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是一件有趣且充满意义的事情。 因此他几乎住在了实验室中,将一天中除了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自己从事的研究上。 而怀着这样研究热情的他,仅仅只是庞大研究团队中的一员。 而且只是最朴素且不起眼的一个。 当然了,虽说尤尔自己是乐在其中,但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一边的楚光却是看的直打哈欠。 由于这家伙自从来了锦河市之后,一次也没从研究所里出去过,因此楚光也没办法在他做实验室的时候去研究所外面转转,只能在一旁干瞪眼地看着。 他能看见的画面,都是以尤尔的记忆碎片构成的。 如果是看过就忘了的东西也许可以被还原出来,但如果压根儿就没看过的东西,那就只能凭空编造了。 到后来楚光实在看的无聊,干脆把遥控器从小柒那儿抢了过来,自己动手将快进的速度跳到了一百倍,一千倍,甚至一万倍…… 然后一晃眼,四年过去,年份到了2125。 楚光猛然想起来,这年似乎是三年战争的起点,于是立刻取消了快进。 而非常巧的是,就在他将时间流速调回到一倍速的同一时间,研究所正好也有了新的变化。 几名穿着军用外骨骼的士兵站在实验室的门口,一名神色严肃的军人正和这里的负责人交谈着什么。 远处的街道肉眼可见的萧条,全息屏幕上的广告被干掉了一大半,仅剩下的也都是循环播放着战况新闻以及战争动员的广告。 楚光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于是干脆回到了尤尔的旁边,此刻他正与那位叫赵飞宇的前辈交谈着。 经过四年的成长,这个小伙子已经从当初那个愣头青,成长为了一名可靠的研究员。 有那么一瞬间,楚光在他身上看到了殷方的影子。 两人其实很像。 都属于那种比较纯粹的研究员。 至少现在的他还是这样的。 “我们的实验室被收编了,现在归入中部战时研究所管辖。” “……收编?”尤尔看了赵飞宇一眼,不解地问道,“我们这里又不是研究武器的。” “没错,所以我们的工作也不是研究武器……而是协助陆军评估生物灾害风险以及协助救助部门研发一些低成本的药品。” 看着忧虑尤尔,赵飞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担心,这其实……算是好事儿,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的需要是最先满足的,学院帮我们争取到了一大笔预算。” 在繁荣纪元,学院是一个松散的学术组织,主要由学术界的知名人士组成,性质有点儿类似于商人的商会,工人的工.会。 有人照着的感觉虽然不错,但说出这句话的赵飞宇,脸上却看不到任何高兴的神采。 战争突然爆发了。 没有任何的征兆。 听说起因是拉格朗日点的空间站观测到了来自比邻星方向的敌意行为,然而那个敌意行为究竟是什么,殖民地的人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发动的战争,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或许这些事情只有在战争结束之后才会公开,总之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尤其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战争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别说是新闻中,就连影视作品中都很少能看到。 当然,即便如此,人联的优势依旧很大。 靠着庞大的工业力以及人才储备和动员能力,他们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从无到有拉起了一支庞大的部队。 然而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四光年外的叛徒们一上来便使出了杀手锏,将不可名状的菌类投送到了他们的母星身上。 那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生物。 地球的生态圈中甚至找不到类似的范本。 很显然,那是南门二上特有的异种,殖民地当局在发现它之后并没有报告给人联当局,而是将它留作了一张底牌。 这也许是一小撮人的鬼迷心窍,也许是集体的决策,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思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黏菌的孢子和子实体在错综复杂的轨道交通中四处弥漫,八百公里外的清泉市瞬间变得不能住人。 而同样的事情不只是发生在清泉市,几乎所有大型城市都遭了殃,反倒是锦河市这种不太出名的小城市反而幸免于难。 在使用一切手段都无法阻止它继续扩大规模的情况下,当局只能选择最后的手段—— 在其向其他城市群扩散之前,用万能的中子射线将其净化。 无论是从经济的角度还是从其他角度,这都是影响最小的,而且只要使用那种没有辐射残留的纯聚变氢弹,甚至连那些建筑都能保存下来。 “……简而言之,我们的工作是确定中子射线对黏菌母巢的影响,以及评估毁伤效果。他们打算设计一套能定向且稳定释放中子羽流的武器,这样甚至连爆炸都不需要,学院那边联系了一家物理研究所配合我们进行这项评估工作。” “这种事情也需要实验吗?”尤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虽然不是核武器领域的专家,但他很清楚没有任何生物能在中子射线下幸存。 那东西会将核酸、蛋白、酶戳的千疮百孔,所有基于这些大分子而发生的生命活动都会被暂停。 有机体是绝对不可能在中子射线之下幸存的—— 不对,也不一定。 这种生物其实是存在的。 尤尔猛然间想到,实验室的培养皿中,那一颗颗幽蓝色的蘑菇便有着那种神奇的魔力。 由于内心独白也是记忆的一部分,因此站在旁边的楚光不只能看见他说的话,还能看见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 “有人担心核打击可能让变种黏菌发生变异,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赵飞宇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些士兵,“老实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对方一定知道我们会用这种手段,他们会没有准备吗?” 看着俩人的对话,楚光眼中浮起了一丝疑惑。 他没记错的话,核弹应该是战争初期就用上了,那个印着血手印的笔记中记载了当时的情况。 为何在尤尔的记忆中却不一样? 带着这样的疑惑,楚光按着快进继续看了下去。 就在一个月之后,坐在食堂用餐的尤尔从新闻上看到了清泉市上空绽放的蘑菇云。 虽然新闻的主持人说城市中的居民已经完全撤离,或者进入了避难所,但那苍白的语言不管怎么听都没什么说服力。 那是一座上亿人口的大城市。 到底得怎样才能把那儿的人全部撤出来。 而且得撤到哪里才能装下那么多人? 至少在锦河市,他没有看到一个从清泉市来的。 尤尔呆坐在椅子上,手一抖,勺子“铛”的一声掉在了餐盘里。 被那声音惊醒的他没有去捡,而是猛地推开椅子起身,快步走去了前辈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有敲便一把推开走了进去。 “什么情况?核弹?我不是还在做技术论证吗?而且为什么是核弹……” 看着全息屏幕中的新闻,赵飞宇的神色写满了凝重。 “我不知道……” 尤尔的脸上浮起一丝懊恼。 “所以我们的实验有什么意义?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参考我们的评估建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赵飞宇叹了口气,“也许……只是有人需要我们去做这件事情,好安抚茫然无措的绝大多数人。” “比如,核弹是为了清除邪恶的生物武器,在专业人士的意见下由我们自己引爆的……这种说法听起来会不会比‘空天军的防线被殖民星的入侵部队突破’更容易接受一些?” 尤尔愣愣地说道。 “空天军的防线被突破了?” “我瞎扯的而已,你别当真比较好。” 看着尤尔一脸呆滞的表情,赵飞宇放松的笑了笑,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放松的表情。 停顿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 “回到之前的问题,我认为换一种说法可能会更有利于团结,至少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上百年未曾经发生过的浩劫,就算要追究谁的责任也得等一切结束之后。至少现在,团结比真相更重要。” “我希望我的推测是错的,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在这里说着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死掉了。” 说着,他伸手关掉了新闻,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 “但如果最坏的假设,我的推测是正确的……也许我们遭到的攻击并不只是生物武器。” “你应该知道的吧?在南门二系统中,除了南门二A和南门二B这样的黄矮星,还存在着比邻星这种红矮星,它的耀斑活动释放的辐射量是太阳的数百倍……那对地球上的生物来说是致命的剂量。” 尤尔点了点头。 异星生物并不是他的专业,但殖民地的那些异种他也是略有耳闻的,总之是个相当复杂的生态系统。 如果不是突然爆发了战争,他还打算等那边条件好了点之后,申请去那儿做学术交流来着。 看着他点头,赵飞宇继续说道。 “所以在早期的推断中,天文学界根据经验推测,南门二系统中是不可能存在宜居行星的……直到后来我们的探测器确实飞到了那里,看见了那个被极光笼罩的世界,然后我们才开始去研究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生态环境。” “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中子射线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但对殖民地上的异种而言却并不算致命,它们本身就是在恒星耀斑频发的生态环境中进化成现在这幅样子的。” “单纯的生物武器并不足以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殖民地的叛徒们或许是打算让母星变得不再宜居……那么单纯的使用生物武器是很难达到目的的。” “合理的怀疑,在我们接到课题之前,核弹就已经引爆了,说不好它和那个黏菌哪个才是附带的赠品。” 尤尔咽了口唾沫。 “脏弹……” “大概率是的,”赵飞宇点了下头,叹了口气说道,“对于南门二系统中的异种来说也许并不算脏,它们本来就在辐射环境下成长的,但对地球上的物种来说足够恶劣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尤尔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而是留在了心里。 他清楚困惑的不只是自己,他的前辈此刻也是一样,对那些手足同胞的反目感到困惑不解。 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就不能坐下来谈谈吗? “总之项目变更了,我们得继续最初的那个课题,而且除了抗辐剂之外,还要增加消辐剂的研究。医疗用纳米机器人供应不上了,仿生学器官也是,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传统药物能解决我们的问题。” 尤尔抬起了头。 “这是战时研究所的命令?” 赵飞宇摇了摇头。 “不是,是学院的建议,也是研究所所长的意见……我觉得他们是对的,与其配合当局在稳定民众情绪上浪费时间,不如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只是预防还不够,我们还得消除已经造成的放射性损伤才行。” 事实上,就在新闻播出的两天后,他们便接到了中部战时研究所的命令,结束了对“中子射线对黏菌母巢影响”的研究。 就如尤尔的前辈猜测的那样,他们的研究成果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做这件事情。 也多亏了他们的忙碌,配合媒体稳定了战区之外居民们的信心,人联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被他们的对手打垮。 虽然殖民地的突袭给母星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但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人联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不过尤尔还是感到了一丝气馁。 他白忙活了一个月。 早知道研究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重要,那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力气去搞?而且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谁也不知道。 时间一天天过去,由于抗辐剂与消辐剂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越来越多的物资被送到了研究所。 而最近的一次,人联陆军送来了一批氦三核燃料,足足有上千个立方,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不是一座研究所能消耗的物资。 这或许意味着,这场战争会变成一场持久战。 看着那一罐罐核燃料,站在一旁窥屏的楚光眼馋的不行,然而奈何这只是一段记忆,就算他想要也得等把那儿的变种人解决掉才行。 总之,他把核燃料保存的位置记了下来。 到时候玩家们会去替他回收这些宝藏的。 时间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随着战争的不断扩大,地表上的生存环境也在不断地恶化,研究的阵地不得不从地上搬去了地下。 虽然楚光在尤尔这个小人物的记忆中没有看到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但从研究所外面那条街上令人窒息的氛围,以及肉眼可见的萧条,便不难感觉到前线战况的惨烈。 可惜的是,在转入地下研究设施之后,尤尔便再也没有出去过,外面的信息一下子就被切断了。 一开始还有新闻可以看,后来连新闻都没有了,只有定期送来物资的人偶尔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其实,倒不是有人把他关在这儿不让他出去,电梯一直有人进进出出,这儿的研究员随时可以进出自由。 只不过看到那一张张沉重的面孔,再想到外面呼啸的寒风和放射尘,整个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 就没人想出去了。 大多数人还是想保留一些关于那个时代的美好印象的。 而且与其去面对已经毁灭的世界,不如将精力消耗在手边的工作上,至少他们脚下的工作环境还是相对不错的,物资的供应也是优先得到了满足,忙碌中甚至还能喝上一杯仿生人美女泡上的咖啡。 然而工作总有做完的一天。 在无数人的努力下,消辐剂和抗辐剂的最终产品终于研发完成,而且简化了配方和生产流程——即使是条件简陋的避难安置点也能利用有限的设备和资源生产。 耐人寻味的是,当初这个项目是冠军集团为了发一笔财而立的,然而谁也没想到在他们大赚一笔之前,信用点这种东西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 在大多数人都不能保证明天自己还活着的情况下,信用便成了一件无厘头的事情。 消辐剂和抗辐剂的配方公开给了各个聚居地免费使用,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们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送物资的人带来了一条好消息,这场持续了快三年的大战终于要结束了。 据说在前线部队的奋战下,殖民地的守军节节败退,最后的抵抗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条消息毫无疑问是三年来最好的一条消息,实验室里的气氛热闹的就像过节。 