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人都不认识。北茴也只偶然见过其中一人。 那就是卓祺然。他分明身形挺拔,却是满头白发,看起来如同进入了暮年。 另一个是卓祺然的外甥王经纶。这小子死活要跟着舅舅一起去铁马城,时安夏就允了。 最后一个,则是时安夏一定要在朱城盘桓的原因。她就是专门来此接这个人同去铁马城。 第916章 师父夜寻先生 那人名叫夜寻,约莫五十岁上下,一头如霜银发,在日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身材颀长,生得寻常相貌,唯那双眼睛沉敛着精明,显得莫测高深。一身素色长衫随风轻摆,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短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卓祺然在江岸迎他,整衣肃容,态度十分恭敬。他双手交叠深施一礼,显得局促而激动,“师父,您,终于来了。” 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声音里似乎带着久别重逢的克制和欣喜,“公主诚意相邀,想请您同往铁马城。” 夜寻不答,目光在徒弟的白发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怎的也一头白发?” “徒儿惭愧。”卓祺然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几分,“徒儿行事莽撞,不得已兵行险着。”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左胸心口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当日凶险,公主母子命悬一线。徒儿只得以心头血为引,强行催动本命蛊。” 他细细将子蛊如何护着公主肚里的孩子致油尽灯枯的过程说了一遍。江风忽起,卷起他鬓边一缕白发,露出颈侧一道紫黑色蛊纹。 原来,逆命蛊的真正源头本命蛊就养在卓祺然心脉之中。这件事只有驸马知道,旁人皆不知。 卓祺然确是百年难遇的养蛊奇才。某年深冬,他独坐蛊室三日,忽生奇想:世人皆道蛊毒害人,为何不能以蛊救命? 他硬生生从自己心脉中的本命蛊里,剖出一对逆命子母蛊。这一对蛊虫看似独立,实则仍受他体内本命蛊的制衡。 他的本意是,若逆命蛊出现危难,他可出手干预。可这世上,有谁愿意把性命交到他手里? 关于这一点,卓祺然当日跟驸马曾交代清楚。 驸马急于救公主醒转,思虑几日后,仍是答应了。 这是卓祺然料想不到的。因为这相当于把公主和驸马的命脉都攥在他手里了。 他若是想干坏事,公主和驸马都得成为他的傀儡,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他也不知道驸马得是有多爱慕公主,才能坚持用逆命蛊唤醒公主。 卓祺然说,“驸马既信我,我当不能辜负了驸马。” 但唤醒本命蛊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用心头血催动本命蛊,相当于直接燃烧生命本源。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唤醒本命蛊。 可驸马生死未卜,公主及公主肚子里的孩子皆命悬一线。他不得不出手。 卓祺然的奇思妙想终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他苦笑,“我被反噬了。” 他折了寿,不知能活多久。他如今与夜寻站在一起,完全让人分辨不出到底谁是师父,谁是徒弟。 夜寻的目光凝得深沉,负在身后的右手轻轻握了握,半晌才道,“驸马和公主会感激你。” 卓祺然低下头,“我不需要他们感激。我只需要……信任。我只想让世人知道,我养的蛊都是好的,护宿主性命的。” 夜寻复杂地看他一眼,“你行得正,驸马和公主定能看见。” 卓祺然哽咽,“嗯。” 又听夜寻说,“从这一刻起,你要好生养着。” 卓祺然不敢看夜寻的眼睛,“托师父的福,我需要几味世间稀罕药材。” “我替你找。”夜寻不容置疑,好似那些药材想找就能找得到。 卓祺然莫名安心,“师父随我上船可好?我们同去铁马城。” 