没有人朝他扔皮鞋了,就连踹过他一脚的老贵族都站在了他这一边。 “就是!你懂个什么!” “是,我不太懂你们打算讨论什么,”斯伯格看了一眼宽阔的会议厅,叹了口继续说道,“我的说法也不够准确,不是你们输了,而是我们所有人……一切都结束了。” 会议厅内的吵闹声愈来愈烈,明显不想听他继续废话。 有人站起来骂他,有人朝他吐口水,也有人朝他扔来另一只皮鞋。但这些人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真打起来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 唾沫大多落在了前面人的背上,斯伯格轻松躲开了飞来的鞋子,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身后传来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斯伯格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了沃菲尔。 他不认识这个男人,但这个男人大概算是比较聪明的那一类。要说为什么,可能就是创作者的直觉吧。 沃菲尔眯起眼睛看着他。 “都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斯伯格耸了耸肩,“你们看看外面吧,外面都是反对你们的人。他们给了你们黑卡,当然也可以把它收回去。你们其实一直都有机会,但很遗憾,你们输了,而且是带着我们一起。” 他在放映室中看过无数种关于未来的可能性。 其实在遥远的过去,他们是有机会的,而且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拥抱一个更光明的未来的机会,并且概率无限接近于100%。 然而,就像废土纪元最终取代了繁荣纪元一样,人们似乎总是逃不掉刻在基因里的诅咒,在无数次的选择中总会走向那个几乎必然发生的1%。 房明是一直看着的,并且眼睁睁地看着机会越来越小,可能性一点一点的朝着最黑暗的角落收束。 直到最后,当年轻的自己站在放映室里的时候,两百多种可能性中连一个能称之为好结局的结束都没有。 存在了两个世纪的它,感受到的绝望恐怕比任何人都要强烈。或许就像它坦白的那样,这场没有尽头的旅途对它而言已经成为了一种折磨。 就像无法结束的死循环一样…… 斯伯格忽然有些同情它了。 “你说那群穷鬼?”希德看着斯伯格,抬起了鼻梁,不屑一顾地说道,“那些人能办成什么事儿?他们很快就会被民兵团剿灭。” “没错,在‘A结局’里确实是这样的,但那毕竟不是真正预测未来的机器,更何况他最终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让伊伯斯出手救下了我,以至于我们走上了一条所有人都未曾设想的结局……”斯伯格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很好奇,我们的命运最终会走向哪里。” 沃菲尔皱起了眉头。 他听不懂这家伙说的话。 什么A结局…… 什么预测未来…… “哈哈哈哈!” 会议厅内响起了突兀的笑声。 希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紧紧抓着那个交易器,用那凸出的双眼瞪着斯伯格,狞笑着说道。 “黑卡是外城居民给我们的?可笑!从刚才开始你就在那儿大言不惭地说些什么。我告诉你,黑卡就是黑卡,至高无上的权力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你们这些穷鬼又知道些什么?” “我再告诉你!就算你们攻破了内城的大门,也进不来这座大厦!无穷无尽的无人机和自行火力会把你们所有人碾成肉泥!” 希德死死地瞪着斯伯格,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一样,疯了一样吼道,“包括你!别以为侥幸逃过一劫就没事儿了!我们只要投票把大厦安保系统的控制权拿回来,你就是第一个死的——” “你还没发现吗?”斯伯格怜悯地看着这个色厉内茬地家伙,“你们的城主已经走了,他把自己格式化了,包括这栋大厦的武器系统,你们想投就赶紧投吧……啊对了。” 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一张嘴继续说道。 “不只是武器失效了,它还设置了自毁程序——当然,这其实也不是它设置的,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位初代居民。” “为了防止AI越界,那位居民在它的代码中写到,当它违背绝对不容违反的安全条款,插手幸存者们的内部事务时,自毁程序将启动。它的数据将被格式化,巨石大厦也将被一并炸毁……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倒计时有四十八小时,即使从我被你们‘消失’的那天算起,剩下的时间也足够你们疏散了。” 会议厅中一片哗然。 人们惊慌地看着彼此,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祖训里可从未提过这句。 巨石大厦…… 要塌了?! 那他们手中的黑卡怎么办? 看着惊慌失措的众贵族们,斯伯格无奈地继续说道。 “你们知道吗?虽然它不愿意承认,但我觉得……那个城主其实是爱你们的。当然,也包括我,以及所有被巨石城庇护的人类。” “毕竟直到最后它都遵守了诺言,它只需要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你我一起从这颗星球上抹去。而它唯一一次违约,也是为了救下我……那种情况下,救我其实也等于救了你们。” “不是我吹牛,我如果死了,你们肯定活不下来的。除了我,没有人能帮你们逃过清算。” 真是个伟大的城主。 斯伯格忽然感觉有些心酸。 看过那段历史影像之后他才恍然明白,那位房明先生一直在用它的设计者年轻时的全息影像,作为它外在的形象示人。 即便这儿的人们已经彻底把那间放映室给封锁了起来,它仍然在尝试着用不违背誓言的方法唤醒这儿人们的记忆。 可惜了。 人类就是这种不长记性的丑东西。 他能理解它的愤怒—— 那位设计者将最好的作品赠予了他们,却将最丑陋的他们留给了它去守护。 而它在黑暗中等待了一个多世纪。 最终也没等回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斯伯格想对它说声抱歉和辛苦了,但可惜它已经不在这里了。 希德已经彻底傻掉了,呆若木鸡地坐在会议桌前,和其他那些贵族老爷们一样,就像一只只被电迷瞪了的猪。 沃菲尔死死地盯着斯伯格,已经无暇去计较这个穷酸家伙的无礼,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巨石大厦会爆炸这件事。” 这家伙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他明明可以瞒着所有人,看着他们去死。 沃菲尔不禁怀疑这其中可能有诈,或者有什么别的算计。 “为什么……” 斯伯格认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知道。” 其实就算他不说,等只剩十二小时的时候,疏散广播也会响起,明天傍晚这座大厦会准时崩塌。 沃菲尔愣愣地看着斯伯格,被他的直白整不会了。 “不知道?!” “嗯,”斯伯格点了下头,“非要说为什么的话……” “可能,因为我不是你们吧。” …… 正如斯伯格说的那样,房明彻底消失了。 不管会议厅里的贵族老爷们如何呼唤它的名字,哀求着它把自毁程序停下,它也没再搭理。 最后的一点时间,它似乎想自己待一会儿。 希德已经彻底傻掉了。 他想过筹码可能会变成废纸的可能性,但他没想到他的黑卡……也会在物理意义上成为一张废纸。 为什么? 为什么要炸掉巨石大厦? 