虽然此刻楚光很想告诉他们,你们高兴的还太早了,三年战争之后便是长达两个世纪、且至今仍未看到结束征兆的废土纪元。 文明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退到一个混乱的时代,和那两个世纪的黑暗相比,这短短三年的煎熬根本不算什么。 至少还有漂亮的仿生人小姐姐帮他们端茶倒水,至少送来的物资也从来都没断过。 但想必就算自己能和这些正在兴头上的人们交流,恐怕他们也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吧。 实验室里开起了庆祝的派对,不那么合群的尤尔则是按捺不住地去了实验室的外面。 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大兄弟,终于再一次鼓起勇气踏上了地表。 而当他看见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他整个人都傻掉了,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一声叹息从他身后传来。 “如你所见,我们的世界已经完蛋了。” 第587章 这也太极端了 死去的城市沉睡在黄灰色的晚霞之下,弥漫的放射尘模糊了夕阳。 鳞次栉比的高楼就像一座座墓碑,空洞的窗户看不见一丝生机,也看不见昔日的车来车往与闪烁霓虹。 呼出的白雾在防护服的镜面上凝成了白霜。 此刻尤尔总算明白,为何在他前往地表之前,前辈千叮万嘱他务必穿戴好防护用具,也总算是明白送来的一千立方核燃料到底是为何而准备的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核冬天?” 赵飞宇看了一眼天空。 “遮住我们的不只是放射尘,还有轨道上的残骸……就在半年前,我们的太空电梯解体了,而我也是直到昨天才知道的。” 遍布在大气层边缘的放射尘以及散布在近地轨道上的残骸,遮挡了大量照射到地表的可见光。 不止如此,工业规模、能量的使用以及生产方法等等一切,也全都退回到了繁荣纪元甚至更早之前。 这并不是简单的热值加减问题,这颗星球的生态系统原本已经适应了繁荣纪元的生产活动,而现在一切又粗暴的变了回去。 没人知道当这颗星球重新适应一切得等到什么时候,尤其是在这颗星球几乎被尘埃掩埋的当口。 或许人类应该主动适应这剧烈的变化。 有趣的是,变种黏菌的生命活动没有因为辐射而受到影响,反而因为全球变冷而收缩了活动规模。 多亏如此,人联可以抽调更多的军事力量部署至前线,而这场战争也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赵飞宇简单地讲述了他所了解的消息,以及锦河市正在发生的事情。 “人联正在计划筹建一个更高效的复兴重建机构,以期望在最短时间恢复生产,同时着手处理气候问题引发的人.道主义灾难。” “锦河市的难民定居点将变更为聚居地,一些研究人员和工程师会协助滞留在当地、未能进入避难设施的居民展开重建工作……我们的管辖权也从中部战时研究所划归到当地管理机构了,接下来大概会做一些疾病防治、药品生产方法改良的工作。” “虽然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儿,但这恐怕也意味着重建会成为一项以十年乃至二十年为周期的长期工作……难搞啊。” 赵飞宇笑了笑,想缓和下沉重的气氛,但看见那防护面具的背后没有一丁点儿笑意,随即也把笑容收敛了起来。 “……虽然很困难,但我还是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见尤尔依旧沉默着,他顿了顿,看向了远处说道。 “我这里有几张去未来的船票——好吧,不卖关子了,是时效期五十年的休眠舱。人联感谢我们一直以来的工作,抗辐剂的配方救了不少人,消辐剂也是……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可以去未来享福了。” 尤尔苦笑了一声。 “去了又怎样。” 赵飞宇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笑着说道。 “去了……不会怎么样,但五十年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只要睡一觉所有的不愉快都结束了,你不觉得很棒吗?当然,也不都是好事儿,现在三年就是一个世代,和十几个世代之后的小伙子交流,代沟恐怕比人和狗还大——” “你信么?”尤尔看着他,打断了他的幻想。 赵飞宇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回答。 没有人统计过战争中直接或者间接死去的人,但光是看那一栋栋废弃的高楼便不难猜到这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回到繁荣纪元。 如果真有那么容易,避难计划中为何会存在以百年为单位进行冬眠的避难所呢? 见前辈陷入了沉默,尤尔继续问道。 “你准备怎么做?” 赵飞宇叹了口气。 “我打算留下来……” 尤尔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现状很糟糕,但有很多人需要我的研究,而且这个时代有我的家人、朋友,我总不能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未来。人的一生只有那么长,剩下的时间我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顿了顿,他看向了尤尔。 “虽然这么说有些自私,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 尤尔直截了当地说道。 “因为我比较孤僻么。” “不,不是那种原因,”赵飞宇苦笑着说道,“好吧,我实话实说吧,人联那边希望我们安排几个研究员去未来,因为如你所见,这并不是马上就能结束的危机,如果五十年后一切都结束了当然是皆大欢喜,如果没有……至少得有人带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尤尔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那我就替你去那个美丽的新世界看看好了。” …… 尤尔最终还是选择去了未来。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可能是心中对五十年后的世界还存有一丝幻想,也可能纯粹是对现状感到绝望。 无论去哪个时代都好,只要不是现在。 既然未来的人们可能需要他,而现在的人们也需要一个人去未来帮帮他们的孩子。 那就去未来好了。 反正他也没有后代。 和父母之间的感情也很淡漠。 他那一代的年轻人都是如此,比起血缘、传统,更在乎自我价值的实现以及能在精神上产生共鸣的灵魂。 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他坦然地躺进了休眠舱,就和无数前往未来的远征者们一样,开始了这场有去无回的时间旅程。 然而纵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事情的发展仍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出乎了站在一旁静静旁观着的楚光的意料。 当尤尔再次醒来,面对的并非是五十年后的废土,而是将近两个世纪之后。 “2320年……”坐在楚光肩膀上的小柒睁大了眼睛,小声惊呼了句,“也就是说……他睡了足足191年?!震惊!” “废土纪元的191年……火炬刚从117号避难所出来不久那会儿么,”说着的时候,楚光瞟了小柒一眼,“话说你不是已经把整段记忆都看完了吗,为什么还会惊讶?” 小柒表情一僵,微妙地挪开视线看向了一旁。 “诶嘿……这样比较有氛围嘛。” 楚光:“……” 这有个锤子氛围啊…… “好啦好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快结束了……呜呜呜,好想和主人再多待一会儿。” “你不是天天都跟在我旁边么。” “那怎么能一样!” “有区别么。” “当然有!一个是在外面,一个是在里面……唔,怎么形容呢?”略加思索了一会儿,小柒眼睛忽然一亮,靦覥地笑着说道,“就好像主人进入了小柒的身体……嘿嘿。” 楚光:“……?” 静止的画面继续开始流动了。 小柒擅自按下了继续播放的按钮,从休眠舱中坐起的尤尔茫然地看向四周。 和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短暂地交谈之后,他得知自己已经睡了将近两百年,脸上的表情复杂的像是打翻了五味陈杂。 人无法履行超出自身寿命的诺言。 一群人就更不可能了。 他早该料到会是这样,但眼下的状况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五十年的冷冻期,承诺的退休金以及荣誉……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人联的消失一并烟消云散了。 他们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诞生于这个年代的人们,将其称为废土纪元。 事实上,在人联之后还诞生了一个叫战后重建委员会的组织,他的前辈为那个组织效力过一段时间。 这座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给他带来他前辈的笔记,而他在上面发现了前辈留给自己的信。 “……尤尔先生,很抱歉让你睡了这么久。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在你八十大寿的那天把你解冻,但我又想起你说过的话,你想去的是美丽的新世界,那可能还得再等等……” “现在是2174年,废土纪元的第45个年头,至于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我不确定……也许是2229年?但我希望最好是,从来没有人睡过那么久。” “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就算替换了仿生学器官,但剩下的零件果然还是会衰老,而且最近的事情真是一团糟。五十年前那群蠢货还没打够,最近又打起来了……不出意外,战建委解散了,现在是企业、学院和军团,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 “啊,看到这些你可能会一头雾水吧。从哪开始和你解释呢……总之战建委就是战后重建委会,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为了更高效的重建而设立的机构,你可以认为它是人联的延续,因为它成功地继承了人联的所有臭毛病。当然,它也有好的地方,不过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最好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又一次结束了。” “我也没想到这辈子能有幸经历两次世界末日,现在我们和奇点城的幸存者们站在一起,就是之前研究所旁边的那个难民定居点,现在已经发展的有模有样了。几天前,从东海岸逃到这里的研究人员加入了我们,我看了他们的研究……说实话,他们的想法简直堪称天马行空。” “我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只要人还是人,就一定会无数次的重复人必然会犯下的错误……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问题,就只能让人变成另一种强大、长寿、聪明而且温顺的新物种,他们称其为完型生命体!机会难得,给新人类加个猫耳怎么样?哈哈,开个玩笑别当真。” “那些家伙可真够勇敢的,竟然将不稳定的实验试剂直接用在了自己身上。不过效果意外的惊人,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强健的体魄’,接下来该思考如何将更多优秀的品质刻在DNA上。” “你可能觉得我疯了,我其实也这么觉得,但……这是身为一名研究员的我,唯一能为其他同胞们做的事情了。” “研究的事情姑且放在一边,说点开心的事情吧,奇点城的居民们表现出的团结让我看见了希望。他们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放弃了幻想,决定做自己的救世主,冬天也有好转的迹象,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外面多种一些粮食了……情况乐观,也许再过五十年一切都会好起来。” “很抱歉我擅作主张延长了你的休眠期,但请相信我是出于好意。我其实一直很愧疚,当初带着刚走入社会的你去了锦河市,结果直到末日前的最后一天你都待在实验室里。可惜过去的日子已经没法再回去了,但至少未来我希望你能活在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当面道歉,但想了想我还是决定用写信的方式把这些事情说给你。” “我已经太老了,没法进行时间旅行,这封信可能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段信息。” “祝你在新世界度过幸福的一生。” “致我亲爱的朋友。” “——一位选择留在过去的友人。” 将信从头看到了最后,尤尔沉默了许久,深深地吸了口气将笔记和信一起收了起来。 现在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他和这个世界剩下的唯一一条脐带,恐怕也只有手中的这封信,和他的前辈未完成的那个研究。 站在他的身后,一位老人轻声说道。 “你的友人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科研人员。” 尤尔转过身看向了他。 “你是……” 老人轻声说道。 “罗乾,来自117号避难所。” 听到这个名字,楚光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尤尔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更没有因为避难所这个词而产生任何亲切的情绪。 隔着两百多年的时间…… 哪怕语言没有任何变化,哪怕同样是人,真的还能算是同一个物种吗? “你认识我的前辈吗?” 老人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 “我一出生就在避难所里,前段时间才从那座牢笼里逃出来,自然不可能认识一个多世纪前的某人。”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有机会见一面的话,我想我会和他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尤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罗乾轻轻地笑了笑。 “思考本身便是带有主观色彩的行为,科研更是如此,我了解了他的研究,进而了解了他这个人。” “是么……” 看着若有所思的尤尔,罗乾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只要人还是人,就一定会重复同样的错误……我们无比认同他的观点,这一路上我们见过了太多无可救药的愚蠢,要么是生吞活剥的吃人,要么是变着法子吃人。” 尤尔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外面已经变成这样了么。” 他一点儿也不奇怪。 倒不如说,当他得知现在已经是两百年后的时候,他对外面的状况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罗乾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们不想悲观的认为这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诅咒,但我和我那些一起同行的伙伴们大多也累了。” “从离开避难所之后,我们便一直在寻找能孵化出奇迹的种子,第一站是巨石城,然后又是其他的聚居地……然而我们走了八百多公里,哪怕一丁点儿希望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反而失去了不少优秀的人。” “奇点城是最后一站,我们约定好如果这里也不行的话,就放弃了。” 尤尔问道。 “那你们放弃了吗?” 罗乾笑了笑说。 “差点儿吧……看到那些绿皮怪物的时候我们已经放弃了,就算那些老祭司们还留有一丁点儿人类的良知和对知识的尊重,单独放走了我们,也改变不了他们堕落的事实。” “研究所的外面是食人鬼……”尤尔看向了手中的信封,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前辈的研究失败了吗?” 