夜寻迟疑一瞬,点头,“可。” 他提了三个条件,一是要住船上最好的房间;二是他行止自由,公主不得约束他;三是平日不许任何人在他身边晃荡。 卓祺然将这三个条件报给公主,得了首肯,才引着夜寻登船。 王经纶首次得见夜寻,以前都是听舅舅说起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目光扫来时,他顿觉脊背一凉,慌忙行礼,乖乖喊一声,“师公。” 夜寻连眼风都未给一个,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北茴躬身引路,将夜寻带到最宽敞的舱室。推门而入,但见临窗一张紫檀书案,文房四宝齐备。 墙角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床榻锦被已换成素净的云纹绸。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小炉正沸着山泉水。 夜寻环视一周,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尚可。” 北茴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却不敢直视这位神秘人物。回去后,心头依依怦怦跳,“夫人,吓死我了。那人不好接近。” “怎的,他吃人?”时安夏手里抱着二二,与身边乳母一起哄着女儿玩。 北茴说不上来,“反正挺压迫。他好高,感觉比……”她想说感觉比少主还高,话到嘴边,话锋一转,“我感觉见太上皇都没这么吓人。” 时安夏笑笑,“过几日,我去拜会他。” “应该是他过来向公主请安。”北茴不满。 时安夏道,“这个世上,有本事的人从不低头弯腰。咱们求着他办事,便是矮人一头。” 北茴称是,“卓大人进去与他谈了半日还没出来,想必师徒二人有许多话聊不完。” 时安夏敛下眉头,想了想,“北茴,去请我大伯母来一趟。” 没多时,于素君来了,一袭素衣,干净利落,“夏儿你找我?” 时安夏问,“大伯母那边可有多余的小厮借我一用?要细心可靠些的。” 于素君略一沉吟,“有是有,不过人长得壮了些。” “那没关系。先借我用用,月钱给他涨一倍,务必侍候得好些。” “侍候谁啊?”于素君不解。 “卓大人的师父夜寻先生。” 于素君让人叫了一个常年负责外院事务的小厮王忠入内,吩咐他以后对夜寻先生的衣食住行尽心。 王忠应是。 时安夏问了他一些问题,见他敦厚,人老实,便点点头,交代了一些细节。 又让卓祺然先去跟夜寻报备说,派了个小厮过去侍候。 夜寻先生没拒绝。 王忠服侍了夜寻三日,过来回话,说“夜寻先生好相处”。 所谓好相处,就是不相处。 人家压根就不要人侍候,当然好相处。 时安夏备了礼,派北茴送过去,被夜寻先生拒绝了。 北茴道,“瞧,我说吧,他就是不好相处,是个怪人。” 第917章 夜寻先生的礼物 夜寻先生的确是个怪人。除了与他那满头白发的徒弟卓祺然能说上几句话外,对旁人连眼皮都懒得抬,浑身上下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冷与倨傲。 自上船以来,他连公主的面都未曾见过。 这般作派,任谁都看得出公主身边最得脸的北茴姑娘不痛快了。 这位向来八面玲珑的大丫鬟,无论是私下或明面上,都表达过对夜寻先生的不满。 相熟的人都知道,北茴姑娘最是善解人意,最通达人情世故,行事说话从来滴水不漏。她这般态度,难免让人揣测——这莫非是公主的意思? 卓祺然颇觉过意不去,亲自过来跟公主解释。他由北茴领进了公主会客的船舱。 舱内陈设清雅,临窗一张花梨木案几上摆着青瓷茶具,茶烟袅袅。两侧月白纱帘被河风轻轻拂动,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东首墙上挂着一幅《寒江清河图》,笔意萧疏,与窗外滔滔江水有几分呼应之意。 卓祺然踏入内舱的瞬间,心脏突然重重一跳,震得胸腔发麻。他下意识按住心口——知这是本命蛊遇上子蛊时所产生的躁动。 抬眸望去,屏风前端坐的女子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罗锦衣,发间一支白玉簪,粉黛未施,眸色幽深清冷。 卓祺然的耳尖倏地烧了起来。他清楚感觉到,蛰伏在心室里的本命蛊正疯狂舒展着金翅,每一片鳞羽都沾满了亲近温暖的颤栗。 北茴忍不住轻声提醒,“卓大人,公主在此。” 