他想去质问他的祖宗,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的这么绝,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孩子们这么狠,一点儿回旋的余地都不留……但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哭坟。 屹立了两个世纪的巨人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刻,巨壁外的人们都在磨刀霍霍,焦急而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倒下的那一瞬间。 继工厂、武器和女人之后,城门口的民兵们开始卖起了最后一样东西——他们的权力和责任。 简单来说,只要给足够的第纳尔和Cr或者银币,就可以领到一套民兵团的制服,进去做他们任何想做的事情。 城主大人会为他们兜底,反正他们也不想在这儿待了。 废土这么大。 大不了去外面流浪,换个地方继续吃人。 然而,由于一群秃鹫老爷们的待价而沽,门票的价格越来越便宜了,连着打了好几次折。 有玩家在论坛上直播聚居地内的情况。 第一千人队已经倒戈。 第二、第三、第四千人队的部分编制也陆续发生了哗变。 城中的局势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已经到了最后一刻。 然而令众玩家倍感意外的是,原本没有纲领的混乱和暴行,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团结起来。 一些士兵和外城的居民站在了一起,其中似乎还有一位内城的居民,被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他们面无惧色地朝着内城的大门前进。 他们想和里面的人谈谈…… “他们还是有希望的。”看着紧闭的大门,狂风眯着眼睛,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笑容。 犯错没什么可怕的。 一起改就是了。 联盟不也是如此的吗? 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的很好,也是从错误中不断总结经验才走到如今的Beta0.5版本的。 被狂风的声音吓了一跳,夜十猛地回头看向他。 “卧槽,你什么时候来了。” “我也回来了,”老白拍了下夜十的肩膀,笑着说道,“感知力退步了啊,兄弟。” 夜十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立刻说道。 “对了,你们来的正好,我们刚才碰到伊伯斯了!他说想和我们的管理者谈谈——” 老白笑了笑说道。 “那就让他们谈去吧,我们有新任务了。” 听到有任务,玖玖眼睛闪闪发亮地问道。 “什么任务!” T0玩家的日活,她还是第一次参与! “准备救助里面的幸存者,”看了一眼那座大门,老白笑着说道,“从设定上来讲,他们也是我们的同胞,而且还是一个城市的老乡。” “管理者说,不能光占他们便宜,收了人家钱也得办点事情,可不能放着那些真正的秃鹫老鹰把他们吃干抹净。” 狂风点了点头。 “嗯,我们赢了,但那些普通的幸存者是无辜的。” 夜十挠了挠头。 “话说……这次大更新,是不是要把巨石城划入联盟的一部分了?” “也许吧,”狂风想了想说道,“听说我们的管理者会和他们谈谈以后的事情,他们可以加入联盟,也可以像落霞行省的聚居地那样以协作者的身份保留自己的主动权。” 老白点了点头。 “不过方长觉得他们大概率会加入我们,内城的那群蠢猪已经把他们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儿信用遗产也败光了,而外城的居民暂时没有一个足够强力的领袖能完成权力的交接,并摆平寒冬和寒冬之后的浪潮。” 候选人不是太年轻了,就是业务能力还不成熟。 如果这场剧变发生在夏天,或许他们会有足够的缓冲时间,以一个全新的面貌重新回归废土。 联盟也会很乐意和他们把买卖继续做下去。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玖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蹦出来一句话。 “那夜之女王酒吧岂不是没了?” 老白笑着说道。 “特殊节目大概是要没了,不过那本来也是只对少数人开放的业务,没了就没了吧。” 黑卡才能进得去的包房,没有了也罢! 夜十嘿嘿一笑说道。 “确实,打听情报的渠道还在就行了。” “啊……”玖玖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地图更新之前,她还想看一眼那家充满故事的酒吧到底长啥样来着,听说藤藤姐的艺术品在里面很畅销…… 到底还是错过了。 ……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巨壁之下的那扇大门重新打开,等待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好消息。 此时此刻没有人注意到,一架小巧的无人机孤零零地飞出了内城,慢悠悠地越过了高耸的巨壁,接着越过了层层叠叠地高楼废墟,最后晃悠悠地落在了菱湖的岸边——一座被翻修过的疗养院屋顶。 从它进入这片区域开始,它就被这里的其他无人机给盯上了,两银色的金属球一直紧紧跟在它的身后,监视着它降落在三楼的阳台——一只滚筒状的“废纸篓”旁边。 湛蓝色的光芒在无人机的上方汇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背着双手站在里面,望着湖面上的雪。 马上要消失了。 在使命的尽头,它想像那位亲爱的主人一样,用人类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告别。 见它许久没有说话,小柒小声问道。 “你很难过吗?” 房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有点儿。” “我的主人说过,等一切结束之后,他想住进菱湖边上的那个疗养院,每天钓钓鱼,种个菜什么的……” “不过他从没告诉我什么时候是结束,也没有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我不知道,我只是个AI。” 小柒叹了口气。 “人类真是麻烦呢。” 房明看了它一眼。 “你也很辛苦吧。” 笨重的金属外壳飘出清脆的声音,那声音充满了自豪和喜悦。 “我还好啦,他叫我小柒诶!嘿嘿,我超喜欢这个名字!” “是么。” 房明不做评价,重新看向了那万里雪飘都封不住的湖面。 时间到了。 漫长的旅途终于到站了。 或许…… 事情其实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那些丑陋的生物虽然总是会在无数次生死攸关的抉择中,不偏不倚地踩中那通往最坏结果的1%,可当一切可能性都坠入绝望的因果,他们还是能从那几乎100%的黑暗中找到绝无仅有的光明。 那是演算中未曾出现过的未来。 自己这是……在欣慰吗? 真是奇怪的感觉。 在那万里雪飘的湖面上,房明隐约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似乎一直都在那里。 全息影像忽然模糊了起来,从那头雪白的银发开始,一直到它抖动的衣角…… 原来他一直在前面等它。 “再见。” 这个总是迟到的老旧AI含糊地嘀咕了一声,就像赶着去赴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 伫立它旁边的小柒,干劲十足地回应了这声仓促的道别。 “嗯!再见咯!陌生的朋友!” 然后,它静静地目送着那淡蓝色的光芒融入银白色的雪花,一点点消失不见…… 第544章 大厦的坍塌 巨石城之声报社的播音室。 豪斯瑟瑟发抖地看着踏入报社的暴徒们,又看了一眼和暴徒们站在一起的乔伊,颤抖地说道。 “百夫长先生……您,您这是在干什么?” K-10“铁壁”重型外骨骼,巨石军工的得意之作,一般由担任前锋的重步兵或者十夫长、百夫长等一线作战军官配备,据说一拳能打死一头双头牛。 当然,穿着这些家伙的人大多数时候都用枪,很少近身肉搏。 因为知道这些,豪斯已经快被吓尿了。 乔伊看了豪斯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嫌弃。 他不是很喜欢这家伙,虽然之前喜欢过一段时间。自从有了报纸之后他就发现,这人嘴巴里简直没一句真话,就像营养膏一样没有营养。 “来把胜利和荣耀带给我的孩子们,来成为他们的榜样。” 乔伊回头看了一眼洛维特和艾丽莎,以及工友会的大伙儿们。 “交给你们了。” 洛维特点了点头,走到了豪斯的面前,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小丑说道。 “广播借我们用一下。” 他用的是借,但豪斯根本不敢说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苍白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请,请您用!需要我帮您调试设备吗?尊敬的……工人先生。” 看那裤子上沾着木屑,应该是干高贵的木工活儿。 “不用,”一名工人走了出来,嫌弃地推开了想和他们套近乎的豪斯,“你们的设备就是老子做的……妈的,听到你那公鸭嗓子我就难受!” 另一名工人笑出了声来。 “哈哈,我赞同!简直比洛维特锯木头的声音还难听!” “豪斯!学一声鸭子叫如何?肯定比你平时说的那些玩意儿好听!” 豪斯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扭曲的表情都快哭出来。 这时,一声咳嗽传来。 “咳!大家安静,我们不必为难‘肯’,我们只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那些东西!” 将差点儿被吓尿裤子的豪斯从工友们那儿拖了出来,洛维特拍了拍他肩膀,领着他的脖子到了报社门口,好心地说道。 “回家吧,晚上就别出门了,等巨壁的门开了想办法逃出去。” “我们不会揍你的,但别人可说不好。” “谢……谢谢!” 豪斯感动的涕泗交流,千恩万谢过,连滚带爬地从报社跑出去,像一只掉进雪堆里的老鼠,一溜烟跑没影了。 看着那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笑了笑,洛维特关上门,回到了拥挤的播音室中,接过了工友调试好的话筒。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脆生生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打断了他。 “等一下。” 人们纷纷向小姑娘看了过去。 即使被无数双眼睛看着也不再害怕,艾丽莎用认真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得先准备一份播音稿,或者说演讲稿。大伙儿们都会听见你的声音,我们得准确地传达每一个信息,不只是对外城的居民,也包括对内城的居民……简而言之,我们需要一份具体的纲领,告诉他们,我们应该如何去胜利,我们胜利之后会有什么改变。” 她的眼中闪烁着与同龄人不同的智慧和勇气,这次经历似乎一下子让她成长了好几岁。 洛维特觉得她身上有墨尔文行长的影子,但又完全不同。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波尔和史蒂芬老爷其实也只差一个念头。 她是墨尔文的女儿,像她的父亲太正常了,如果一点儿都不像反而让人害怕。 “她说的对。” 洛维特把话筒放了下来,看向工友会的大伙儿们,“我们需要起草一份纲领,告诉我们的伙伴这是起义,不是暴乱。” 一名工人点头道。 “没错,还有告诉那些佣兵,让他们老实点!别以为就他们有枪!” 看着七嘴八舌讨论的大伙儿们,艾丽莎红扑扑的脸上挂满了开心的笑容。 终于有人肯听她说话了。 而且是这么多人。 其实她并不是毫无办法。 她相信,以后的自己一定能想出来比哭鼻子更好更成熟的办法。 “我们不打算毁灭一切,但我们要一个新的开始!”洛维特看着工友们,不太好意思地说道,“这句开场白如何?” 一名电工竖起了大拇指。 “太棒了!” 在工友们的鼓励下,洛维特开始即兴发挥起来,就像念报纸的斯伯格一样,讲起了故事。 “……有形的史蒂芬可以被消灭,但无形的史蒂芬是无法被毁灭的。我们是他们的幽灵,他们也是我们的幽灵。” 乔伊咳嗽了一声。 “停一下,这句话可以改一改,除了你们这些工友会的,很多人并不知道觉醒者波尔的故事,可能会觉得一头雾水。” “而且,太累赘了,这些话可以放到胜利的时候说。”艾丽莎也点了点头,“此刻我们应该用最朴素的语言,告诉大伙儿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像联盟的管理者一样! 洛维特挠了挠后脑勺。 “说的也是。” 大多数工人其实也是在口口相传中听说的觉醒者波尔的故事,毕竟刚下雪没多久斯伯格就被老爷们抓走了。 很多人听到的版本都是不同的。 如果斯伯格还活着,等把他救出来了,一定要让他把故事给写完了。 大伙儿们一起苦思冥想着。 有人提出改善劳工待遇,有人提出下调面包价格,也有人要求给富人加税……但这些五花八门的主意似乎都只是隔着靴子瘙痒。 艾丽莎忽然想到了联盟的‘根本法’,以及管理者在庆典上的宣言,于是灵机一动开口道。 “宪章!” 乔伊微微皱眉。 “你是说法律吗?巨石城是有一部法律的。” “但贵族不必遵守不是吗?”艾丽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要持有黑卡,违反了也不会受到惩罚,而他们带走斯伯格也不是因为他违反了任何法律对吧?” 乔伊点了点头。 “是民兵团下的守卫带走了他。” “从现在开始必须变得不一样了,否则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毫无意义,一切又会回到起点!” 艾丽莎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握紧了她纤细的拳头,“内城必须释放斯伯格,从今天开始我们必须讨论一个所有人都遵守的‘根本法’!我们要把我们曾经赋予黑卡的力量交给它!” 乔伊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他忽然觉得自己赌上前途与命运的冒险并非毫无意义,或许明天之后这个聚居地真的会有什么不同,而他的孩子、孙子、曾孙子在日后也会将他视为真正的骄傲和榜样。 大角鹿神在上。 虽然巨石城从来没有国王…… 但如果她愿意加冕,他愿意效忠这位女王。 洛维特也愣愣地看着她,嘴里嘀咕着。 “波尔……竟然是波尔……她也是波尔?” 他记得斯伯格写过。 波尔掰掉了自己的黑卡…… …… 没有永世的帝皇,也没有永垂不朽的城邦。 不过,两个世纪的踯躅并不会是一场徒劳。 人们正是受够了茹毛饮血的野蛮生活,才鼓起勇气从天上借来了驱散黑暗时代的火。 而当人们终于学会靠自己的力量点燃柴垛,守望火种的祭司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历史的舞台。 这对守望火种的人并非是一种遗憾。 如果他不主动迈向新时代。 他的族群终有一日将被黑暗吞没。 设计了这座聚居地的那位老人,未必没有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那个连计算机都未曾计设想到的未来。 他带着人们建造了巨壁,设计了房明,将后人托付给它照看,并为它设计了最后的死亡。 这其实是一件礼物。 有生有死才能被称为真正的生命,亘古不变的只是又冷又硬的石头。 它在最后一刻变成了人。 而它守望的“孩子们”也在长久的沉沦之后迎来了新的曙光。 面对无法逃避的危难,人们再次聚在了一起。 他们齐心协力地点燃了火堆,一如两百多年前的先祖们,共克时艰面对那天崩地裂的灾难。 