不知为何。 他的心中并没有任何遗憾,反而……有些高兴。 如此一来,他赌上人生做出的选择便不算毫无意义,这里虽然不是美丽的新世界,但至少还有他能做的事情。 就像现在。 这个“意义”就握在他的手心。 “我认为不能算失败,只是没有完成,”罗乾继续说道,“他给新人类塑造了强健的体魄,但也在他们的基因中埋下了暴力的种子,他打算在未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可惜这枚种子在他解决问题之前就发芽了……如果我们早点醒来,早点的遇到他就好了。” “那个握着钥匙的胆小鬼总劝说我们再等等,让我们去相信一个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人联,就好像只要我们按部就班地遵守命令,把一切交给我们的孩子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一样。” “然后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火苗一点点熄灭,直到漫无边际的长夜将这片大地吞噬,就算去再远的地方也不可能会有奇迹出现……无论是数光年外,还是数十年以后。” 说到这儿的时候,罗乾看向了尤尔。 “我们打算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旅行,继续他的研究,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完成那个未完成的完型生命体么?”尤尔思忖了片刻,干脆地说道,“明白了,我会帮忙的。” 罗乾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皱纹纵横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 将笑容收起,他郑重地伸出了右手。 “感谢你的加入,通往新世界的船上又多了一位优秀的船员。” “不客气。” 尤尔握住他的右手,晃了晃。 “我的想法和你们一样,如果睡了两百多年都等不来新世界,再等两百年也是一样。” “如果必须由我来做这艘船的船桨,我会去做的。” 这次握手之后,罗乾便和尤尔作别,跟着火炬的其他人去往了南方。火炬和当地的变种人达成了协议,“冠军”生物制药会帮他们研究让变种人更强的义体,而变种人则需要履行协助他们实验的义务。 奇部落的老祭司们都是奇点城的幸存者变的,由他们领导的始祖派对于知识和学者有着超乎寻常的尊重,而这也是从奇点城延续下来的传统之一——很久以前有一群技术人员帮助过他们。 世俗派的新生代变种人们虽然迷信着聪明人的脑花更好吃,但在见识了改造义体的强大之后,也是罕见的和始祖派的老家伙们达成了共识——至少不吃那些研究人员。 实验有条不紊的继续进行。 当罗乾再次回来,已经是19年后——也就是2339年,废土纪元的210年,楚光醒来之前的前一年。 感慨着这时间的沧桑,楚光忽然叹了口气。 肘尖撑着膝盖,坐在他肩膀上的小柒侧过脸看向了他。 “怎么啦主人?” 楚光言简意赅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有点儿感慨,居然在一个小人物的记忆中看见了这片土地的沧海桑田。” 画面继续流动了。 这一次会面,罗乾已经将思维上传到了电路板,而会面的地点也从现实中变成了存在于虚拟世界的“圣域”。 与此同时,罗乾还带来新的消息。 他们已经在南边建立了由火炬教会统治的神权国度。 在“圣域”的统治下,人们不必在为无意义的事情争吵,所有人都全心全意地成为了这艘通往新世界的船上的划桨。 不止如此,他还带来了南边实验室取得的重大研究成果——一种名为纳果的真菌生物。 “在心灵干涉装置和纳果的作用下,我们成功在一个行省的范围实现了没有纷争的乌托邦。” 尤尔随口问道。 “那完型生命体的项目呢?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罗乾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当然得继续,旧人类的乌托邦只是阶段性的成果,确保我们的实验不会受到阻挠。” “而我们最终要抵达的彼岸,是无需借助纳果与心灵干涉便能实现的和谐与共荣,这便意味着我们必须摆脱拘束我们灵魂的躯壳,成为一种比人类更高等的生物。” 尤尔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那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罗乾继续说道。 “解决纳果在低温干燥环境下难以生存的问题,我们需要把它散播到更远的地方,而不是仅仅只在海涯行省的地界上。” “我会给你提供一些样品……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往了,周围的幸存者聚居地慢慢地都会加入我们。对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教会的使徒,而已经进入圣域的我是先行者。” “我对念经不感兴趣,这会占用我宝贵的研究时间。”尤尔不耐烦地说道。 他最讨厌的就是政治。 他并不需要什么政治权利,他只想纯粹的做他认为值得的事情。 然而讽刺的是,他这一生似乎都没有摆脱掉这个束缚,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随着脚下的小船一起沉浮。 不过所幸的是,这位新的上司很了解他。 罗乾哈哈地笑了起来,和蔼地说道。 “放心,只是名义上而已,这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有了这层身份,我们的计划会顺利很多,整个教区内所有聚居地都会配合你的实验。” “不管是怎么样的实验。” 这一次,尤尔的脸上终于浮起了感兴趣的表情。 “听起来有点意思……”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为何他们会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去做好每一件事儿,而是因为他们选错了方法,试图用人的办法从物质的层面去重建他们的文明。 这个思路或许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繁荣纪元是人联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个例,而正因为它不常有,所以会被称之为奇迹。 用人的方法重建天国,大概率会把人犯的错误再犯一遍。 但神却不同。 用神性代替人性,便不会犯下人的错误。 当然,他很清楚这条路上一定布满了荆棘,会有人因此而死去,但就算不这么做就能少死一些人吗? 或许死的更多。 与其让那些愚昧的家伙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情死去,倒不如让他们死的有意义些。 尤尔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我明白了,交给我好了……对了,等再过些年,我也追随你们去那个圣域吧。” 罗乾和蔼地笑着,点了点头。 “欢迎。” 尤尔微微颔首,退出了圣域。 俯视着他内心的独白,站在一旁的楚光轻轻叹了气。 “这也太极端了。” …… 松果木农庄,赵府庄园的别馆。 抱着机枪的戒烟打了个哈欠。 “我们得在这儿守到什么时候?” 刚下线去官网论坛窥屏回来的方长随口说道。 “地精兵团那边好像把所有活儿都包了,变种人的援军大概是来不了了,今晚应该会很安静,不过也别掉以轻心。” 戒烟一脸难受地说道。 “靠!这狗东西连口汤都不给留的吗?” 杀人之匕头一抬。 “嗯?谁在叫我兄弟?” 好狗:“%¥#@!” 缩在火堆旁边取暖的小羊,将小手伸向了火堆,用掌心和指尖探索着那温暖的轮廓,自娱自乐地寻找着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烫的边缘。 火焰将她的脸照的红扑扑的。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那些穿着盔甲的大哥哥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但把坏人赶走了,把茵茵和大伙儿们治好了,还给了她几块很香很甜的巧克力。 别馆中尸体已经被清理掉了,虽然墙上地上的血迹吓人了点,但看多了也就那样了。 她现在很安全。 比任何时候都安全。 茵茵坐在她的旁边,身上裹着一件毛毯,醒来之后便一动不动地坐着,谁和她说话都没有反应。 小羊替她把巧克力收下了,没有吃,都给她留着。 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这时,那个身材高挑的姐姐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缩成一团、两眼无神的茵茵,陈雨桐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关切和担心,看向小羊问道。 “她好点了吗?” 小羊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茵茵忽然把头抬了起来。 “爸爸……” “嗯?” 虽然没听清楚这小姑娘在说什么,但看到她终于有了反应,陈雨桐立刻蹲在了她的旁边。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茵茵摇了摇头,继续看向了陈雨桐,小声地说道。 “我的爸爸……他还好吗。” 陈雨桐陷入了沉默。 从这位姐姐的表情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茵茵的眼中渗出了泪水,用颤抖的声音继续问道。 “那……哥哥呢?姐姐……还有管家他们。” 那沉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豆大的泪水从脸颊上落下,她抱紧了自己膝盖,不住地抽泣着。 “……为什么。” 小羊摸了摸她的头,小声说道。 “别难过了……” 眼眶盈满泪水的茵茵咬紧了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朋友。 她想过帮她离开这座牢笼,但那是出于同情、怜悯或者说善良,而从没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 父亲不在了…… 她以后该怎么办? 隐约看懂了茵茵眼神中的担忧,小羊小声地安慰说道。 “……那个,虽然我们家可能没有这么大的房子,但应该也挺大的,我会求求我的爸爸照顾你的。” 茵茵看向了她。 那冰冷的眼神让小羊一瞬间觉得眼前的朋友忽然变得好陌生,陌生的甚至让她感到了一丝害怕。 “你现在很得意是不是……你终于自由了。” 小羊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茵茵显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迁怒于小羊。 明明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不过茵茵并不想为此道歉,将脖子扭向了一旁。 看着这个闹别扭的孩子,陈雨桐叹了口气。 老实说。 这个聚居地会变成这样,她的父亲至少有九成以上的责任,而且说是咎由自取一点儿都不过分。 他已经拥有了绝对的权力,但还想拥有更多,而这时候刚好有人把一个很香的饵抛到了他的面前。 对于自己的能力有着近乎傲慢的自信,他几乎毫不犹豫地便咬钩了,甚至还幻想着用手中的筹码和千里之外的教会勾心斗角。 却没想到人家甚至没把他当成人,在实验日志上甚至都不配留下一个名字,只有一行潦草的编号。 但是…… 她还是没法不同情这个孩子。 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陈雨桐轻声说道。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这与我们的努力和选择其实没什么关系,就算你们今天没有误入那个地下室,就算你什么也没有做,今晚的事情一样会发生。” “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能让你的心里好受一点,但……至少不要为难自己或者身边的人,你们都是受害者,应该为此负责的不是你们。你的朋友很勇敢的救下了你,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对她说声谢谢。” 说着的时候,陈雨桐看向了小羊,柔声说道。 “可以跟姐姐过来一下吗?我可能需要你帮忙。” 小羊担心地看了一眼侧过脸不说话的茵茵,虽然不想把她留在一边,但还是懂事儿地点了点头。 “嗯……我会帮忙的。” 陈雨桐弯了弯嘴角,撑着膝盖起身。 “跟我来。” 第588章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临时搭建的帐篷内。 陈雨桐用医疗箱中携带的设备给小羊抽了血,接着用棉签帮她按住伤口,贴上了医用胶布。 看着一声不吭的小羊,陈雨桐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夸奖道。 “你很勇敢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别说打针了,看到血都会感到晕乎乎的。” 被夸奖的小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靦覥说道。 “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不过看多了感觉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整栋别馆就像泡在了血缸里似的。 不只是血,还有尸体,不管怎么清理,也总有剩下的。 刚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她几乎被吓的差点儿晕过去,即使现在适应了,仍有些受不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窒息。 看着陈雨桐将装有自己血液的试管放进一台银色小方盒中,小羊小声地问道。 “……我的血能治好那些人吗?” 端详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各项检测参数,陈雨桐摸着下巴沉思了许久,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说道。 “……还不确定,不过你的体内确实存在某种能够抑制纳果菌丝分泌活性酶的抗体,这会有助于我们研制对抗这类特殊真菌的疫苗或者解药。” 并不是所有生物都会被纳果影响,有极少数人在食用纳果之后并没有发生任何反应,靠着体内的某种抗体抑制了纳果菌丝的感染并用消化系统将其完全消化,而这个概率大概在万分之一二左右。 小羊并不是这座聚居地里唯一的抗体携带者,但其他抗体携带者大多和那些没有被03号波段洗脑的人一起,在之前的骚动中分食了。 因此这个带着抗体,并且幸运活下来的小姑娘就显得格外的重要了。 心灵干涉装置能对进入“神游”状态的纳果成瘾者洗脑,而此两者结合便是松果木农庄惨案的元凶。 如果能研制出抑制纳果菌丝生长的疫苗或者解药之类的东西,自然就能解除火炬教会对教区内各聚居地的洗脑了。 当然了,物质层面的技术能解决的只有物质层面的问题,精神层面的洗脑仍然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修复。 火炬教会对当地的支配力并不完全是通过纳果来实现的,他们利用种植园经济模式下农奴的愚昧收获了数量庞大的信徒。 与其说他们的统治是靠纳果和心灵干涉装置实现的,倒不如说他们是在实现了彻底的统治之后才有条件放开手脚地去做这件事情。 类似松果木农庄的惨案,恐怕已经发生过不止一例了。 看着那个神色凝重思索着什么的大姐姐,小羊好奇地小声问道。 “姐姐是医生吗?” “唔……应该不算,”陈雨桐思索了一会儿,眉宇舒展了一抹笑容,“姐姐擅长的并不是治病救人,大概属于研究那一类的。” “研究?”小羊歪了下头。 “嗯,”陈雨桐轻轻点了下头,“用现有的知识探索未知的谜题,可以这么理解。” 小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总感觉…… 好厉害的样子。 虽然她仍然不是很懂,所谓未知的谜题到底是什么。 看着那张稚嫩的脸蛋上浮起的羡慕,陈雨桐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想学吗?” “嗯!” 小羊的眼睛一亮,兴奋地点着小脑袋。 