卓祺然回过神来,朝着时安夏深深一揖,“臣拜见公主。” 时安夏抬眸,淡淡一丝笑意噙在唇畔,“卓大人请坐。” 卓祺然不坐,只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向时安夏解释,“师父向来独来独往,不擅与人往来,还望见谅。”顿了顿,又补充,“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侍候,往后膳食由我送去即可。” 时安夏微微颔首,“无妨,让先生自便。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北茴。” 如此,刚得了几天轻省活儿且月钱翻倍的王忠,又失了这份好差事。 时安夏问,“你师父身体可还好?” 卓祺然点点头,“他身体无恙,只是近日精神不济,需要多休养。” 时安夏放下心来,“那就好。”也不问是因为什么精神不济。 卓祺然从怀中取出三块血玉,指尖微颤着递过去。那玉色暗红如凝固的血,在日光下隐隐透出丝缕金纹。 他恭敬奉上,“这是我师父送给小侯爷和两位小郡主的见面礼,还请公主笑纳。” 血玉入手冰凉,却在触及肌肤的瞬间泛起一丝诡异的温热,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搏动。时安夏垂眸看去,竟见玉中金丝流转,在殷红如血的玉髓中勾勒出一幅玄妙图腾——赫然是古籍中记载的“凤凰涅槃”之相。 卓祺然见她神色凝重,温声解释道:“公主莫惊,此乃‘凤血灵玉’。”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这玉可滋养孩童先天不足之症。若遇危急或许也能救一命。” “先生有心了。”时安夏将血玉轻轻拢入袖中,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替我谢过先生。就说……这份心意,我替孩子们收下了。” 她又让北茴取来一个紫檀云纹木匣,里面同样装着一块玉,“这是回礼,请卓大人替我转交给夜寻先生。” 卓祺然恭敬接过木匣,行礼告退,忽听时安夏唤他,“卓大人留步。” 他回身望去,只见时安夏站起身来,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她眸色清亮,声音却沉,“卓大人,我早该当面向你道谢。只是思来想去,总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孩子们的命,是我全家的恩人。” 说完,又郑重行了一礼。 卓祺然慌忙侧开了身,不敢受公主这礼,“这是臣的职责。得公主厚爱,臣……荣幸之至。” 时安夏再请卓祺然落座,“卓大人,我还有要事相商。” 卓祺然只得笔直坐下。 北茴替他斟茶后,退至一旁。 时安夏斟酌了字句,缓缓道,“我欲让两个女儿认卓大人为义父,不知卓大人意下如何?” 卓祺然万料不到公主会生出这个想法,可转念一想,却明白了。这哪里是认他作义父?分明是得子蛊温养救命的两个小郡主,在认本命蛊。 转而百转千回的心思里,又生出一丝惆怅。他不蠢,甚至于比普通男人心思更玲珑剔透一些。 他知晓公主这是在以“亲人”的方式绑着他,怕他有一日以本命蛊相逼做出一些损害公主或者郡主的利益来。 他苦笑,正想开口说话。 只听公主清冷的声音响起,“卓大人不必猜测我是用‘亲情’捆绑你。我说不是,想必卓大人也不信。我只是感恩卓大人以命相救,也感恩卓大人……”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眸色复杂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澄澈的眸子,只一瞬,就败下阵来,应下,“是臣高攀了。” 时安夏将卓祺然面前的茶水倒入茶盘,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我以茶代酒,替女儿们敬卓大人。” 卓祺然双手捧杯,一饮而尽,“公主放心,我以余生性命作保,必护您与……驸……咳,小侯爷和小郡主周全。” 时安夏摇摇头,眸色真挚,“于我而言,你喝了这杯茶,就是我女儿的义父,也是我的亲人。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保重你自己。” 她又吩咐北茴,“去将那件雪狐裘取来。” 