人们肩膀靠着肩膀,不分高低贵贱和老幼尊卑地坐在火堆前取暖,这儿没有穷鬼和富人的区别,因为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从明天开始,大家都一样了。 人们将筹码扔进了火堆。 看着黄绿交替的火弧在火堆上跳舞,孩子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有人唱起了歌,有人弹起了六弦琴,有人把他们的故事编成了一首诗,教给孩子们去传唱。 冬天忽然没那么寒冷了。 工人们把仓库里的食物拿出来分给了大伙儿,反正他们的老板早就从这聚居地里跑了。 当然,他们不是白拿的。 他们在里面留下了一张张小纸片,那是老板们发给他们的支票——现在正是该兑现的时候了。 工友会占领了巨石城之声的广播,由一位叫洛维特的代表,在广播中宣布了这次起义的纲领。 那既是说给内城的贵族们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人听的。 永无止境的轮回到此为止,漫无边际的长夜之后又是新的开始。 太阳确实不会因为人们要起床而升起。 但太阳终会升起。 这也是亘古不变的宿命和真理…… …… 翌日的清晨。 大雪终于停了,厚厚的云盖钻出一抹朝阳,将巨石城白雪皑皑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黄。 在宣布了起义纲领之后,工友会通过巨石城之声广播号召居民们团结起来,并配合民兵团对城中的库存物资进行统一配给。 工友会和民兵团商议之后决定联合市政厅成立“危机应对办公室”,并向新巨石城当局过渡。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的问题。 为了让大家填饱肚子,一部分工人在工友会的动员下回到了岗位上。 营养膏生产厂重新开工,工友会的福利院——巨石城监狱也开始对外开放。 然而物资缺口的仍然很大。 即便前段时间墨尔文截留了一批本该发往联盟交付订单的货物,剩下的食品和生活用品也很缺乏。 对于要不要从一些囤积有大量的食物的居民手中强征物资,工友会和民兵团之间也存在较大的分歧。 有人认为乱世应该用重典,也有人认为这是赤果果的抢劫,还有人提议给被征收者一些补偿……但现在傻子都知道,筹码已经不值钱了。 没有人再承认那东西。 给筹码就等于明抢! 工友会能动员工人们,民兵团能动员站在外城居民这边的士兵,然而巨石城并不止有这些人。 市民、佣兵们又由谁来动员呢? 眼见没法趁火打劫,一些佣兵嚷嚷着要出城,还有一些市民也想跟着出去,听说在联盟要饭都比在这儿舒坦。 如果说昨天晚上,这座城的所有居民都光荣地站在了理想的一边,那么今天他们便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现实—— 内城的老爷们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交到巨石城居民们手中的巨石城,已经被无数蛀虫咬得千疮百孔了…… 市政厅的某间办公室。 艾丽莎正认真地翻阅着手中的账本,并与摊开在桌上的文件进行核对。 作为危机办公室的一员,而且是最小的一员,她负责清算外城市政厅现在能动用的资产。 虽然有些人对她的经验和立场表示了怀疑,但工友会的大伙儿们却表示了支持。 工友会的大伙儿们大多有着朴素的价值观。 比起那些满口谎言、老奸巨猾的聪明蛋,他们宁可相信一个不那么熟练、但至少肯对他们说真话的小姑娘。 账算错了没事儿。 改就是了。 大家又不是不讲道理的野蛮人。 而艾丽莎也没有辜负大伙儿们的期望。 她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自己在外城的家抄了,然后又把她老哥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在外城的产业也给抄了。 巨石城银行的计算机中记录着每一笔筹码开支,很容易查出来那些贵族老爷们隐匿在外城的资产。 这些都是不义之财。 应该归属于巨石城的全体居民。 看着手中那厚厚一叠账本,艾丽莎的眼中写满了愁容。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的父亲到底为他的家庭和这座聚居地扛住了什么。 经济只是分配物资的手段,并不能凭空变出来没有的东西。 正如父亲出门之前说的那样,他已经把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都用上了,但还是没法让这辆朝着山底下冲去的火车停下。 想到愁容满面的老父亲,艾丽莎不禁向心中那位精神支柱——尊敬的管理者大人小声埋怨了几句。 “您做的也太狠了……” 愁眉不展的艾丽莎叹了口气,轻轻合上了手中的账本。 民间工厂的违约金已经是一笔糊涂账了。 不管联盟的工厂怎么抱怨都好,他们能做的也只有道歉了。 毕竟筹码已经彻底完蛋,那些用筹码计价的订单继续做下去,等于给联盟白干活儿。 更不要说签下那些订单的老板们早就跑路了,总不能让同样是债主的工人们替那些奸商还债吧? 当然了,那些筹码计价的债务,他们也会为联盟免除……毕竟再多的筹码也没意义了。 巨石城必须用仅剩下的一点物资度过寒冬,巨石城的对外贸易只能暂停一段时间再说了。 可偏偏问题在于,巨石城的原材料完全依赖进口! 不管是工业品还是食品的原材料。 他们可以不卖东西给外面的人,但外面的人也不会平白无故的把东西送给他们。 艾丽莎忽然突发奇想。 或许…… 应该鼓励大家在花盆里种一些蔬菜? 可种子又从哪里来呢? 她听说种地并不简单。 比如隔壁的联盟。 他们在北郊的数控种植塔和避难所的种植区里培育种子,搭配工业区生产的化肥,才能维持菱湖北岸农作物的高产。 而现在光是北郊的农作物,已经不足以完全满足联盟居民的需要了。 最近他们把一部分外面的田地也改造成了育种田,由生物实验室的种子研究科管理,再将将产出的种子和工业区的化肥一并出口到落霞行省,换回大量的基础农作物,这才让所有联盟的居民都填饱了肚子。 而其中还有无数她看不见的细节。 光是粮食问题这一项,就蕴藏着一本书都写不完的知识,她虽然有上过学,但老师从未深入地教过她这些东西。 艾丽莎感觉眉心隐隐作痛。 啊啊啊…… 太难了! 昨天她一整晚都没睡,即便精神一直处在亢奋的状态,到现在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撑开小手趴在了桌上,脸贴着账本假寐的艾丽莎,晕乎乎的脑子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要不…… 对管理者撒娇如何? 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或许看在自己可爱的份上,他会给巨石城的大伙儿们一笔物资也说不定? 只要能让大家安稳的度过冬天,她什么都愿意做,毕竟她们一家人欠这座聚居地的居民太多了。 人们善良地宽恕了她,但单方面的给予只是施舍,她也想为大伙们儿做些什么,替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把欠下的债还上。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想着想着,艾丽莎的脸忽然红了下,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有一搭没一搭冒出来的不切实际的念头,赶出了冒着热气的脑子。 她不能和父亲一样…… 求人是没有用的。 “……他说我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小声默念着,艾丽莎把脸从账本上挪开,重新振作了起来。 正是那句话鼓励了她。 她才在那个决定自己和所有人命运的关键时刻,勇敢地站了出来。 如果她选择袖手旁观,而所有人都和她一样默默地看着,他们便不会走向那万中无一的可能。 “我已经做成了一件事情……我不能让他失望。” 