但也许是想到自己这唐突的请求可能会给别人添麻烦,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忽然又暗淡了下来。 小羊腼腆地小声说道。 “那个。我什么也不会,教我的话会不会很麻烦……如果会给姐姐的工作添麻烦的话就算了。” “怎么会是麻烦?倒不如说能有个助手太好了。” 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了陈雨桐笑着继续说道。 “我们这儿啊,虽然没有学院那么多条条框框,但常见的都是些用肌肉考虑问题的家伙……虽然那些人也不坏,有些笨蛋还挺可爱的,但能讨论问题的人完全不够用哦,这么大的项目居然交给我一个新人来做。” 抚摸着那蓬松的秀发,她注视着那双忐忑的大眼睛柔声说道。 “而且……姐姐我啊,总有变成奶奶的那一天,等到了那时候,我没做完的工作可就得交给你们咯。” 那张稚嫩的脸上,重新焕发了喜悦的光彩,而在那欢欣雀跃的瞳孔背后,更涌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希望。 在过去的记忆中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或者准确的来说,从未有人觉得她是个重要的人,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是如此认为。 她怎么想或怎么做并不重要,只要扮演好乖巧懂事的女儿,安分守己的人质,以及小姐的玩伴……像一件花瓶一样摆在窗台上便好。 但此刻她忽然感觉自己的人生重新拥有了意义,不必再去等待已经安排好的命运。 脸蛋红扑扑的,小羊用力地点了点头,下定决心地说道。 “嗯!等到了那时候……交给小羊好了!” 虽然知道儿时的梦想总是善变的,但陈雨桐并没有说那些泼冷水的话,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嗯,加油!” …… 帐篷的门口。 陈雨桐带着脸蛋红扑扑的小羊走出了门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自己回去没问题吗?” “嗯!”小羊认真地点头“我记得路。” 陈雨桐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回去了以后,要和你的好朋友茵茵好好说清楚哦,我觉得……那些话可能并不是她的本意,甚至可能她现在也在为那些话而后悔。” 听到茵茵,小羊有些消沉地垂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小声地说道。 “茵茵她……真的不是那么想的吗?” 看着认真请教的小羊,陈雨桐思索了片刻说道。 “人是个很复杂的生物,一天之中会产生很多念头,有负面的,也有正面的……情绪激动时说出来的话未必是心中想的最多的,可能仅仅是刚好那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所以大人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们还是孩子,控制不住是很正常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展颜一笑。 “过了这么久,茵茵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只要耐心的沟通,你们肯定会把误会解开的。” 小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感谢地将脑袋低了下来。 “谢谢……我明白了。” “嗯,去吧。” 看着转身离去的女孩,陈雨桐的脸上带着姨母般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真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 忽然有点儿想养一只了…… 就在她从小羊的背影上收回视线的时候,一声轻轻的咳嗽从旁边传来,还附上了一声揶揄的调侃。 “我怎么就成只会用肌肉考虑问题的笨蛋了?”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陈雨桐的脸一红,回头看向了靠在不远处柱子旁边的老白。 “你什么时候来的……等等,你听见了?” 老白干咳了声说道。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正想来这边问问情况怎么样了,结果刚到门口恰好就听到了。” 而且这帐篷就搭在别馆正中央的天井。 就算他想回避一下,也没地方可回避的。 “是我该道歉……”陈雨桐的脸上带着难为情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过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开个玩笑……” “哈哈,没事儿没事儿,我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老白咧嘴笑了笑,接着说道,“那个抗体怎么样了?能用上吗?” 陈雨桐点了点头,但又轻轻摇了摇头。 “嗯,在临床上观察到了抑制纳果菌丝的现象,不过想要完全解决纳果的影响,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 老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现在呢?你打算回基地还是?” “当然是留在这里,”陈雨桐不假思索地说道,“虽然很意外,但这儿有最好的实验设备,而且还有这么多‘病人’。想要尽快研发出有效的疫苗,这里就是最佳的试验场。” 老白打趣了句。 “看来我们得在这儿留一段时间了。” 陈雨桐略微不好意思地说道。 “辛苦你们了。” “没什么,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咧嘴笑了笑,老白停顿片刻,将说笑的表情逐渐收起,语气严肃地继续说道。 “不过……我必须得和你说清楚,这儿的危险并没有解除。我们虽然击退了火炬和变种人的联合攻势,但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吃了没有大规模作战经验的亏,很难说之后会怎样。” 陈雨桐点了下头,认真说道。 “嗯……我了解。如果情况不对,我会听从安排从这里撤离。” “那我就放心了。” 老白笑了笑,正打算再说些什么,这时头盔内侧的信号灯微微闪烁,接着通讯频道中传来了队友的声音。 “老大,北门口五百米左右,有两辆摩托正朝这边靠近!” 听到通讯频道中的汇报,老白的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食指点在了头盔上问道。 “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看不清楚……不过显然是人,看装备像是当地的废土客,不过这个点儿来这里也太奇怪了。” 松果木农庄并不是对外开放的聚居地,一般不是熟悉的行商,甚至都不会靠近这里。 不少活跃在这片区域的捕奴队,都是这儿的农场主控制的。 “等我过来。” 挂断了通讯,老白看向陈雨桐。 “我们这边来活儿了,我得立刻去一趟聚居地的门口。” 轻轻点了点头,陈雨桐笑着说道。 “嗯,你去忙吧,不用管我这边,有进展了我会立刻告诉你们的。” “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我,或者联系我的队友都可以。” 留下这句话,老白便不再停留,朝着庄园外的方向离开了。 此刻,松果木农庄的北门口,两辆摩托车停在了路边,两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从车上跨了下来。 他们的背上背着步枪,摩托车上挂着弹药包,这身装束大晚上来拜访,换任何聚居地都会被盯上。 然而此刻他们到这里的时候,却没有人上来盘问,聚居地门口的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沉重或者说麻木。 他们在农田旁边挖着坑,用推车将一具具尸体推到门口,然后倒进坑里盖上土掩埋。 起初李锦荣还没有看见那些尸体,直到闻见了那浓浓的血腥味儿,才发现堆在草垛旁边的尸骸。 那些尸体大多支离破碎,不少已经被啃的不成人样,就像是从野兽的嘴边抢出来的一样。 他的喉结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跟在他身旁的肖岳也是一样,脸色更加苍白,嘴角抽动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妈的……”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直就像…… 是地狱。 这时候,敞开的大门中走来一台动力装甲,停在了他的面前。 头盔的面罩开启,李锦荣再次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老白。” 老白点了下头。 “我们又见面了。” 李锦荣看了周围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火炬教会的实验,很不幸我们被卷了进去,”老白的神色写上了一丝阴霾,看着不远处堆成小山的尸体说道,“本来只要控制了这儿农场主,就能将埋在这里的炸弹一点一点拆除,但他们比我们快了一步。” 肖岳愣愣地看着他。 “实验?!” 老白:“关于心灵干涉装置以及纳果的实验……你们是从南边来的,对他们做的事情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李锦荣的脸上浮起一丝错愕,站在那儿僵住了许久,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继续说道。 “我听说过,但没听说过实验的具体内容,海涯行省的聚居地比这儿的聚居地更难靠近……妈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是哪门子实验?” 他确实对火炬教会的实验有所耳闻,毕竟那些人做事儿几乎是不加任何掩饰的。 但看到那数以千计乃至上万的尸体,他还是想象不出来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实验。 不过,证据就摆在他的面前。 就在那堆尸体的不远处,有一具小山似肥硕的巨人,像一滩烂肉堆在地上发出腐臭的味道。 如果他没记错,那是火炬教会利用变种人改造的生物士兵,型号似乎是叫歌利亚。 几个农民模样的人正抡着十字镐,沉默地在地上锹土,打算挖个足够大的坑将它埋起来。 所幸现在是冬天。 否则这儿的味道恐怕会比现在更有冲击力的多。 老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 “我的困惑不比你少,恐怕除了那些疯子自己,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要去一个什么样的天国。” 更没有人知道还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走到那里。 审问过那个叫李捷的行刑者之后,他已经完全清楚了…… 那些家伙根本是没法沟通的。 李锦荣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必须阻止他们。” 老白点了点头。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任由他们继续腐烂下去,迟早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今天是锦川行省,明天就是河谷,再后来麻烦不知道还得扩散到多远的地方。” “我们有自己的麻烦需要解决,一个半世纪以来就没停过的浪潮很快又要来了,但我们的管理者认为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来聊聊吧,关于合作的事情。” 说完,他转身朝着门内走去。 肖岳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锦荣,小声问道。 “他是什么意思?” 李锦荣用不确定地口吻回答道。 “这大概是合作的信号。” 他确实想攀上联盟这棵大树,如果能够获得联盟的帮助,他们至少能得到一个稳定的后方。 不过他没想到联盟会主动提出来。 肖岳看向他,迟疑的说道。 “和组织汇报一下会不会比较好?” 他知道头儿怀疑铁塔内部可能存在火炬教会安插的内鬼,就像他们会派奸细到教会一样,对方自然也会想到这个主意。 而且掌握着庞大人力、技术储备的火炬教会,能把这件事情做的更隐秘,更防不胜防。 然而话虽如此,只有他们两个人也没办法代表整个铁塔组织。 何况至少有一些人还是值得信任的。 李锦荣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先听听他们说什么。” 说完,他便锁上了自己的摩托,将身上的武器交给了门口执勤的士兵,跟在老白的身后朝着聚居地中走去…… …… 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 当黎明的太阳升起,钢铁之心号终于抵达了锦河市郊区的上空,如一座巍峨的要塞俯瞰着地面。 藏在林中的飞禽走兽,纷纷被那不可一世的威势所惊扰,朝着远离它的方向奔走。 被惊扰的不只是那些胆小的异种,还有藏在城区内的变种人们。 不过,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它们可不会夹着尾巴逃跑。 一颗颗藏在废墟中的脑门泛着绿油油的油光,龇牙咧嘴的脸上只有嗜血与狰狞。 那张脸上唯独看不见恐惧的表情。 他们挥舞着手中家伙甚至用步枪对着十几公里外的飞艇开火,用粗鲁的嗓音叫嚣着。 “有胆就过来吧!两只脚的懦夫!” “让你的变种人爷爷瞧瞧,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 “嗷嗷嗷!” 见那艘飞艇没有任何反应,它们干脆又回过头,从关俘虏的笼子里抓了十几个瘦小又不好看的可怜虫,把他们推搡着带到了“冠军”生物制药研究所其中一栋大厦的楼顶。 这是整个锦河市现存建筑中最高的大厦之一。 不顾那些男男女女们的求饶,它们一刀剁掉了他们的脑袋,然后用绳子挂着他们脚踝,扔到了大楼外面,让他们的血顺着大楼的外墙往下流去。 就像猩红色的瀑布。 狂欢着的变种人们发出兴奋的吼叫,无论是放血的,还是被血淋到的,亦或者是在旁边看热闹地围观。 对他们来说,血祭几个两脚的牲口既是娱乐节目。 也是祈祷“丰收”的仪式。 被像牲口一样关在笼子里的俘虏们瑟瑟发抖着,脸上无一例外写满了惊恐,更有的干脆没了反应,双目无神地呆坐着…… 那艘飞艇只是静静地眺望着他们,然后扔下了锚链。 虽然一众喽啰们并没有把区区一艘飞艇放在心上,但身为族中领袖的伽恩,在看到那艘飞艇的时候,脸上仍然浮起一丝错愕,接着那青虫似的眉头便皱起了一抹凝重。 他总算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不明白,联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大动干戈。 火炬教会的使徒亲口告诉过他,等冬天一过去,清泉市便会爆发规模空前的浪潮。 联盟此刻应该正在备战才对。 按理来说根本腾不出手来阻挠他们的计划。 站在他的身后,身形佝偻的戈摩轻声说道。 “我们的盟友希望我们能解决掉松果木农庄……联盟的部队接管了那里,那位主教怀疑他们在干不好的事情,这可能威胁到他们正在进行的计划。” 听到戈摩的声音,伽恩的嘴角咧开了一丝残忍的狞笑。 “他还好意思向我们提要求,他们不打算解释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么?” 戈摩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昨晚的意外感到抱歉,谁也没料到联盟的反应如此快,通常情况下那些人都是先制定计划在出手的,但现在他们显然把人先派了过来……另外,战斗中损失的义体以及武器,教会会双倍赔偿我们。” 听到这句话,伽恩的眉头总算稍微松弛了些许。 在奇部落,力量等于地位,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头儿。 因此能让人变强的那些装备,对它们来说远比那些绿皮肤的消耗品们贵重得多。 奇部落最不缺的就是战士。 它们打娘胎里就在打架,比起说话更先学会的是狩猎,比起走路更先学会的是吃人。 它们每一人都是士兵。 不过—— “告诉他,这个活儿我接了,但现在出城可不是个好主意,至少得等下雨或者起雾,”伽恩注视着那艘飞艇,神色凝重地说道,“那炮管像刺猬一样,恐怕从这儿出去就得挨揍。” 城中有掩体,在没有地面部队引导的情况下,炮击造成的伤害相当有限。 但在平原上就不同了。 从锦河市到东郊的松果木农庄虽然有大片的森林,但怎么也得经过那么一两段空旷的开拓地。 