不多时,北茴捧来一个紫檀描金衣匣。 开匣瞬间,但见一领通体雪白的狐裘静静卧于其中,毛色如新雪初霁,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最难得的是整件裘衣不见半点杂色,领口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一看便是稀世珍品。 时安夏温声道,“这件雪裘能御奇寒,或许卓大人合用。” 卓祺然接过衣匣时,指尖不慎触到裘毛,顿觉一股暖意顺着手臂直窜心脉,竟将他体内躁动的本命蛊温润地安抚下来。 他深深作揖,“谢公主赏赐。” 第918章 你当得起 卓祺然自摧动本命蛊后,身体畏寒。初入秋时,他就常感不适。 这件狐裘可谓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卓祺然走出舱门,还有些恍然。 他去找了夜寻先生,“师父,公主让两个小郡主认了我做义父。” 夜寻先生闻言,淡淡回应,“等两个小丫头长大,让她们好生孝顺你。” 卓祺然抹汗,“不敢。” 小郡主多尊贵啊,他岂能当真以义父自居? 夜寻先生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她们的命都是你救的,你当得起。” 卓祺然心头涌出一丝温暖,仿佛曾经受过的一切误解都不值一提。 被信任,被呵护,被需要,这才是养蛊人的价值所在。 他低下头,哽咽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夜寻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头拍了拍,“你本心是好的。” 卓祺然愕然,总觉得师父有话没说完。什么意思?我本心是好的,但有可能做错事走错路吗? 他没听懂。 他细细梳理,有生之年并未行差踏错。 他虽孤僻,却不忘初心,与人为善,不与人生仇。就算偶尔对人心生不满,也不会动不动放蛊害人。 毕竟,那蛊的成本多贵呀。 夜寻岔到了别的话题上。 二人叙了会儿话。 卓祺然说起血玉已经送到了公主手里,“看得出,公主很喜欢您送的礼物。” 他又拿出公主的回礼递给夜寻。 卓祺然躬身退出房门后,船舱内重归寂静。 夜寻独坐案前,烛火在他银白的眉睫间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缓缓打开紫檀木匣。 匣中垫着素白绸缎,上面静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玉质温润无瑕,却在中央嵌着三簇细软绒毛。 上方一簇墨色如鸦羽,乌亮生光;下方两簇淡若初阳,纤柔似春蚕吐出的第一缕丝。 三簇绒毛呈品字形排列,被半透明的玉髓包裹其中,与白玉浑然一体。 夜寻眸色深不见底。他伸出两指,轻轻抚过玉面。 从上往下,一点一点,一遍一遍。 江风穿窗而入,带着潮湿的水汽。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将那三簇绒毛映得忽明忽暗。 夜寻长久凝视玉中胎毛,神色莫辨。船舱内只余更漏滴答之声。 甲板上,一轮明月洒下清辉,将船帆映照得如同银纱。 王经纶正拽着卓祺然的衣袖不依不饶,“小舅舅,你就让师公收我为徒嘛!你总说蛊术不得外传,不肯教我。现在师公就在船上,万一他老人家瞧得起我的资质呢?” 卓祺然头疼,伸手拍了拍外甥的肩,“你天赋异禀,根骨清奇。你这么能干自己去找我师父说啊,扭着我有什么用?” “我害怕。”王经纶垮着脸,随即又陪着笑,“可小舅舅你是师公心尖上的爱徒,分量自然不同。你就帮我说说情可好?” 卓祺然莫测高深地望了一眼夜寻住的方向,拎着外甥回屋,“我师父如今精力不济,不收徒弟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次日清晨,时安夏的船队缓缓停靠在吴州诗城的码头。 正值深秋时节,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金灿灿的银杏华盖之下,连空气中都飘散着银杏叶特有的清苦香气。 时安夏立在船头。 一阵秋风拂过,几片扇形银杏叶落在她月白色的披风上,“吩咐下去,在此休整两日再启程。” 北茴办事利落,不到一个时辰便来回禀,“夫人,已经订好了诗城最好的‘金杏楼’顶层雅间,正对着千年银杏王。