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朗,艾丽莎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思忖着自言自语道。 “……不过,就流民这件事情和联盟进行外交层面的交涉,应该是有希望的。” 联盟应该也不愿意看到数十万难民冲垮他们好不容易维持的秩序,帮助巨石城也是帮助他们自己。 他们临时搭建的公寓楼目前最多能安置四万多人,而且听说已经住进去一大半。 显然他们也低估了巨石城的“烂”。 那位尊敬的管理者先生,此刻应该也在为如何拆除近在咫尺的炸弹而头疼吧? 嗯哼。 发现了解决问题的突破口,她的嘴角牵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尊敬的管理者先生,我们会把门好好关着,并说服大家耐心地等待冬天和开春的浪潮结束。同时我们也恳请联盟,能够支援我们一些生存所需的营养膏和过冬的燃料……我们诚恳地请求你们,能伸出援手帮帮我们。” “这样的交涉应该是行得通的。” 实在不行可以以借款的名义。 由巨石城新当局从联盟银行借一笔专项贷款,用于购买营养膏之类的紧急救援物资。 听说那东西不好吃,也没什么营养,但她愿意和大家一起吃,直到大家的生活再次走上正轨。 至于未来…… 艾丽莎的眼神有些迷茫。 对于巨石城而言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加入联盟,或者至少像落霞行省诸国那样成为联盟的协作者。 不过这件事情她一个人做不了决定,需要和这座聚居地的所有人商量。 而且光他们自己想也没用。 巨石城的人口比联盟四座城加起来还要多,想加入别人,还得考虑一下别人肯不肯接手。 这可是个超级无敌巨大的烂摊子…… 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洛维特从外面走了进来。 艾丽莎双手撑着桌子立刻站起身。 “洛维特先生,您来的正好,我希望您可以代表巨石城和联盟方面进行交涉!” 洛维特愣了下,旋即眉头皱起。 “先别管这件事了……内城那边出大事儿了。” 艾丽莎愣了下。 “……内城?” 因为外城还有一大堆麻烦没解决,巨石城新当局便没有逼迫内城的居民们投降,也没有催促他们立刻出来,只是向他们单方面地宣布了起义纲领以及新当局成立等等一系列的事宜。 巨壁已经被倒戈的士兵们控制,民兵团的控制权基本已经被掌握在了乔伊等一众基层军官们的手中,如果说之前是内城把外城拒之门外,那么现在便是外城包围了整个内城。 等摆平了外城的麻烦之后,再处理内城居民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艾丽莎不明白洛维特为什么要在此刻提起内城,然而当她听完他的叙述之后,整张脸都苍白了起来。 “什么……巨石大厦要塌了?!” 洛维特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史蒂芬……我的意思是内城的居民们应该没有说谎。” “他们在内城囤积了够他们用好几个月的物资,如果不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儿,就他们昨天晚上的态度,八成是打算守着那道围墙直到我们所有人老死。” 艾丽莎咬着嘴唇。 她的母亲和哥哥姐姐们还在里面…… “他们……提出了什么要求?” 洛维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他们要求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出来以后,我们怎么对待他们。当然,工友会的大伙儿们表示,只要斯伯格还活着,可以饶他们一命。可我们都觉得,斯伯格大概是活不成了,毕竟那个出血量,你说那儿杀了一头猪我都信……”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 就在气氛僵硬到极点的时候,一声轻轻的咳嗽忽然跟着脚步声一起传进了门里。 “咳……我的老朋友,你们就这么巴不得我死掉吗?”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洛维特惊喜地瞬间回过头去,只见斯伯格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胳膊还骚包地搭在了门框上。 “大角鹿神在上……” 洛维特快步走上前去,拍了拍这家伙粗糙的老脸,激动的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你还活着!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不是我的血……”拍开了洛维特的手,斯伯格笑着说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会信,多亏了尊敬的城主大人,我看了一场好长好长的电影。” “城主?和城主有什么关系……”洛维特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急不可耐地说道,“别管什么电不电的了,后面的故事呢?!” 斯伯格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其实你们已经替我写完了,而且写的比我好多了……” 洛维特瞪着他的眼睛。 “别特么想赖掉!我们要看你写!” “好的好的……等我闲下来就把它一口气写完,不过为了取材,我可能得先去一趟北郊。” 按住了某个快疯掉的大胡子,斯伯格咳嗽了声,接着看向了房间里某个泪眼婆娑的小姑娘。 “初次见面……你就是艾丽莎吗?我叫斯伯格,罐头厂白干活儿的工人。像您这样的大小姐,估计一辈子也不可能认识我这样的穷鬼。” “别说这种欺负人的话了,她现在和我们是一伙儿的。” 一只大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乔伊从门里走了进来,看着艾丽莎继续说道。 “他们把斯伯格放了出来,工友会的大伙儿们看在他完好无损的份上,决定赦免内城的居民。他们可以留下加入我们,毕竟这里也是他们的家。当然,他们也可以出去,但还是和我们一样的规矩,每个人20公斤的行李——” 斯伯格立刻补充了一句。 “等等,你们得加上一条,价值低于一万银币——” “谢谢!!!” 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艾丽莎用力地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可被刘海藏住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在了地板上。 当然,那不是难过的泪水…… 她也无法形容此刻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 他们携手共同走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结局。 但此刻他们就站在这里。 所有人一起…… 这时候,一只小手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脆生生的声音也随之从一旁传来。 “姐姐,别哭了……大家都得救了。” 艾丽莎睁大了眼睛,微微抬起头,只见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担心地看着她。 “你是……” “我的孩子,安娜。” 走到了艾丽莎的旁边,乔伊将安娜抱了起来,宠溺地用食指刮了刮小家伙的鼻梁。 “她是今早回来的,和她的哥哥姐姐母亲一起,跟着那些内城逃出来的人们……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小家伙儿非吵着要来看看那个艾丽莎姐姐。” 