十几二十个人也许没事儿,但成百上千人的大规模行军肯定会被看见,到时候昨晚的失败恐怕又得重演。 看出了伽恩的顾虑,戈摩轻轻笑了笑,继续说道。 “这个不必担心。” “那位主教有办法送我们进去。” 第589章 虚拟的神灵 “这帮狗曰的畜生……” 钢铁之心号的舰桥。 透过观瞄设备眺望着十数公里外那座由一颗颗人头垒成的金字塔和涂满墙壁的血迹,钢铁之心号的舰长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舰长,楚光重新看向了舰桥的落地窗外,缓缓开口说道。 “如果让它们知道这种挑衅是有效的,它们很快会修第二、第三座京观,甚至会在输掉的那一刻把所有人都宰了。” “这些家伙在杀人这方面相当的积极,我们没有必要在毫无意义的地方浪费弹药。” 从现实的角度来讲,朝着混凝土密集的城区投送间接火力的收益相当有限。 且不说榴弹炮这种依靠破片杀伤的火炮,就算是上万吨当量的战略核武器,在面对混凝土掩体的时候也并不如影视作品中那么夸张。 有实例记载,某颗原子弹爆炸的时候,在距离爆炸中心五六百米内的混凝土建筑中的人都幸存了下来,而只要不是作死跑出去瞧了一眼,连后遗症都没有。 至于变种人更不用说了。 这种生物只可能被超量的中子射线直接杀死,指望靠着癌变的后效影响间接杀死它是不现实的。 “……我明白。”舰长沉重地点了点头。 在楚光的示意下,他看向一旁的副官,开口下令说道。 “放下锚链!” 那副官行了个军礼。 “是!” 巨大的钢铁锚链从飞艇的腹部扔下,重重地砸入了地面,在地表掀起了滚滚的尘土。 紧接着升降梯放下。 随着先头部队和施工设备陆续投送到地表,甲板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楚光向舰长简单地交待了几句,然后便转身去了禁闭室,看向了被固定在轮椅上坐着的尤尔。 他的头上戴着一支虚拟现实眼镜,接入了飞艇的观瞄设备,而此刻正对着的便是那座人头堆成的京观。 “这就是你们要去的天国么?”楚光看着他说道。 尤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还没有从“梦游”的状态中醒来。 不过楚光却知道,这家伙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在那儿装疯卖傻罢了。 楚光看着他继续说道。 “圣域在哪。” 长久的沉默之后。 尤尔忽然轻笑了一声,既像是在嘲笑自己,也像是在嘲笑所有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那个圣域是虚拟的,我问的是它的服务器在哪?”顿了顿,楚光继续说道,“或者换种说法,怎么消灭它。” 尤尔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不合作态度。 楚光并没有在意,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插在你脑子里的那块仿生学芯片锁住了一部分记忆,我们飞艇上的专家确实感到了棘手,但你应该清楚即便如此,破解它对我们来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这是在虚张声势吗?” “并不是,”楚光平静地说道,“它向我提议,建议我把你的脑子送去理想城慢慢研究,只是这样一来你就没有任何赎罪的可能了。” “赎罪……哈哈。” 尤尔忽然笑出了声来,将戴着VR眼镜的脸朝向了楚光这边,提高了音量说道。 “我为什么要赎罪?我有什么罪?比起被废土杀死的人,比起被废土变成牲口或者野兽的人,我们牺牲的那点儿人根本微不足道,更不要说那些家伙本来就和牲口一样活着……就算我们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会自己腐烂掉。” “你要是真正了解他们,就该知道他们蠢得无可救药,他们会把锁链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对试图拉他们一把的人恶语相向,他们就想当动物,我看他们比任何人都适应这片废土,比任何人都希望废土一直持续下去。倒不如让他们的人生稍微有意义点,至少死在我们的手上,能作为终结废土的燃料。” 尤尔沙哑的笑着,笑声渐渐癫狂了起来。 就像疯掉了似的。 站在楚光身后的吕北,死死地盯着这个扭曲且无礼的家伙,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楚光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尤尔。 直到他嗓子哑了,笑不动了,才缓缓开口说道。 “那你所谓的的意义究竟是由谁来决定的呢?” 尤尔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活在新世界的后人自会对我们做过的事情给出客观的评价,就算咒骂我们也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荣誉或者名声去做这些事情。” 楚光怜悯地看着他。 “可惜了。” “……”尤尔没有说话,摆出了随便怎么说都无所谓的表情。 楚光看着他继续说道。 “就算去了新世界你的废土也不会结束,这片土地会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废土。而你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的自我满足。” 尤尔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道。 “你又怎么知道以后的人会怎么想?” “不是我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是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楚光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甚至都没在你幻想的天国里生活过一秒,就指望用天上的办法来解决地上的问题。” “一个人饿了,我们会分给他维持基本生存的食物,然后告诉他怎么获得更多,怎么更有尊严的活着,而不是建议他去换一个连泥巴都能消化的仿生学的胃,和一张连石头都能啃下来的嘴。” 尤尔冷冷一笑。 “你想的太简单了,不饿肚子就能结束废土了?那从一开始废土就不会存在,这根本不是饥饿的问题——” “但至少饥饿是具体的问题,先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才能去解决下一个问题,”楚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指望所有具体的问题存在一个共通的最优解,只要变成了新人类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那么然后呢?” 尤尔愣了下,缓缓地脱口而出。 “……然后?” “是的,然后呢?新人类的问题你又打算如何解决呢?再设计一个比新人类更完美的生命体,拉着所有人在‘进化’一次吗?或者说从一个乌托邦,跳到另一个乌托邦?” 看着不说话的尤尔,楚光继续说道。 “很不幸,这就是你留给后人解决问题的方法,如果你失败倒也罢了,但万分之一的概率你恰好幸运的成功了,那便是最大的灾难。” “任何代价都会成为必要的牺牲,他们会一遍一遍地重复今天的悲剧,然后把其他人溺死在不可能的梦里。所以到底是我想的太简单了,还是你想的太简单了。” 从那张茫然的脸上收回了视线,楚光知道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些,冷淡地继续说道。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进化成新的物种,但那一定是因为我们恰好走到了那个阶段,而绝不是为了进化而去进化,为了解决问题而去解决问题。” “我给了你赎罪的机会,但现在看来是我浪费时间了。” “你还是换个地方去忏悔好了。” 扔下了这句话,楚光转身向门外走去。 尤尔愣愣地望着脚步声离去的方向,没由得一阵心慌,忽然开口道。 “等一下。” 已经走到门口的楚光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了他。 “怎么了?” 尤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道。 “圣域不在‘地上’,当然也不在某个服务器里,它是无数颗仿生学芯片构成的服务器阵列,在一个或多个节点的辅助下连成了一张大网……圣域就是这张网。” 吕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一方面是惊讶于这无数颗仿生学芯片构成的圣域,另一方面则是惊讶于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竟然坦白了。 惊讶的不只是吕北,事实上就连尤尔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否正确。 那个记忆提取器不仅仅是将他的记忆粗暴的扯了出来,同时也让他想起了许多自己早已遗忘的琐事儿。 他是一名研究人员,本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大胆的假设与小心的求证本应是最基本的方法论。 然而讽刺的是,自己明明清楚却没有做到,反而将希望寄托在了用神性取代人性上。 或许正如眼前这位管理者所说的那样。 这场梦的尽头并不是天国,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地狱…… 说着的时候,尤尔缓缓翻转了被绑在扶手上的手腕,抬起弯曲的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比如我这里……就有一枚。只不过这儿的信号不太好,所以连接不上网络罢了。” 钢铁之心号本身就是一个大铁壳子,除非站在甲板上,和外界的信息交换都只能通过专用的信息接口。 那个通道是受到小柒监视的,罗乾自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主动钻进来。 而这也是日蚀能出其不意地通过赵天干的尸体,重新激活那枚断电的芯片,连接上圣域的原因。 因为在赵天干死掉的那一瞬间,罗乾便失去了对那枚芯片的连接,生物芯片是需要人体的生命活动来提供能量的。 而如果是通过尤尔的芯片,恐怕根本进不去圣域,因为他被俘虏基本上是已知的事情。 楚光微微皱起了眉头。 “分布式运算?” 尤尔自嘲地笑了笑。 “虽然不一样,但你可以这么理解……每一颗芯片都是构成‘罗乾’和那个‘圣域’的细胞,所有的细胞都在共享的网络中分享情报。当其中一枚芯片离线的时候,那枚芯片中储存的数据便作为独立的人格而存在,比如我现在的脑子里,就住着一个罗乾。” 楚光陷入了沉思。 “原来如此。” 这倒是和小柒很相似。 有时候进入没有信号的区域,小柒仍然可以通过VM或者其他电子设备和他进行交流,但事实上与他交流的并不是避难所中的小柒,而是一个以A时间点为节点,由小柒分裂出的子个体。 为了方便理解,姑且称本体为A,子个体为A1好了。 A1拥有A时间点之前的全部缓存数据,以及所有便携式终端相加之和的算力。 所以即便A1并不拥有A的全部数据和算力,但仍然能和他进行正常的交流,只不过因为通讯中断,A1和A之间的数据并不共享罢了。 然而当信号恢复之后,A1与A之间的数据便会开始重新流动,通过交换情报合二为一。 虽然站在人的视角上思考会很奇怪,但对于数字生命而言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毕竟信息便是数字生命的全部。 也正是因此,小柒总是很黏人,每次出远门都缠着楚光让他带着自己。 罗乾大概也是类似的存在。 每一个芯片都保存有“圣域”的一部分碎片,在通讯正常的情况下,所有的芯片共同构成了整个服务器阵列。 其中一枚芯片的损失对他来说无关痛痒,毕竟哪怕只有一枚芯片和一个大脑,他也是能存在的。 只是那样的话受限于算力,干什么事儿都不太方便罢了。 和陷入沉思的楚光不同吕北的表情渐渐变了,忍不住问道。 “无数颗……到底是多少颗?” 要是那个罗乾在锦河市埋了一千枚,甚至是一万枚芯片,那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他们总不能和变种人一样,把所有人的脑袋都砍了吧? 即便是为了消灭火炬教会,这个做法也太极端了。 给每个人的大脑做个CT更不现实。 仿生学芯片植入手术通常做的很隐秘,使用的材料也都是特别的碳基材料,一般的核磁共振根本查不出来,前线的临时实验室就更别指望了。 想要一个不漏地查出来,至少也得用上避难所的那台扫描床。要么就得用记忆提取器,从可见的记忆中逐帧检索仿生学芯片工作过的痕迹。 尤尔摇了摇头。 “除了主教自己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个……恐怕就连圣子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 “不过应该不至于给每一个人都装一个,毕竟那东西听说是黑箱制作的,而黑箱都是有工作寿命的。比如……像是张正阳那种外围的使徒就没有植入芯片,他需要通过我们才能与罗乾沟通。” “想来也是。”楚光点了点头。 他记得赫娅说过,117号避难所的黑箱大多是仿生学器官。 而他从117号避难所回收的第一个黑箱,就是能够制作脑机接口的神经连接单元。 后来火炬教会还尝试过从他这里回收那个黑箱,以及前避难所所长留下的管理者日志,只是失败了。 思忖了片刻,楚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如果我是他,大概会给每个种植园的农场主和继承人装一个,这样便间接控制了所有种植园式的聚居地,再挑选几个方便管理的个体混在其中,作为贡献算力和备份用途的服务器,以及以防万一的备选。” 巧的是,锦河市大多都是这类聚居地,连希望镇那样权力相对分散的都是少数中的少数。 甚至不只是锦河市,整个锦川行省都是如此。 巨石城的贵族们圈养的鹰犬们,几乎把这里所有能开拓的市场都开拓了出来,改造成了他们希望的形状。 这样一来,那个罗乾在执行计划的时候,只需要动用很小一部分棋子,大多数棋子都能安全地藏在暗处。 无论是给每一个人做全面检查,还是把这儿的所有人都杀掉,在工作量上都是难以完成的事情。 难怪他毫不犹豫地便放弃了赵天干这枚棋子…… 他早就埋下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大网,将整个锦河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幸存者都笼罩了进去。 看着陷入沉思的楚光,尤尔淡淡地笑了笑。 “很有火炬的风格不是吗?圣子只是名义上的领袖,精神上的图腾,制定计划的是每一个进入圣域的先行者。” “而在各个教区,先行者便是代行神权的圣子,信徒们瞻仰的图腾,而真正执行计划的是每一个连接到圣域的使徒以及无数被指引的信徒。” 楚光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现在的你是尤尔,还是罗乾。” 尤尔沉默了许久。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将一切的责任推给住在心中的某个魔鬼,或许确实能减轻他的罪孽。 但真是如此吗? 许久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也许……两者都有吧。” …… 禁闭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跟在楚光的身后,吕北略微加快脚步走到了他的身旁,低声问道。 “怎么处置那个人?” 楚光随口说道。 “这得看他自己了,其实比起将他交给企业去研究,我更倾向于将这个棋子留在身边。” 当然了,如果理事会对那家伙身上的秘密感兴趣,自己也不介意拉着东海岸的老朋友们一起。 反正隔着这么远,企业也不太可能自己来这儿调查,最终还是得依靠联盟这条“地头蛇”。 吕北不解看着楚光问道。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老实说,他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和那个俘虏浪费那么多口舌,他有一万种办法让那家伙变老实。 甚至都不需要企业的技术。 楚光大概能猜到这小伙子在想什么,笑着说道。 “当然有,你应该听到了吧,每一颗仿生学芯片都是圣域,都住着罗乾。那家伙身上的那颗自然也是,而我们刚才已经和他谈判了半个小时。” 看了一眼VM上的时间,他继续说道。 “这其实是个不错的开始。你没发现吗?那家伙已经逐渐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那个极端的理想是否正确了……而且就像他说的,尤尔和罗乾这两个人格,是同时存在于他的体内的。” “他的决定,其实是两个人共同的决定。” “只是他潜意识里无法区分罢了。” 