客栈也安排妥当了,是城南的‘银杏别院’,院里就有一株八百年的银杏树。” 时安夏点点头,“好,今日就在金杏楼里摆认亲宴。” 宴上没请多余的人,但时成逸作为长辈见证,就足以说明这场认亲宴并非儿戏。 两个新封的小郡主认一个太医作义父……这事儿怎么听都有些诡异。 若不是卓祺然满头白发,都有人怀疑公主对其生了别样心思。 毕竟驸马已走了一年,至今杳无音信。作为一个公主,别说她要再招一个驸马,就算养几个面首都没人敢置喙。 满席安静,并不热烈。 往日只要有唐星河跟马楚阳在的地方,必是笑声连连,喧闹异常。 而此时,全变了闷葫芦。 二人无声无息,让吃,就夹两筷子菜入嘴。让喝,就仰头一口闷酒下肚。 卓祺然的师父夜寻先生也罕见列席。 席上,他也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被乳母们抱上来走过场的孩子。 也偶尔抬眸,将视线落在坐于上首温婉的女子身上。 二人目光一触,随即分开。 礼成后,众人举杯。 唐星河喝酒喝多了,趴在案几上恸哭出声,“今日是主帅落崖的日子。一年了,爬也该爬回来了。” 马楚阳也嚎啕大哭,“先生,我想先生了。” 时安雪被惹得伤心,“夜宝儿……呜呜呜……堂姐夫,呜呜呜……” 红鹊等人也默默垂泪。 一场认亲宴在众人的哭声中结束,反倒是几个稚儿滴溜着黑眼珠子到处看。 三个孩子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黑色宝石一般。尤其一一,见谁都新奇,四处张望。 乳母看不住他,一个不留神,他就不知怎的爬到了夜寻脚边。 夜寻将一一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他用筷子沾了点酒给一一舔,吓得乳母们忙上前来把孩子抱走。 一一不舍,放声哭泣,死拽着夜寻的手不放。 时安夏如同没看见一般,叮嘱乳母别让女儿受凉。 乳母们抱着孩子回了屋。 入夜,天冷下来,北茴披着黑色斗篷,将自己裹得严实,去给卓祺然和夜寻先生送银丝碳。 她先送去了卓祺然屋里,尔后去敲了夜寻的门。 敲门声,三长两短。 不注意听,听不出什么异常来。 门从里面吱吖一声开了。 月光下,霜发男子静静立在门口,高大的身影被月光碎在地上。 他清凉的气息,带了几分长久的压抑。 门外,女子也站了一瞬,随后朝他行了个万福礼,“天冷了,北茴奉夫人的令,给先生送银丝碳来了。” 夜寻侧身让开,“有劳北茴姑娘。” 第919章 宝儿我回来了 夜寻站在门边,指尖抵着门框,凝神听了半晌。 今晚夜宴,给下人们赏了酒吃,周围应该没有耳目。但凡有个别人走动,以他的耳力都能察觉。 檐角风铃叮当,远处犬吠三两声。除此之外,再无动静。他这才缓缓合上门扉,将如墨夜色隔绝在外。 一扇原不该关的门,关上了。 北茴不是北茴,是时安夏。 夜寻也不是夜寻,而是失踪已久的岑鸢。 他转身,缓缓抬手,指尖沿着下颌线摸索到一处极薄的缝隙,揭下陌生的人皮面具。 是那张熟悉英俊的脸! 时安夏那颗安静的心,忽然似活了,跳得厉害。 虽然在这之前,她已经秘密得知岑鸢活着的消息。但真的见到时,那种细碎又缠绵的痛楚仍旧密密麻麻缠上心间。 时安夏解下黑色斗篷,漆黑的锦缎如水般滑落,堆叠在她脚边的地毯上。烛火摇曳间,她亭亭立在那里,眉眼如画,安静如初。 四目相对,恍若隔世。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岑鸢大步走向时安夏,俯身拾起那件滑落在地的斗篷。黑色锦缎上还沾着夜露,触手微凉。 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不知是谁先伸的手,亦或是两人同时迈了步。 斗篷再次坠地。他双臂裹住她单薄的身躯,她冰凉的手指攥皱了他胸前的衣料。 身影被烛光投在墙上,似只一个人。 “宝儿,我回来了。”岑鸢嘶哑的嗓音裹着沙砾般的粗粝,灼热的吐息烫红了她的耳尖。 他捧着她的脸,指尖微微发颤,薄唇轻轻落在她眉心。像曾经夜半厮磨那般,慢慢寻向她唇畔。 他仍是小心的。 若她有一丝迟疑,他便会克制退开,温柔停止。 就在他的薄唇从她眉心碾过眼睫,在鼻尖流连的瞬间,突然被她揪住衣领狠狠拽低。 时安夏踮起的脚尖撞碎了这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甚至近乎凶狠地咬上他微凉的唇,将他逼得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面。 