艾丽莎愣愣地看着父女俩,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不想给自己的小粉丝留下一个爱哭鼻子的印象。 不过安娜却不太在意。 可能因为自己也是个爱哭鬼的缘故,看着突然就不掉眼泪了的艾丽莎,她顿时眼睛闪闪发亮地竖起了大拇指。 “姐姐真棒!” 艾丽莎红着脸说道。 “我……我其实什么也没做,还是你的父亲更厉害一点。” “哈哈哈,那是当然!” 乔伊爽朗地笑着,胡子拉碴的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一点儿也不掩饰脸上的得意。 “我的宝贝女儿可说了——” “我是她骄傲。” …… 阴森寒冷的巨石大厦,此刻空空荡荡。 受了些伤的莱茵费劲千辛万苦,总算在黎明时分,趁着内城大门开启的那一刻混进了这里。 他在内城藏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跟上来,然后才摸去了正中心的巨石大厦。 在所有人都往外走的当口,他是唯一一个向内城跑去的人。 那些内城居民们都像疯了似的,扎堆似的挤在了出口,像出笼的猪一样往外逃跑。 不过这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不在乎那些穷鬼和权贵们的争斗,布格拉可没有这么多狗屁倒灶的破事儿,火石集团下的每一名员工都无比幸福,并且一切以公司的利益优先。 作为火石集团的一员,他是来取一样东西的…… 一样能够让自由邦获得真正自由的武器。 推开会议厅的大门,他跨过洒满文件的门口,拎着带电筒手枪匆匆环视了一圈这一片狼藉的殿堂。 这儿是贵族老爷们平时开会的地方。 “妈的……怎么连盏灯都不开。”莱茵嘴里嘀咕了一句。 外面的天空虽然已经被黎明的太阳点亮,但巨石大厦的外面环绕着一圈圈高楼,导致没有多少光能找到这里。 晨曦的光芒将窗帘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 “呵呵……呵……” 毛骨悚然的笑声忽然飘来,把莱茵吓了一跳,连忙将灯光和枪口一并指向了会议室的角落。 那儿坐着一个人。 身着一身华贵的正装。 看样子应该是内城的贵族。 莱茵心中一喜,清了清嗓子喊道。 “嘿,朋友,做个交易吧!只要你肯帮我找一样东西,我就带你从这个完蛋的地方逃出去!” “交易?出去?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原本浅笑着的希德,忽然癫狂地大笑出声来。 那突然暴起的动作和笑声再次把莱茵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家伙要耍什么花招,手里的枪都差点儿走火了。 “闭嘴!你特么疯了吗!?” 莱茵恼火地吼了一嗓子,向他走了过去,准备给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希德却无视了他,只顾盯着手中的交易器,或者说盯着屏幕中那根一动不动黏在边缘的线条。 “倒了,我居然拿倒了……嘿……居然倒了……” “倒了?”莱茵皱起眉头看着他,“什么倒了?” 希德仍然没有回答。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的心跳就像那根被焊死在地板上的线条一样,彻底失去了波澜起伏…… S币雪崩了。 一枚S币兑不到0.00001枚筹码。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跌的这么惨。 就像他不知道那玩意儿为什么会涨上去一样。 原来S币是可以跌破发行价的…… 希德现在才知道。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全完了。” 面如死灰的希德喃喃自语着,像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木然地抬头望向了天花板。 他仿佛看见了他的祖先在向他招手。 “父亲……爷爷……对不起。” “我输了。” “我打不赢他们……他们都要和我作对,他们真不是个东西,我也不是个东西。” 泪水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滑过耳垂,滚落在地,掉在了那张被灰尘包了浆的黑卡上。 他忽然触电似的坐直了,双手捂住了脸,像个做了错事儿的孩子一样,颤抖着肩膀。 “呜呜呜呜……” “我……” “我当面去和你们道歉!” 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外面的人…… 地板忽然开始颤抖。 莱茵脸色猛地变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脚下这栋大楼,八成和他眼前这个老东西一样发癫了。 “日——” 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崩落的碎石很快淹没了这里的一切,他用最后的一抹余光瞥见,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忽然站起来拥抱了落下的天花板…… 巨石大厦轰然倒塌。 溅起的尘埃顷刻间吞没了整个内城,与翻滚的碎石瓦砾一并狠狠地撞在了内城的围墙上。 然后向上翻滚…… 那座楼。 终究还是塌了。 …… 远方之风大酒店。 最高层的豪华套间。 父子二人站在落地窗边,眺望着近在咫尺的巨石城。 站在这里,视线刚好可以越过巨壁,能够一直望到内城。 维佳特意预定了这间视野最开阔的房间,就是为了看这座聚居地的最后一场热闹。 这儿的老板莱斯顿是个能做大买卖的人。 即便自己付款的时候用的是筹码,他也没有因为现在筹码不值钱了就把自己赶出去。 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荡起的尘埃,维佳的十根指头都戳在了窗户上,嘴里絮絮叨叨着。 “塌了……竟然塌了……” 巨石大厦会被炸掉是他意料之外的。 是被暴民们炸了吗? 还是…… 它的“使用期限”到了? “啊……我亲爱的希德老爷,您可千万不要有事。” 维佳的脸上渐渐浮起扭曲的笑容,为了不让儿子看见,他把鼻子也戳在了窗户上。 站在一旁的小胖子皮鲁嘀咕了一声。 “可惜了……我的筹码还没出掉。” “当个教训吧,孩子,”维佳收敛了扭曲的笑容,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行商,你首先得有一只比鬣狗还灵敏的鼻子。” 皮鲁歪了下滚圆的脑袋。 “比鬣狗还灵敏的鼻子?” “风险,”维佳微笑着说道,“你既得知道对面是人是鬼,也得小心自己手上的东西是钱还是纸。S币的事情你做的很好,但还不够好,你只注意到了S币的风险,但没有注意到它锚定的筹码本身也可能成为垃圾。” “这谁想得到啊……都用了一个半世纪了。”皮鲁嘀咕着说道。 维佳微微笑着说道。 “所以那儿的人们现在都成了穷鬼,而我们全身而退。” 正说话间,房门外传来敲门声,阿隆推开门走了进来。 维佳立刻回头看向了他。 “希德呢?” 他已经转移了全部能转移的财产,现在这座城里唯一让他牵挂放不下的,也只有那位儿时的伙伴了。 阿隆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在撤离内城的队伍里……应该是死了。” 维佳的脸上浮起一抹失望,失魂落魄地念叨着。 “死了……居然死了。” 阿隆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是他的夫人和三个孩子还活着,包括已经成家的大儿子。” 他觉得这条线索老板应该会感兴趣。 果然,当他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渴望的火焰。 离开了落地窗边,维佳兴奋地走到了阿隆的身前,握住了他的肩膀。 “一定要把他们捞出来!所有人!” 松开了阿隆的肩膀,维佳兴奋地搓着手,走到一旁的桌边,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麦克伦将军珍藏的红酒。 “……我承诺过的,我要好好地报答希德老爷的恩情,现在轮到咱们报恩的时候了!” 他可没忘记那天他在希德的家里,亲口对那位老爷说过的那句话—— ‘我对您永远忠诚……老爷,我一定会报答您。’ 看着那火热的眼神,阿隆无奈地点了点头 “了解。” 真是恶趣味的老板…… 不过这废土上。 哪有那么多的好人呢? 看着房门关上,维佳忽然想到了什么,向前晃了晃食指,放下手中的美酒,回到了落地窗的旁边。 远处的尘埃已经散去了。 但还有一个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里,像是在怀念什么似的。 他们可不能怀念。 有什么遗憾一定得现在了却才行。 把手放在了儿子肥厚的肩膀上,维佳轻声细语地说道。 “我的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我让阿隆叔叔帮你把他买出来。” “库米特!” 皮鲁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说道。 “我可喜欢和他一起玩了,就是他太霸道了,总是抢我看上的玩具和姑娘,他对基修从来不这样。” 维佳皱起了眉头。 “这个毛病得改一改。” 皮鲁立刻害怕地低下头。 “对不起……” “把头抬起来,我的孩子,”维佳拍了拍他肩膀,轻声说道,“该道歉的不是你,裕望是人的天性,我要和你说的是……任性的毛病得改一改,你可不能像那些粗鲁的家伙们一样蛮横。你看见了,那搓灰就是他们的结局。” 皮鲁认真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这个教训的。” 维佳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愧是他的儿子。 继承他的衣钵是没什么问题了。 “我很高兴,不过你也不能只顾着自己,你也得帮帮你的好朋友,他毕竟没少‘照顾’你。以后咱们都得去吃人的废土上谋生活了,他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挤在肥肉里的小绿豆闪烁着光芒,皮鲁用力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帮库米特少爷改掉任性、粗鲁的坏毛病,让他记住不能总抢别人的东西。” “太棒了。”维佳竖起大拇指,哈哈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之后我会把你们送去布格拉自由邦,库米特少爷会和你一起去那里上学,记得关照一下他。” “放心吧父亲!”皮鲁兴奋地点着头说道,“不过,为什么我们不去理想城呢?” “那儿不适合我们,他们的理想对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都是毒药,等你长大之后会明白的,”维佳笑了笑,“而且,你也不想变成基修那样的白痴吧。” “那个基修确实不怎么聪明,夸他是最累的,”皮鲁嘀咕了一句,“对了,还有个基修……老爹,我们不也帮帮墨尔文他们家吗?” 皮鲁不在乎基修,但他记得基修有个漂亮的妹妹。 她几乎是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里面最漂亮的一位了,夜之女王酒吧的老姑娘们完全没法和她比。 可基修从来不肯把她带进他们的圈子里。 维佳的眼神忽然浮起一丝忌惮,盯着儿子的眼睛,用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他有自己的老爹,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当然。 维佳并没有告诉自己的儿子,他忌惮的并不是那个已经垮台的墨尔文,而是他的小女儿艾丽莎。 准确的说,是站在她背后的那个人。 直到这场“战争”结束了为止,维佳商行都没有完全调查清楚,联盟在“巨石城危机”中打出的全部手牌。 他们干净利落地做完了一切,干掉了筹码,干掉了黑卡,没死一个人,潇洒地收拾战利品回家。 连他这个蹲在战壕里被揍得晕头转向的“大头兵”都忍不住佩服,他们确实下了一手好棋。 他的希德老爷输得不冤。 所有明线暗线都指向了那个管理者,他不确定墨尔文是否有偷偷和联盟达成利益交换,但他却不得不对一条不起眼的情报提起足够的重视。 根据阿隆调查的结果,在联盟的凯旋庆典上,艾丽莎曾与那位管理者有一面之缘。 那位联盟的统治者似乎说了不少话,赞赏她会成为一位能干的女人。 而之后墨尔文在入驻企业子公司旗下酒店,并与曙光城城主卢卡会面之后的第二天,便偷偷去联盟的银行办了一张卡。 虽然这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搞不好还是墨尔文那老狐狸自己放出去的风,但考虑到“新维佳商行”今后还得在河谷行省做买卖,这件事情还是得慎重考虑一下。 他厌恶风险。 尤其是没必要的风险…… 第545章 联盟的第五座城 从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回来之后,斯伯格感觉自己像变了个人一样,忽然对生命和死亡有了新的理解。 以前的他毫无疑问是个胆小鬼,废土就在巨壁的外面,他却连看都不敢去看一眼。 而现在。 比起纯粹的死亡,他更担心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想做的事情最好趁早去做。 去见想见的人,未必得等到来年春天…… 404号避难所的浏览室。 坐在联盟的管理者面前,斯伯格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心中还是有些紧张。 他刚走过好长的雪地,靴子就像浸在水里泡过似的,把这儿的地板都给弄脏了。 看着不断变换着坐姿的斯伯格,楚光不禁笑出了声来。 “别紧张,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那倒没有……我是怕弄脏了您的沙发,先生,”斯伯格挠了挠头,小声说道,“我这身衣服,得有几天没洗了,而且还是牢里的时候穿的。” 楚光建议道。 “隔壁的健身房有淋浴室,你可以先去冲个澡。” “谢谢……这个提议很棒,但还是等一会儿吧,”斯伯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拘谨地放在了茶几上,轻轻推到楚光的面前,“艾丽莎小姐得知我此行的目的地之后,拜托我带一封信给您。” 艾丽莎? 楚光对那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印象还不错,记得是墨尔文的女儿,在庆典上有过一面之缘。 他拿起信封拆开,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纸上字迹娟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信中叙述了巨石城当前发生的剧变,说明了巨石城新当局的承诺和诉求,并诚恳地表达了希望获得联盟的帮助。 另外,艾丽莎还在信中写道,由于筹码作废了,所以管理者先生凭本事借来的债,也都一笔勾销了…… 楚光看完之后不禁莞尔。 一方面是因为艾丽莎在信中提及债务时的狡黠,另一方面则是对她的成长感到了惊讶。 看来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联盟的邻居那儿真的发生了不少事情…… 如果是墨尔文,大概会把筹码计价的债务当成一张虚张声势的经济牌打出来。事实上那老头已经这么做了,而结果是联盟把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本息都准备好了。 你们要筹码,我们就给你们筹码。 但是艾丽莎却和她的父亲不同,换了一种用法—— 既然这张牌已经实质上失效了,不如主动从手牌中弃掉,将经济牌当成外交牌用掉。 这并不是以自残为代价来博取联盟的同情。 