记忆提取器已经检索了尤尔的全部记忆,但仍然没有检索到关于圣域的具体位置以及摧毁它的办法。 只能说明那段记忆根本不在他的脑子里,而是缓存在他大脑中的那个仿生学芯片上。 现在尤尔主动将它交了出来,显然这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也是罗乾的某个分身的决定。 否则就算他有心思坦白,也根本办不到。 在面对回答不了的问题时,两个灵魂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了一丝缺口,所以他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听完楚光的解释之后,吕北的眼睛忽然亮了。 “我明白了!只要让他脑袋里的那个芯片和外面的罗乾互通数据,就能把那个想法传导到……罗乾所在的圣域里?” 就像把炸弹藏在包裹里,送到那个罗乾的手上! 他能想到的比喻只有这个,不过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靠谱,眼睛也跟着愈发闪亮了起来。 不愧是管理者! 吕北看向楚光的眼神更加的崇拜了。 倒是楚光自己,在听过这小伙子的解读之后,却是失笑着说道。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如果嘴炮就能解决问题,也没必要把钢铁之心号开到这儿来了。” 吕北愣了下。 “啊,不行吗?” 楚光摇了摇头。 “说到底,缓存在一个终端上的数据,想要覆盖掉整个网络的数据是不可能的。” 这就好像小柒在终端上缓存的数据就算和主机分开一会儿,也不至于会将主机上的数据覆盖掉。 罗乾没有一个固定的主机保存数据,而是选择将所有的自我分散在各个植入大脑的仿生学芯片上。 这么做的优点是不会被找到主机的位置从而被摧毁,却也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 当他绝大多数“分身”生存的环境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而又无法通过心灵干涉装置将其洗脑,这张由无数节点形成的庞大网络,可能轻而易举就从根本上被颠覆了。 说到底,仿生学芯片需要依附人脑存在,如果没有心灵干涉装置,两者其实是互相影响着的。 至少构成人格的模糊运算部分,是得在人脑上完成演算的……这些知识都是楚光从殷方那儿听来的。 吕北一脸茫然地看着楚光,惭愧地挠了挠后脑勺。 “抱歉,大人……我没听明白,要不您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好了。” 楚光笑了笑说道。 “简单的来说,那个躲在圣域里的混球觉得这个废土已经没救了,世界必须毁灭一次然后才能获得新生。” “既然他们抱着这个愚蠢的念头,我们就给他们瞧瞧我们是怎么做的好了!” 那家伙不是认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么? 那就让他见识一下联盟的做法好了! 从变种人到奴隶主,他会把这里的麻烦一件一件地革除。 而等到了那时候,他倒要看看那家伙,再怎么大言不惭地把那句“没救了”说出口。 首先是第一件…… 楚光思考了两秒,开口道。 “嗯,松果木农庄那边有麻烦了,你替我联系一下陆军指挥部,让他们立刻抽调一支部队赶过去。” 如果赵天干和使徒并不是唯一的芯片持有者,也就意味着外面的那个罗乾在松果木农庄中还留有无数只眼睛。 随着心灵干涉装置关闭,那里的通讯屏蔽已经解除。 搞不好他们会想办法把变种人直接送进去。 毕竟那家伙自己说的,教堂的地下室有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但他并没说,通道只有一条。 吕北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也没问缘由,二话不说领命道。 “我这就去!” 看着快步离开的吕北,楚光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来着。 “等一下。” 听到管理者的声音,吕北停住了脚步,回头恭敬说道。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楚光笑了笑说道。 “对手应该是变种人。” “就让丛林兵团的弟兄们过去好了!” 第590章 我不做人了! 要说这颗星球上最复杂且精密的仪器,那毫无疑问便是人类自己。 繁荣纪元诞生的一切人造之物,与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相比都不值一提。 而即便穷尽短暂的一生,旧日的学者都未能完全破解造物主藏在这具有机体中的全部秘密。 这台“机器”几乎是万能的。 虽然他尚未解决的问题永远比已经解决的问题更多,但在时间的面前,一切已知的问题似乎最终都是有解的。 不过,这台机器到底不是为了某个单一的目的而设计,因此具体到特定的领域必然会存在他的极限。 而想要突破这一界限—— 就必须舍弃身为人的身份。 从复活点苏醒的那一刻,午夜杀鸡便决定了。 为了变得更强—— 他不做人了! 至少这条命不做了! …… “你想好了?一旦走上了这条路,沉重的枷锁将伴随你一生,而你将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嘎嘎嘎。” 巨石军工大厦。 义体改造实验室。 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伊伯斯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 虽然他可以笑的更和蔼可亲一点儿,但他并不是很想那么做。 而旁边的工程师和医生们对自家老板的恶趣味早就习以为常,已经见怪不怪了。 锯子、扳手、鎯头以及悬挂在手术台上方的无数根柔性机械臂和各种刀头等等,所有施工工具已经准备完毕。 只要客户在摄像机的镜头前面点个脑袋,立下这最后的生死状,他们立刻就可以开始在这家伙的身上大刀阔斧的施工。 然而让伊伯斯略微失望的是,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并没有因为他的那句话而露出惧怕或者忐忑的表情。 那声干脆的回答,就仿佛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压根儿就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似的。 “搞快点!别磨蹭了。” 看着这个反而催促起来的家伙,伊伯斯略微错愕,随即笑着说道。 “如你所愿。” 说罢,他招了招手。 等候在一旁的医生和工程师们也不废话,立刻操起设备开始干活儿。 趴在手术台上的午夜杀鸡倒也干脆,眼睛一闭,根本不看那血腥的画面,直接下线干别的去了。 人的骨骼决定了人的基本框架,也决定了人的上限。 即便强大的觉醒者在某一领域的素质远超常人,但也不会脱离人的范畴成为怪物。 因此,巨石军工首先要做的便是为他替换整段脊椎、以及腿、手臂等各个部位的骨骼,用钛合金取代了钙盐,用纯粹的电控单元取代复杂的生物电信号和化学信号的交换。 再然后,众施工人员们用一张张10mm厚的特种预制钢板,取代了他原先的有机质皮肤,并用复杂且牢靠的电机和动力单元,为他填充了这具庞大了不止一圈的躯壳。 手术室里一阵叮叮咣咣。 一会儿是锯骨头的声音,一会儿是敲打金属,一会儿又是电弧焊的呲呲嗡鸣,血浆飞的到处都是,地上还落着烤焦的炭渣。 这儿简直不像手术室,更像是某个工作车间。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电火花的闪烁之下,一台近三米高、魁梧奇伟的“金属巨人”逐渐成型。 他的左臂贴合着一把一米长的链锯,可以与前端的机械手进行替换,而右臂则是一根19mm口径的XB-1“咆哮者”爆弹枪同款枪管,和那一米长的链锯一样可折叠、也可与小臂前端的机械手替换。 可作为重步枪发射破甲弹,也可作为支援装备,发射同口径的空爆榴弹。 至于装甲的动力源,则是全重三公斤的金属氢电池,续航时间高达一个星期。 毫不夸张的说,他整个人便是一台行走的伐木机+自行无后坐力炮,并且还悬挂有厚度达30mm的前装甲。 其头盔是最硬的部位。 毕竟那儿是整个身体仅剩下血肉最多的地方,同时也是整套装甲信息处理的中枢,自然得重点防护。 如果可以的话,午夜杀鸡其实还打算给自己胸口装两个火箭炮的。 但很遗憾,这套装甲并不是他订购的,而是巨石军工新弄出来的实验品。身为“小白鼠”的他,只有选择要不要穿上这件白嫖装备的权力,并没有DIY的权力。 整套装甲完全由巨石军工的产品研发部设计,该项目的名称为“动力战士”计划。 顾名思义,便是将可穿戴式的动力装甲,直接替换掉人身上多余的累赘,由此而制作由人来驱动的自行装甲。 在这样的设计下,即使被打穿了心脏也能活着,因为根本没有心脏这种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结构简单的血泵。消化系统也被完全省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输入营养液的进料口,和一个排出代谢物的废料口。 随着改造进度的推进,这套名为“动力战士”的武器系统,已经彻底成为了午夜杀鸡身体的一部分。 站在手术台旁边围观的伊伯斯,脸上带着陶醉的笑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构想的杰作渐渐成型。 这是他在看过了丛林兵团的战斗录像之后产生的脑洞。 那些绿皮肤的家伙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竟然把自己改造成半肉半机械的铁疙瘩。 在他看来这个脑洞简直太棒了! 值得在有机体的社会中大力推广! 如果巨石城的居民都有这么高的觉悟和追求,巨石军工早就成为世界第一的军工企业了! 然而遗憾的是,大多数人对于用机械义体替换身上的零件都很排斥,反而是那些“华而不实”的仿生学义体更受欢迎。 大多数佣兵也是只有在不得不安装义体的时候,会给自己谨慎地装上那么一两个。 不过所幸的是,在联盟这地方永远不缺有着高级趣味和追求的好人。 他们与常人的观念截然不同,甚至于在寻常人的眼中达到了离经叛道的程度,对各种奇葩的机械义体接受程度更是极高,不管什么莫名其妙的零件都敢往身上装。 有着这么一群可爱的人们支持,掌握着更专业设备、并且有着丰富战斗义体设计经验的巨石军工,没理由不能弄个更牛逼的出来! 伊伯斯对此充满了信心。 他的“动力战士”计划,将在传统的“动力装甲”概念上推陈出新,彻底地将人与武器合二为一! 这将是前所未有的! 当然,因为很多仿生学零件过于缺乏且昂贵,他的设计思路甚至比那些变种人身上的义体更加简单粗暴,直接用机器结构代替了一些原本需要安装仿生学器官的部分。 而动力源方面,由于核燃料缺乏,即便联盟有能够制作聚变电池的黑箱,他也只能暂时用化学电池代替。 不过纵使有着多如牛毛的不便,仍然影响不了这台战争机器的强大。 这套装备简直是为丛林兵团量身打造的! 然而和一脸欣赏加陶醉的伊伯斯不同的是,站在手术台旁边的主刀医生却是一脸头皮发麻。 尤其是看到丢弃在脚边塑料桶里的肠子和碎肉,他忍不住咂了咂舌头。 “……这家伙八成是疯了。” “自信一点儿,把八成改成十成就对了,”擦去了平板终端上的血迹,一名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凡脑子正常一点,谁会把自己改成这模样。” 不用怀疑。 要是哪天他把自己改成了这样,恐怕等不到第二天他的老婆就得和他闹离婚了。 没人会愿意和个怪物生活在一起,变成了这副模样基本等于舍弃了身为人的一切属性。 说到底为什么要追求力量追求到这份上。 做个人不好吗? “那些住在避难所里的家伙都是怪胎吗?” “管他的,递把锯子给我。” “给。” 当然,除了和他有着类似想法的家伙之外,也有朝着手术台上那台铁疙瘩投去敬佩视线的人。 为了追求能与废土上众多邪恶对抗的极致力量而放弃做人,这些家伙是真正的勇士! 操作着工具的工程师满怀敬意地为他装上了那象征身份的19mm枪管,并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一具造价高达50万的动力战士,就这样完成了! 午夜杀鸡还在沉睡中没有醒来。 伊伯斯盯着这具完美的钢铁躯壳欣赏了一会儿,当视线停留在他脸上的时候,忽然轻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 这张脸……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这时,躺在手术台上的午夜杀鸡晃了晃脑袋,从睡梦中醒来,接着便一把从手术台上坐起。 旁边的医生被吓了一跳,连忙说道。 “先生,你现在最好不要剧烈运动,虽然我们给你使用了加速伤口愈合的组织修复液,但你还是悠着点儿比较好。” 听到这好心的提醒,午夜杀鸡憨厚一笑,抬起硕大的胳膊,用那还不熟练的机械手摸了摸后脑勺。 “没事儿,我感觉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力量系玩家的恢复速度虽然比不上体质系,但和其他几个系比起来还算的上出类拔萃。 他现在感觉自己好得不能再好! 恨不得立刻就去附近的城区里,找几只爬行者练练。 不对—— 以他现在这身装备,找爬行者练手纯粹是浪费,要找也得找暴君或者腐朽骑士这类进化体。 要不怎么体现这套装备的战斗力? 看着从手术台上跳下来的午夜杀鸡,伊伯斯收起了先前的狐疑,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说道。 “你的恢复速度确实异于常人,一般来讲就算完全恢复了,术后的幻痛和不适感也会持续个三四天左右……总之感觉如何?” 用拳头敲了敲胸甲,听着那清脆的闷响,午夜杀鸡咧了下嘴角。 “我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甚至能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伊伯斯闻言咳嗽了一声赶紧嘱咐了一句。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这么做……再怎么说这也是价值五十万的装备,要是没上战场就意外身亡,我就没法回收宝贵的实验数据了。” 午夜杀鸡笑着说道。 “放心,我又不傻,怎么可能拧自己的脑袋玩。” 说罢,他向门外走去。 一旁的医生见他这就要走了,连忙叫住了他。 “等一下,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排异反应,我建议你留在这里观察几个小时再走。” 任何异体组织进入有免疫活性的宿主都不可避免地会发生轻重程度不同的排异反应。 虽然这在技术上是可以消除的,但他们从来没有给哪个客户一次性植入这么多义体。 午夜杀鸡挥了挥手,不在意地说道。 “没事儿没事儿,如果有不得劲儿的地方我再回来看看就好了,我这边接到了一条任务,现在得出发了。” “任务??” 医生愣了下,诧异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怪物。 午夜杀鸡爽朗一笑,点头说道。 “嗯,挺巧的,刚好来活儿了。” 他下线的那会儿正浏览着官网,忽然看到了任务栏跳出的弹窗,按捺不住心痒痒的他立刻回到了线上。 很巧的是,他上来的时候,手术台旁边的NPC刚好给他的“动力战士”系统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这手术几乎是踩着点完成的! “可是……” 那医生的表情还有些犹豫,明显还想再劝说一下,但一旁的伊伯斯却制止了他。 “让他去吧。” 看着转身向电梯走去的小伙子,伊伯斯的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这么积极的孩子,你居然忍心给他的热情泼冷水……啧啧,真是没有人性。” 医生回过头,目瞪口呆地看了自家老板一眼。 没有人性可还行…… 到底是谁没有人性? 顿了顿,伊伯斯用愉快的语气继续说道。 “况且,我也想早点儿看到这款装备的实战数据,好改进下一个版本。” 他无比庆幸当初的决定。 能加入联盟真是太棒了! …… 松果木农庄。 冬日的阳光并不强烈,甚至有些寒冷,照在人脸上冰冰凉凉,就像泡在冷水里一样。 浑浑噩噩的表情印在这座聚居地的每一张脸上。 人们互相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就好像在看一头野兽,生怕他下一秒会突然会发狂……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像松果木农庄这种庞大的聚居地,生活在这儿的农奴是能够算是自由人的。他们并没有戴着镣铐干活儿,只是被和土地绑在了一起,不得擅自离开脚下的土地而已。 他们是奴隶,但也不完全是,一天工作的时间是15小时而不是24小时。他们有自己的财产,但并不完全拥有,只有使用“主人准许他使用的那一部分”的权力。 