她按住他的胸膛,以一种攻城掠地的疯狂,继续亲吻他。 唇齿相撞的钝痛里,她咬着他的下唇厮磨。指尖陷进他绷紧的肩胛,像要确认这副血肉之躯并非幻影。 而他终于掐住她的腰肢反客为主,将那些未尽之言都碾碎在交缠的呼吸里。 相思的苦,宿世的谜,在唇舌间酿成最烈的酒。 前尘旧事种种,没有一样像这般抵死缠绵来得真实。所有的问话,都碎了,变得不值一提。 唇分,大口喘气。 目色迷离,雾一般,晕染着不可消解的情动。 但岑鸢还是察觉了时安夏的异样。 她往常不会这样。 她从来不会这样。 他没有深想。 也许是久别重逢,也许是失而复得。 她也是真心爱着他的。这个想法一上脑,他就满心都是欢喜。 岑鸢亲昵搂着时安夏。 她又变得和往常一样,在他怀里有点娇,也沉静。好似刚才狂野的女子不是她。 岑鸢坐下,将时安夏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指尖缠绕着她垂落的发丝。 二人腻歪一阵,腻不够,颇有些小别胜新婚的意味。 要不是顾及她产后身子弱,他是不会忍的。 掐着她的小腰,他一阵愧疚,“你生产时,我在养伤,回不来。” 时安夏温声问,“当时伤得重么?” 这话! 岑鸢答,“不重。” 时安夏敛下眉头,轻轻一声叹息,“不重才怪。” 她问他关于这次坠崖事件的始末。 他却是语气平静,先为两个爱徒开脱,“不怪马楚阳,也不怪你星河表哥。”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经此一事,他们早日变得成熟些,是北翼之幸。” 那是北翼未来的将星。 北翼疆土的命运,迟早要交到他们手中。现在犯错,总好过日后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时安夏沉默不语。 轻描淡写的“代价”二字,像钝刀般割着她的心。她差点永远失去他,他们的孩子险些再也见不到父亲。 可理智告诉她,马楚阳当时的决断并无不妥。 战机稍纵即逝。按常理,先锋营将士一旦发现敌踪,必会立即探查——先报军情,再率小队追击,同时等候援军。 这本是最稳妥的用兵之道。 只是马楚阳太单纯,没有足够能力分辨一个人的好坏,才落入圈套,引发一系列难以承受的后果。 “如果不是圈套,马楚阳就立功了。”岑鸢爱才,想起刚才宴上两个少年失意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 时安夏也想起刚才少年嚎啕大哭喊“先生”的画面,“这次的事,还得好生梳理,否则他俩都废了。” 最直接的后果是,两人瞻前顾后,再也不敢做出任何决断。 那就真的只能做京城纨绔,招猫逗狗了。如今他们还肯做护卫陪她去铁马城,算是有得救。 “只要哪天我现身,他们心头阴影自然消解。”岑鸢对两个爱徒有着很高的期望。 岑鸢继续说,“夜宝儿救了我。” 他被箭射中,掉下悬崖时,夜宝儿也飞身往下跳。他转身抱住它,改了方向,正巧挂在树上。 饶是如此,他当时也依然昏死过去。 是明德帝的西影卫找到了他。 战报上说没找到,是骗人的。 “我将计就计,想死遁回梁国清理门户去。”这是他在崖下奄奄一息时想到的办法,“我猜,咱们身后还有一个敌人。前世被我忽略了。” “谁?”时安夏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他沉吟片刻,“岑澈。前世我中毒后,他继位为宸帝。” “宸帝?”时安夏不解,“那不是你自己扶持的皇帝?” 且后来宸帝也没跟北翼起过冲突,倒是……听说把朝堂彻彻底底换了一遍。 简简单单几个字:彻彻底底换了一遍,却是多少家族血的覆灭。 岑鸢一字一字,“是我眼瞎,自己扶持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祸害。” 他垂着眉头,“我最开始认定是北翼给我下的毒。” “难道不是?”时安夏失声问,莫名漫出一丝荒唐感。 她确定是北翼给岑鸢下的毒,不止明德帝的梦里有,她自己也记起了所有的事。 第920章 人心是会变的 时安夏得知岑鸢坠崖生死未卜后,恰逢临盆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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