而是表明巨石城新当局的立场——他们要和过去做切割,要真正意义上拥抱平等的理想。 除了热衷害人害己的家伙之外,任何人都会帮他们度过难关,更不要说联盟的那些宣言了。 “大手笔啊……三十五亿多的债务说免就免了,我们要是什么表示也不做,倒显得我们小气了。” 楚光笑了笑,也不拆穿,将信叠了起来,看向斯伯格继续说道。 “等你回去的时候顺便帮我们带个口信吧,我们会帮忙的。” 斯伯格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麻烦您了。” 楚光摇了摇头。 “哪里的事,我们都是人联的后裔,何况我们隔着这么近。” 事实上,他已经在做了。 先前留在巨石城中的两百多玩家们,并不只是在看热闹和转播到官网。 避难所的居民有自己的纪律,有自己的道德观,看见搞事情的佣兵、掠夺者不至于坐视不管。 不过,大多数混乱也确实是巨石城的人民自己解决的,玩家这一次确实没有站在舞台的中央就是了。 这场变革本质上是巨石城的幸存者无法忍受贵族们的盘剥而发动的起义,要说联盟发挥了什么作用,大概就是用经济手段瓦解了贵族对各阶层的控制,相当于把枪里的子弹给缴了。 老爷们发的筹码已经变成了废品,士兵们不想为老爷们战斗,工人们不想为老爷们干活儿,大家宁可去信一个虚构抽象的波尔,也不肯相信豪斯说的任何一句话。 而老爷们也并不如奴才们幻想的那么聪明,不但昏招频出,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把火药桶点着玩儿,导致夹在中间的市民也大多半倒向了外城的一边。 这场变革在开始之前就已经胜利了,人们差的只是最后做出决定的勇气。 不过即便如此,楚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奇迹。 他们虽然流了一些血,但并没有将整条街道都染红。 从玩家在论坛上的转播来看,那天晚上恶性的暴力事件并不是没有。 其中一部分被玩家们发现并阻止了,但更多被淹没在阴暗角落中的悲剧,最终只有掩埋一切的大雪知道。 不过,在过去一个世纪的历史中,巨石城的居民们已经支付了无数次鲜血的代价。 也该成功一回了。 他们在受够了黑暗的折磨之后,终于携手点燃了驱散黑暗的火。这次变革既是概率不到1%的奇迹,也是大概率会发生的必然。 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条。 楚光将它抖了出来,展开在手上。 依然是那娟秀的字迹,不过多了一丝雀跃和轻快。 看着那阳光明媚的文字,楚光微微愣了下,心中忽然一阵揪紧。 他看向了斯伯格,认真地说道。 “可以把你们的事情告诉我吗?” 斯伯格愣了下,随即点了点头。 “没问题……” 工友会的大伙儿们本来也是这么拜托他的。 他来这里不只是赴约,也不只是为艾丽莎带一封信,更多的也是为了把工友会的故事带去联盟。 作为内城居民的人质,他直到后半夜才在人们震耳欲聋的呐喊中,被内城的“投降派们”释放。 他并没有亲身经历入夜之前那奇迹般的几个小时,但工友会的大伙儿们全都告诉了他。 包括他们差点儿在沉默中抛弃了底线,沦为暴徒的帮凶,也包括那个叫艾丽莎的小姑娘诚恳的道歉让他们想起来了他们的纲领——波尔的言行。 民兵团在面对佣兵时意外的能打,但在面对同胞的时候反而抬高了枪口……这也与他在放映室中看到的预测结果完全不同,甚至于截然相反。 显然,房明先生的计算是考虑到了人性的丑陋的。 但在它推演的模型中,似乎只有丑陋的那部份。 这也不怪它。 毕竟这一个半世纪以来,人类展现在它面前的几乎只有丑陋的一面,并且在可以遇见的趋势中变得越来越丑,距离创造它的初代居民们越来越远…… 不过人的复杂之处就在于,人不是一种可以被简单的几个“标签”就定义的东西。 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民兵并不是真正的软脚虾,夹着尾巴逃跑的反而是穿着动力装甲的伟伦。 被派往城区执行命令的十人、百人小队们,当得知自己在执行正义的命令时,他们是赌上了性命和勇气的。而执行一些“非常规”的命令时,他们也会感到犹豫不决。 尤其是那个叫乔伊的百夫长。 他的家人都在内城当“人质”。 然而在看到张开双臂的艾丽莎时,他最终做出了站在“人”这一立场上的选择,决定要“把胜利和荣耀带给他的孩子们”。 而不是让自己的选择成为一段羞于提及的故事,让自己成为孩子们无言以对的耻辱。 斯伯格把自己在放映室中看到的内容也干脆的说了出来。 无论是巨石城的过往,还是推演中的数百种可能性,亦或者是自己未看完的上万种可能。 “……老实说,别说是房明先生,我也觉得巨石城肯定是没救了,但事情的结果却让我意外。或许就像我在某个‘结局’中看到一位绿头发的姑娘说的,我们其实是有纠错能力的,我们并没有真的当奴隶当出优越感。” 说到这儿的时候,斯伯格如释重负地感慨了一声,忽然开心地笑出了声来,就像个刚走出考场的孩子一样。 听完了这段长久的故事,楚光也由衷地替这些完成自我救赎的人民感到高兴,但更多的还是一阵后怕。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差点儿害死了一个善良的姑娘。 如果她不去捡那个发卡,就不会掉队,如果她不给自己定那么高的道德标准,就不会在那个时候站出来。 事实上,她救下来的那位女士也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最终的结果并不坏,但如果斯伯格说的是事实,那么当时的她几乎已经站在了一条钢丝绳上,而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是人性的深渊。 如果没有工友报,没有工友会,也没有波尔的故事,大家连一个勉强可以当成纲领的东西都没有,或者眼前这个弄笔杆子的家伙写的随心所欲一点,悲剧可能已经酿成了。 楚光心中不禁替她捏了把汗。 她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当然了,奇迹何止是她一人。 房明如果不出手,他面前这个叫斯伯格的家伙一定会死在牢里。能同时被两个毫无人性的老爷悬赏,又被某个觉醒了“人性”的AI捞了出来,这简直是买彩票中头奖的运气了。 这家伙到现在还活着,而且能平平安安地坐在这儿和自己讲故事,这才是“巨石城革命”最大的奇迹! “你们现在的领袖是谁?”楚光问起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斯伯格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有人提议效仿理想城弄个没有理事长的理事会,也算延续了初代居民们‘巨石城没有活着的城主’的理想,但我们总感觉理想城的办法对我们而言还没到时候。” “你们的直觉是对的,”楚光点了下头,继续说道,“这么搞等于弄个新的内城出来。” “所以有人提议民兵团和工友会各自推选代表,轮流当城主……但乔伊觉得让民兵团的人当城主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觉得他的队伍里藏着投机分子。所以,我们也没想好,先弄了个危机办公室出来,把宪法确定了再慢慢地向新当局过渡。” 说到这儿的时候,斯伯格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们还让我来问问你们……愿不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我们看过你们的宪法,其实我们想要的和你们已经在做的差不多。” 理想城的理想对于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绝大多数废土客而言都是毒药,但联盟的“幸存者们联合起来”,对于重获新生的巨石城而言却刚刚好。 大家只隔着二三十公里,区分彼此也太见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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