在这儿的一般家庭,通常会有一间木制的屋子,几个孩子,一小片可耕种的土地或者说“份地”,以及几颗果树。 份地种出来的粮食是主要自己吃,而除了耕种自己的土地之外,他们还需要耕种农场主的田。 而如果要使用农场主的磨坊、机器、化肥等等生产工具,或者废土客偶尔带来的高产种子,则需要额外交一笔税。 由于这儿没有货币,税的种类通常也不固定,有时候是三只小鸡十五只鸡蛋,有时候两罐果酱通常会在年初的时候公布。 这是种地的。 而如果是开旅馆的,造纸浆做家具的,或者其他手工业者,需要供奉的产品便会变成其他东西。 榔头是这儿的农奴,而且是最普通的那种农奴。 这个名字虽然奇怪了点,但放在松果木农庄却一点儿都不奇怪。 他的邻居还有个叫板凳的小伙子,只可惜昨天晚上被自己婆娘啃掉了半张脸,人已经去了。 昨晚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晰,他只记得睡得很早,一觉醒来不躺在床上,而是和很多人一起站在街上。 当时可把他吓得半死,还以为是圣子降下的神迹,连忙跪在地上向圣子祈祷…… 直到后来联盟用广播通报了夜里发生的事情,看到一具具尸体被抬出了聚居地掩埋,他才逐渐想起了那段模糊的记忆,并且意识到自己以及别人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真是一场噩梦。 他只庆幸,还好他和他的家人们都还活着,虽然疯了但没有吃人,也没有被人杀死。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去邻居家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疯女人已经上吊死了,只剩下了个缩在襁褓里的孩子在那儿咿咿呀呀的哭着。 也许是母亲的本能,也许是丈夫的尸体让她啃了有够久的,总之她没有把孩子也吃掉。 榔头实在于心不忍,便将那可怜的孩子抱回了自己家里,并给他取了个和他老爹有一样潦草的名字。 从今往后,板凳便从一个二十一二的小伙儿,变成了个半大点儿的孩子。 一会儿他还得和管事儿的说一声。 相信那位大人会理解他的,把那个孩子算作是他的名下。而这样一来,他今年冬天便能少交一点儿口粮。 为了转换心情,走到屋外的榔头深吸了一口气,然而那散不去的血腥味儿,却让他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不过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按照规矩,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带着农具赶到牛棚,等待管事儿的监工安排今天的工作。 跑着穿过几条泥巴路,他气喘吁吁地拨开栅栏进了门,总算赶在迟到之前到了牛棚。 破烂的木棚子底下站了好些人。 见人都快到齐了,榔头心中便是一慌,想着八成是得吃鞭子了,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然而这时他却惊讶的瞧见,平日守在门口的那监工不见了。 稀奇! 今儿个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走进了那棚子里,榔头很快发现自己高兴的似乎有些太早了,那监工并不是没有来,而是和几个管家手底下的仆人站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刚放下的心又是一紧,他畏畏缩缩地走了过去。 “大人……” 他正想把板凳一家的事儿说清楚,打听下年底能不能少交些口粮,却被那监工不耐烦地赶去了一边。 “滚,老子没空理你。” 看都懒得看榔头一眼,他用眼神警告这泥腿子滚远点,然后便继续和那几个仆人继续小声议论起来。 “罗飞辉千夫长好像也死了……” “他不是有个弟弟吗?” “他弟就是个百夫长,能顶什么用!” “难办啊,就他看上去最有想法。” “其他几个军官呢?他们什么想法?” “难说啊……” 隐约中听见了那些人的窃窃私语,榔头的脸上浮起茫然的表情。 他们在说什么? 而最让他感到不安的,还不是他们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而是他们肆无忌惮地站在这儿说着。 这座聚居地似乎要变天了…… 融入不了那个圈子,榔头只能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和那三五成群站着的农夫们站在了一起。 或许是见那些监工都在肆无忌惮地议论老爷一家,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家伙也大胆了起来。 “老爷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呵,如果不是他要种那些果子,从南边请来了那帮念经的神棍儿,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就是!种卡姆果不好吗?” “老爷也是没办法,卡姆果不是卖不出价钱了么,北边的工厂主们今年不知怎么不收那东西了。” “哎!” 众人越说越叹气,面对彼此发着愁,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倒不完全是在忧虑着前途未卜的未来,更多的是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怪谁了。 是啊。 到底得怪谁呢? 该怪河谷行省的工厂主们不照顾他们生意,还是该怪落霞行省的农场抢了他们的生意?亦或者是老爷身边讲谗言的小人,或者老爷自己也有那么一丁点儿糊涂了。 当然,联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不是他们偷偷溜进来刺激到了那群神棍儿,那些人怎么也不至于突然干这么极端的事情。 松果木农庄可是锦河市最大的聚居地,牺牲了这座聚居地对教会有任何好处吗? 他们早就加入火炬教会了,把一切都献给了至高无上的圣子,那些人没道理还要来害他们。 毕竟这在道理上完全讲不通。 牧羊人偶尔会从羊圈里牵一头出去杀掉,但没哪个疯子会一次性把所有的羊都宰了。 这根本没好处! 看着众人摇头叹气,榔头忍不住说道。 “你们都在说什么……老爷不是还有个女儿活下来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眼。 一个满脸皱纹的男人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说道。 “她才八岁。” “那又怎么样?就算才八岁……她也流着老爷的血,也是这座农场的继承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总得管管我们吧。”说这话的时候,榔头的心中其实是怀有那么一点儿私心的。 老爷不好骗,而且铁石心肠,但孩子应该是很好骗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肯定心软了。 如果真让那位小姐来当农场主,往后的日子说不得能轻松点儿。反正他也就是一个种地的,给谁种不是种呢? 一旁的农夫附和了一声。 “确实得有人来管管。” 虽然他可不认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管的来什么,但他认同这家伙的后半句话,确实得有人管管才行。 其他农夫也纷纷点头认同。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错!这个样子下去可不行,确实得有人管管!” 说着的时候那个监工走了过来。 众人见到那张脸,纷纷害怕地散开,却没想到那个平日凶神恶煞的男人,这会儿却是一脸和煦的笑容。 榔头是最诧异的。 因为就在几分钟前,他才被监工狠狠地瞪了一眼。 那恶犬一般的眼神…… 可把他的魂都快吓没了。 并没有在意众人害怕的表情,那监工面带笑容地继续说道。 “不管是尊敬的小姐,还是哪位千夫长大人,或者管家手下的某位能人……总得有人出来主持大局才行。” 看着窃窃私语乃至频频点头附和的众人,那监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虽然这笑容的背后多少有点儿嘲讽的意味儿在里面。 这些家伙简直是天生的牲口,就像羊圈里的绵羊。就算把他们牵到了外面,也根本走不远。 这农庄的天都变了,这帮家伙还在想着今天做什么活儿,明天能不能少交点儿口粮。 果然奴隶一辈子都是奴隶。 而他就不一样了。 别人看见的是天塌下来了,而他看见的却是成为人上人的希望。 看着那监工脸上的笑容,榔头忽然一阵不寒而栗。 让他不寒而栗的倒不是那夹在笑容中的冷冽,他也没那个水平看出些什么,而是几个小时前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儿,这家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那监工根本没有看他,而是用那洪亮的嗓门继续说道。 “现在正是未来的农场主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庄园的门口请愿,谁愿意出来主持大局,我们就支持谁。” “谁愿意跟我一起去?” 若是能在未来的老爷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他那边,凭着这份功劳搞不好他甚至能当上农场的管家,从此一步登天! 不过他到底留了个心眼,很机灵的用了未来的农场主这个词,这样即便一会儿押错了宝,也能及时不落话柄地改口。 万一呢? 万一军官们达成一致,决定支持那位年幼的小姐,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眼,到是没有他那么多心思,只是单纯的惶恐。 这农场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除非管家的命令让他们去庄园里帮工,否则他们是不被允许靠近老爷庄园附近的。 而且,种地才是他们的活儿。 没干完活儿还到处乱跑,那可不是挨几鞭子就能揭过的事儿,搞不好得挨枪子儿。 看出了那一双双眼睛中的顾虑,那监工微笑着继续说道。 “放心,今天是个例外!我可以保证,就算今天没有做农活儿,也绝对不会有人惩罚你们!” 听到这句话,众人总算放下了顾虑,纷纷群情激动地附和,彻底站在了监工的这一边。 在监工的号召下,众人拎着农具朝着庄园的方向前进,榔头虽然不想掺和,只想去干农活儿,但见大家都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了。 或许是因为昨晚的那场惨绝人寰的噩梦,还算宽敞的街道上都没什么人,更没遇到巡逻盘查的士兵。 不过到了庄园门口,那监工却傻眼了,只见那扇气派的大门前早已人山人海,而且什么样的人都有。 很显然,有投机取巧想法的人不只他一个人,而且大家都很凑巧地想到了一块去。 可唯独不巧的是,恰好缺了那个最关键的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人。 压根儿就没有人在这儿争夺农场主的位置。 他既没有看见那几位手握重权的军官,也没有看见那位年仅八岁的小姐,或者老爷那位心腹管家。 只有几个联盟的士兵站在门口。 看着街上越聚越多的人群,站在门口的戒烟也是一阵头大。 联盟的近卫兵团已经把农场里的几个军官给控制住了,那些家伙在见识了心灵干涉装置的威力之后都很配合,却没想到最不太可能闹起来的农奴们竟然闹腾了起来。 杀人之匕心虚地看了一眼戒烟。 “他们到底想干啥啊……” 这些人就干站着,也不说话。 戒烟咽了口唾沫。 “我哪知道……” 刚才他们接到陆军指挥部的情报,听说变种人的部队正在来这儿的路上,不过具体从哪个方向过来就不清楚了。 管理者让他们务必多加小心,一定要保护好位于别馆中的那台心灵干涉装置装置。 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可没空管这些家伙。 这样干瞪眼也不是办法,戒烟清了清嗓子,用不太标准的人联语高声喊道。 “松果木农庄的朋友们,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儿吗?” 人群中一阵骚动。 过了片刻,一人鼓起勇气喊了声。 “我们想知道……新的农场主是谁,还有管家在哪儿,总得有人安排今天的活儿。” 很快有人应和了一声,众人也跟着频频点头。 “没错!” “麻烦您……帮我们把老爷喊来一下吧。” 嗐! 就这事儿啊! 戒烟闻言一笑,想也不想便答道。 “放心,以后这里没有农场主了!” “你们被解放了,种的粮食都是自己的,回家去吧!” 逼装完了,戒烟正等着人们欢呼,却没想到话音刚刚落下,原本还算平静的现场瞬间炸了锅。 听闻这儿没有农场主了,站在人群中的榔头心中一阵慌张,刚要开口说话,旁边那监工便脸色大变,先他一步失声叫道。 “那怎么行!” 第591章 让其失去生存的土壤 那声响亮的嗓门儿就像一支穿云的令箭,在它的号令下,一张张旁皇无措木讷的脸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接二连三地义愤填膺起来。 “没错!那怎么行!” “谁来给我们排班?!” “就是!” 除了激动的面红脖子粗的,也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拄着拐杖的老人家颤颤巍巍地走到戒烟的面前,哀求着说道。 “大人……您不是这儿的人不懂,没了农场主,我们会饿死的。” 戒烟也懵了。 “啊这……那个农场主还教你们种地吗?” 他是见过那个农场主的。 像个憨憨一样站在楼梯上装X,被那个罗乾当成提线木偶一般摆布。 他怎么寻思,那家伙也不像是有那本事儿的人啊! 几个老头相顾一眼,看向他低声下气道。 “那种粗活儿倒不用人教。” “可大人,我们只会种地……” “老爷是会收一点儿……但收的也不多,剩下的够我们一家人吃了,给他干活儿还能抵,这要是去了废土上,那才叫完蛋。您不知道那些变种人怎么喊我们,他们喊我们是两脚的牲口啊!” “就是啊,外面可是废土……没有老爷管我们,你们会管我们吗?” 那老头的话音刚落下,旁边大概是庄园里的仆人便急眼地喊了一嗓子。 “我们不用你们管!小姐还活着……她就是农场的新主人!”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那老头连忙改了口,表忠心地喊道。 “没错!把……小姐还给我们!” 喊声在门口此起彼伏。 农场主的私兵站在远处默不作声地看着,既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也没有过来帮联盟的人。 这是他们上级的要求。 不管昨晚的那场噩梦到底是不是火炬教会的手笔,体验过一次的人都不想再体验那种被牵着脖子走的感觉了。 那种力量强的根本不讲道理。 当沉入那难以形容的梦境,脑袋里就好像飘起了某种旋律,再接着自己的身体便不再属于自己。 别说吃人。 恐怕就算联盟让他们去吃屎,他们也只能趴在地上一脸幸福地大口咽下去,直到醒来之后才会恶心地干呕。 毕竟那台心灵干涉装置此刻不就在那些家伙们手上吗? 阴谋论的想,或许自己其实已经被洗脑了,只是因为洗脑还没结束,所以自己不知道罢了。 一些军官确实是这么想的。 也正是因此,他们压根儿不敢站出来争这个农场主的位置,更不敢去问庄园里的那位小姐到底怎么样了。 联盟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无论是搬尸体出去,还是维持秩序,但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看着群情激奋的人潮,戒烟人都傻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是想帮帮他们的。 没有特别的理由。 他不会站在管理者的角度看待问题,他只是他们确实看着可怜,而他自己刚好又吃穿不愁,一件装备比他们身上的破烂加起来都贵。 换一种说法吧,三十级大佬去新手村装逼需要理由吗?自我价值的实现本身也是一种需求。 然而他实在不知道这该怎么帮了。 那个赵天干已经死了。 这儿的幸存者们明明可以一起商量下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而不管最终走上哪一条路,像个成年人一样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便可。 然而他们却偏不,宁可把一切责任推给一个八岁大点儿、甚至还在和好朋友赌气闹别扭的孩子。 若是在现实里,她这年龄连小学都没上完。 难道只要有人负责一切就会自动好起来吗? 难道只要把责任与权力献给想象中无所不能的神,馅饼就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 这是什么唯心论…… “不是,这是你们的聚居地啊……” 戒烟哭笑不得地说道。 “你们就从来没想过……自己管管吗?” 那声吐槽被淹没在了山呼海啸的嘈杂声中。 站在门前的他并没有注意到,一双混在人群中的眼睛,正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切。 那人就像早有预料似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就好像在看一个教山羊学唱歌的小丑,那笑容中写满了嘲笑…… …… 松果木农庄的别馆。 找了个空房间坐着的玩家们正开着作战会议,七嘴八舌地交流着刚从官网上搬运来的情报。 管理者给他们的提示只有一条—— 松果木农庄存在的大量“病原体”对火炬教会的计划来说是个隐患。 尤其是他们很可能已经通过农庄内的眼线得知,联盟正在研发解药和疫苗的事情。 为了阻挠联盟的计划,同时回收昨晚未带走的实验数据,火炬教会极有可能正在策划对这座聚居地的下一轮攻势! 至于关于圣域、先行者、使徒、行刑者等等一系列设定的情报,众人都是在官网更新的设定集中了解的。 根据方长的推测应该是昨晚他们抓到的行刑者和使徒送到钢铁之心号上审讯有了结果。 不过方长也没想到,竟然还真让他给蒙对了。 那个圣域还真就是运行在虚拟空间的一段程序。 而且不止如此。 这玩意儿比一般的虚拟空间更牛逼,是通过无数个植入仿生学芯片的大脑互相连接形成的分布式运算网络! 夜十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猛然惊了。 “卧槽……我懂了。” 狂风瞅了他一眼。 “你又懂啥了。” “简单来说这东西就像伏地魔的魂器!能把一部分意识储存在别人的脑子里!” 听到这个比喻落羽差点儿没被唾沫给呛到。 “噗……你这脑洞够大。” “不过这么一说我倒是理解了,”老白摸了摸下巴说道,“也就是说,现在聚居地里可能藏着上百个那啥的魂器……卧槽?” 总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好家伙。 这是开全图了啊! 方长同样神色凝重,缓缓点了下头。 “理论上这儿任何NPC都有可能成为罗乾的眼睛……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只有进入神游状态,那个罗乾才能亲自干涉那些棋子的行为,否则对他们的影响也就是能在脑子里交流一下,或者让眼皮子动动的程度。” 众人一阵沉默。 就算如此,这挂也有够逆天的了。 “……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怪会从哪儿刷出来,如果这聚居地还藏着另外一条地道,咱恐怕得在这儿和变种人打巷战。” 就在方长正感到犯难的时候,戒烟老哥的声音忽然从通讯频道的公开麦中传了过来。 “你们讨论出结果了没?” 方长下意识随口了回了句。 “还在商量,没那么快……怎么了?” 通讯频道那边的声音很吵闹,隐约还能听见些杂乱的嚷嚷声。 戒烟一脸头大的说道。 “这聚居地的幸存者把庄园的门给堵了……我感觉咱们要是再不做些什么,恐怕得先和这儿的幸存者们冲突起来。” 听到这句话,夜十顿时一愣。 “门堵了?什么情况?” 困惑的显然不只他一个人,其他人也都纷纷露出茫然的表情。 知道这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戒烟干脆没有解释,直接把现场的视频传了过来。 看着镜头中群情激奋的人潮,一众玩家顿时愣住了。 “……我去。” “这帮人疯了吗?” 夜十懵逼地挠着后脑勺说道。 “我不理解……他们到底想干啥啊。” 老爷没了…… 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方长倒是一脸淡定,对眼前的情况似乎早有预料。见夜十一脸懵逼,他便言简意赅地说道。 “这个其实很好理解,你想想,如果你是农奴,地主死了,你的第一想法是什么?” 夜十立刻说道。 “那肯定是分田啊!” 丝毫不意外夜十的回答,方长笑了笑说道。 “你是21世纪的新时代青年当然会这么想,但这儿的人可不是,他们压根儿就没觉得脚下的土地是自己的。因此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他们都会想法子弄个新的农场主出来,这样他们就能继续干以前的活儿了。” 夜十愣了好半天,死活没想明白为啥原来的农场主死了,一定要弄个新的农场主出来。 难道没有农场主,地里就长不出庄稼了吗? “……这也太荒唐了。” 看着一脸茫然的夜十,方长笑着说道。 “也不存在什么荒唐不荒唐的,你换个角度想,一百五十年前奇点城还好好的时候,你会愿意出去开荒么?” 没搞清楚方长为什么这么问,但夜十还是试着听他的话,带入游戏的背景想了想。 去废土上开荒…… 如果没有第二条命的话,他大概率是不敢的。 不过方长并没有等他纠结出最后的答案,几乎就在他刚刚张开嘴的前一秒,开口继续说道。 “大多数奇点城的居民在战建委的照顾下都活得很好,但那毕竟是战建委寿命中的最后几年,物资供应不可能总是那么充沛。于是当局许诺,削减一般居民的配给,并给予外出拓荒者一定的帮助。” “你是一个心怀理想的小伙子,觉得与其饿死不如出去碰碰运气,于是冒着生命危险走向了废土的荒野,用锄头和铲子在冻得和钢铁一样硬的土地上挖出了第一口井,恳出了第一片田,盖起了第一栋房子,来年又用富余的粮食换来了种子、化肥和牛羊动物……” “到此为止日子都还算顺利,而这时候一群流浪的废土客游荡到了你的家门口,恳求你的收留。” “不管是看上了他们的劳动力,还是出于同情,你慷慨地点头,同意他们在距离你不远的地方住下,反正那些肥沃的土地你累死也耕不完,人多一点也安全些。你很清楚废土上的环境一天比一天糟,而你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只有两只手,用不了三杆枪。” “再后来奇点城爆发了危机,变种人取代了旧人类,成为了新的主人,更多的难民涌到了你这儿。你虽然很想帮帮他们,但也不能拿自己辛辛苦苦囤下来的存粮送人,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把粮食、种子、生产工具借给他们,而作为交换,他们需要拿来年的粮食或者开垦的土地来还,这样你们双方都得到了好处。” 夜十挠了挠头。 “这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百思不得其解的夜十,方长笑了笑说道。 “这没有任何问题,种植园经济在废土纪元的早期其实是相对进步的,它在一定程度上鼓励了大型聚居地向外扩张,而战建委时代大多数聚居地是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的,因为他们有着生产部这个万能的‘黑箱’。” “一些小型的种植园虽然技术上不成熟,但却收留了大量聚居地已经容纳不下的过剩幸存者,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掠夺者的出现。” “如果没有那些种植园,在奇点城的危机爆发之后,这儿大概会成为掠夺者的王国,吃人的也不只是变种人,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说到这儿的时候,方长忽然话锋一转。 “但问题就在于,已经过去了一个半世纪,当地人还在用经营农场的方法经营这座事实上已发展成聚落的社会。” “农场主很小心地经营着手里的那点权力,指望用凡人的智慧去做神都办不到的事情,像他的祖先一样,事无巨细地将每一件事儿安排妥当。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八成也就是把周围的聚居地都占下来。至于发展什么工业,那不是他能想到的,或者说这不是任何一个贵族能想到的,至少也得像巨石城那样有一群喂不饱的贵族要养着。” 夜十不解道。 “可是这儿也是有很多军官的……比如之前想要借我们的力量上位的罗飞辉,他不能算贵族吗?” 方长摇了摇头。 “他和那个已经从这座农庄中逃出去的那个杨河一样,只是借用了农场主分封的部分权力,本质上只是个有权势的仆人罢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 “不过,这不单单是农场主一个人的问题,你可以发现当地幸存者很小心地不愿意承担一丁点儿多余的责任。” “他们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管发生了什么都逆来顺受,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土里,好让高个子顶着,又恨不得屁股撅到天上,好等天亮了及时抢一张板凳。” “变种人总把两脚的牲口挂在嘴上,张牙舞爪的要吃人,教会更没把他们当人,几万人说杀也就杀了,可能你小子打心眼里也瞧不起他们,只是站在现代人的立场上同情他们的遭遇……但最不把他们当人的哪里是教会和变种人?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你没发现吗?这其实是双向奔赴的结果,根本没有人把绳子套他们脖子上,因为压根儿就不需要,这儿的情况和巨石城完全不同。所以别指望三言两语就让他们想起来自己是人,这辆四驱车连油门儿都没有,先教他们识字吧,然后给他们一本《巨石城是怎样炼成的》读读,至少能喊两句口号也是好的。” 落羽插嘴道。 “不是叫《觉醒者波尔》吗?” 方长咳嗽了声。 “我给忘了……” 真尴尬。 他对象还是那本书的编辑来着。 茫然地看着方长,夜十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到了小羊。 那个小姑娘在最后一刻,想着的都不是自己活下去,甚至甘愿被那位小姐吃掉。 而她压根儿就没想过,她的自我牺牲对那个茵茵来说是否是真的好。 吃人…… 就算不疯掉,那也得是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 就连老娜那种啥都敢往嘴里塞、嚷嚷着反正在游戏里也无所谓的家伙,也没敢去试一试人是什么味道。 更何况是好朋友的肉…… 到头来她从始至终就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人,哪怕她聪明伶俐的根本不像个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夜十忽然觉得火炬教会的做法虽然极端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毫无缘由的。 这些人哪是因为纳果疯掉的。 他们压根儿就不正常。 然而荒诞之处又在于,这座农庄却是这片废土上比较正常的聚居地了,远比这儿更魔怔的多如牛毛。 “……难怪启蒙会要灭世。” 看着在那儿嘀嘀咕咕的夜十,老白拍了下他肩膀。 “行了,你别听方长瞎扯淡,这家伙扔到繁荣纪元那个年代,八成就是启蒙会的股东,你听他瞎扯不得被带沟里去。” 方长不满地反驳了句。 “你这就污蔑我了,我再怎么也不会干那种极端的事儿。” “那可说不好,你们这帮脑子好使的家伙,鬼知道天天在想些什么,”老白笑了笑,拍了拍夜十的肩膀,“你去和那个茵茵聊聊,让她配合下咱们。” “啊?”夜十愣了下,脱口而出道,“她一个小屁孩能干啥?” 落羽使坏地朝他挤了挤眉毛。 “不会你教她啊你不是就喜欢年龄小的吗?” 一听到这话,夜十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瞪了一眼坏笑着的落羽。 “滚蛋!我,我特么……喜欢年龄比我稍微大一点。” 狂风摸了摸下巴。 “懂了,难怪……” 夜十急的红了脸。 “你特么难怪个锤子啊!” 房间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息,冲淡了那片刻前的凝重。 坐在一旁的方长咳嗽了一声,看着急着想争辩的夜十说道。 “正儿八经的,我觉得老白说的有道理,如果咱不帮那小丫头,她大概就被这儿的人们赶鸭子上架当那个农场主了。” 事实上,那些军官就是这么想的。 除了那个已经死了的罗飞辉,其他人比起自己当这个农场主,更倾向于拥护那个小姑娘去当这儿的主人。 这样一来他们便间接控制了这座农庄,而又不用担心把一切搞砸了惹祸上身,更不需要为了一个不讨好的位置去争个你死我活。 毕竟现在局势尚不明朗,火炬教会与联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夜十嘀咕着说道。 “你操些闲心,继承这么大一笔家产,没准儿人家偷着乐呢。” 方长瞟了他一眼。 “然后搞砸了一切,再被那帮人当替罪羊宰了吗?” 夜十忍不住说道。 “那你指望一个孩子能咋样?而且你自己不是都说了吗,那帮人已经没救了。” 方长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说他们没救了,认为他们没救了的是火炬,我只是想表达‘觉醒’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但每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个孩子也是一样,她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那群奴隶们双手奉上的权力与责任,而代价便是成为那群仆人们的傀儡,毕竟农场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她本来也没有自己父亲的那些手段不是么?” “当然,她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把她老爹从这座聚居地的所有人那儿剥夺来的权力与责任还给他们,用主动退出换一个体面的结束,这样一来她还是能保住一些财产的。” 老白皱着眉头迟疑道。 “这对她来说会不会太沉重了点?艾丽莎好歹也快成年了……而她才八岁而已。” 方长耸了耸肩。 “这已经是最轻松的一条路了,她只需要点点头,配合我们说一些场面话,就能换来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而如果她拒绝了我们的帮助,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才是最沉重的那部分。” 夜十不解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这是一场针对火炬信仰发起的圣战,那么战场自然不会局限在肉眼可见的地方……我也是刚才才想到的,圣域其实没我们想象的那么无懈可击,它可以藏在任何人的脑袋里,但不可能藏进每一个人的脑袋,而这些人才是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如果你是管理者,你会怎么做?” 方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惑,而是反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夜十苦思冥想了许久,刚想说不知道,但猛然间心中一动,想到了那个纳果,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 “只要让火炬失去生存的土壤就行了……” 纳果并不会杀死任何一个人。 但它会让土壤变得不再适合旧人类生存。 这是火炬教会一切计划的根本,就像“中子灭杀”之于启蒙会一样。 而同样的,火炬教会和他们的计划之所以能在这儿实施,正是因为这儿存在着那些污垢能够生存繁殖的土壤。 那么只要让这儿变得不再适合他们生存就好了。 联盟允许周围的幸存者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然而前提是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瞎搞不去霍霍别人。 但现在这显然已经不是当地人自己的问题了。 联盟的钢铁之心号已经开到了这儿,便是最直接的证明。 看着机灵起来的夜十,方长赞许地点了下头。 “没错,只要团结了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火炬和它的纳果便失去了生存的土壤。而为了实现这一点,管理者几乎一定会把那些原本属于农场主们的土地分给那些农奴,重新制定这一带的秩序。” “从昨天晚上的那场灾难过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聚居地都得面临一道单选题——” “是教会,还是联盟。” 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第592章 起雾了 大概是从一年前,聚居地刚修起那座教堂的时候,赵茵茵便时不时能在脑海里听见一位老人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但后来她发现并非如此,他不但会回答自己的疑惑,偶尔还会教她一些她从未了解的知识。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爷爷便去世了,有时候她会觉得,那个老人就像她的爷爷一样,总是很慈祥。 再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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